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霞之丘詩羽邊反覆思考著筆記本上的內容,邊等著禁閉室似的維護空間降臨。
按照結城明日奈的說法,連線開始之後,會先出現遊客帳號的登入提示,接著意識會像資料流那樣從白色通道中穿梭而過,眼前隨之大亮。
等腳踏實地、能看清楚周圍的景物後,就代表自己已經抵達了遊戲中的虛擬世界。
雖然如今情況有變,現在將在前面迎接她的,再也不是那個名為『刀劍世界』的虛擬實境遊戲,而是據說一片漆黑、能讓密閉恐懼症患者當場休克的黑暗空間。
不過也無所謂,霞之丘詩羽並不在意這點——反正進去三十秒就出來了,這種又短又快的體驗,只要閉著眼基本上不會有任何感覺。
而且對此刻的她來說,更應該去在意的,只有『該怎麼把筆記本給出的連環任務給做下去』這件事而已。
“好不容易找到了鑰匙,結果卻不得其門而入呢……”
蹙眉沉吟著登入前遇到的問題,霞之丘詩羽在資料光流中思索了半晌,忽然一道靈光閃過,不禁微睜大眼,恍然似地低喃道:“還是說,其實我們已經找到了大門,只是沒有用得到的鑰匙將它開啟而已,所以才會被拒之門外?”
很有可能啊!
以虛擬潛入裝置作為跨過現實界線的大門,這個想法的可信度本身就很高,再說了,她們現在也想不到其他選項可以嘗試,那倒不如就這樣一條路走到黑——先確認這就是介入試煉的『大門』,再去思考是不是她們開門的姿勢錯誤,從而忽略了其他更加重要的細節。
越想越覺得自己找對了方向,霞之丘詩羽的嘴角不由上揚,按捺著豁然開朗後的興奮與激動,興致勃勃地等意識在通道中停下,進入那個甚麼都沒有的維護空間。
然後吃個三十秒禁閉,等被踢回現實後,就趕緊告訴那些人自己的發現!
“哼,結果最後還是靠我嗎……”
她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在誰也不存在的虛擬空間中自言自語著打發時間。
作為筆記本持有者,霞之丘詩羽當然比她們還要上心這件事,也比誰都想趕緊喚醒天空寺悠。
因為事情拖越久,她心中的不妙預感就越是強烈——就像本以為總算踏上了通往天堂的階梯,美好幸福的人生就在前方迎接自己,結果回頭一看,卻發現天堂在左、地獄在右,而自己早已深陷於右方的泥淖中,和天堂的方向漸行漸遠。
怎麼能允許這種事情出現!那樣的未來,她無論如何都要避開!
“嘖……要是再繼續這樣下去,恐怕就連我,都會被『神明大人』給莫名其妙地抹去記憶吧?”
明明是在感受不到身體的虛擬空間中,霞之丘詩羽卻做出了咬大拇指的動作,有些煩躁地思考著。
“然後在不知不覺間被那個輕小說男主角似的傢伙給攻略下來,等徹底喜歡上他的時候恰巧恢復了現在的記憶,卻是不論身心都早已被他所擄獲,最後只能和那兩個人一樣,為了區區的男人勾心鬥角、爭風吃醋、醜態百出……”
小說家的想像力可不是蓋的。
只是一點開頭,她就能想到後面好幾卷的情節,而且怎麼虐心怎麼來——雖然細節上有些不同,不過這種愛上之後才發現對方竟是自己仇人的爛俗言情故事,她從小到大就已經品鑑得夠多了,自然對其毫無興趣。
一想到自己還有可能成為那種故事中的女主角,霞之丘詩羽更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打從心底地抗拒並且厭惡著。
“還好,任務並非一籌莫展……一小時不到就做到這個進度,應該已經算快了吧?”
她如此慶幸,並且滿懷希望地想著:“只要出去把這個線索提供給她們,以那群人不笨的腦子,絕對可以立刻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然後這樣一路順暢地解題下來……說不定晚餐前就能搞定呢!”
樂觀點是這樣,至於悲觀……算了吧,霞之丘詩羽可沒興趣打擊自己計程車氣。
不過話說回來——
“三十秒都過了吧?怎麼還沒到那甚麼維護空間?”
結城明日奈明明說登入時間不會太久的,難不成是網路出現了延遲?
