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想世界中,並沒有所謂體力一說。
在體力條、飽食度這兩項數值未見底前,無論怎麼戰鬥、無論怎麼活動,身體都不會感覺到疲累,狀態也不會有任何下降——尤其在這為擂臺賽專門建立出來的特殊區域中,他們可以真正地放開手腳,從早上打到黑夜都不停下來。
但相對的,精神造成的影響將更加明顯。
比如會因為一場大戰而氣喘吁吁,比如會因為恐懼而冒出冷汗——只要潛意識中認為自己在那時候該做出甚麼反應,就會忠實地在假想體上呈現出來。
“哈——好險,差點掛掉了呢。”
捂著猩紅效果光尚未消失的狼藉傷口,天空寺悠緩緩從草皮上坐起身,苦笑似地扯起嘴角。
似乎完全不在意已經轉為紅色的血條,更將只剩一分鐘的倒計時視若無睹。
他好似徹底放棄了這場比賽,用閒聊般的口吻對遠處的敵人道:“我說,Asu……結城同學,我該先歡迎你來參加總武高的文化祭嗎?”
聲音在寬闊的草地上回蕩。
他知道外面的人聽不到裡面的對話,所以也沒遮遮掩掩,態度十分自然地向那位『名不符實』的細劍使搭話。
當然,這樣的隨意也是偽裝出來的——實際上,天空寺悠現在非常緊張,甚至隱約有種胃在抽搐的感覺。
因為不知道絡腮鬍大叔就是明日奈的他,剛才,似乎說了很多不妙的話出來啊……
希望能就這樣把話題轉移開來,天空寺悠不由暗自祈禱著。
可出乎他意料的,結城明日奈從地上爬起來的第一件事,既不是回答他的問題、也不是立刻對那些話做出質問。
而是心有餘悸地摸了摸假想體大概有八塊腹肌的小腹,然後眼角泛淚、惡狠狠地瞪向他。
“竟然連女孩子的肚子都踹,而且還踹得這麼用力!天空寺君,沒想到你是這種男人!”
“???”
天空寺悠直接滿頭問號,卻在說話之前瞬間扭開視線,不敢去看那大漢噙淚的恐怖模樣。
雖然這麼說很對不起明日奈……不過,現在的她實在辣眼睛。
“甚麼叫我連女孩子的肚子都踹?你這是不打算講道理了嗎?”
“我怎麼就不講道理了?!”
“先不說你現在這模樣跟女孩子有一個次元的差距,你剛才拿劍刺我的時候也沒留手吧?而且遊戲裡打架誰還管這個啊,要找碴直說好嗎!”
結城明日奈頓時急了,蒲扇般的大掌用力一拍草地。
“你是在聽到我的本音之後,才動腳踹我的吧?也就是說,你明知道我就是結城明日奈,卻還是毫不留情地踹了我的小腹!找碴的人是你才對吧!”
沒等他回答,鴨子坐在地上一副柔弱的模樣,結城明日奈捂住小腹,有些委屈地抽噎起來。
“嗚嗚,太狠心了……你知道小腹對女生來說,是多麼重要的地方嗎?要是裡面的器官不小心出了甚麼差錯,那可就……”
“算我拜託你了,別用那副外表說這種話啊……”
已經懶得吐槽這種毫無誠意的假哭了,天空寺悠有氣無力地仰頭向後,手掌做支架撐著地面。
“還有,小腹對男性也很重要好嗎?我都沒計較你剛才那幾劍都是往我的腎戳來的……”
“那是不小心的!誰讓你要擋住心臟啊!”
“那你知道心臟對男生有多重要嗎?!”
薄唇鬧彆扭似地往旁一扭,結城明日奈不滿地道:“哼,小氣鬼!遊戲裡戳個幾下又不會怎麼樣。”
天空寺悠出於禮貌看她一眼,又迅速收回視線:“你這麼光明正大地搞雙標,就不覺得害羞嗎……”
“咕……”
似乎是沒話可說了,她發出了有些不甘心的聲音。
天空寺悠則望向頭頂上的悠悠白雲,在這番態度自然的對話間,嘴角不自覺地鬆弛了下來。
單聽嗓音的話果然只會覺得悅耳和懷念,再也沒有想要自戳雙眼的噁心了。
還記得,兩人只是隊友關係的時候,自己也是這麼邊跟她拌嘴,邊跟她一起到處冒險,在那人煙稀少的地圖上留下痕跡。
合作解過的任務、共同殺死的怪物,並肩欣賞的異世界風景,甚至是方才那場毫無保留的真劍廝殺……
一切都像過了好幾年般遙遠,眼見相片已然泛黃,卻又在短短的數分鐘內恢復了往昔的色彩。
明明情況並不怎麼樂觀,天空寺悠卻還是無法抑制打從心底泛起的愉快情緒。
即使沒有了戀愛情感,那十七天的經歷,依然是十分多彩且珍貴的回憶——也是屬於自己,不會被系統奪去的寶物。
像這樣的感慨,因為有五次任務,所以也會在他的人生裡出現五次吧?
