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錯覺嗎?你好像在看到我的瞬間,露出了想要逃跑的表情呢。”
待天空寺悠就像即將去打必死戰役的將士一樣,滿臉悲壯而嚴肅地走到自己家門前,雪之下陽乃劈頭便是這麼一句。
臉上有著親和友善的笑容,但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她最擅長的皮笑肉不笑。
“我沒事為甚麼要逃跑呢?倒是你,突然找我有甚麼事情嗎?”
天空寺悠若無其事地說著,同時示意她從門前讓開,自己要拿出鑰匙開啟大門。
雪之下陽乃從善如流地後撤一步,靠在旁邊的圍牆上,若有深意的雙眼打量著他的表情。
“是啊,我也想知道,我到底做了甚麼會讓你想要逃跑的事情呢……天空寺君。”
天空寺悠轉動鑰匙的手微微一頓。
理所當然的,兩人從見面的第一句話,開始就在試探對方。
他本以為要再多說個幾句,雪之下陽乃才會從稱呼上開始尋找破綻,為此自己還有意識地含糊其詞,試圖把節奏掌控在手裡……沒想到她這麼沒耐性,一下就把餌給丟擲來了。
這可不是她的習慣。
是因為上一次的記憶還儲存著,所以迫不及待地要來搶佔先手嗎?
還是回到了記憶尚未恢復的那段時間,再次憑著直覺和記憶中的各種古怪,偽裝成遊刃有餘的模樣來試探出線索?
天空寺悠微微偏頭,審視起女大學生臉上意味深長的笑容。
不論是完美級的演技還是「測謊基」,此刻都沒辦法幫他猜中雪之下陽乃心中的想法。
是啊,只有她才會給自己這種感覺——明明對彼此無比了解,卻又能在對方面前保持著神秘感,將不說人話貫徹到底。
想到這,天空寺悠忍不住扭回頭,背對著她無聲地笑了起來。
……感情回來了,熟悉的心情也回來了,比想像中的見面還要讓人愉快許多。
至於為甚麼他們不直接說出自己在意的事情,而是要用這種彆扭麻煩的方式去試探對方的情報,搞得跟間諜接頭一樣……
怎麼說呢,習慣?
每對情侶的相處方式各有不同,他和雪之下陽乃就是這樣,彼此坦誠的情況才比較少見——反正都能聽得懂對方的話中真意,就像有些衣服穿著比脫了還好看一樣,沒必要勉強自己去脫掉所有掩飾。
所以現在,天空寺悠也用上了過去的口吻,收起笑意、故作深沉地道:
“這個嘛……那可不好說呢。與其說是你做了甚麼讓我害怕的事情,倒不如說是我做了很多不敢去面對你的事情……所以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時候見到你,才會下意識地想要逃跑吧?”
她有些驚訝地道:“喔?你做了甚麼不敢面對我的事情啊?我怎麼不記得了呢?”
“不記得了嗎?也好,那些事情我記得就足夠了。”
天空寺悠開啟了自家大門,同時自說自話著:“你可能會感到奇怪,甚至覺得我在胡言亂語……但我已經決定了,即使這連贖罪也算不上,我也要找回過去的你、找回我們的過去,不再逃避我們曾經經歷過的那些美好。”
“你到底在說甚麼?幻想症嗎?為甚麼我半個字都聽不懂?”
“是啊,你當是這麼回事好了……”舉腳踏入玄關中,天空寺悠輕輕吸了口氣,又有些沉重地吐了出來。
他知道雪之下陽乃還在背後盯著自己,也能大概想像她出她此刻的複雜表情。
就像自己當初遇到了恢復記憶後的陽乃一樣,不只有對現況的錯愕,還有接下來自己該做甚麼、該說甚麼話來應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況的迷茫。
天空寺悠也沒打算現在就把一切都說出來,他想找個好時機——能夠坐下來和雪之下陽乃長談一番,將明白的、不明白的全都一口氣解決的好時機。
寒假還長,人生還長,不只是這對雪之下姐妹,他會找回所有的感情和記憶,從現在開始不會再辜負任何一個人。
“所以,陽乃——”
半轉過頭,聲音才剛出口。
柔軟的衝撞猛然觸及背部,被他穩穩地接了下來。
隨後是環住胸口的白皙手臂,像是要直接將他在懷中抱碎一般,渾身用力到了輕微顫抖的地步,
熟悉的味道從身後鑽入鼻尖,被風吹冷的外衣,只是一瞬便開始溫暖了起來。
驚訝地愣了一下後,天空寺悠漸漸放棄了所有動作。
就這樣站在原地,任由雪之下陽乃像是在發洩著滿腔情緒似的,不斷往手臂上施加著力氣.試圖讓兩人頭髮連同骨骼都揉碎在一起,永遠都無法分離。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用窒息而疲累的沙啞嗓音,輕聲開口:
“果然……你已經回來了啊。”
天空寺悠輕輕拍著她放在自己小腹上的雙手,沒有多少意外,只是低頭笑道:“是啊,你的小悠悠已經回來了。”
“甚麼時候?文化祭?”
“差不多吧。天天都夢到暑假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回過神來,就發現心上又多了一個人……是不是你給我偷偷下咒了啊?”
