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法錦集嗎……”
似乎沒想過還能有這種說法，春日野穹愣了下後，有些忍俊不住地掩起嘴角：“……真是的，明明是這麼嚴肅的事情，你竟然還可以開玩笑啊？這就是當事人的餘裕嗎？”
“嚴肅？”天空寺悠皺了皺眉，雙手合十、語氣沉著地道，“我只覺得這很不合理。就算我註定要死好了，為甚麼每次都要拖你下水？第一次是心態崩了害得你要照顧我，第二次是沒有安撫好你的情緒，讓你在臺風天離家出走……如果是現在的我，絕對不會無謀到讓這種狀況出現！”
“在意的是那邊嗎……”手掌撐著臉頰，春日野穹無奈嘆息了聲，“果然，悠你對自己的生死完全不看重呢……雖然不是很想說，不過這些片段，我以前可是看一次哭一次，代入感超強的。”
“雖然他做了我會做的事情，但他終究不是我，沒有我那麼聰明。知道這點之後，自然也沒甚麼代入感了。”
絲毫沒有自戀的自覺，天空寺悠理所當然地道：“相反的，就算知道影片裡的你也不是真正的你，但對我來說，無論哪個世界的春日野穹都是我的妹妹，是我每天都會見到的最熟悉的臉——相比起不是自己的自己，我當然會更在意你的事情。”
“唔……”手掌蓋著臉頰，雪白的肌膚迅速蔓上了一層緋紅，春日野穹莫名害羞地偏開了視線，有些結巴地道，“你、你別用這麼認真的語氣說這種話……真是肉麻得要死。”
“只是平心而論罷了。”天空寺悠不禁笑了下，隨後將話題拉回正軌，“所以自那之後的每條世界線，都是以我的死亡作為結尾嗎？”
“是啊，你死一次，小奏就重來一次，就這樣創造出了數百條過程不同、但結尾相同的世界線來。”
春日野穹嘴角微撇，也不知道是想嘲諷立華奏的傻勁、還是佩服她百折不撓的堅韌精神。
她用意外平靜的語氣訴說著：“雖然死法不到百種，還是有好幾個重複的……然而無一例外，不管小奏怎麼試圖改變命運，你都無法活過高三畢業，就好似整個世界都在針對悠、已經定好了要給你永遠無法幸福到最後的結局一樣。”
銀髮女性又輕嘆了口氣：“比起詛咒，這更像是一種定理吧？”
“註定活不過十八歲的設定嗎……又不是平行天堂……”
手掌輕捏著下巴，天空寺悠呢喃道：“但我應該沒有惹上魔女或某個神秘側的大佬啊，難不成是因為穿越者的身份……”
“別在那邊猜了。沒有意見的話，我就繼續放下一部了喔？”
沒有聽見他的自語，春日野穹魔杖一揮，暗下來的螢幕再次出現了畫面。
這次在放映之前，她依然問了天空寺悠一個問題。
“現在，稍微想起了小奏的事情了嗎？”
“……很可惜，雖然對她已經印象很深了，但要說相處過的『記憶』，暫時還沒找回來呢。”
“……是嗎。”
春日野穹當然明白。
那位友人是將自己的存在從這個世界上抹消，而不是用那種更改記憶的拙劣方法讓所有人忘記自己，自然沒辦法隨便看個影片，就因為感動而順利地回想起她的存在。
但在這個理科教室裡，這個投影螢幕上播放的影片，卻是她無法抹消的另一個、也就是最原本的『立華奏』——
簡單來說就是備份，也是一把繞開了規則的鑰匙。
或許需要廢點功夫，但春日野穹打從心底地相信，就算只是靠著這個紀錄片一樣的備份，自家兄長肯定也能將友人的存在給回憶起來。
畢竟，在和女孩子相關的事情上天空寺悠，從未讓人失望過。
無論哪條世界線，他總能克服萬難、用自己的方式去獲得女孩子的芳心，做出一些對其他人來說堪稱奇蹟的偉業，並且讓她們死心踏地地愛上自己。
——本來就愛著悠的小奏，如果知道了悠在她存在消失的情況下，依然回想起了她的事情。
肯定會感動得無以復加，再次無法自拔地深深愛上，這個有了女友還到處招惹別人的可惡傢伙吧？
一想到那樣的場景，春日野穹就忍不住低頭笑了起來，很是期待看見友人那清淡優雅的小臉上，感動到涕淚縱橫的模樣。
儘管不太可能，但萬一哭了呢？得隨時準備好紀錄才行……
“穹？”
“咳咳，沒事。”春日野穹趕緊乾咳兩聲，收起自己充滿惡意的念頭，在天空寺悠疑惑的目光中，示意他認真去看接下來的影片。
畫面亮起，卻不再是熟悉的那個夏天，而是數個像是監控屏一樣、在黑暗中閃爍冷光的電視螢幕。
與此同時，女孩輕柔卻略顯低沉的嗓音，伴隨著一道嘆息響起。
……
“又失敗了。”
