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那個夜晚,雪之下家。
將容量越來越大的word儲存關閉,雪之下陽乃重重撥出了一口氣,面帶疲憊地用力靠上椅背。
高階人體工學椅呈一百二十度向後倒去,穩穩地撐住了她成熟緊緻的姣好身材,睡衣底下沒有支撐的白皙球體輕晃了晃。
探手拿起桌上的高腳杯,雪之下陽乃晃了晃其中的紅寶石色酒液,輕嗅那擴散而出的微醺香氣,試圖平復心中的煩躁和鬱悶。
“已經聖誕節了嗎……”
“要是中途沒發生那麼多超出常理的事情,我現在早就和小悠悠在酒店裡親熱,從今天到明天、從晚上到早上,都在跟他為愛鼓掌吧……”
慾求不滿似地嘆了聲氣,她輕抿一口香甜順滑的紅酒,莫名的苦澀卻在舌尖處流淌。
有些事情不能深想,一深想,就會發現人生處處都是難關,唯有不幸兩字能成註腳。
首先,交往後的第一個聖誕節——而且還是白色聖誕,就這樣與自己失之交臂。
明明有著論及婚嫁的男朋友,親都親了摸都摸了就差跨過最後一步,結果現在,她卻只能一個人在家裡喝酒解悶。
更氣人的是,自家男友現在估計正和妹妹與妹妹的朋友一起過著聖誕,享受著她沒有享受過的時光和節日。
就連『女朋友』這個身分,認同的人也只有她自己而已,無處可以申冤、無處能夠抱怨,只能乖乖獨自吞下苦果——
試問,天底下還有比她更悲慘的女主角嗎?
沒有了吧!
“搞得我跟怨婦一樣!”
發洩似地猛灌一口紅酒,臉頰驀地騰起一抹紅暈。
她把酒氣和空氣全都撥出了肺部,微張溼潤的唇瓣,眼神迷離地著天花板。
忽然,嘿嘿地傻笑一聲。
“真要以為我遇到的全是壞事,那可就太天真了啊~”
沒錯,陽乃醬還有餘地!
比如那三人之間的關係,看上去是彼此成就,其實更像是彼此牽制。
家族聯姻確實沒必要在意太多,然而他們談的是多線戀愛,是互相認同的三角關係,那麼戀情發展的難度自然會大大提升。
畢竟不患寡而患不均,三人行最重要的就是誰先誰後——兩個人都喜歡又如何?你只有一張嘴,一根那東西,總得按照喜歡的順位去雨露均霑吧?
做不到並列第一,被排到第二位的人自然會心生不滿,這是花心男永遠無法解決的問題。
而自家妹妹那個純真又正經的死板性格,首先,絕對不會答應三人睡一張大床,做那種銀亂出格的事情!
真要到了共度春宵的時候,估計只會選擇將機會讓給由比濱糰子,自己則到門外,邊害羞地聽著牆角,邊情不自禁地○○起來吧?
雖然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該怎麼○○……
話回正題,這樣看上去毋庸置疑就是由比濱糰子的勝利了,對吧?
其實不然。
因為就觀察來看,以由比濱糰子對待自家妹妹的溫柔和包容程度,她不僅不介意三個人一起來,或許還會在旁邊幫忙小悠悠攻下缺乏經驗也缺乏知識的小雪乃,就這樣愛情和姬情雙豐收,成為最圓滿的人生贏家。
反正對由比濱糰子來說,與其放摯友在門外一個人聽牆角,倒不如將奪走他童貞的機會讓出去,以退為進、盡顯大婦風範——但這就和小雪乃的想法衝突了。
而小雪乃的尊嚴,也不會允許友人給予她這種施捨似的幫助,到最後兩人推來推去,都想讓對方先上,結果誰都上不了,就這樣一直拖下去。
以小悠悠那說得好聽是紳士,說得難聽是懦夫的性格,估計也不會主動出擊,於是三人的關係就此陷入一段時間的泥淖,遲遲都無法向前邁開腳步。
所以,才給了雪之下陽乃周旋其中的餘地。
“哼哼,戀愛就是頭腦戰,你們的情報已經被我看透了啊~”
她從容不迫地輕笑幾聲,彷彿勝券在握的智者,和方才那幽怨孤苦的模樣判若兩人。
當然,三角關係的看破和分析不算甚麼,真正上得了檯面的,是她在不久前的文化祭上,察覺到的事情。
雪之下陽乃還記得,他在自己帶著母親到體育館的後臺找他的時候,主動和自己打了招呼,並在後面接連表現出了不同以往的關心,眼底的神色明顯有異。
那並非虛假的客套說詞,亦或順帶一提的問候。觀察力敏銳的她,面對愛人時更是能洞察秋毫,不放過任何值得在意的地方。
哪怕他極力隱藏,試圖裝作若無其事,雪之下陽乃依然能夠大膽做出猜測——
