臉上故作迷茫,天空寺悠抬頭望去。
就見少女撐著桌面起身,似乎是想維持表面上的冷靜,雙眼微閉,精緻秀氣的臉蛋上沒有多少表情,手指輕輕將頰邊的黑髮勾至耳後,一派猶有餘裕的模樣。
“呼……”
從肺底深處發出的吐息,大概是掀起戰爭的號角吧?
圖書管理員在一樓,課間的圖書館裡又只有他們兩人——像是忽然意識到了這一點,少女徹底掙脫了『在圖書館裡要保持安靜』這條限制,雙眼猛地睜開,眼底好似燃燒著火焰,充滿威壓地瞪向了對面的天空寺悠。
“有甚麼事嗎?”在她朝自己開炮之前,天空寺悠搶先問道。
要是興致上來了,說不定他還會演個被學姐嚇到的可愛小學弟,縮起肩膀瑟瑟發抖地看著她吧?
不過現在,他只是巍然不動地坐在位置上,根本沒打算掩飾自己的目的性,挑眉微笑地和她對上視線。
剛要邁出去的腳步不由一頓,霞之丘詩羽皺著柳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衝動和怒火像是被冷水澆下般驟然熄滅,轉而浮現出一抹警惕。
半晌後,她冷冷開口:“……你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我為甚麼要這麼做?”天空寺悠故作不解。
霞之丘詩羽沒有回答,而是連珠炮似地問:“你知道我是霞詩子?粉絲?追求者?恕我直言,地痞流氓的搭訕都比你好幾百倍。”
“抱歉,都不是。”天空寺悠禮貌微笑,態度非常和善,“也恕我直言,不管是你還是你的書,我都看不上眼。”
“哈啊?”
低沉如雌虎發出了威嚇,額上好似有十字青筋亂跳,文靜溫婉的氣質再次燃起了滔天烈焰。
霞之丘詩羽雙手環胸,腳跟下意識地跺著地面,似乎是想保證自身安全一樣,站在隔桌的椅子後仰起下巴,用那精緻的下頷弧線俯視著他。
“你可真敢說啊……特地坐到我的附近,故意用我聽得見的聲音說我的作品壞話,不是特地來跟我吵架的,就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力吧?都做出這種跟小學男生一樣的丟人行為了,死鴨子嘴硬只會讓你看上去更加可笑而已,不如老實點承認怎麼樣?”
看了眼他胸口的領帶,少女輕蔑地笑了一聲:“後輩君,要是你現在誠懇地道個歉,並當場列出《戀愛節拍器》的十個優點,或許我還會看在你不惜翹課也要來找我的份上,送你一份簽名呢。”
要不是這傢伙剛好在她心情最差的時候過來找碴,霞之丘詩羽才懶得為他浪費自己的時間——尤其是那種自以為用惡劣的態度就能引起自己注意力的傢伙,無視對方才是最好的應對方法。
他不會真以為『他對我的態度竟然跟其他人不同,不會對我阿諛諂媚……呵,有趣的男人』的情節會在現實裡發生吧?
像這種白痴放平日她連理會都不屑去理會,但沒辦法,誰要他自己正好撞上了槍口呢?
不多噴個幾句讓這位學弟知道甚麼叫做學姐的威嚴,順便讓他收回剛才那些評價,她就不叫霞之丘詩羽!
“好吧好吧,我承認就是了。”
天空寺悠老實地舉起雙手,嘆著氣表示投降:“我確實是來找你吵架的,這畢竟是跟你建立對話最快的方式……看來還是得用正常點的方式搭話呢,抱歉,我下次會記得的。”
胸口猛然漲大,霞之丘詩羽深深吸了口氣,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怎麼會有如此厚臉皮加嘴硬的人!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啊,我對你沒有惡意的……”見對方徹底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天空寺悠微微一笑,忽然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霞之丘詩羽下意識冷笑回答:“誰?某明星的私生子還是女總裁養的小白臉?該不會是編輯部老總的公子要來潛規則吧?”
微微皺眉,天空寺悠繼續問:“那你應該也不認識春日野穹吧?”
