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號誌變換為紅燈,雪之下陽乃緩緩踩下剎車,暫且從後照鏡上收回視線,只用耳朵聽著她們的談話。
同時,她也低頭望向了放在大腿上的手機,掃過畫面中的各種資料,手指迅速回了幾條訊息。
對於後座那位自稱同樣是受害人、只是被神秘存在選上才來接觸天空寺悠的女高中生,哪怕她用那本無論怎麼撕怎麼燒都無法破壞、丟遠了還會自己回來的筆記本,為那番超乎現實的證詞帶來了足夠的可信力。
雪之下陽乃還是聯絡了自己的手下,讓她們用最快的速度去調查『霞之丘詩羽』,先將她的各種情報都掌握在手上,接下來要接觸才比較容易佔上風。
相信她說的話,可不代表就相信了她這個人。
當然,這些都只是順手而為的小事而已——最重要的,還是現在在後座躺著,像植物人一樣深深沉睡著的天空寺悠。
“天空寺君,他是真的沒事吧?”
已經不知道第幾次,自家妹妹用聽上去就很脆弱的語氣這麼問了。
“放心,筆記本上不是寫了嗎?接下來他會沉睡一段時間,我們只要保護好他在現實中的肉體,等他從『試煉』中走出來就沒問題了。”
霞之丘詩羽也不知道第幾次對此做出了回答,雖然看上去已經有些累了,不過似乎顧慮到了『家屬』的擔憂心情,語氣還是儘量維持著耐心。
“雖然這個筆記本非常可疑,不過至少到現在都沒出甚麼錯,你們就把這當成是一種任務提示吧——就像在玩遊戲一樣,你不會沒玩過遊戲吧?他現在要離開螢幕前去做別的事情,而遊戲系統給我們的任務,就是保護好他的角色不受到任何傷害,除此之外甚麼都不必在意。”
“就算你說放心,這可不是區區一句遊戲能解釋的事態啊……就沒有甚麼方法能儘快叫醒他嗎……”
小雪乃還是有些無法釋懷,不時轉頭去看後座手腳都被固定在座位上的他,緊皺著的眉間怎麼樣都鬆不開來,嘴唇都快因為擔心而咬出齒印來了。
“啊啊,真是夠了……”
表情微微扭曲了起來,像是再也忍受不下去似的,霞之丘詩羽摁了摁眉心,那姑且算作禮貌的語氣,漸漸變得直白而尖銳了起來。
“雪之下學妹,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連這都聽不懂,你到底是關心則亂還是閱讀理解從來沒及格過?”
“霞之丘學姐,我當然聽得懂你的意思。只是想討論解決方法……”
“讓我不斷重複說過的事情,就是你所謂的『討論解決方法』?哈哈,這要是換作國文老師來,怕不是得被你氣死在講臺上呢。”
“……”
就算被雪乃不快地瞪著,黑絲少女依舊我行我素地撩起肩上長髮,嘲諷似地上揚嘴角。
“我當然知道現在的情況跟遊戲完全不同——沒看到筆記本上面寫著,要是搞砸了出事的不只有他,還有我嗎?”
“我可是曾經被死亡輪迴、萬劫不復的未來這些東西給威脅過,面對的壓力比你這外人要大了不知道多少,更別說我半點都不喜歡你們的男朋友,卻莫名其妙地被拖下了水、還得替他做那麼多事——人家都沒抱怨甚麼了,你這個連過去的記憶都沒回想起來的傢伙,又有甚麼資格在這裡吵吵嚷嚷啊?”
從鼻間冷哼一聲,霞之丘詩羽越說越嚴厲,盯著雪乃重重地道:“所以,要不乖乖閉上嘴照顧好他,要不現在就回家抱著棉被哭去……你放心,剩下的事情我們會處理好的。”
“你——!”