或許,暗地裡有甚麼東西影響了小悠悠,讓他找回了曾經發誓要永遠陪著自己,將謊言扭曲的關係化成現實的那份溫柔、那份情愛。
不過礙於小雪乃和眼下的任務,他才抗拒著不願承認,強行抑制住感情不來見自己。
正因為察覺到了這點,所以和母親一同離開總武高的時候,雪之下陽乃才會說出那番話——
『放心好啦,多虧這次帶著你來,我心裡已經有計劃了……不過要一段時間後才能正式開始實行,現在只能等待時機。』
『總有一天,我會帶著男朋友回家來見你的。』
其自信,就是源於那次的觀察結果。
想到這裡,雪之下陽乃就不禁上揚嘴角,心情雀躍地搖晃著紅酒杯。
“沒錯,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必須得好好把握住才行啊……”
雖然『任務』會影響她和小悠悠複合的過程,不過也就一點而已,沒有人比自己更瞭解他的性格了。
只要他的感情沒有消失、只要他心底還是愛著自己的,剩下就是撕開他的偽裝和矜持,強行讓他面對女朋友已經等他很久的事實了。
再接下來,不管是往那三人的關係橫插一腳、徹底成為主導一切發展的正宮娘娘,還是暗中先將他調jiào成自己的形狀、確保他再也離不開自己,自己也有理由要求他負責到底之後,再想辦法讓小雪乃那邊的任務趕緊完成,把本應屬於自己的一切都拉回正軌。
無論想做甚麼,雪之下陽乃都有了底氣,有了開啟局面的自信——她可是完美瀟灑的雪之下大小姐!
當初能用一句話讓小悠悠來輕井澤找她,現在就能用三句話找回兩人過去的親密無間!
……當然,最重要的前提,還是小悠悠的感情真的回來了。
那是她唯一無法控制的事物,也是她知道自己根本勉強不來、苦情牌打完了也沒有多少進展的最大阻礙。
被拒絕,被疏遠,被敷衍……
恢復記憶之後,迎接她的並不是尋回依靠的溫暖滿足,而是眼睜睜地看著他離自己而去的絕望與痛苦。
那樣的感覺,雪之下陽乃再也不想體會了。
“所以明天,一定要確保計劃能夠成功!”
眼中閃過一道精光,雪之下陽乃將剩下的紅酒一口氣喝乾,酒杯用力頓在桌上。
隨後直起身,拿出鎖在隱密抽屜裡的日記本,開始奮筆疾書了起來。
大約是從一週前開始。
為了在下次的『任務』中保有記憶,她將所有和天空寺悠有關的事情、自己的種種想法,全都寫在了這本筆記本上,生怕哪天一早醒來,又摸著頭髮在那邊莫名其妙地哭著。
當然,她無法確定小悠悠甚麼時候才能成為小雪乃的「理想男友」——就現在這膠著的狀況看來,大概沒幾個月或幾周的時間辦不到吧?
除非有個巨大的情緒轉折點忽然出現,但那可能性太小,雪之下陽乃也懶得多做猜測。
她同樣無法確定,在『任務』完成之後,神明大人會不會像之前那樣,將和兩人有關的事物全都消滅乾淨,再改變除了他以外所有人的記憶。
不過例外,是存在的。
那把木梳便從過去留存到現在,並且成為了自己恢復記憶的契機……既然如此,為甚麼日記本就不行呢?
就好似面對著無法抵禦的天災,已知未來或許是滿目瘡痍,那就該用盡手段為自己做好生存的準備,能上多少保險就上多少保險。
日記本只是其一,雲端網盤裡的各種資料、曾經查詢過的紀錄、為他做手鍊時留下的邊角料和瑕疵品,全都是雪之下陽乃的保險。
她要在這場『天災』之後,成為第一個走到他身旁的人!
確認該寫的都有寫上去後,雪之下陽乃將日記本重新鎖回抽屜,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活動起纖細的腰肢和線條優美的大腿。
“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今晚就早點睡吧!記得小悠悠有晨練的習慣,明天早上就去他家門前堵他,試探果然還是要在兩人獨處的時候才會有用啊!”
嘴角掛著孩童般的期待笑意,雪之下陽乃往單薄的睡衣上披了一件厚外套,接著拿起手機走到窗戶前,拉開窗戶,任由凜冽的風雪從外灌了進來。
遠目望去,沉默肅殺的東京夜景,也在用緩慢的速度穿上雪白色的大衣。
現在天色暗沉看不清楚,不過想必到了早上,掀開窗簾就能看見那片朦朧的陽光下,雪景無限蔓延開來的美景。
其中有他存在的話,就算是氣溫零下的聖誕節,也能變得比每個春暖花開的季節都要溫暖的吧?
