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內的喧囂逐漸遠去,天空寺悠收拾收拾東西,關上學生會長辦公室的電燈,準備跟一色彩羽一起回家。
自試煉開始以來,已經過去一年了。
今天是最後一天,也是這一切即將迎來完結的最後兩個小時,或許就連夕陽落山的光景都來不及見到、就要和已然熟悉這些事物道別了吧?
如今累積下來的事物與努力,眼睛一閉一睜之後就會全部歸零重來,想想就讓人有種面對世界末日的恐怖感。
還好,他並沒有落到最悲慘的境地——至少是回到一年前,一色彩羽還暗戀著自己的時候。
而不是直接從頭開始,被她用疑惑陌生的眼神看著,說出“你是誰啊”這種殘酷的話來。
天空寺悠自認是個內心纖細脆弱的文雅美少年,要是被最愛的女友這麼說了,恐怕會像中了阿瓦達索命一樣徹底倒地不起吧?
若是這樣的輪迴再多來個幾次,估計他的心會就此壞掉,麻木到今生再也不會有悲喜的地步了。
“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嗎?”
儘管如此,天空寺悠依然能像月考當天等著上課鈴聲響起的差生一樣,心情平穩地想著這些事情。
或者說,已經有足夠的時間讓他做好心理準備,除了不免有些不安和遺憾以外,再也沒有甚麼好怕的了。
這一年裡,該說的、該做的,想說的、想做的,他都已經和女朋友一起體驗過了,沒有留下多少缺憾。
這次故意讓試煉的任務進度沒有進展……下一次,可不能再這麼任性了啊。
牽著身旁少女的手,天空寺悠在心中自語,強逼著自己立下決心——他真怕下次試煉,自己還是會忍不住去對一色彩羽下手,從此樂不思蜀、夜夜笙歌,光顧著『辦正事』而忘記辦正事了。
這並非沒有可能。
因為對他來說,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這個國家以來,最不願意放棄、比生命還要重視的事物,就是已經攥在手心上的愛——
無論親愛,友愛,亦或男女之間的情愛,那既溫暖又高貴的存在,只要遇到,天空寺悠都想將其捧在手心好好呵護。
如今卻要硬生生地跟這樣的幸福告別,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突然多出了甚麼新的想法,然後繼續像今天一樣拖延著任務的進度。
“嗯,所以真正的試煉,從明天才要開始啊!”
一色彩羽疑惑轉頭,望向眼神驀然堅定起來的他:“前輩?怎麼了嗎?”
“沒甚麼。”
天空寺悠揉捏著她纖細柔弱的小手,爽朗地笑了笑:“只是在想今天的晚餐要吃甚麼而已。既然是畢業季,那要不吃火鍋吧?”
“這兩者有甚麼關聯嗎……”皺眉想了想,一色彩羽很快就放棄思考了這個問題,俊俏的小臉認真地凝了起來,手背抵在下巴上,沉思著喃喃自語,“嘛,想吃火鍋的話也不是不行啦……那就待會先去超市一趟,然後到前輩家準備囉?食材買幾人份的會比較好呢……”
邊想著這個問題,兩人邊像普通的情侶一樣,慢悠悠地拾階而下,在此刻沒有多少人的教學樓角落悠哉愜意地踱著步。
一色彩羽忽然發現了甚麼,主動鬆開了天空寺悠的手。
“前輩,我去摘個花喔~”
她若無其事地擺了擺手,踏著輕巧如貓的步伐,朝不遠處的廁所走去。
天空寺悠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她不是發現了甚麼、而是單純地想上廁所而已。
“……知道了,我在外面等你。”
旁邊就是無人使用的理科教室,天空寺悠靠在門旁邊的牆上,安靜地目送著她的背影遠去。
哪怕兩人親密到各種PLAY都嘗試過了,日常生活中的少女矜持、嬌羞可愛之處,一色彩羽也從未輕忽大意過,並沒有隨著關係漸深而『猿形畢露』,小惡魔學妹的形象歷久不衰。
照她的說法,是要讓自己每天都對可愛又活潑的她感到著迷,永遠都不會感到厭煩、永遠都玩不膩最開始也是最喜歡的她。
雖然天空寺悠覺得這只是多此一舉而已……光女友的腿就夠他品鑑好幾年了,更別說整個人,恐怕這輩子都不夠用吧?