微皺著眉,霞之丘詩羽暫且放下了其他雜思,仔細地打量起自己目前所處的位置。
既不是一片黑暗的維護空間,也不是鳥語花香的虛擬遊戲世界,而是一條彷彿在不斷向前湧動的白色光帶,將她被資料化後的身體帶去了看不見盡頭的遠方。
應該還是在登入狀態?那這是怎樣,不會又出現甚麼意外了吧……
內心的不安正逐漸擴大,霞之丘詩羽下意識地低頭抬手,不僅看不見自己的身體、就連活動起來的感覺都猶如夢中般虛幻,只是像幽靈一樣漂浮在半空中,僅有視覺能發揮作用。
體感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眼下的狀況仍波瀾不驚地持續著,好似跟腳下的這條光帶一樣,沒有盡頭、直到永遠。
別說三十秒,霞之丘詩羽都感覺三十分鐘已經過去了,自己卻還在這裡飄啊飄的,像是即將被送上屠宰場的豬仔。
不管怎麼說服自己、不管如何安慰自己,試圖維持冷靜,理性地分析現況——
在這樣孤立無援也無法自救的絕望情況下,她終於開始慌了。
“別開玩笑了,我該不會要就這樣困在裡面了吧?!”
強制登出鍵呢?
安全保護呢?
三十秒都過去多久了,外面的人怎麼還沒意識到不對啊!?
……呃,等等。
想到了某個關鍵,霞之丘詩羽忍不住嘴角抽搐、眼裡全是絕望——如果現在能有鏡子、也看得見身體的話,她敢賭,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比過了截稿日卻還沒寫完稿子那時更加難看。
『要是回不去的話,那就請先在原地稍等片刻,等其他人拿到新的登入裝置之後再做打算。』
臨行前,結城明日奈曾說過這樣的話。
也就是說,哪怕自己現在被困在這裡,過了三十秒都還沒有醒來,外面的那群人也不會認為她遇到了甚麼危險,反而還會重新燃起了『找到大門』的希望——
別說強行摘下機器救人了,最好的情況,就是她們在拿到新的登入裝置之後,跟自己一起進來當幽靈飄著,好歹身邊能有個人陪,不至於寂寞到發狂;
而最壞的情況,就是隻有自己會遇到這種事,她們卻誤認為她已經進到了天空寺悠的試煉中,非常貼心地把她的肉體送到醫院掛點滴續命,期待她能和天空寺悠一起醒來……
結果就是,在天空寺悠醒來、她們察覺到不對勁之前,自己得一直在這個甚麼都沒有、白得令人心慌的空間中飄著!
可要是沒有自己去完成筆記本上的任務,天空寺悠就這樣一睡不醒的話……
“墜、墜入深淵,萬劫不復的未來,指的就是現在?!”
開甚麼玩笑啊!
我都完成前面的所有任務了,為甚麼還要這樣對我?我要抗議!
霞之丘詩羽想要大喊出聲,理所當然地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只是像感受到了她慌張而絕望的心情,腳下的白色光帶忽然掀起了波浪,劇烈的強光猛地從盡頭亮起。
接著像一切都開始加速同調了一樣,周圍的景色倏地模糊了起來,遼闊的通道收縮成一條筆直的線,下一刻,那彷彿遙不可及的光芒盡頭,就用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撞了過來!
“等——!”
還沒從突變的錯愕中回過神,霞之丘詩羽只來得及閉上眼,隨後就在強光的包圍下,徹底失去了意識。
△………………△
對天空寺悠來說。
這個試煉世界從最開始的陌生,已經逐漸變成了自己所熟悉的那個模樣。
並不是在玩甚麼地球ONLINE,也不是在玩真人版戀愛遊戲——這就是另一個真實的世界,活在這裡的人們都不是用資料操控的NPC,而是和他一樣,值得去慎重對待的普通人類。
生動的喜怒哀樂、偶而毫無邏輯的搞笑對話,交織而繁雜的情感,還有彷彿能夠深入人心的肌膚溫度……
哪怕心裡明白,試煉結束這一切都將回歸原點,他卻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對身邊的事物投入感情,理所當然地珍惜著在這『第三次人生』中經歷過的點點滴滴。
幸好,這個世界的春日野穹並不是他曾發誓要保護到世界盡頭、要為了她而無所不能的那個妹妹——儘管他也很疼愛她就是了,但真實與虛假的差別終究無法抹去。
天空寺悠知道,自己遲早會離開這裡的。
為了回去見真正的妹妹,他不會將這個世界和現實混淆,到了該離開的時候,更不會對此有任何留戀。
只要還有人在外面等著自己,他就不會停下前進的腳步。
“不過在現實裡等我醒來的……真的就只有穹嗎?”