目光明亮地遙望遠方,雪之下陽乃安靜笑了起來,心中期待著明日太陽能依舊升起,戀情能如往常般順利。
忽然起了興致,她拿起手機、單手比劃出V字,喀擦一聲,給自己跟昏暗的雪夜拍了張照片。
隨後發給了妹妹和他,關上窗戶脫下外套,將暖氣的溫度調高,就這樣躺倒在了床上,閉目休息起來。
十分鐘後,雪之下陽乃再次撈起了手機,看著兩個聊天欄都沒跳出已讀的字樣,不禁皺起了眉。
“怎麼都不讀不回……”
明明通常這時候,不論小雪乃還是小悠悠都會在十分鐘之內讀取訊息的啊……回覆倒是不一定,那兩人的脾氣就是這樣。
不過小悠悠也就算了,能體諒他想跟自己避嫌的心情。
然而小雪乃就算討厭自己,也會禮貌性地已讀訊息,接著要嘛視而不見,要嘛冷嘲熱諷……
應該是兩人都正好突然有事,沒空去看手機上的訊息吧?
即便如此,也不代表雪之下陽乃願意體諒雪之下雪乃。
“居然不理會姐姐給你發的自拍照!小雪乃,你翅膀真的硬了呢。”
不爽地扁起柔軟的嘴唇,雪之下陽乃眼神冷冽,直接打了電話過去。
只是忙音響了很久,卻始終都沒有人接聽。
她沒有猶豫,又用LINE打給了天空寺悠,半分鐘後,得到的還是相同的結果。
“……”
表情緩緩消失,雪之下陽乃沉默地放下手機,平靜看著螢幕上自動進入轉接狀態的畫面。
似乎是窗戶沒關好,夾雜寒雪的冷風在她身側盤旋,那雙棕色眸子就像北極冰層下封存的琥珀,透出了無盡冷意。
“應該,不會是我想像的那樣吧……”
聖誕夜,作為情侶的男女二人都失去聯絡的情況,有壞沒好——區別只在於到底有多壞。
而雪之下陽乃向來相信自己的直覺,哪怕僅有零星半點的苗頭,她也不會疏忽大意地錯過。
當『他們該不會正忙著滾床單而沒空接自己電話』,這樣的念頭從心中浮現的瞬間,她就已經從床上蹦了起來,用最快的速度找出外出服,開始脫下睡衣。
現在衝去妹妹獨居的公寓,來得及阻止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嗎?
雪之下陽乃沒有閒暇思考這種事情,只是因為想做,所以她毫不猶豫地行動了。
不過在她把睡衣脫下,準備穿上黑色蕾絲花紋的內衣時,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陽乃,你還醒著吧?”
雪之下陽乃停下動作,糟糕的預感又浮現了出來。
猶豫了下,她還是選擇開口回答:“……媽媽?這麼晚了,有甚麼事嗎?”
隔著門板,母親溫柔又充滿威嚴的嗓音透了進來:“公司那邊出了點狀況,需要你立刻過去幫忙處理。睡衣換一換就出門吧,儘量快一點。”
“這……”
聽見這句話,陽乃的表情不由變得扭曲。
——這也太不湊巧了吧!難道就連命運,都要阻止我去抓他們兩個的奸嗎?!
深吸一口氣,她強迫自己維持冷靜,用著稍顯不情願的慵懶口吻回答:“誒~我都已經躺下了啊。你和爸爸呢?應該沒那麼早睡吧?”
母親無奈地發出嘆息,似乎在為著遠處辛苦工作養家的丈夫而感到惋惜。
“陽乃,你爸他出差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可以的話,多少關心一下父親的行蹤吧。”
“不用管他也沒問題啦,現在還是小悠悠比較重要……”小聲地嘖嘴,雪之下陽乃嘟嚷一句。
“你說甚麼?”
“沒甚麼!”
揉著臉糾結半晌,經過一番掙扎和激烈的理性感性碰撞,雪之下陽乃最後還是敗給了責任心和母親的威嚴——
她不可能放著事業不管,去抓一個還沒實錘的奸。
“我知道了,現在就去!”
忿忿不平地用力跺腳,她將華貴精緻的內衣丟到一旁,隨便找件保暖內衣出來,用最快的速度梳妝打扮。
只是拎起公事包要離開房間前,雪之下陽乃還是忍不住咬住了唇,惡狠狠地瞪了眼窗外的遼闊雪夜,彷彿在對著某人發出警告。
“小悠悠的處男只能是我的!最好不要被我發現,你們兩個揹著我偷偷做了那種事,要不然的話……”
至於這個要不然後面是甚麼,大概也只有她自己才能知道了。
燈光暗下,門板闔上,隨後是快步走下樓梯的聲音。
這個夜晚,籠罩著整片東京的雪,還在繼續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