“明明已經試著去改造『系統』了，但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讓悠活過高三畢業……”
“調低任務難度、讓他能夠輕鬆獲得獎勵，他卻在得到了一定金錢之後，反手將系統棄之不顧、靠自己的能力去做事業……然後感情出了問題，死亡。”
“調高任務難度，故意給他下一堆絆子，儘管他都完美地跨越過去了，卻在最後為了不讓系統控制自己的情感，而試圖尋找反抗系統的方法……最後還沒找到，就因為意外喪生。”
“我嘗試了九十九次，用上了我知道的各種方法，也把原本的『女友養成系統』改得面目全非……”
“卻還是在原地打轉，找不到任何一絲可以拯救悠的曙光。”
女孩的語氣越來越消沉，一隻手從黑暗中探了出來，手裡捏著遙控器，關掉了那些閃動著各種殘忍畫面的螢幕。
若是仔細去看，就能發現——那全是名為天空寺悠的少年，或早或晚，都會在高三畢業之前迎來的鮮血の結末。
或是為了救誰而被大卡車撞、或是女友的情緒出了問題而甘願陪她殉情、或是為了救下妹妹反而犧牲了自己、又或是女友太過病嬌了甚麼事情都還沒做就被她下藥砍成十七八塊……
那就像註定為悲劇的劣質劇本，是這個世界針對天空寺悠的惡意。
“所以，我決定要換個方式。”
然而畫面亮起，熟悉的城市再次出現，女孩的嗓音也透出了堅定凜然的氣息。
“只靠我的話甚麼都做不到，這點我已經很明白了。”
“所以，為了拯救悠，我必須去找一個幫手才行。”
一個和她一樣，願意為了悠跨越各種困難，比起常識這種東西，更加在意他安危的幫手。
沒有其他選項，全世界，大概也只有那個人最合適了吧？
所以在天空寺悠繫結系統之後，立華奏立刻用越發得心應手的力量，在網路中構建出了一個虛擬體，並且首次在光玉的型態下，和這個世界的春日野穹進行接觸。
最開始，當然碰上了很多困難。
比如春日野穹被嚇到差點砸了電腦，跑去找天空寺悠求助。
比如好不容易將她安撫下來了，卻又被要求變點魔術甚麼的來證明自己。
比如無奈入侵了她的電腦、將她寫的兄控小說全都翻出來之後，又差點讓她邊砸電腦邊打電話找兄長求助。
比如好不容易能談正事，將自己儲存好的紀錄拿給她看的時候，卻又被她質疑造假，只能將只有他們兄妹倆知道的小秘密透露出來，讓她又羞恥地差點砸了電腦、總算勉強相信了自己。
立華奏從未想過，原來說服人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情……她終究沒有愛人那樣的情商和心機，只能靠著誠懇和證據去博得信任。
所幸，後面的事情就順利許多了。
花了好幾天時間，穹在看完她記錄下來的九十九次重來紀錄之後，眼眶發紅地沉默了許久，最後捏緊拳頭抹了抹眼睛、只用聽不出情緒的低沉嗓音說了這一句話：
“我幫你。”
為了改變最愛之人的悲慘命運，兩名曾是摯友的少女，總算站在了同一條陣線上。
在契約達成的那一瞬間，並不是錯覺——立華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她知道自己找對了方法。
於是，自那之後。
由她提供力量和知識，春日野穹提供想法，兩人聯合起來再次改造系統，並且努力給天空寺悠提供助攻，讓他能夠更加順利地和這個世界的女朋友談戀愛，就像其他千千萬萬對的情侶一樣。
儘管春日野穹對此十分的不滿，好幾次都快忍不住獨佔欲而去對天空寺悠發脾氣，警告他再這麼下去會有生命危險——所以在這種時候，立華奏就會給她重複撥放他為了保護妹妹而犧牲的畫面，還有各種為了妹妹放著女友不管的片段錦集。
這招非常有效果，既是感動又是自責的春日野穹很快就沒了脾氣，再也不管他在外面跟甚麼女人花天酒地了，將全心神都投入了這個世界最偉大的事業之上——
改造系統，扭轉命運。
好景不常，或者說如立華奏所料，甚至連高二都還沒結束，這個世界的天空寺悠就因為在女友及女友的閨蜜糾纏不休、左右逢源、搖擺不定，為了證明彼此的愛，就和她們一起從天台上跳了下來。
非常莫名其妙對吧？她也這麼覺得。
可惜的是，九十九次裡有不少就是這種莫名的死法，立華奏早就見怪不怪了，甚至覺得略顯平淡。
畢竟他專情也好，花心也罷……只要能夠活到最後，哪怕同時跟十個人交往，她也會非常高興地祝他幸福。