“天空寺君,你就沒有甚麼好奇的地方嗎?”
隨雲絮飄遠的心神,被少女溫柔好聽的嗓音拉了回來。
結城明日奈似乎放下了被踢小腹的事情,語氣突然回歸正常地問。
刷——
天空寺悠能聽見她起身的動靜,不過因為實在不想多看絡腮鬍大叔發出美少女聲音的場景,所以乾脆沒有低頭。
他依舊懶洋洋地望著天空,連單手劍都放在了一旁,好似要等時間走到盡頭,讓自己自然而然地輸掉這場決鬥。
“好奇的地方嘛……當然有,比如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為甚麼要對虛擬研做出那種事,還有選男性假想體上臺,又是因為甚麼奇怪的癖好……”
說到這,便被她滿是羞惱地打斷:“才不是癖好!只是不想被你馬上發現,才特地用男性假想體來偽裝的而已!”
天空寺悠不禁反問:“測試帳號就算選女性也是隨機模樣的吧?你幹嘛非要這麼多此一舉?又為甚麼不想被我發現?”
“因、因為……”似乎有甚麼難言之隱,她先是含糊地嘟嚷幾句,最後才自暴自棄似地大聲道。
“好啦,我自首!我就是想趁機試試看用男性的假想體玩遊戲會有甚麼感覺,誰知道會隨機到這個大叔形象,還以為是紺野醬的頭盔的話,就能用和她差不多的男性假想體玩了……”
“哈,你也真是夠倒楣的。”也沒有取笑她的打算,天空寺悠聳了聳肩,“不過能理解,因為我也想試試看用女性假想體玩遊戲是甚麼感覺,只是臺下還有認識的人在看著我,我的臉皮又不是很厚,所以才放棄了這麼做。”
“別說得好像我很厚臉皮一樣好嗎?”結城明日奈沒好氣地道,接著又自己解釋了起來,“至於為甚麼不想被你發現……純粹是下意識的反應而已,那個虛擬研社長應該沒亂說話吧?”
“放心,他為了幫你打掩護,把你塑造了一個十惡不赦的邪惡玩家。”天空寺悠有些好笑地說,“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被你的聲音嚇到反應慢半拍……結城同學,你應該不是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把一堆挑戰者打到毫無遊戲體驗吧?”
只是這次,他等了半晌,卻沒有等到她的回答。
然而尚未低頭去看她的表情,順著風聲,如幽靈般的飄渺嗓音便傳入了他的耳中,帶來陣陣寒氣。
“結城同學、結城同學的叫,真是讓人不快啊……我等了你好久,看來你是真的不打算主動解釋呢,天空寺君。”
“……”
天空寺悠渾身僵硬起來,好似有人拿槍指著自己的腦袋,維持著最先的姿勢不敢亂動。
看著這樣的他,結城明日奈不禁輕笑了聲,卻有種頭髮落在了刀刃上,輕巧地斷成兩截的輕薄感。
“標準暴力狂?極度好戰?沒有半點女孩子的模樣?簡直跟母暴龍一樣?嗯?你說說這是誰呀?”
“……”
天空寺悠保持自己應有的緘默權,然而結城明日奈顯然沒打算這麼輕易就放過他。
“又恐怖又麻煩?見到最好繞著走?這些是哥哥跟你說的,還是你對我的評價呢?你說啊,我又不會生氣,為甚麼不好好解釋一下呢?”
她質問的語氣十分溫柔,但就是這樣,話音中的那份寒冷與怒氣才更加明顯,像是下一刻就會突然變臉,狠狠地剜開自己的胸膛一樣。
“……”
天空寺悠看著白雲,眼裡多出沉思之色,仍在保持沉默。
“現在還想裝傻,已經晚了。”
嗓音忽然平靜下來,沒有帶上任何的起伏。
站到他兩米前,結城明日奈輕聲開口:“天空寺君,能請你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為甚麼,我明明沒在遊戲裡見過你任何一面,你卻對我那麼瞭解?”
