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他的聲音與眼神，都柔和地讓人想沉浸進去，在那片溫暖中放棄思考。
然而胸口緊縮而起的此刻，雪之下雪乃卻忽然不敢看他，只微咬著唇偏開了目光。
“……你，甚麼時候發現的？”
下意識拉起圍巾充作掩飾，沉悶響起的問句比起真心感到好奇，更像是轉移話題的手段。
畢竟，早在下定決心要這麼做之前，她就知道自己瞞不了他太久——雪之下雪乃喜歡的人可不是笨蛋，相反的，他的觀察能力和邏輯推理能力都比自己要好上許多，往往能見微知著、管中窺豹。
除此之外，就像她瞭解天空寺悠一樣，他也同樣瞭解雪之下雪乃這個人。
兩人的謊言和心事在彼此之間，可以說是形同虛設的。
所以這麼明顯的事情，天空寺悠不可能看不出來，區別只在於時間早晚而已。
即便如此，那也比雪之下雪乃預料的時間早了太多，以至於她都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就像正偷看著喜歡的人的內褲，對方卻突然在全班同學的面前大聲斥責自己的男孩子一樣，羞恥感完全蓋過了驚愕，不敢抬頭去面對他的視線。
“從中午的對話開始察覺到苗頭，逛完超市之後發現結衣還沒聯絡我，就差不多確定了。”
將購物袋換到另一隻手上，天空寺悠摸了摸她小巧的腦袋，看著那張似乎在強作平靜的清麗側臉，笑著說：
“我們可是男女朋友啊，這麼拐彎抹角就是為了跟我共度聖誕夜，妳也太害羞了吧？”
“……和害羞沒有半點關係。有點羞恥心的女孩子都說不出口的吧，這種話。”
放棄了甚麼似地嘆了口氣，雪乃拿開他放在自己頭上的手，輕描淡寫地撇過目光：“再說了，我和你直話直說之後，你要怎麼應付小穹那邊？”
“啊……”
天空寺悠不禁一愣，倒是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
自家女友當然知道，他討厭說謊，對待妹妹尤為誠實。
只要春日野穹主動詢問，並且不是重要到絕對不能說的事情，天空寺悠都會選擇如實以告——
就比如今早在餐桌旁的對話，假如雪之下雪乃之前發來的是想和他共度聖誕夜的訊息，那麼一被問起晚上要去哪跟誰做甚麼，他就會將這件事情直接告訴她，既不說謊也不找任何藉口。
一來，是對妹妹習以為常的坦誠；二來，也是對女友的重視和尊重。
和女朋友約個會也要遮遮掩掩的，在外面是沒辦法，但在家裡、面對著自己唯一的家人，天空寺悠可不想讓雪之下雪乃繼續受到這種委屈。
說他庸人自擾也無所謂，反正女友們都知道，他就是這種既麻煩又矛盾的男朋友。
……當然，和女友單獨過夜這種事情，讓穹知道了會發生甚麼，天空寺悠也不難想像。
早上經歷的苦頭，大概只能算是開胃菜的程度吧？
雖然不是不能應對，但想必要比現在多費一番功夫，才能將試圖當電燈泡的妹妹給安撫下來。
這麼一想，就能明白雪乃的用心良苦了。
不只是為了掩飾害羞，她還考慮到他的性格與處境，才特地用自己最討厭、也是最不擅長的謊言，將他給拐了出來，毫無後顧之憂地在外過夜……
徹底反應過來之後，天空寺悠忍不住再次打量起身邊的黑髮少女。
好似自己的目光有著溫度，那潔白小巧的耳根上，漸漸浮起了一抹誘人的紅暈，冷靜而鎮定的表情開始出現動搖。
在雪之下雪乃想說些甚麼之前，天空寺悠忽然深深吸了口氣，表情隨之一變。
“雪乃，你竟然為我著想到了這個地步……太偉大了8！”
他熱淚含眶，聲音都因為感動而微微顫抖，一副要當街擁抱她的模樣，張開雙手靠了過去。
“哈啊？你到底……”
好似有陌生人衝過來用中文對自己說了一堆不明所以的話，態度還熱情到了詭異的地步。
雪之下雪乃一臉錯愕，看著他深情款款地朝自己走來。
然後下意識地，她後退了半步。
像是還覺得不夠放心，又接連退了兩步，和他拉開一段距離後，雪之下雪乃才摁了摁緊皺的眉心，沒好氣地瞪著他說：
