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吧。”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猶豫，天空寺悠靠在椅背上，抄著手臂平靜地道：“我挺好奇被「人渣培養系統」附身的我會做出甚麼事情來，那之後立華奏又跟你遇到了甚麼事，才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暫且不論影片中的自己和穹到底有多慘，沒一個活過十八歲的。
系統這種論外的東西能被一個原本只是普通女孩子的「幽靈」所改造，著實超乎了他的常識範圍。
再加上妹妹也被拖下了水，還親手給他改造了一個聽上去就很不妙的系統出來……
天空寺悠真的是越來越好奇，在遇到現在的自己之前，她們到底把這系統玩弄到了甚麼地步，又是怎麼從「女友養成系統」一路發展到「人生成就係統」、「男友系統」這種型別的。
少女的旅途就是一部系統發展史嗎？
而對於立華奏，雖然對她那麼拼命拯救自己的模樣而有些感動，也認為過去的自己會喜歡上她並不是沒有原因的，但要說印象和記憶……
“就算這次不行，下個輪迴再想辦法把她找出來就好了吧？”
天空寺悠猜測，眼前這位妹妹同位體讓他看這些影片的原因，不僅僅是要解答自己的疑惑，更是為了讓自己去將存在已然消失的友人給找出來。
那應該是隻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不然前面她也不會問那些問題了——失去記憶、記憶被改造的感覺確實很不好受，如果可以，他也想趕緊讓一切都回到最原本的模樣。
想起這個世界自己和一色彩羽、立華奏三人發生過的事情，想起「男友系統」在身的現實記憶，並且儘快離開這場試煉、回到現實和真正的妹妹團圓。
但這些絕非一蹴可幾的事情。
天空寺悠已經做好了不斷重來的準備，正如影片中立華奏所經歷的那些時光一樣——沒道理她一個輕音體柔易推倒的小女孩都堅持下來了，自己卻連這點耐心和毅力都沒有吧？
這麼想著，然而面前的銀髮女性卻露出了稍顯為難的表情，這讓天空寺悠不由皺起眉頭。
“有甚麼難處嗎？”
“……實不相瞞，管理員並不是這個試煉的神，也會受到系統本身最基礎的設定限制。”
踟躕了半晌，春日野穹還是摘下了眼鏡，揉著眉心如實相告：“加上小奏獨自經歷的那些時光，我們總共研究幾百年，將這個系統揉捏成了各種形狀、幾乎可以說想怎麼搞就搞、讓它變成派○那種儲備糧兼吐槽役讓你調戲也不是不行……”
“但都做到這種地步了，卻還是破譯不了系統的原始碼，只能在它的基本設定上進行改造，很多規則只要繞不開、就必須乖乖遵守。”
比如系統一定會找上天空寺悠，並且在「任務最終目標」達成之前絕對不會離開他這點，她們就無法進行任何更改。
而這個「任務最終目標」還不能太過容易，否則系統沒辦法獲得足夠的執行能量，就會直接啟用自保程式，強行將任務變更成它內設的模樣，並且絕對會讓天空寺悠比過去的任何時候還要不幸。
別問原理，問就是血的教訓——流血的當然是那幾條世界線的他，有些真的慘到春日野穹都不忍回憶了。
畢竟兄長一慘，那她自己基本上也沒甚麼好下場……他們兄妹倆就是這樣，說好聽點就是命運共同體，說難聽點就是過度依賴症，沒了誰都不行。
要是她和天空寺悠一樣，去外面交個男朋友讓自己獲得其他的重心點，逐漸將兄妹和男女之間的感情割裂開來，或許能改善這樣的情況吧？
可惜，別說幾百條，就算經過了幾千條不同的世界線，也不會出現這種可能性。
春日野穹嘆了口氣，繼續說：“其實我本來是沒辦法用這種姿態出現在你面前，並且告訴你真相的。”
她攤開雙手，手指捏著白大褂寬大的袖子甩了甩，順便有意無意地挺起了胸膛，讓他見識一下自己未來的成長幅度。
“不過我繞開了系統「試煉期間不能對宿主提供任何幫助」的規則，在不影響試煉進行的情況下和你接觸，並且趁那個金髮小矮子搞事的機會擴大管理員的許可權，才能像現在這樣開闢出一個獨立的空間、正大光明地跟你說這些事情。”
見天空寺悠的眼神毫無波動，春日野穹有些洩氣地垂下肩膀，撇了撇嘴角。
“這個輪迴過後，我就不能說『未成年的我不會說的事情』了，你就當角色扮演不能OOC吧……與此同時，因為事情和那個把自己的存在從這世界上抹消的笨蛋有關，只要沒有我的幫助，你就會和之前一樣，徹底忘記名為『立華奏』的存在，哪怕心裡覺得奇怪、也永遠無法回想起來。”