銀牙不自覺地緊咬起來,雪乃神情嚴寒、目光冷銳,似乎想說些甚麼回擊。
只是看著霞之丘詩羽毫不退讓的眼睛,她卻除了死死握住拳頭以外,半句像樣的辯駁都說不出口,就這樣滿臉不甘地低下了腦袋,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
‘沒有記憶就沒有發言權嗎?真是可憐……’
這麼漫不經心地想著,眼前的號誌轉為綠色,雪之下陽乃踩下油門,在車內短暫的沉默中拐進了早上才來訪的街區內。
她沒打算現在就替自己的妹妹說話。
雖然確實是把這筆帳給記下來了,以後有機會的話,當然要替妹妹報復這個話裡帶刺的霞之丘詩羽。
不過對方說的並沒有錯,現在的雪乃經歷早上的事情、又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給打擊到,心態已經變得十分脆弱,甚至都沒辦法做出足夠冷靜的思考。
只會做著毫無用處的擔心,跳針似地問著重複的問題,甚麼忙都幫不上,沒有任何用處——這已經不是平常的她了,就連夏川真涼表現得都比她理性,有個外人能罵醒她,正好省了自己的功夫。
於此同時,她這邊也能默默地蒐集霞之丘詩羽沒有主動告知她們,那些不為人知的深層情報——比如對方現在和小悠悠或許非常相似的處境,這些都是手下們查不到的東西,也能讓自己從側面瞭解更多有關小悠悠的事情。
如果是今天之前的小雪乃,或許能做到比自己還要成熟可靠的應對吧?
畢竟她可是讓小悠悠做下了面對感情的決定,做到了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情,還能為了他而坦然去面對戀情的結束。
雪之下陽乃自認,自己大概不會有她那樣的勇氣。
可惜現在的小雪乃完全就是個廢物,自己作為姐姐都快看不下去了,只是沒時間和心力去給她一點『愛的指導』而已,要不然哪輪得到外人叫訓自己妹妹?
‘嘛,雖然可以理解就是了……’
無聲地嘆了口氣,看著窗外風景不斷倒退,陽乃不禁想起了前不久的事情,也提不起責怪妹妹的心思了。
畢竟要說慌張的話,在將半小時的車程縮短在十分鐘之內、為此闖了無數紅燈的那段期間裡,她的慌張比起雪乃有過之而無不及。
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公寓這邊,見到身旁圍著面色蒼白的女孩子們,卻獨自躺在地上沉睡不醒、宛如猝死的愛人時,雪之下陽乃也體會到了暈厥欲死的崩潰感。
只是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彷彿整個世界都因他而徹底崩壞的絕望,全都壓進了體內的最深處。
並用彷彿抹消了所有感情般的平靜態度,將“發生了甚麼事”這句話擠出喉嚨。
因為她知道現在該做甚麼。
因為她知道自己不該做甚麼。
他不在的話,自己的脆弱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在發洩情緒而已;所以要迅速冷靜下來,將擔憂化作具體的行動,去成為他最堅強、最值得信任的後盾。
然後在他醒來時,用淚水和笑容讓他徹底記住自己的好,讓他手忙腳亂地安慰自己,並且以這份愧疚和感激,將他牢牢地綁在自己身邊。
這樣未來獨佔他的成功率,將會得到空前絕後的加強。
——沒錯,與其擔心他的安危,不如去思考在他醒來之後,自己該如何利用這件事創造出最大利益。
這就是雪之下陽乃的成熟,這就是雪之下陽乃的心機。
這就是她的——
謊言。
“沒辦法,妹妹都這麼丟臉了,姐姐可得加油一些啊……”
用力到發白的手指,緩緩鬆開了方向盤。
嘴角挑起,雪之下陽乃自嘲似地笑了聲,用不穩的指尖調低了後照鏡——這樣,就不會看見後座上如屍體般平躺著的他了。
接著撥出一口略帶顫抖的氣,她強迫自己轉移思考,將霞之丘詩羽告訴她們的情報再次深思並且整理一番。
比如筆記本上紀錄了她們和天空寺悠交往的各種紀錄,卻只有霞之丘詩羽可以看見,完全沒打算保障本人的隱私權……
比如她們看得見筆記本給霞之丘詩羽的任務和提示,卻看不見獎勵後面寫了甚麼,對方也沒打算對她們開誠佈公……
比如她對上次任務的事情同樣保有記憶,那次的大樓停電也是因為她要替小悠悠改寫被刺穿胸口的命運……
種種種種,等雪之下陽乃回過神來,車已經停在了天空寺家門前。
將睡著的他立刻送回家、並且第一時間通知春日野穹,同樣也是雪之下陽乃考慮到天空寺悠的性格,又礙於旁邊有外人在無法謀私而做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