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過去,湧入體育館的人潮越來越多。
或許是宣傳部的奔波起到了效果,又或許是鄰近中午,有些人買了小吃就想找個地方邊看錶演邊吃午餐。
落語部的表演結束後,春日野穹收起手機,抬頭四處張望,周遭的椅子上都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好似讓整個體育館內的空氣密度驟然上升了一樣。
在表演語表演銜接的空檔中,能聽見四處都有壓不住期待的議論聲。
“聽說天空寺同學要上臺表演?”
“你沒看到門口的海報嗎?論壇上也有寫,因為嘻哈社臨時沒辦法上臺,文化祭委員會就請了天空寺同學來幫忙……”
“讚美嘻哈社!又能聽到秋季展演那時的琴聲了嗎?”
“據說那次的影片流傳出去後,還有音大的教授來找天空寺同學,說能夠保送他上音大呢……只不過被他拒絕了。”
“真的假的,這麼好的機會……啊,不過以天空寺同學的成績,連東大都能隨便上,好像也不需要音大的保送呢。”
“表演甚麼時候開始啊?我已經等不急了。”
“快了快了,就是下一場。”
哪怕被熱鬧的人潮包裹其中,此刻的春日野穹,卻也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
無庸置疑,全都拜這些談論著她家兄長的聲音所賜。
充斥於她內心的滿足和自豪感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穹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剋制住自己,不把鼻子翹得比天高、露出一臉『天空寺悠就是我哥,怎麼樣,羨不羨慕?』的囂張表情。
聽陌生人稱讚自己兄長,果然比聽兄長回家自吹自擂還要爽!
這就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感覺嗎?……嗯,好像又有那裡不對。
“穹醬,悠小弟他真的拒絕了音大保送嗎?”
旁邊的由比濱太太忽然好奇地看了過來,同樣投來視線的還有她身旁的雪之下太太。
春日野穹先乾咳兩聲緩解緊張,旋即調整好端正的坐姿,雲淡風輕地道:“是這樣沒錯,雖然他只跟我提了一句……嘛,反正悠甚麼大學都能考上,根本不需要別人保送,同意了才奇怪吧?”
由比濱太太眯起了眼,溫和地笑著調侃:“哼嗯~有這麼厲害的哥哥,穹醬還真是幸運呢。”
春日野穹捲了卷垂落肩頭的髮尾,下巴微微仰起,繼續漫不經心:“一般吧,有我這樣的妹妹,悠才該感到慶幸。”
由比濱太太忍著笑意,望著她的目光充滿了溫柔的包容力,像是在看著十歲的小朋友正雙手插腰,驕傲地說著我父母是超級英雄一樣。
“不過穹醬,有一件事你說錯了喔?”
春日野穹愣了一下,目光從天花板轉到了太太如少女般年輕活潑的笑臉上。
“甚麼事?”
“你說悠小弟甚麼大學都能去吧?哼哼,異議阿里!”
由比濱太太舉起一根手指,一臉惡趣味的得意表情:“要說為甚麼的話,因為——他考不上女子大學!”
“……”春日野穹眨了眨眼,然後一臉奇怪地反問,“這不是當然的嗎?而且就算人家不收他,他也能用助教啊教授之類的身份進去吧?只是要多花一點時間而已。”
“唔唔,說得也是……”由比濱太太沮喪地垂下腦袋,一副被打敗的樣子,看得另一邊的由比濱結衣都忍不住捂臉嘆氣。
為甚麼自家的母親會這麼小孩子氣啊!就不能和小雪的母親一樣,當個雍容成熟又文雅的人妻嗎?
“能得到周圍如此廣泛的認同,看來他的本事是真的不小呢。”
雪之下太太輕輕點頭,這麼評價的同時,用張開的扇面遮住了微彎的唇角,不經似地問:
“這麼有人氣的樣子,他在學校裡應該很受女孩子歡迎吧?”
“對呀!”瞬間復活的由比濱太太跟著雙手一合,臉上充滿了想要聊八卦的興奮,“長得帥又會彈鋼琴,這種人在我們那個年代根本就是少女殺手,聽說每天都會被約出去告白呢?悠小弟是不是有經歷過這個時期啊?”
“!”
這一瞬間,由比濱結衣頭上的糰子差點蹦了起來,冷汗從額上滑下,渾身如臨大敵似地繃緊。
——是危險的訊號!
