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也讓妹妹知道了被說出『你喜歡的人其實在跟我交往喔』是甚麼樣的感受之後。
就像忽然抽了氣的氣球，雪之下陽乃一下子沒了興致，打從心底地認為顯擺的自己、還有像個小孩子一樣孤單無助地站在那邊的妹妹，全都無聊透頂。
為了所謂的愛情而對著家人大放厥詞、傷害著親生姐妹的感情，這又有甚麼意義呢？
——心中冷靜地這麼想著，然而雪之下陽乃並不後悔，有些事情並不是有意義才要去做、而是做了之後才知道有沒有意義。
也算是給過去的自己，一個能夠解開心結的機會吧。
“事情就是這樣，具體如何我也懶得跟你解釋了……反正他會主動聯絡你，晚上來他家參加聖誕派對的話，一切都能在那個時候獲得解答。”
收起笑容，雪之下陽乃淡淡地說著，從雪乃身旁經過，穿上了才脫下沒多久的鞋子。
“或許你會覺得我很過分，偏偏要跑你暗戀著他的你面前做這種事……但只要你回想起來就能明白，我只是做了跟你一樣的事情而已。”
無視她充滿不解和委屈的複雜眼神，陽乃開啟大門，繼續徑自說著：“我甚至比當初的你還要溫柔，除了闡述事實外，並沒有多說其他例如要跟你宣戰、無法認同你之類的話來。”
“當然也有現在的你甚麼都沒做的原因在，不過……為了愛情而不顧親情，用言語向著家人揮落屠刀這點，我們都是一丘之貉啊。”
說到這，雪之下陽乃忍不住笑了起來，嘴角挑起的弧度略帶嘲諷。
雪之下家的女人，不僅麻煩，還扭曲到了極點。
對外扭曲，對內更加扭曲……即使如此，雪之下陽乃依舊認為，自己是愛著那個傻妹妹、愛著倔強而天真的雪乃的。
所以踏出門外的她，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身體傾斜四十五度角，側頭朝雪乃笑著說：
“如果只有你的話，或許我會很樂意跟你一起分享他呢……反正都是雪之下家的嘛！肥水不落外人田，我生的孩子姓雪之下、你生的孩子姓天空寺，這樣的分配剛好完美！”
“……”
這話題轉變得太快，還沉浸在龐大資訊量帶來的複雜情緒中，雪乃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嘴角下意識地無語扯動，不知道該對姐姐說甚麼。
陽乃也不介意，灑脫地聳了聳肩，轉回身子。
“作為過來人，給你一句忠告吧——別猶豫、別糾結，該上的時候就要上、該表明心意的時候就要直接說出來。”
“你喜歡的人就是個渣男，還是個手段很高、女孩子基本上逃不過他手掌心的超級海王……所以你要是沒打算乾脆俐落地放生自己，又或者是乾脆破罐子破摔地大鬧一場，最好還是將你們侍奉部三人行的事情看開一點，別為了糰子醬而和他保持距離。”
“要不然三角戀的感情大戲拖太長，折磨你們也是折磨我們這些觀眾，還不如快進到結果，反正事態也不會出現變化……”
嘆息似地嘟嚷著，雪之下陽乃順手帶上了門。
“姐姐回去啦，不用送我。晚上見。”
“……”
看著闔上的門板，雪之下雪乃緩緩抿起了薄而軟的唇瓣，胸膛隨著深呼吸而上下起伏，身側的拳頭也不自覺攥了起來。
從剛才開始，她就沒辦法對自說自話的姐姐說出任何一個字……不僅是因為對現況還雲裡霧裡的猶在夢中，有太多疑問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更重要的是，自己始終被姐姐那雙深紅色的眸子盯著。已經見慣的眼眸深處，其中蘊含著不只有往常的威壓與戲弄的冷意，還有許多陌生的忌妒、憤怒與哀憐的複雜情緒。
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昨天還在過著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只是對獨自一人的聖誕夜罕見地感到寂寞而已……為甚麼一覺醒來，就發生了這麼多離奇又混亂的情況？
到底是哪個部份的記憶，出現錯誤……
“啊，對了對了～”
尚未被電子鎖鎖上的門板被推開了一條門縫，雪之下陽乃從門外探頭進來。
看著猝不及防地被嚇了一跳，小貓般縮起脖子向後退步的可愛妹妹，她得意似地眯起壞笑，語氣都不自覺地變得愉快：
“我想問你，你早上起床有發現身體出現了甚麼不對、或者發生了奇怪的變化嗎？”
雪乃微微睜大眼睛，有些困惑地問：“變化……甚麼意思？”
“真是的，非要我說明白嗎？很讓人害羞的啊！”
像個十六七歲的小女孩一樣，陽乃鼓起嘴跺了跺腳，羞紅著臉有些扭捏。
然後非常爽快地道：“就是處○膜還在不在，身體有沒有被破○的痛苦，床單上有沒有留下血跡這些啦。雖然我沒在你身上看見吻痕，但還是會擔心你們是不是真的生米煮成了熟飯。”
“……”
呆呆地傻在原地數秒後，紅潤從鎖骨迅速湧上了臉頰，雪之下雪乃羞惱地大步踏前，將姐姐的腦袋推出門外，接著用力關上。
“甚麼都沒有！！我跟他又不是那種關係，怎麼可能生、生……煮飯啊！”
“哈哈哈哈哈，果然問甚麼都不記得的你不靠譜呢～”
“拜託你快點回去！”
氣喘吁吁地壓著門板，聽著那令人厭煩的熟悉笑聲漸行漸遠，雪乃咬起牙關，像是突然喘不過氣來一樣，身體緩緩滑落在地。
“……既然知道我不記得，就不要問這種會讓人在意得不行的問題啊。”
光澤黯淡的長髮遮掩住了表情，落寞無助的聲音像是隨時都會消失在客廳的角落。
她雙手撐在地板上，鹹魚般翻了個面，纖細的背脊無力地靠著大門，卻不如往常那樣筆挺凜然。
“我到底，忘記了甚麼……為甚麼天空寺君會跟姐姐交往，這件事，又跟結衣有甚麼關聯……”
雪之下雪乃輕聲呢喃著。
能回答她的人，一個剛剛在電話裡對自己的姐姐說出了『我愛你』這個詞，一個帶著猖狂的笑意得勝離開。
只有她，明明甚麼都不知道、明明還在努力揮散迷霧，卻莫名其妙地被那兩人接連突襲，充滿資訊量的炸彈炸得她頭昏腦脹，帶刺的事實又無情地扎進心中，有再多的委屈和迷惘都無從說起。
如果一切都是場惡夢，醒來還是平常的模樣，那該有多好？
如果不是惡夢，那接下來，自己又該怎麼去面對這些複雜而殘酷的現實？
“……”
玄關前，地面的冰冷像是要沿著脊柱攀升，凍結艱難地跳動著的心臟。
雪之下雪乃無助地抱起雙腿，將臉深深埋進了膝蓋裡，肩膀發冷似地輕微顫抖著。
她從不知道，總是自詡絕對完美的自己，竟然會有這麼可笑、可憐的一面。
可憐到，只能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嗚咽出如幼貓般脆弱無助的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