“演技太浮誇了，我也沒做甚麼說得上偉大的事情，趕緊給我恢復正常。”
“雪乃，我的雪乃。”天空寺悠直接充耳不聞，大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不給她逃離的時間。
繼續專注地看著她那藏青色的漂亮眸子，像是要把眼底的滿腔情感全都傳遞過去。
“對我來說，你的貼心比砸到牛頓頭上的那顆蘋果還要偉大啊！要怎麼樣才能證明我對你的感情……”
“好了，到此為止。”
強忍住拍開那雙手的衝動，雪乃用力抿起柔軟的嘴唇，似乎想繃緊臉以冷漠的表情鄭重警告他．只是瞪著瞪著，卻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知道你想讓氣氛稍微輕鬆一些，但把情話說得那麼噁心還是算了吧……再有下次，我就直接用膠帶貼住你的嘴了呦。”
明明笑容和善，語氣卻是認真地散發出了危險的味道。
“咳咳，那種玩法還是算了。”
天空寺悠趕緊收回嘻皮笑臉的態度，順便鬆開了她的小手，一本正經地道：“比起情話，你更喜歡實際的行動吧？放心，我以後會少說多做的。”
“那就好……等等，並不是不讓你說的意思喔？就是別那麼矯情做作，只要自然一點……嘖，算了！”
也不知道在糾結甚麼，雪乃苦惱了片刻後，自暴自棄似地嘆了口氣。
“既然你都察覺到了，那我就老實說吧……”
“結衣確實不會來了，她將今天的你讓給了我，不管是火鍋派對還是在我家留、留宿，都只會有我們兩個。”
明明說之前已經用深呼吸平復過情，然而話音落下之後，臉上還是泛起了火燒般的紅暈，全身就像掉進火爐似地發熱，目光也又羞又慌地遊移四處。
蔥白手指輕卷著胸前的長髮，雪之下雪乃故作鎮定的模樣，比平常可愛了大概倍。
“果然是這樣嗎？”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讓天空寺悠的心情有些複雜，不知所措似地搔了搔臉頰。
“雖然只是猜測，不過雪乃啊……”
他頓了頓，看著她睫毛垂落、彷彿在靜待審判一樣的表情，也不禁認真了下來，輕聲地問：
“你特地選在聖誕夜這麼做，並不只是想跟我度過一個浪漫的二人時光吧？”
又不是急色的男子高中生，一般的約會也就算了，雪之下雪乃可不會為了讓他留宿一晚，不僅大費周章地編出了那種謊言，甚至還事先跟由比濱結衣對好口供。
仔細想想就能明白的事情，其實並沒有多少猜測的餘地。
天空寺悠知道……或者說，現在站在她的身前，大致上就能感覺得出來。
雪之下雪乃打算在今天結束『任務』，她想借這次的機會，將他的『委託』徹底完成——然後，向自己的女友身份做出告別。
道理他都懂，但問題是，她是哪來的理由和依仗，這麼篤定地認為今天就能解決系統給的任務？
那可是他前段時間絞盡腦汁也想不到、做不到，最後只能選擇暫時擱置的事情啊！
還是就算失敗了也無所謂，反正自己這個禽獸不如的傢伙，又不會真的對她下手，根本不用怕甚麼『性○六小時』？
如果真是這樣，天空寺悠只能送她一聲冷笑——天真，這種想法實在是天真過頭了。
自從得到了雙方家長認證，開始這段幸福又忙碌的女友成雙的日子後，他其實已經漸漸忽視了系統的存在，專心享受著和女朋友們打情罵俏、天天親熱的日常生活。
而郎有情妾有意的事情，再如何矜持的男人都會受不了誘惑，最後與合適的物件共赴雲霄。
天空寺悠自然也不例外，他已經做好了隨時吃掉由比濱結衣的準備，只是暫時沒有那個機會而已……對於雪之下雪乃，雖然知道她遲早會忘了自己，不能趁人之危地對她下手。
但那樣的堅持也在不知不覺之中，脆弱的像杜○斯最薄的新產品，被牙籤一戳就破。
真要和雪之下雪乃孤男寡女地共渡聖誕夜，天空寺悠無法保證，不會將系統啊、任務啊、前女友甚麼的全拋到腦後，熱血衝腦地直接推倒主動提出這個要求的她，就這樣登上了大人的階梯。
