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光影穿過枯枝，陰影細得像看不見，從少女透亮晶瑩的銀髮上掃過。
夏川真涼在超市前停下腳步，透過窗玻璃，她能看見裡面那兩人宛如新婚夫妻般，並肩在貨櫃前挑挑選選的模樣。
偶爾轉頭望向對方，臉上都是自然流露出的暖意和親暱。
為了避免被發現，她在原地佇立數秒之後，緩緩挪動腳步，躲到了停車場的屋簷下，背靠上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真好吶……不管看幾遍都覺得好羨慕，能夠獲得那樣的幸福。”
從書包裡掏出礦泉水，夏川真涼猛灌了幾口，將喉中泛酸的氣味衝進了胃袋，像個沒事人似地抹了抹嘴。
然後，眼底露出蠢蠢欲動的神色，不懷好意的笑容掛在嘴角。
“哼哼哼……既然這樣，是時候該反派千金出場，給這對即將邁入大結局的男女主角最後一次試煉了！”
沒錯，我這可是為了你們好啊！
破碎的幸福重新組合起來，才會更加堅固的不是嗎？！
屋簷陰影在她臉上遮出了邪惡的假面，燦藍色的眸子狠戾地眯了起來，身體自動擺出了迪亞波羅的騷氣姿勢。
“沒錯，反派是我夏川真涼da！”
不顧路過的行人投來的怪異目光，她自娛自樂地這麼喊著，懷揣要去找那兩人麻煩的高昂興致，轉身朝超市門口踏出了堅實的腳步。
一步，兩步。
再次踏進了午後陽光中，她卻慢慢停了下來，低頭看著地面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夏川真涼忽然仰起了臉蛋，用力地嘆出一口氣。
“仔細想想，以前的我真的是個白痴呢……繼續這麼做的話，不就跟那個人沒甚麼兩樣了嗎？”
自己的父親，夏川良治，可以說是一位徹頭徹尾的人渣。
他將所謂的感情視為籌碼利用，除了一己私慾從未考慮過；為了能夠飛黃騰達，毫不猶豫地捨棄了原配去政治聯姻，並且強行拆散了她們母女倆，直接導致自己從那時開始，就無比憎恨著與愛情相關的任何事物。
直到如今，破碎的幸福依然無法癒合，空洞還是存在於她的人生中，總是等不到被溫暖填滿的那一刻。
——據說，人總是會成為自己最討厭的模樣。
怨恨著父母強迫自己用功唸書的人，最後也會給自己的孩子報上無數個補習班；被迫放棄夢想繼承家業的人，最後也會為了不讓小時候的痛苦全都白費，反手就將相同的痛苦施加在孩子身上，讓這樣的連鎖代代相傳下去。
哪怕說著『我絕對不會成為那樣的人！』，但隨著年數增長，自己卻在不知不覺間犯下了相同的罪行。
怨恨，不甘心；忌妒，報復心；自暴自棄，幸災樂禍……
夏川真涼知道，自己滿腦子都是這種負面想法，更不介意成為一名惡事做盡的壞女人。
但就算是這樣，她也有不能跨越的底線存在。
“閃閃發亮的幸福光輝啊～都親眼見到了這種美好的事物，也只有人渣才會想要去熄滅它吧？”
她撥開嘴角黏著的髮絲，遙遙注視著超市內的那兩人，臉上假面像是顏料遇水溶解，漸漸綻放出了苦澀卻又釋然的微笑。
當然做不到啊，和那種YIN蕩又不誠實的父親相同的事情。
——比起那些戀愛腦，夏川真涼果然更憎恨擅自破壞他人幸福的傢伙。
因為這個世界上，或許真的存在著吧？『真愛』這種東西。
並不只是彼此喜歡那麼簡單，而是願意為了對方的人生豁出所有，願意為了彼此的幸福做出改變，哪怕這之間過程既痛苦又漫長。
只要未來有對方的身影出現，那便無所畏懼。
她並不討厭，反而憧憬著那樣的愛情……所以才想守護，所以才不願再去破壞。
“那麼，惡役是時候也該退場了。”
最後留戀地看了眼他的背影，夏川真涼垂下目光，嘴角挑起自認為帥氣瀟灑的笑容，從容地轉過了身。
隨後，將不甘的淚水從臉上抹去，她深深吸了口氣，望向烏雲重重的灰色天空。
“雖然不知道你想做甚麼……不過，一定要成功啊！”
讓這片天空放晴，那就是你的目的吧？
——或者說，是所有喜歡著他的人的目的。
‘我做不到，我們都做不到的事情……全都交給你了啊，雪之下。’
自嘲似地笑了笑，夏川真涼旋即邁開腳步，特地選了一條不會被誰看見的小巷，朝著公寓的方向走去。
……
過去的自己，曾經擁抱過那樣的幸福光輝嗎？
過去的自己，曾經是他眼裡獨一無二的真愛嗎？
過去的自己，曾經也跨越了憎恨的深淵，在晴朗的天空下看見無比美好的景色嗎？
哈，既然想不起來，那就算了吧。
反正現在，即使背對著不屬於自已的幸福，胸口也能因為他們的存在而變得溫暖。