不知為何,天空寺悠最近越來越常思考這樣的問題。
‘叮鈴~’
「天使珈啡」中。
空調安靜地運作著,沉穩祥和的冷空氣瀰漫在咖啡廳的各個角落,令人安心的咖啡香味四處飄揚,優雅大氣的古典樂好似連時間的腳步都能放慢。
天空寺悠推門而入,門邊響起的清脆鈴聲吸引了幾位顧客的目光,像是被雨滴驚擾的池中小魚,沒多久又紛紛散了開來。
屬於侍者的招呼聲隨之而來。
“歡臨……啊,是你這傢伙啊。”
拄著拖把、漫不經心地蹂躪地面的金髮少女半抬起眼,確認來者不是客人是熟人之後,又懶散地晃著小腦袋,繼續神遊似地四處晃盪起來——美其名曰,拖地。
“快點把門關上,冷氣都跑出去了。”
天空寺悠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隨手把玻璃門帶上後,對這位職場上的後輩吐槽道:“你到底是來上班還是來吹冷氣的啊?珈百璃。”
“囉嗦,這兩者又不衝突。”嬌小可愛,卻渾身散發出了怠惰氣息的金髮少女,有氣無力地回答道,“我既想吹免費的冷氣,又想站著把錢掙了,不行嗎?”
“行是行,但有你這樣掙錢的嗎?”他手指自己,又指了指座位,示意道,“客人一名,還不趕緊帶位?”
“你?客人?”
抱著拖把柄回過頭,珈百璃眯眼歪嘴,露出了十分欠揍的輕蔑笑容:“hiahiahia~別笑死我了,想讓本小姐把你這魔鬼前輩當成客人對待,先進貢個十萬円的課金道具上來再說吧~”
天空寺悠懶得理她,高聲對吧檯後的八字鬍大叔道:“店長!雖然我已經離職了,但我有權對某店員的薪資提出調整意見吧?”
“你給我閉嘴啊啊啊!”
話都還沒說完,穿著女僕裝的金髮女孩就餓虎撲羊似地撲了過來,五官精緻的面容此刻如惡鬼般扭曲猙獰、張牙舞爪地發出威嚇,手中的拖把柄更是有意無意地想要往他嘴巴里塞。
“那可是我這個月的課金費用……不對,你竟敢用金錢來威脅這麼楚楚可憐、純真善良的美少女,就不怕被天使打入地獄嗎!”
“你的臉呢?真虧你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這種話啊。”
天空寺悠偏頭避開,同時一巴掌蓋住了她的腦袋,居高臨下地冷笑道:“還有,這不是後輩對前輩該有的態度吧?別以為你是留學生就能無視職場規矩,就算我離職了也是一樣,有本事就換工作啊?”
“咕努努……可惡的人類……”徒勞無功地睜大眼怒瞪著他,珈百璃掙扎未果後,很快就像徹底燃盡的柴薪一樣,翻起白眼任他擺佈了。
“算了,形勢比人強,懶得跟你計較……一位客人是嗎?還請往這邊走~”
毫無感情地拉長著聲音,全名為天真.懷特.珈百璃的工讀生服務員轉身朝座位走去,同時小手拗著拖把,嘴裡忿忿不平地嘟嚷著甚麼:“該死的職場潛規則,該死的日本民族習性……再有下次,小心我一個號角吹倒重來啊……”
“別老是怨天尤人的,你要是態度好點、工作時認真點,我也不會對你那麼苛刻。”天空寺悠嘆了口氣,找了個就近的位置坐下,看也不看選單直接點餐,“一樣的就好。”
“行。”一副完全沒聽進去的樣子,珈百璃面無表情地準備離開。
他忽然開口:“喊我一聲歐尼醬,請你一份下午茶套餐。”
金髮少女立刻回過頭,笑靨如花、聲音甜美地道:“歐尼醬,請問還有甚麼吩咐嗎?”
“欸,這個態度就對了嘛!”天空寺悠滿意點頭,然後揮手趕人,“記在我帳上,多一塊錢扣兩倍在你薪水上。”
珈百璃不屑地嗤了聲鼻,用充滿鄙視的目光冷冷地斜他一眼,語氣毫無溫度:“妹控,LOLI控,史詩級hentai。”
接著撇著嘴轉身,朝吧檯後的八字鬍老闆走去。
“還真是一樣沒禮貌……”
天空寺悠搖了搖頭,懶得再理這位性格過於獨特的職場後輩了。
自從一色彩羽為了學生會的工作而把咖啡廳的打工辭去之後,這家店又陷入了一陣子的缺人危機。
珈百璃就是在這個時候過來應徵的,雖然毫無幹勁、缺乏常識、動作不俐落腦袋又不聰明,但看在她年紀輕輕就作為留學生,試圖在這個陌生的國家中自立自強地打工存活的份上,老闆還是僱用了她當服務生。
當時代替老闆教會她各種事情的,就是友情過來幫忙的天空寺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