要是順著這個話題繼續下去的話,絕對會有人先說『不過他已經跟我家的孩子交往了所以沒問題』這樣的話來,接著是『嗯?他不是跟我家的孩子……』『不,是我家的孩子才對……』『……』,在片刻的死寂之後,徹底掀起修羅場的腥風血雨來!
為了小悠,得趕緊轉移話題才行!
“呃,那個……”
“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他根本不在意這種事,回家也懶得說給我聽吧?”只是由比濱結衣才剛出生,春日野穹便語氣平淡地開口,然後指向了布幕尚未揭開的舞臺。
“比起這個,悠要上臺了。”
話音才剛落下,燈光照亮舞臺的同時,鮮紅的劇場幕布也緩緩上升,伴隨著司儀輕柔的廣播音:
“感謝落語社給予了我們逗趣而富含哲理的演出,而接下來,他的琴聲讓那個秋天下起了溫潤的春雨,曾經感動了全校師生的演奏,如今跨過一個季節而來,又會在這個冬天為我們帶來甚麼樣的唯美景色呢……”
無須提醒,掌聲如雷般地響起,觀眾們不約而同地摒息以待,將氣氛推向GC的同時,讓舞臺成為了期待的中心點。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只有一架鋼琴的舞臺上時,由比濱結衣邊隨氣氛鼓著掌,邊低頭對春日野穹附耳道:
“小穹,幹得漂亮!我的反應比較慢可能派不上用場,接下來就靠你主攻了!我從旁輔助!”
“哼,這種事不用你說。”春日野穹沒有看她,只是淡淡地哼了聲,“悠由我來保護,你們派不上用場無所謂,別給我拖後腿就行了。”
“明白!”也不在意她高高在上的語氣,由比濱結衣笑著回答。
就在這時,一名俊秀少年從後臺走出,漫步至燈光匯聚的舞臺中央。
彷彿月亮勾引著潮汐,原先衰落不少的掌聲,又如巨浪般洶湧地拍了過去。
而他沒有拿起話筒,只是如過去那般輕描淡寫地向著觀眾鞠了一躬,旋即坐到了純黑色的鋼琴前,開啟鋼琴蓋、伸展起骨節分明的手指。
他和其他學生並無不同,只是穿著總武高毫無特色的西式校服。
可那筆挺的身姿、修長的手腳、淡漠的神情、肅穆的氣質,卻像是一套高階燕尾服熨貼在他身上,恍惚之間好似來到了國家級音樂廳——
而走上臺的,無疑就是一名國家級水準的鋼琴師。
“平民出生,沒有受過任何才藝教育,也能有這樣的氣質嗎……”
心湖泛起了一絲波瀾,美眸中異彩連連,雪之下太太仰頭注視著臺上那人,饒有興致的笑意始終掛在嘴角,逐漸加深。
論外表,他是一名真正的美少年,舉手投足便能讓女生心動;論氣質,乾淨而平穩,自信卻又內斂,誰也無法不對他心生好感;論才華,學習成績在自家女兒之上,據說鋼琴還不是他最擅長的技能;論人望,剛才的討論熱度已經足夠證明一切了。
身世雖然平庸,但這種人本身就能靠自己打造出顯赫家底,門當戶對用在他身上才叫浪費。
至於最重要的人品問題,她相信雪之下雪乃,不至於看上一個斯文敗類。
這種乍一看全方位無死角的完美少年,雪之下紗織活了○○年,還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
除了不姓雪之下以外,她感覺這個人已經沒甚麼缺點了——只要他對雪乃的感情夠深,那就算他們提前同居了,自己或許也能睜隻眼閉隻眼,先給他們訂婚了再說。
當然,這些都是要等她親自和天空寺悠對話、考校之後,才能做下定論的事情。
“滿意歸滿意,不過雪乃那孩子,真能駕馭得住這種人嗎……”
想起小女兒稍顯彆扭的性格,雪之下紗織扶著臉頰,不由得替她擔心了起來:“回去教她幾招馭夫術好了,畢竟越聰明的男人,真要外遇起來也越難發現,第一次談戀愛的雪乃很容易就被糊弄地找不到邊啊……”
如果雪乃能像陽乃那樣八面玲瓏、心機深沉,習慣將男人玩弄於手掌心上,那她也沒必要這麼杞人憂天了。
……等等,不對。
陽乃那邊好像也沒有多順利的樣子,真要說談戀愛的話,兩個女兒都是初心者,是那種一旦真心喜歡上了,就很容易被高段位的男性耍得團團轉的型別啊!