這樣就好。
這樣的結局正適合除了搗亂甚麼都不會的自己。
只是下次……
或者從現在開始的每分每秒……
要是你們之間的幸福光輝消失不見的話……
我就會像曾經說的那樣，身體也好心靈也好，讓他徹底成為我的東西！
夢想尚未褪色，如今的夏川真涼，依舊屹立於大地之上！
……
“小涼！”
忽然間，有人叫住了正要往小巷裡鑽的自己。
嚇到似地輕顫了下身體，夏川真涼驚訝回頭，由比濱結衣就站在不遠處的超市陰影裡，踏著輕快的腳步朝自己走來。
“團、糰子醬？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燦爛地笑著到：“當然是跟著你來的啊。太好了，果然被沒有發現呢！”
“這孩在子一臉放心地說甚麼啊？！”
夏川真涼嘴角抽搐，看著鬆口氣似地拍著胸口的她，還是忍不住拉高了聲音：
“我明明甚麼壞事都沒做，你竟然跟蹤我？”
“呃，我不覺得小涼有立場指責我耶？”
由比濱結衣微微歪頭，稍顯困惑地撓了撓臉頰，又苦笑著說：“而且小涼，你早就把壞事做盡了吧？怕你妨礙小雪他們所以跟蹤你，我會這麼想不是很正常的嗎？”
“你——”夏川真涼咬牙瞪著一臉無辜的她，但最後卻是甚麼狠話都放不出來，只能像個被論破的超高校級JO廚一樣，滿臉絕望地跪倒在地。
“可惡，無法反駁……”
“嘛，別在意這種小事了啦。”由比濱結衣連忙上前攙扶，順便親暱地抱住了她的手臂，“我們現在可是站在同個立場上的隊友，忘記過去的所有不愉快，好好相處吧！”
“難道你以前都把不愉快記在心裡，只把我當成表面朋友嗎……”夏川真涼幽幽地道。
“才沒有那回事呢，只是想要跟你比以前更好的意思啦！”由比濱結衣趕緊解釋，隨後想到了甚麼，又不禁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話又說回來，我真的對小涼刮目相看了喔？一開始還以為你會真的進去妨礙小悠他們約會，沒想到你最後寧願哭著離開，也不想讓他們發現自己跟了過來……真是太感人了！”
“別說的那麼噁心，我可沒有做甚麼值得被你稱讚的事情……話說你這傢伙，不是從頭到尾都沒有對我抱有信任嗎？”
露出有些反胃的表情，夏川真涼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雞皮疙瘩，斜了傻笑中的由比濱結衣一眼。
突然意識到了甚麼，她不禁上下打量起她來，眼神詭異地問：“等等，糰子醬……你作為他的正牌女友，就這樣放任他跟雪之下約會，自己在外面跟我這個敗家之犬一樣看著？”
沒等由比濱結衣回答，夏川真涼飛速轉動腦袋，將不斷冒出來的猜測脫口而出。
“今天是聖誕夜，情侶們約會打○的日子，你不僅沒有跟著阿悠一起行動，甚至還一副要替雪之下保駕護航的模樣……也就是說，你把他讓出去了？不，根本沒有這必要才對。照理來說你們只會一起慶祝聖誕夜，哪怕要○炮都可能會兩個人一起來，現在會出現在這裡只有一個原因——”
還沒說完，由比濱結衣就打斷了她的話。
“那個，小涼，女孩子還是儘量別把○○這兩個字掛在嘴上啦。”
“呃……抱歉，習慣了。”
“然後，你也不用猜了，我直接告訴你吧！”由比濱結衣轉過頭，笑著對她說，“沒錯喔，今天的小悠是小雪的！她說想跟他一起過聖誕夜，雖然我是同意了，但還是覺得有點不放心，就跟過來在後面看著，等他們進公寓之後就會回去了吧。”
“她為甚麼……”疑問出口沒多久，夏川真涼就自己想到了答案，“果然，是想今晚就完成『任務』吧？”
由比濱結衣沒有回答，但那表情基本跟預設沒甚麼兩樣了。
努力整理著有些混亂的思緒，夏川真涼卻還是忍不住開口：“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了，不過她到底哪來的自信啊……糰子醬也是，不論雪之下最後有沒有成功，孤男寡女又彼此相愛的兩人過聖誕夜，用○頭想都知道會發生甚麼事情吧？你就不介意他被人捷足先登嗎？”
“所以說用詞文雅一點啊……”頭疼似地扶著額角，由比濱結衣無奈嘆氣後，不以為意地道，“嗯，不在意喔。只要小雪能完成她的目的，過程怎麼樣都無所謂啦。”
夏川真涼微張著嘴，好似在看著陌生的另外一人，完全不敢相信這是自己認識的由比濱結衣。
“……等等，你該不會在這之前，就已經跟他偷嘗過禁果吧？！”
就像用過的捲髮棒不介意給閨蜜用一樣，所以她才會表現得這麼無所謂……