反正在某些奇奇怪怪的小細節上特別堅持的彩羽醬,對他來說同樣特別的有魅力就是了。
“對了,前輩。”
剛要進廁所的一色彩羽忽然停下腳步,就這樣半轉過身,朝他露出了比櫻花綻放的晴空還要明朗的燦爛笑容。
“忘了對你說——畢業快樂!這三年來真是辛苦你啦~”
天空寺悠不禁微怔,像是錯愕、又像是意料不到的驚喜。
旋即啞然一笑,不是用男友、而是用前輩的身份,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是啊,真是辛苦我了。要照顧你們這群不成材的後輩。”
“人家可沒有不成材,這句話請你對學生會的其他人說!rua~”
吐舌擺了個鬼臉,一色彩羽沒等他接著回話,便嘻皮笑臉地鑽入廁所當中,很快就不見了人影。
天空寺悠無奈地搖了搖頭,收回目光:“其他人我才懶得說呢,也就只有你們這兩——”
脫口而出的話語,在意識到不對的瞬間戛然而止。
他微皺起眉,瞬間抓住了異樣的尾端,並在沉默之中努力思考著其中透露出來的線索。
走廊上靜悄悄的,像是全世界的喧鬧都從這片空間中遠去,正好適合他細思一些複雜又燒腦的事情。
比如自己和彩羽,是否真的忘記了某個對他們兩人來說非常重要的存在。
比如那是不是和自己的試煉任務——也就是『尋找缺失的事物』有關。
趁著四周萬籟無聲,女友去廁所暫時不會回來,天空寺悠沉下心神,以自己方才脫口的那句『也就只有你們兩』為原點,推敲著其他更多值得深思的地方。
然而沒過多久,這次換他忽然意識到了不對。
“等等,這也太安靜了吧。”
天空寺悠抬起頭,環顧了下四周。
今天可是畢業典禮,雖然正戲早就結束了,但逗留在校的人數仍比平常放學時間要多不少,想等學生們完全離開、喧鬧徹底恢復平靜,估計還要再一兩個小時。
但現在呢?
乾淨空曠的走廊上徹底杳無人煙。
原先喧囂吵鬧的窗外萬籟俱寂。
彷彿忽然走進了隔絕兩個世界的結界一樣,唯一清楚的,只有自己依舊平穩的呼吸聲。
這很不對勁。
眸光銳意閃過,天空寺悠眯著眼離開牆邊,先是到走廊邊往外四處觀望一圈,確認不知何時、校園內所有會動的生物都已經消失了之後,接著又快步朝廁所走去。
“是輪迴提前到來了嗎,還是……”
他還不能確定,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確保自家女友的安危.其他的都可以放緩。
只是正當天空寺悠準備勇闖女廁所、試圖呼喚女友的名字的時候,正好有人從中走了出來。
“呼~暢快暢快~”
邊用手帕擦著溼潤的雙手,她邊不顧形象地發出瞭如此感慨——這樣的女孩子,饒是天空寺悠閱人無數,也只認識一位。
“珈百璃?”
職場上的後輩,也是讀同一所學校的學妹,不知道為甚麼出現在了他眼前。
“喲!天空寺,你鬼鬼祟祟地站在女廁前做甚麼呢?想偷窺的話小心聖光制裁你啊。”
似乎早就知道了會在這裡碰見他,金髮的嬌小少女笑嘻嘻地向他打了招呼,看上去難得的心情不錯。
“我可沒這種惡臭的趣味。”
見到熟人,天空寺悠下意識地放鬆警惕,翻了個白眼的同時隨口問:“怎麼這麼晚了還沒回去?你不是那種學校活動能不參加就不參加,非得參加的時候第一個走的邊緣人嗎?難不成還有想送走的前輩?”
“有啊。”
出乎意料地,她點了點頭。
金髮女孩意味深長地注視著他,雙手插在粉色外套的口袋裡,一副故弄玄虛的神棍模樣,慢悠悠地開口:
“不就在眼前嗎?”
“甚麼?”
天空寺悠愣了一下,往日那放鬆過頭的閒聊表情這才漸漸收起,有些警惕和戒備地皺眉看她,似乎正在懷疑著甚麼。
儘管如此,他也沒有從這位身嬌體柔易推倒的後輩身上感覺到任何危險,所以姑且還是維持著目前的距離,不打算猛地暴退三步、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別開玩笑了,你連一聲先輩都不肯叫,哪可能還會有心想跟我說畢業快樂?”
“哎呀,這不是怕麻煩嘛~”珈百璃搔了搔雜亂的頭髮,似乎有些無奈。
她想了想,忽然打了個響指,讓自己的頭髮從蓬鬆如獅鬃的金毛,一瞬間變成了柔順亮麗的金長直。
隨後換上一副乖巧溫柔的笑容,雙手放在小腹上,端莊有禮地朝他鞠了一躬,嗓音清亮甜美地道:
“天空寺學長,祝您畢業快樂、鵬程似錦!過去受到了您不少照顧,雖然沒有準備別的禮物,但還請你務必收下這份不用錢的殷殷謝意!”