“不認識又怎樣?你問這些到底有甚麼意義?”似乎是終於察覺到了不對,霞之丘詩羽暫且收斂了氣焰,同樣蹙著眉間回答,“如果你是想要找人,麻煩左轉隔壁警察局。如果你是想用這種方式吵架,我只是想說地球不適合你,早點回火星會比較好。”
“看起來不像裝的啊。”對她的話恍若未聞,天空寺悠低下頭沉吟數秒,忽然起身,“既然如此,那我暫時沒甚麼跟你好說的了。就此別過。”
“哈啊?”霞之丘詩羽愣愣地張大了嘴,一臉莫名地看著他,“你有病吧?過來挑釁我就是為了問這些?”
“抱歉,我的疑心病比較重。”邊將手中的書放回輕小說書架上,天空寺悠邊輕描淡寫地說,“人在生氣、疑惑、感到意外的時候,內心的想法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來,尤其是對一些心機深沉的人來說,普通的試探、讀微表情並不會讓他們露出破綻——所以要在他們裝瘋賣傻之前,自己先裝瘋賣傻,才能獲得可信度較高的情報。”
“你說我心機深沉?”霞之丘詩羽沒怎麼聽懂那番貌似很有道理的話在說甚麼,只知道這傢伙性格麻煩的要死,還說自己是個心機女。
“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我從最開始就在做最壞的打算。”
天空寺悠回過頭,直視向她的眼睛:“或許這件事真的跟你無關,也可能只是你跟我一樣忘了很多……無論如何,哪天你遇到了甚麼不對勁的事情,又或者是想起了和我有關的記憶,隨時都可以過來找我。”
不管『這個世界裡的她』是不是敵對陣營,考慮到黑幕派來的手下還在自己家裡當女僕,這位看上去沒甚麼心機的學姐也對自己造成不了多少威脅,他還是決定先埋下一條支線,日後或許能為自己帶來意想不到的助力。
多處挖坑、不失防備,要攻略這個陌生的世界,按部就班不知道得拖到甚麼時候,偶爾還是得大膽做出嘗試才行——比如接觸自己在這個世界中,唯一聽過名字的物件。
“我是二年F班的天空寺悠,LINE的ID是haru地址就不告訴你了,你真有本事的話隨便查就能查到。”
天空寺悠擺了擺手,轉身就朝下樓的階梯走去:“順帶一提,我沒看過你這本書的前兩卷,不過單就這第三卷的內容來看……銷量要是不錯的話,輕小說界就差不多要完了。”
“你……”
從愣神中恢復過來,霞之丘詩羽微微咬牙,迅速拔腿追了過去。
然而等到了樓梯口,卻沒看見他正在下樓梯的身影。
“這傢伙……下樓梯這麼快的嗎?!”
他是用跳的還是用滑的啊!有必要為了不被自己攔住而跑那麼快嗎?
“難得來一趟圖書館,竟然會遇到這種神經病……”
不快地嘖了聲嘴,霞之丘詩羽表情陰沉地回到座位上,總感覺胸口有股悶氣憋著發洩不出來,於是拿出了書包裡的手機。
迅速查詢了haru0127這個ID,沒有加他好友,而是發了條「請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了,變態騷擾跟蹤狂」的訊息過去,然後在確認他已讀的瞬間,直接拉黑了他。
“哼,氣死你!”
扯起嘴角,心情總算舒暢了些,霞之丘詩羽把手機放回了書包,目光望向桌上才看了一半的書,表情逐漸複雜了下來。
《戀愛節拍器》第三卷,自己的作品當然看過了不知道多少次——作為系列差評最多的一卷,她跟編輯不知道開了多少次會討論其中的問題,也收到了很多來自讀者的負面反饋。
在編輯部那邊發來下卷再沒起色就直接腰斬的通知後,心煩意亂的她久違地來圖書館找書看,希望多少能獲得一點靈感;不過想看的書還沒找到,倒是看到了新出的第三卷被放在書架上,鬼使神差地就拿下來重新翻了一遍。
看到一半,還是不覺得寫得有其他人說的那麼差;來自讀者的批評自然得虛心接受,但要是作者自己打從心底地覺得沒甚麼問題,那就算強行改了,也只是讓兩邊都難受而已。
“劇情破碎,矯情過頭,言不達義,立意薄弱……”
回想起那傢伙說的評價,霞之丘詩羽忍不住緊咬牙關,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早知道不該那麼簡單就放他離開的!連前兩卷都沒看就擅自這麼評價,這種人根本不能算是讀者,憑甚麼我要被他的意見左右!”