“不不不，還沒有啦！就算想要也找不到機會，所以根本沒辦法做！”由比濱結衣微紅著臉辯解，手臂下意識加大的力道，讓夏川真涼差點沒慘叫出聲。
就算包子再大再軟，被用力夾住也是會痛的……更別說，還有風衣跟罩子這些東西擋住。
臉頰微抽，夏川真涼勉強擠出聲音：“所以……別說甚麼不在意，想說謊也找點好的理由好嗎。”
“……”
沉默了半晌，由比濱結衣漸漸放鬆了身體，嘴角笑容弧度淡了下來。
“是啊，其實在意的不得了呢。”
她微微轉頭，明明看不見超市內的景象，眼底卻還是亮出了溫暖而明亮的光。
“好想現在就上前跟他們搭話，好想跟他們一起火鍋派對，就算真的要和小雪一起在聖誕夜登上大人的階梯，我也不會覺得討厭或委屈呢……會有這種想法的我，大概早就壞掉了吧。”
“不過，那也無所謂。”
由比濱結衣聳了聳肩，毫不猶豫地收回視線，僅有決絕的眼眸，裝著遠處街道向前延伸的景色。
“小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小雪想做的事情也是我想做的事情，所以我會無條件地支援他們，就只是這樣而已。”
哪怕其中沒有自己的身影也無所謂，因為她相信，那兩個人也不會單獨拋自己而去。
看著她這副表情，夏川真涼傻眼似地無語了一段時間，才搖著頭說：“……真是服了你們，一個個都為了他這麼捨身取義，不如組成『天空十字軍』去討伐那該死的『神明』吧。”
“誒嘿嘿～”由比濱結衣露出了【你不也是一樣，還敢說我呢】的笑容，親暱地蹭了蹭她的臉頰。
“希望神明住得比埃及近呢，不然我們只能等暑假再去討伐祂了。”
“在那之前，我們得想辦法超越天堂才行吧。”說了幾個跟JOJO有關的梗，夏川真涼心滿意足地將話題拉回正軌。
“嘴上這麼說，糰子醬，你心裡還是覺得很難受吧？”
“是啊，那你要安慰我嗎？”
由比濱結衣歪過頭，眼睛閃閃發亮地看著她，像在期待著甚麼。
夏川真涼也沒有猶豫太久，深深吸了口氣後，豁出去似地用力一揮手：“行吧，看在今天我們都是敗者的份上，兩個人一起玩到明天！絕不輸給那兩個只會親親我我、又要亂七八糟地搞一整夜的傢伙！”
由比濱結衣同樣興高采烈地舉起手，笑容滿面地高呼道：“好！今晚就是女子會的時間，讓我們嗨起來吧！耶——”
“不過事先說好，我基本上沒有和朋友相處的經驗，更別說借宿或留人過夜，這種時候該做甚麼完全不明白……”先是給她澆了盆冷水，夏川真涼旋即興致盎然地提議道，“還是我們來開個JOJO專場？五部動畫加起來看到明天都看不完呢……”
“不要，那也太無趣了！”果斷地否決了她的建議，由比濱結衣想了想，腦中忽然閃過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她忍不住雙手一拍，合十著抵在下巴上，低聲壞笑了起來。
“嘻嘻，乾脆把陽乃小姐和明日奈同學都一起叫過來吧？這樣我們就能聊小悠的話題聊一整夜了，隔天早上還能去小雪家突襲，嚇死他們！”
“喂，這樣真的不是在折磨自己嗎……”
吐槽到一半，夏川真涼驀地頓住，察覺到了她話中的不對勁之處。
“等等，你要邀請陽乃那女人過來我還能理解……這又關結城同學甚麼事了？”
“……啊。”
反應過來的瞬間，由比濱結衣僵在原地，臉上漸漸浮現出『糟糕了死定了完蛋了』的鐵青面色。
於是夏川真涼緩緩睜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盯著眼神開始遊移起來的她，片刻後，以近乎確認的語氣開口：
“該不會，結城明日奈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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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超市，天空寺悠和雪之下雪乃手中各提一個裝滿食材的購物袋，慢悠悠地朝她所住的高階公寓走去。
路上，天空寺悠忽然打破了兩人默契維持的安然沉默，用隨意的語氣開口道：
“雪乃，你能問你一件事嗎？”
“甚麼？”她疑惑地偏過頭，正好撞見他無奈而溫柔的眼神。
“三個人的聖誕派對是騙我的，其實結衣根本不會過來，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