因為喜歡著她，所以理智時想用盡全力去保護她；感性時想用盡深情去融化她；獸性時想用盡方法去佔有她。
上次任務在溫泉旅館裡讓夏川真涼『發聲練習』的時候就說過了——在系統宿主之前，天空寺悠還是一名男人啊！
很顯然，我們家可愛的小雪乃並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自以為已經計算好了一切，實際上不過是引狼入室罷了。
天空寺悠闇自搖了搖頭，腦中迅速想好了說詞，準備告訴她完成任務的機率和失身的風險完全不成對比的事情。
然而半句話都還沒說出口，少女那彷彿看穿了一切的目光就看了過來，藏青色的眸子像是溫水逐漸凝結成冰，倒映著比上方的烏雲還要陰沉的天色。
“天空寺君，希望你不要誤會……我是在知道一切後果的前提下，才做出行動的。”
悅耳的嗓音鏗鏘凜冽，字句都包裹著令人無法反駁的決意。
天空寺悠不禁啞然了下，接著故意反駁道：“就算可能無法完成任務，反而先結衣一步和我發生關係，你也無所謂？”
似乎是早就想好，雪之下雪乃的回答也毫無猶豫：“怎麼可能無所謂？當然是先讓你對我負責，再去向結衣道歉……不過這方面的事情，我可不會寫份計劃書跟你詳細討論。”。
似乎是想到了有趣的事情，她臉上的嚴肅表情漸漸緩和了下來，嘴角流露出些許笑意。
“雖然進度確實有點快，不過，誰讓我們的情況那麼複雜呢？因時制宜，用彈性的手段去處理事情，這也是你身體力行地告訴過我的。”
天空寺悠驚訝地看著她，黑髮少女則將手輕輕放在了胸口上，垂眸平緩地撥出氣息，試圖讓加快的心跳回歸往常。
寒風捲過，黑髮在白裡透紅的精緻面頰邊散亂飛舞，只有那纖細苗條的身子依舊筆挺，不弱分毫地站在天空寺悠的身前。
“既然已經知道了該怎麼結束，再拖下去，也只會讓未來要面對的痛苦越來越膨脹而已。”
呢喃著，雪之下雪乃抬起眼，和他四目相對。
蔥白手指將圍巾拉下，櫻色唇瓣抿成了直線；雖然有些緊張，卻沒有任何顫抖。
“我不會後悔，也不會害怕……因為早就答應過了，我會拯救你的一切，不管要付出任何代價。”
“最重要的是，我喜歡著你，天空寺悠。”
不是因為喜歡，又怎麼會將自己健全的三觀和良好的道德壓在心底，計劃出從今晚到明早的各種事情呢？
單純的責任感，可沒辦法讓她做出這麼大的『犧牲』啊……
看著沉默下來的天空寺悠，雪之下雪乃忽然噗哧一聲，手掌抵住精巧的下巴，老神在在地笑了起來。
“怎麼，嚇到了嗎？是因為我主動想邀你發生關係，還是因為我已經知道了該怎麼結束你的『任務』？不，應該兩者都有吧。”
“……”被說中了內心想法，天空寺悠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沒有等他回答，少女嘴角上揚的弧度，好似又多了些許挑釁。
“都讓女生說到這個地步了，你不會軟弱到現在就轉身回家吧？還是要把結衣叫過來？如果你真的對自己那麼沒信心的話，要這麼做我也無所謂喔？”
內心繁複的思緒尚未平復，又被這麼劈頭蓋臉地嘲諷一通，天空寺悠很難控制嘴角的抽搐。
“……激將法沒用的，我看上去像是那種軟腳蝦嗎？”
“那你為甚麼停下腳步？已經能看見公寓了喔。”
強忍著體內的羞恥和緊張，雪之下雪乃瀟灑地撩開了肩上的長髮，露出一抹神清氣爽的帥氣笑容。
“還是要我對你保證，我不會做出任何侵犯你的舉動，哪怕男女獨處也會保持好社交距離，以高中生該有的健全行為度過今晚？”
這麼害怕的話，不如直接取消火鍋派對吧？反正我也不可能把你強行拖進我房間裡，逼你做你不願意的事情。
看著站在原地不動的天空寺悠，她的眼神像在這麼嘲諷著。
然而凜冽如冰的雙眸深處，卻藏著幾分羞赧和不安，捏著購物袋提手的手掌也不自覺地用起力來，櫻粉色的唇瓣被咬出淺淺的凹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