不禁皺起了細眉,心念流轉之間,雪之下太太暗自做下決定。
此間事了,勢必要開一場雪之下家女性限定的家庭會議了!
作為母親,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看見女兒們和各自喜歡的物件幸福生活的場景……
“——”
流暢的琴音撫弄著耳畔,將雪之下紗織的心神拉了回來,再次定睛於臺上那名俊秀沉穩的鋼琴師。
在完全安靜下來的體育館中,清脆而孤獨的樂音慢慢響起,一鍵一鍵由慢至快,從臺上至臺下,並逐漸覆蓋住所有聽眾的身心。
像雪一樣的落下。
因為是獨奏,所以每個琴音的銜接都清晰無比,旋律乾脆不含絲毫婉轉,刺骨的嚇人;聽久了甚至不由得往門口看去,好似外頭突然下起了暴風雪,將孤冷嚴寒的空氣填滿了體育館的角落。
即便如此,也沒有人願意逃開,反而都豎起了耳朵仔細聆聽,哪怕抱著雙臂發抖,也不願錯過任何落下的雪花。
除了寒冷,似乎還有其他東西包裹在琴音之中。
雪還在下,漸漸沒至腳踝,坐著不動感覺自己好像雪人,撥出的氣息都帶著白煙。
只是沒多久,他忽然放緩了節奏,手指綿纏在黑白琴鍵上,像是雪總算停了下來。
朦朧而灰白的天空,銀莊素裹的世界,不變的只有厚重積雪和凍人空氣。
他忽然停了下來。
全世界都沒有了聲音,所有人好似在這瞬間被拉高了視角,摒住呼吸,俯瞰著那片寂靜而冰冷的雪白景色。
然後輕快張揚的旋律,就這樣拉著他們邁入了下一階段。
身邊的烏雲漸漸散去,一縷陽光從耳邊開始發燙。
於是,雪開始融化。
最初還在逞強著,對抗著,不願那麼輕易就改變自己;然而陽光始終陪在它身邊,明明只是安靜地綻放光彩,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冷卻在不知不覺間消融殆盡,將整個冬天染上了雪化的色彩。
解凍的河川沖刷著土壤,沾水的路面反射著溼潤的光影,枝梢落雪,雪下的梅花豔麗綻放。
收尾是安寧而歡快的旋律,像是外頭依舊寒冷、自己卻躲在被爐裡聽著火鍋冒泡的聲音,平凡而幸福的味道讓人不禁放鬆了下來,隨著音符輕輕搖擺起身體。
冬天還未過去,雪已經不再下了。
儘管如此,它仍在土壤、在河川、在路面、在屋簷,即使失去了原有的冰冷,依舊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
因為有它,陽光才有了溫暖整個冬天的意義。
彷彿在低語著這樣的感慨,最後一道音符清脆落下,悠悠響徹在體育館內,餘音繞樑不絕。
天空寺悠站起身,闔上琴蓋。
先對著全體靜默的觀眾撫胸欠身,又對著觀眾席的某處燦爛一笑後,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俊秀優雅的鋼琴師便轉身走進後臺的布幕中。
在他身後,只有如雷鳴般持續良久的轟然掌聲,填滿了雪化後的晴朗世界。
“高超的琴藝加真摯的情感,彷彿只為了她而成曲的獨特旋律……”
雪之下太太輕撫胸口,那抹心神震動的餘韻在心間揮之不去,有種比起震撼、被他所折服的意味更濃一些的感覺。
她深呼吸平復情緒,享受似地眯了眯眼,很想向旁邊的由比濱太太分享一下自己的慨然和感想,不過轉頭一看,卻又無奈地放棄了這個想法。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聽得懂一首曲子的核心與藝術性,大多數人都是覺得好聽就完事了,聽完之後也不見得能有甚麼感慨——這沒甚麼不好,雪之下太太更不會因此而看低他人,只是興趣愛好不同,多少有些失望而已。
“呼,既然都聽完演奏了~”由比濱太太鼓完掌後,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溫婉成熟的臉蛋露出了雀躍笑容,“那就該繼續和我們的鋼琴小王子,一起逛文化祭啦!我想去吃炒麵~”
“那我們也……”雪之下紗織望向雪之下陽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