“……”
天空寺悠嚇到似地沉默地瞪著她,這判若兩人的變化,讓平常只是個墮落宅女的她閃爍起了天使般的耀眼光輝,就連臉上那假的明顯的笑容都好似在閃閃發光,就差沒往頭上頂個天使光圈了。
就這樣過了半晌,天空寺悠才單手捂住了臉,長嘆一聲:“你這樣太正常了,拜託你不正常點。”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砰的一聲,柔順筆直的長髮像徹底蚌埠住了,重新炸回了那金毛獅王的模樣。
搔了搔腦袋,珈百璃語氣懶散地道:“你說的也沒錯啦,我根本不是來給你送畢業祝福的。你又不給錢,我幹嘛要吃力不討好地做這種事?”
太屑了這傢伙。
天空寺悠默默吐槽,又道:“我也沒指望你有這種心……話說,你剛才是怎麼回事?魔術嗎?還是,魔法?”
“接受力真強啊……嘛,畢竟是夢吧。而且是個不正常的夢。”她低聲嘟嚷了兩句,抬起小臉挑著眉,“不是魔法,是神術。”
“我,珈百璃,姑且是個天使。”說完,金髮少女抬頭看了下天,扭著嘴唇若有所思,“上面的竟然不會管啊,夢裡真是自由,可惜不是我的夢……”
“天使?”暫且顧不著在意其他地方,天空寺悠不禁訝異地反問一句,充滿懷疑的目光上下掃視著她。
珈百璃低迴頭,臉上充滿不爽:“怎麼?有問題?”
“那問題可大了。”天空寺悠老實地點頭,“你說是惰天使我還比較容易相信。”
“真是的,我特地過來找你可不是為了解釋這種事情的啊。”珈百璃嘆了口氣,小手忽然向下,從裙襬中掏出了一樣東西。
“喏,看到這個金燦燦的光環,應該就能相信我是天使了吧?”
將它戴在頭上後,珈百璃悠哉地等著對面那人驚訝歎服的表情,為懷疑自己而低頭道歉的模樣。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他不僅沒有露出改觀的神色,反而目光還越加古怪,有種想笑卻不敢笑的感覺。
疑惑著,珈百璃將光環從頭上取下,放到眼前一看。
然後下意識地罵了出口:“F○CK!放太久忘記擦了。”
“光環黑成這樣,你果然是惰天使吧?”忍著笑,天空寺悠無語似地嘆了口氣,用確認了事實般的語氣篤定道。
“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反正你相信我是天使就是了,夢裡就沒必要計較那麼多了吧?”
珈百璃難得不好意思了起來,乾咳兩聲之後,也懶得在他面前擦亮光環了,直接裝沒事地塞回裙底。
“你要是不信任我,我現在馬上離開也可以。”
“……姑且算是相信吧。”天空寺悠抄起雙手,臉上的表情略顯複雜,“那麼,你又是為了甚麼過來找我的?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使?你又怎麼知道這裡是一場夢境……”
“呃,多餘的問題我不會回答喔?”她卻無情地擺了擺手,完全不打算理會他這滿腹疑惑、亟待說明的模樣,嫌麻煩似地嘆了口氣。
“我來只是想告訴你,我之前不是給過你天使的祝福嗎?大概在去年五月的時候……”
天空寺悠很快就想了起來,確實是發生過那種開玩笑一般的對話。
“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散漫的表情稍微認真了起來,金髮少女忽然抬起手指,遙遙指著他的雙眼.隨後低吟出聲:
“以天真.懷特.珈百璃之名,賜予汝見之不見的能力。”
天空寺悠錯愕地看著她,只覺得眼睛微微發熱,卻沒有出現更加明顯的變化,更沒有瞳力之類的神秘力量在體內流轉。
見之不見,指的是能看見幽靈的能力嗎?還是不僅如此?
他忽然有點想拿出手機,看看自己的眼睛裡有沒有出現奇怪的圖案。
“別亂猜了,這放到現實也就是單純的陰陽眼而已,不會給你開萬花筒寫輪眼的。”
沒有給他胡思亂想的空間,珈百璃直接戳破了他的幻想,淡淡道:“當然,夢裡是不會有幽靈的,所以能看見的,只有你本來看不見的存在而已。”
從驚訝中陷入了另一個驚訝,天空寺悠下意識地摸了摸眼眶,喃喃道:“原本看不見……難不成是……”
這時,卻又聽珈百璃忽然咋了下舌。
“切,這麼快就被發現了啊。”
“甚麼?”
還沒等天空寺悠反應過來,旁邊的理科教室門就被猛地推開,一名穿著白大褂的銀髮女性從中走了出來,微微喘著氣。
“我還在想,誰那麼有本事在我的管轄範圍內張開結界,遮蔽我的監視呢……”
她站在天空寺悠身前,表情不善地瞪著珈百璃。
“那麼,你又是怎麼進來的?”
珈百璃想了想,歪頭道:“睡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