說到這，她戴回眼鏡，鏡片後的雙眼認真了起來。
天空寺悠不閃不躲，兄妹倆宛如實質的目光在半空中碰到了一起，交錯著彼此的感情和想法。
“所以，機會只有這一次而已。”
“悠，我相信你做得到。而且必須要在剩下的半小時內做到——”
“拜託了，給那個老是喜歡自我犧牲的超級大笨蛋，一個不再孤獨的結局吧。”
無數次輪迴，無數次的孤獨，不知道她是怎麼撐下去才沒有崩潰的。
就像她見證了天空寺悠的過去那樣，春日野穹見證了他們兩人的過去——最後迎來不幸的不僅有他，還有失敗了數百次、依然沒有放棄改變命運的她。
若是這個世界上有哪個女孩子當了自己嫂子，自己心裡卻完全沒有意見的，大概也只有這位傻得讓人心疼的好友了吧？
“……我知道了。”
天空寺悠輕輕點頭，承下了這份感情的重量。
不僅是為了妹妹，同樣也是為了自己。
他已經做下決心，要將立華奏的存在找回來，就算沒打算和她再續前緣，至少也要對她說一聲——
『謝謝你，為了我的未來，陪著我走到現在。』
而天空寺悠說過要做的事情，不論要花上多少時間、付出多少努力，都會將其完成。
春日野穹深深地凝視著他，良久，才綻放出一抹安靜溫柔的笑顏。
“嗯，我相信你。”
“畢竟悠在誘拐女孩子的這方面上，從未讓人失望呢。”
“……穹啊，現在是該說這種話的氣氛嗎？我也沒有做過誘拐女孩子的事情吧？”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等你想起你在現實裡做過的事情，就會知道我為甚麼要這麼評價你了。”
天空寺悠：“……”
不是吧？
難道這條世界線上的我，還真的變成了一個誘拐女孩子的人渣混蛋了？
看著他難以置信、又有些心虛起來的表情，春日野穹憋笑似地抿起嘴角，深吸了口氣後，乾咳兩聲，一本正經地開口：
“時間有限，接下來我就邊加速放影片、邊從我的角度跟你說之後的事情吧。”
確認天空寺悠沒有意見之後，春日野穹邊播放起了下一部影片，邊將她所知道的經過娓娓道來。
……
下一條世界線，立華奏和「人渣培養系統」一起降臨到了天空寺悠身邊，也在落地之後沒多久，便找上了昔日的同夥人春日野穹。
吸取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沒有花多少功夫、她就順利讓妹妹加入到了成員只有兩位的「救悠戰線」之中，並且像開發遊戲的團隊一樣，和穹一起測試著改造後的系統，從中抓出了各種BUG和需要改進的地方。
相比起溫和又純愛的「女友養成系統」，「人渣培養系統」無疑過激了許多，簡直像在故意把天空寺悠引上歪路一樣，令人不禁懷疑起這系統設計出來就是要報復立華奏這個『前女友』，還有這個世界的春日野穹……
要不是從立華奏那裡收到了上一位春日野穹的留言，估計這個世界的她也很難心甘情願地旁觀自己的兄長變成人渣吧？
至於結果，該說是不出意料、還是說讓人可惜呢……
天空寺悠順利地成為了人渣，在瞞著所有人的情況下腳踏五條船，其中甚至還有不小心懷孕的物件在，光憑這項人渣事實就讓系統給了他許多積分和獎勵。
接下來只要在畢業當天和五位女朋友各自告白一次，就能完成系統的全部任務，徹底從中解放、將過去從未改變的命運扭轉到未知的方向了。
然後他就死了。
五名女友互相殘殺，他根本連告白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懷著孩子的那位女友拖下黃泉了……
簡直就是超高校級的絕望。
春日野穹知道後，儘管傷心欲絕，卻還是忍不住罵了聲活該。
立華奏則對此保持沉默——她從中途就拜託春日野穹幫忙收集資料了，自己則埋頭研究系統、不想看到所愛之人變成人渣的模樣。
她的心終究還是沒有麻木，男朋友在自己死後去找別的女孩子談戀愛，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就算會吃醋、會寂寞、會感到羨慕，卻不是不能接受。
但腳踏五條船、還讓對方懷孕甚麼的……那就真的過份了一點。
不想自己對他的愛變淡，就只能眼不見為淨了。
天空寺悠死亡後，這個世界的春日野穹替他辦好後事，就準備跟著上路了。
臨終前，她一樣對立華奏說了那些話：
“雖然我不討厭你，也挺同情和佩服你的……但還是會有種，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的念頭。”