至於春日野穹，即使提前有了心理準備，依然花上很多時間才從打擊中恢復過來，接受了兄長死亡的事實。
她沒有大哭一場，只是從此摒棄了所有情緒，將自己燃盡在改造系統的工作上，不顧立華奏的阻止，沒日沒夜地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全新的系統。
然後發現自己只要調養身體就能活得下去之後，果斷吞藥自殺了。
立華奏甚麼都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她倒在床上，逐漸無法動彈、面色染上死灰的悽慘模樣。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了她的死亡。
然而卻是第一次，眼睜睜地看著友人離自己而去。
難得的再次想哭了，但光玉是哭不出來的，待在手機裡陪穹最後一程的她，更是感覺不到眼淚的存在。
只要回溯時間就能再見到她了——立華奏如此安慰著自己，儘管情緒還是不由自主地低落下來。
這時，春日野穹用氣若游絲的嗓音，掙扎著開啟乾裂的嘴唇：
“奏……”
“嗯，我在。”
“其實我，很討厭你……”
“誒？”
“是你害悠變成這樣的，我以前曾這麼想過……想要報復你，也有過這樣的念頭。”
“我、我不是……”她猶豫了下，最後老實地低頭認錯，“嗯，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春日野穹苦笑了聲：“別承認啊……你的這種地方，老實說我也很討厭。”
“那我，該怎麼說呢？”
“向我保證，我們會一起將悠……從那狗屎的命運中拯救出來。”
“……嗯，我保證！”
偏過頭面向手機，眼鏡從臉上滑落，春日野穹發出了沒有聲音的笑聲。
“這就是我的報復……悠的英雄是我，才不會讓給你呢。”
離開手機，化作光玉俯視著油盡燈枯的友人，立華奏也輕笑了起來。
“你會是他的英雄。一直都是。”
“哈……那就好。”
聲音逐漸微弱。
手指微微顫動，似乎想抬起手觸控空中若隱若現的光球，但就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就這樣無力倒在床上。
女孩慢慢沒了呼吸，宛如沉睡一般，將祈願與未來託付給值得信任的友人之後，安詳地沉入夢鄉。
立華奏深深凝視了她片刻，將電腦裡的資料全都複製下來、並且用人類無法恢復的方式刪除乾淨之後，緩緩升空。
第一百次的輪迴失敗。
第一百零一次的回溯，要開始了。
“等，還有一件事。”
立華奏：“？？？”
在她難以置信的顫動中，春日野穹勉強睜開眼皮，迴光返照地掙扎開口：
“告訴下個世界的我……讓悠當個人渣，總比他真的連渣都不剩要好。”
由她親手改造的系統，其名字正好就是——「人渣培養系統」。
春日野穹相信，如今的世道上，人渣流男主會比正統純愛系男主要容易活得下去。
畢竟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立華奏還是有些沒反應過來：“我、我知道了……”
“那就好……永別。”
叭達嶺。
少女再次倒了下去，生命的燭火徹底燃盡——這次，是真的再起不能。
光玉在半空中滯留了許久，確認好友真的沒有話能夠繼續囑咐了之後，才穿透了天花板，直達一片湛藍的高空。
然後帶著嶄新的系統，穿過虛無的界線，再次沿著時間河流逆流而上。
……
螢幕暗了下來。
天空寺悠望向表情略顯尷尬的春日野穹，像她剛才一樣想笑又不敢笑地扯了扯嘴角，故作驚歎地道：
“我的英雄，原來你還有戰鬥續行嗎？”
春日野穹紅著臉反駁：“雖然她做了我會做的事情，但她終究不是我，也沒有我那麼聰明！”
直接照抄了他上面的說法，天空寺悠也不介意，看了眼時間，不禁皺起眉來。
“唔，這麼快就一個小時過去了嗎……”
“是啊，看來是來不及播完了。”
春日野穹想了想，影片方式果然還是太費時間，還不如直接說大綱、讓他迅速明白前因後果……
但這樣衝擊性不夠，又要怎麼讓他想起小奏的事情呢？
難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