將書放回書架,她拿起自己的書包氣勢洶洶地走下樓,那渾身煞氣的模樣讓圖書館管理員看了都不敢請她把腳步聲放輕一些。
霞之丘詩羽決定現在就回家開始碼字,絕對要寫出讓那些不識貨的讀者——還有剛才那神經病一樣的噴子感動到哭出來的故事,證明霞詩子並沒有他們說的那麼不堪!
至於他說的『不對勁的事情』、『關於他的記憶』,她全當作瘋言瘋語無視掉了——畢竟誰會在意第一次見面的人說的話呢?而且還是那麼莫名其妙的事情。
現在想來,他用那種方式跟自己接觸,說不定還真是最快又最容易達成目的的選擇……
“說別人心機深,這傢伙的心機才深不見底吧?”
嫌棄似地撇了撇嘴,霞之丘詩羽左右看了看,也沒在圖書館外空曠的校園內看見某人的身影。
於是又自顧自地補了一句:“還跟老鼠一樣擅長逃跑。”
撩起如墨秀髮,將那討人厭的身影從心中揮散,少女踏著輕鬆許多的步伐,恍如一隻掠過晴空的烏鴉,沒多久便離開了豐之崎學園。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一本黑色封皮、樸實無華的筆記本,悄然出現在了她的書包中,毫無違和感地與裡面的各種資料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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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仿生人女僕的「消音步」迅速離開圖書館,天空寺悠沒有回去上課,而是去了保健室。
他發現這裡是個很好思考事情的地方——有床躺,有冷氣吹,有圍簾創造獨立空間,還能看到女老師的黑絲大腿,比天台小涼亭甚麼的好多了。
現在又有了自修許可,只要沒有其他生病的學生,只要不是拿來做休息以外的事,校方都會睜隻眼閉隻眼,不去過度干涉擁有特權的他。
至於為甚麼不直接回家……沒有家人在的地方不能稱作家,只能說是休息的地方。
既然同樣都是休息,他當然沒必要回去跟那個三無白毛蘿莉待在一起,享受像是被黑幕給無時無刻地監視著、又好似隨時都有FBI來敲門的感覺。
“您好,打擾了。”
敲敲門,裡面沒有人應聲,天空寺悠就直接推門進去。
門沒鎖,裡面也沒有人,只有一張紙條被壓在桌上,上面寫著『有事出去,很快回來』。
雖然錯過了和女色狼保健老師打招呼的機會,但也省了多做解釋的麻煩。
天空寺悠在紙條下方空白處留了一句『我是獲得自修許可的學生,借用靠窗的那張床休息,擅自打擾不好意思』,就朝窗前走去。
開啟窗戶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為甚麼,那個時候的窗戶是開啟的?”
明明和現在一樣都開著冷氣,明明自己進來的時候也沒有開窗。
為甚麼自己在離開保健室前,會和坐在窗欞上的貓相遇,並且理所當然地跟著它跳出窗外?
是誰開啟了窗戶,引導這一切發生?
……不是說他的潛意識被人操控,做了自己不會做的事情,而是一旦意識到『或許有人故意開窗,讓天空寺悠和貓相遇』這點,就不由升起了一股,那應該不是巧合的感覺。
“這可真是……”
天空寺悠開啟了窗,呼吸從外頭吹進來的清新空氣,嘴角無奈又愉快似地勾起笑容。
“看來需要接觸的物件,又多出一個人了啊。”
最大嫌疑人,只有那個似乎很想對自己下手的保健老師——從她身上,大概也可以知道那隻貓的下落和由來,從而解鎖更多有關這個世界的『線索』或是『設定』。
只要不出意外,他能獲得和剛才那次徒勞無功的談話不同的情報量,這無疑讓人心情振奮。
“現在,就等保健室老師過來吧。”
天空寺悠朝窗外張望了兩眼,沒有看到那隻貓的蹤跡後,就將窗戶關上,走到保健老師的辦公桌前。
上面擺著她的名牌,這也是天空寺悠首次知道這位老師的名字。
【雪之下陽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