“我知道你不是罪魁禍首，但我能怪悠天生註定就要面對這種命運嗎？最開始的他只是好好的活著而已，為甚麼偏偏沒辦法如願？”
“既然你們都是無辜的，那我也只能怪你了……抱歉。”
“還有，這個人渣系統很明顯是上一個我做出來搞你心態的，下次就用我研發的『女主角攻略系統』吧。”
“告訴下一個我……我都把自己劃分在女主角的範圍裡了，要是這次輸給了外面那些壞女人，乾脆點和他一起上路吧。保證絕對純愛！”
於是，帶著好友的遺言以及改頭換面的系統，立華奏再次開始了時間旅行。
每個世界，她都會第一時間去找春日野穹，請她成為自己的助力，將記錄下來的資料和前幾代的遺言都交給了她，兩個人一次又一次地，為了拯救所愛之人而不斷嘗試著各種改變。
第一百零五次，「人生贏家系統」，失敗。
第一百二十次，「最強男神系統」，失敗。
第一百五十次，「現實戀愛系統」，失敗。
第一百八十次，「人才收集系統」，失敗。
第一百九十九次……
情況沒有任何好轉。
哪怕多了春日野穹這個幫手，哪怕系統換了將近一百個馬甲，能想到的嘗試都做過了一遍。
天空寺悠依然會在高三畢業之前，因為各種意外而死亡。
面對這種走投無路的情況，立華奏雖然失望，卻沒有絕望——度過了數百年的時光，她似乎早就忘記了愛著天空寺悠的感覺，只是有股執念深刻地刻在她的靈魂當中，讓她能在完成目標之前，永遠不停下自己的腳步。
她再次做出了新的決定。
如果找幫手也不會對現況有任何幫助的話，那還是自己單幹比較好。
這樣一來，新世界的春日野穹也不用知道那些殘酷的真相，不用勉強去接受兄長死亡的事實，更不會把他的悲慘命運怪到自己頭上了吧……
同時，只要在他死亡的瞬間開啟時間回溯，就不會讓好友體會到跟親人生離死別的痛苦了。
於是，第兩百零一次。
立華奏不再去找春日野穹幫忙，回到了靠自己去調整系統的孤獨時光。
她不斷嘗試，不斷失敗，即便命運一如既往的殘酷，只要一次回溯就能全部歸零，重新再來。
她沒有喪失自己的本心，也還沒來得及麻木，只是習慣了而已——就像不斷用一等的人物去挑戰九十九等的魔王一樣。
她習慣自己的無能為力，也習慣了生命的脆弱，更是習慣了見到他各式各樣的悽慘死狀。
在這幾百次的『試驗』中，唯一讓立華奏無法習慣、難以忘懷的地方，大概就是第兩百七十五次重來時發生的那件意外吧？
起因是她利用系統釋出的一項任務。
因為這項任務，天空寺悠當時的正牌女友，和一名跟他關係曖昧的女性在街上爆發衝突。
最後則是以那位女性被正牌女友推到了馬路上，被大貨車迎面撞死而落下帷幕。
那之後的發展有多令人胃疼就不提了，反正還是以天空寺悠的死亡作為結局……讓立華奏難受的是，那個人可以說是因自己而死的。
是自己親手捏出了那條導火索，才讓這場衝突有爆發出來的可能性，四捨五入就是自己殺死了她，和其他人的性質完全不同。
最重要的是，立華奏對這位女性有著頗為深刻的印象。
她基本上每條世界線都有出場，並且最後都和天空寺悠發展到關係曖昧的地步——但也就僅此而已。
她總是無法如願地獲得屬於自己的愛情，就連成為後宮之一的結局都沒有出現過，永遠都是配角中的配角、女路人中的女路人……也就是俗稱的感情敗犬。
雖然不是金髮也不是雙馬尾，傲嬌成分也就那麼一點罷了，會落到這種情況很大程度是性格出了問題。
可相對的，她也沒有被捲入天空寺悠的命運之中，除了第兩百七十五次的世界線以外，每次都能安然地活到最後，在失戀的悲傷中迅速成長、事業方面反而蒸蒸日上。
所以那次導致她死亡的任務，才會令如今看淡生死的立華奏如此介懷，每次看到她出場都有種莫名愧疚的感覺，好像是自己親手毀了她的人生一樣。
——即便如此，立華奏也只是將其記了下來而已，並不會因為這件事而停下腳步。
第三百次。
她費盡心思改造出了「人生成就係統」，天空寺悠也非常爭氣地完成了前四次任務，在沒有跟其他女孩子交往、招惹一堆桃花債的情況下，用最快的速度開啟了最終試煉。
從獲得系統開始之後，過程就順利到好似天啟，他也在不知不覺間越發成熟堅強、學會了跟女性保持距離，一切都以完成成就為目的。
“我可是要成為解鎖全成就的男人，女人只會妨礙我完成任務！”——說出這種話的他，和前面相比幾乎可以說是判若兩人。
這一刻，立華奏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古井無波的心湖難得泛起了漣漪，早已冷卻的希望死灰復燃。
她看到了改變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