“……唉。”
像是走到了陌路的囚徒,天空寺悠低下了頭,忽然嘆氣一聲,拿起劍站了起來。
結城明日奈的目光跟著上抬,從未離開過他的表情。
“為甚麼,我明明沒跟你交過手,你卻說我從來沒有贏過你、甚至對我的招數那麼熟悉?”
這一次,他漫不經心地回答:
“沒有為甚麼,只是這樣而已。”
事實上,天空寺悠還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她。
直接坦誠過去的事嗎?還是想辦法糊弄她呢?
結城明日奈出現得太過突然了,又是在這種只有兩人獨處的特殊情況,哪怕是以天空寺悠的機智,一時間也想不出該往哪條路走。
不知道她的目的,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回想起了甚麼,這叫他怎麼臨機應變啊?
坦誠過去就是把明日奈也拖下水,可犯了傻逼對一個『陌生人』說出那些話的現在,又等同於把自己逼進了末路,沒有多少轉圜的餘地……
還不如繼續打架。
打架最快樂了。甚麼話都不用說,以拳交心就能完事,沒交到心也無所謂。
反正現在先用決鬥應付過去,等回到現實,在明日奈面前直接坦白自己跟雪乃的關係後,和雪乃一起討論要怎麼處理這個第三位女友。
雖然按照先來後到,結城明日奈是夏川真涼的前輩,得排第二才是。
不過比起前女友,還是現女友重要的多,地位順序不能亂——所以主要得照顧到雪乃那邊的心情,別自己亂做決定比較好。
心裡有了底,天空寺悠忽然抬起片手劍,指向了自己面前站定的絡腮鬍大漢。
“好了,倒計時還沒結束,讓我們繼續決鬥吧!”
可對面的細劍使卻毫不領情,眼神更是漸漸冷了下來,像是兩柄鋒銳的冰刀。
“不打算回答問題嗎?”
好似暴風雨前的最後寧靜,天空寺悠已經無法從她的聲音裡,聽出任何情緒了。
心中微微觸動,他下意識放低了身態,語氣轉為誠懇:
“不是不回答。而是就算回答了,對你來說也不是件好事。”
目光交接,像在空氣中碰出了無形的氣旋,兩人的頭髮開始飄動,地面上的草根逐漸彎下了腰。
天空寺悠沒有退讓,像是想用這番真摯的態度感化她似的,一字一句慢慢地道:
“結城同學,不論你猜到了甚麼,但我真心建議你,不要再糾結下去了。”
“……”
對方瞳孔猛然縮起,天空寺悠像是沒發現一樣,繼續說:“就當甚麼事都沒有發生,忽視那種像是忘記了甚麼、必須要想起的感覺……這樣對你來說,絕對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雖然這種說法,違背了他曾在傷停時間對她說過的諾言。
不過現在,結城明日奈還有救。
且不論雪之下陽乃、夏川真涼這兩個主動前來接觸,又和他的生活圈十分靠近的前女友;結城明日奈不僅在隔壁市上學,平日更是沒有機會可以接觸到自己,完全能直接展開一段新的人生,離開他去尋找能夠永久持續下去的幸福。
誰還沒有談過兩三次戀愛呢?區區初戀,忘了就算了吧。
——這也是現在的他,想對雪之下陽乃和夏川真涼說的話。
自己就是一個坑,好不容易出去了就別再回來——現在還來得及的話,天空寺悠是真的不想讓這位網友陷入跟她們一樣的境地。
包括在外面等著的雪之下雪乃,在這次任務結束之後,自己也是絕對不願她把過去的事情回想起來的吧?
和系統作孽無關。
因為他知道,現在有多幸福,最後被記憶和情感撕扯的就會有多痛苦。
那樣的痛苦,雖然不是他能控制的,但還是希望越少人經歷過越好,能少一人是一人。
所以現在,看著她完全沒把自己的話聽進去的模樣,天空寺悠緩緩吐出一口氣,收斂起所有表情,眼神平靜地執起單手劍。
“那這樣吧,剛好決鬥還剩最後一點時間。”
“你打贏我,我就把能說的事情都跟你告訴你。我打贏你,你就當剛才無事發生,放下過去、放眼未來,別再給自己徒增煩惱了。”
為了不再多出一位受害人。
從現在開始,他會用上全力,擊垮結城明日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