“笑死,真要會那種咒,你早就哼唧哼唧地爬到我面前喊陽乃大人了好嗎?哪還需要我親自過來找你?”
陽乃不屑地嗤笑一聲,又像個小孩子一樣嬌起嗓音,十分不滿地糾正道:“還有,不是心上又多了一個,而是本來就在上面、只是被你給弄不見了而已!”
“抱歉,是我口誤。”
怕在這個問題上被追究,天空寺悠趕緊轉了個話題:“你的記憶又是怎麼回事?是沒有因為世界重製而跟著改變,還是用了甚麼方式將記憶儲存了下來?”
她卻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用瞬間冷靜下來的語調,喃喃自語著:
“世界重製了……?也就是說,雪乃竟然在昨天完成「理想男友」的任務了嗎?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不過,現在的她……”
離得那麼近,天空寺悠自然聽得見她的低語.便順口解釋了句:
“現在的她就跟之前的你們一樣,處於記憶被修改、任何與我交往有關的事情全部不記得,和我們這些擁有記憶的人認知相差巨大的狀態下。”
雪之下陽乃點了點頭,腦袋輕蹭著他的背脊,語氣裡沒有多少意外:“雖然還有很多事情想要問你,不過大致懂了,風水輪流轉嘛。我當初是甚麼感覺,小雪乃現在就是甚麼感覺吧?”
“呃……還是有些差異吧……”
“哼嗯~差異呢~”
儘管已經努力把頭往後偏了,天空寺悠也不是貓頭鷹,當然看不見身後的她此刻是甚麼表情。
但不知為何,總感覺雪之下陽乃好像緩緩扯起了一抹滿是惡意的邪魅冷笑,像是正在醞釀著某個邪惡計劃的大反派般,讓他莫名地打了個冷戰,心底冒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只是還沒接著說些甚麼,腰間忽然被她修剪整齊的指甲戳了兩下,那略帶笑意的溫和嗓音攀上脖頸,輕輕吹向了耳畔:
“嘛,反正我們兩個的狀態都回到過去了,剩下的感動、想說的事情和想抱怨的話,就留到下次獨處關上房門,再慢慢說吧~”
“真意外,你竟然忍得住……”天空寺悠下意識地發出感嘆。
話音剛落,就傳出了她憋著笑的聲音。
“噗……不是我忍得住,而是我懂得體諒男朋友呢。”
那對頂在他身後、充滿了彈性和溫暖的事物因為憋笑而抖了兩下,接著環在胸口的白嫩手掌忽然上移,捧住了他的臉頰。
“來,小悠悠,往那邊看呦~”
“甚麼?”
滿臉不解地問著,順著她手掌的力道,天空寺悠朝樓梯口的方向望去。
“……”
那裡,矗立著一位白髮飄揚、神情可怖的鬼面少女。
她用力睜著毫無感情色彩的雙眼,纖細的手臂如吊線木偶般機械地抬起,又將大拇指橫在天鵝般優美的脖頸前,朝著自家兄長緩緩劃出了一條水平線。
任誰看了都能明白,那毫無疑問,就是“你死定了”的意思。
“穹……那甚麼.你聽我解釋……”
少年反射性脫口而出的話語,讓氣氛便得更加凝重肅殺。
在這戰場般風聲鶴唳的玄關前,只有一人的嘴角不禁顫抖,隨後按捺不住湧起的愉悅心情,暢快地放聲大笑起來。
“噗哈哈哈哈,抱歉抱歉~在抱上去之前我真沒想過會變成這樣啊.我真沒想過要害的你啊小悠悠~”
在陷入僵硬狀態的天空寺悠身後,雪之下陽乃忍不住用力拍起他的背部,不顧形象、幸災樂禍地狂笑著。
她的笑聲清脆而爽朗,像要傳到街坊鄰居的耳裡,像要傳進雪層深埋的土裡,像要揚至新雪初霽的高空裡。
她就這樣不顧他人的笑著,像要把肺部裡的空氣全部都笑出來。
因為背對著天空寺悠,所以誰也看不見雪之下陽乃的表情。
她笑容燦爛地望向上方白雲悠悠的晴朗風景,心裡不禁感慨——好久沒有那麼開心地笑過,嘴角和臉頰都有種隱隱發疼的感覺呢。
揉了揉臉頰,陽乃順便揉去了眼角的淚水,抿起有些發乾的嘴唇,漸漸放鬆了身體。
並將從過去累積到現在的重量,全都壓在了他的背上。
‘我就知道,屬於我的悲劇,才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鬆口氣地這麼想著,雪之下陽乃緩緩閉上了眼,沉醉在背對背、心貼心的溫暖中。
‘雖然感覺自己甚麼都沒做,他的感情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回來了……不過管他的呢,只要對我有利就足夠了,剩下的有空再去了解吧。’
話說回來,我已經有多久,沒有體會到這份從虛假化作現實的安心感了呢?
似乎才幾個月,又像是過了幾年般好久好久。
果然……
從夏天到冬天,我還是一樣愛著他啊!
“哼哼~”
嘴角不禁再次上揚,雪之下陽乃將清新而美好的空氣深深地吸入肺部,並對積雪融化之後、陽光四溢的街道,無聲地笑著說:
“能堅持到現在,真的是太好了!”
“歡迎回來,我的小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