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巧,明明沒有事先約過時間,準備前往學校的夏川真涼卻還是在電梯裡,跟雪之下雪乃相遇了。
簡短地打過招呼之後,從電梯到出公寓,兩人之間都是一片尷尬的沉默。
其實也不算尷尬。畢竟兩人都不在意對方對自己的感想,更沒有打算聊天交流感情,彼此無話可說的話,那自然而然地就會保持沉默,強行說話才讓人難受。
走在枯寂蕭索的道路上,夏川真涼輕輕晃著手上的書包,視線漫不經心地撇向將整張小臉埋進圍巾中的雪之下雪乃。
站在情敵的角度上,她本應和雪之下雪乃保持距離,並且為了從她那裡搶走某人而滿心算計,成為那種宮鬥劇中的壞女人——最近有部從外引進的電視劇好像很火,她閒得無聊去看了幾集,意外發現還挺有趣,甚至能學到不少跟搶男人有關的東西。
然而可悲的是,現在的她連上場的資格都沒有,別說當情敵了,甚至擠不進那三人的後宮陣容。
再多的經驗也無法活用於下次,能和他維持如今的距離和關係,夏川真涼就該感到慶幸了。
沒有記憶的前女友就是這麼卑微,即使前幾天在他家裡『交心』了一次,總感覺快要想起了甚麼——但就算真的把過去的事情全都想了起來,在這個屬於雪之下雪乃的版本中,只要天空寺悠還是那麼的『專情』,那她就只能望人興嘆、繼續在家裡練瑜珈和揉道。
前車之鑑請參見雪之下陽乃,這個應該是最先來、也是最可憐的女人。
想到這,夏川真涼就不禁搖頭感慨。
不僅被大宇宙意志強迫分手,甚至還得眼睜睜地看著男朋友被自己妹妹搶走,然後兩個人一起敵視她……
唉,苦情劇的女主角也不過如此了吧?
或者說,喜歡上他的女孩子,最終都會淪落到差不多可悲的下場。
無比冷靜地看穿了這個事實,在想到一轉攻勢的方法之前,夏川真涼倒也不那麼急著恢復記憶了,那不過是讓自己更加痛苦而已。
畢竟,能夠決定一切的人是天空寺悠。
自己的世界是圍繞著他在旋轉,不想放棄他、成為無處可去的小行星的話,就只能默默地等著。
等著下一次,他尚未決定好『目標』的那天……
從不知不覺越想越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跟著雪之下雪乃走進車站,在月臺處等電車來的時候,夏川真涼忽然向她搭話。
“雪之下同學,你有想過未來嗎?”
從文庫本上抬起頭,雪之下雪乃微微皺眉地看向她,有些不解為甚麼她要突然這麼問。
“你是指職業出路嗎?我是打算先升上大學……”
“抱歉,我對那個沒有興趣。”夏川真涼禮貌地打斷了她的話,反正對方早就看穿自己的真面目了,便懶得迂迴試探,直白地道,“你會成為下一個雪之下陽乃和我,雖然不知道以後的你能不能想起來這件事……但和天空寺同學交往的這份經歷,遲早會被那位『神明大人』所抹去。”
“就算現在再怎麼鶼鰈情深,只要任務一結束,你們兩個也會變得形同陌路。你不再喜歡他,而他也會對你翻臉不認人。”
“……”
平靜地注視著說出這番話的夏川真涼,那雙藏青色的眸子宛若結冰的湖面,散發出了深沉的寒氣。
看上去沒有任何波動,然而雪之下雪乃捏在書頁上的手指,卻正不自覺地緩緩用力。
夏川真涼坦然地承受著她的瞪視,森冷的寒氣好似拂面春風,她不在意地笑了笑。
“別那麼生氣。我沒有破壞你們感情的打算,只是想知道你是怎麼考慮的而已……還是說,你已經不打算正視現實了?那就當我沒說過吧。”
「列車即將進站、列車即將進站,請各位乘客站在黃線之後,遠離軌道……」
地上的紅燈閃爍而起,在悅耳的廣播聲中,雪之下雪乃從她臉上收回了視線,櫻色唇瓣抿成一條線,側臉冷淡而平靜,拇指輕輕翻開了文庫本的下一頁。
“我不會和你們一樣。”
“憑甚麼?”本來想好好說話,可見她那副目空一切的模樣,夏川真涼卻還是忍不住嗤笑一聲,嘴角嘲諷似地勾起。
“憑你提前知道了真相嗎?還是因為有了心理準備,認為自己能靠著所謂的『愛』,從神明大人手中保護好記憶?”
“我沒必要對你解釋。”頭也不抬,雪之下雪乃冷冷地道,“未來是甚麼模樣,我會和天空寺君跟由比濱同學一起去確認。”
強烈的風將柔順筆直的銀髮與黑髮揚向身後。
電車突穿了面前的空氣,耳畔灌滿了風聲和煞車聲,少女的嗓音卻如冰錐般清晰地刺入耳膜,帶著貫穿一切的意志。
“我不會讓他重蹈前幾次的覆轍……”
“在成為他的女朋友之前,我是他的部長。而完成部員的委託,就是我的責任!”
“……”
無法理解似地,夏川真涼睜大了眼,茫然驚愕地看著她。
而她也沒有半分動搖,在電車門緩緩向著兩邊滑開的時候,收起文庫本順著人潮前進,一副不打算再跟自己多說甚麼的模樣。
夏川真涼在原地呆站了半晌,直到車門即將關閉的廣播響起,才跟著邁步上了電車。
看了眼靠在另一邊車門上繼續讀書的雪之下雪乃,她微微咬唇,神情複雜地收回了視線,在另一邊的車門旁,轉頭望向了窗外緩緩倒退的景色。
“不同之處在於,我們從頭到尾都是為了自己的感情著想,只有你是為了他的處境著想嗎……”
夏川真涼不自覺地嘆了聲氣。
心裡覺得可笑,卻又笑不出來——那到底是覺悟還是單純的逞強,說實話她不知道。
只是現在的雪之下雪乃,看上去就像一匹小鹿義無反顧地朝懸崖衝去,只因懸崖底下有著她必須去救的存在,於是粉身碎骨也無所畏懼……
感人歸感人,但她,真的做好了相應的覺悟嗎?
真的能夠坦然面對,如今所有的美好都將付之一炬的殘酷未來嗎?
……
被天空寺悠銳利的目光盯著,夏川真涼悄悄握緊了沁滿汗水的手心,表面上的笑容卻未曾退卻,反而更進一步,語帶譏誚地道:
“怎麼了?我沒說錯吧,你現在不就是這樣對待我跟陽乃小姐的嗎?”
——啊啊,我這傻子,為甚麼要特地說出事實呢?
還沒得到回應,夏川真涼就忍不住在心底砷吟起來,懊悔到好想抱頭痛哭。
這樣只會被他討厭吧?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又要變遠了。
單戀就是這樣,簡單幾句話,過去的努力全木大,要挽回得付出好幾倍的努力。
……但她氣不過。
實在是氣不過,胸腔裡全是對他不吐不快的怨言,好想撲到他身上狠咬幾口。
——都是我先對不起你們?理應承受的責任?
哈,笑死。
表面上說了那麼多漂亮話,然後等大家的記憶全部消失,就打算當一切都沒發生過吧。
別忘了,這裡還有一個『被害人』在啊!真虧他還能那麼理所當然地說出這些話呢。
現在看似深情又如何,反正感情被神明大人收走後,我們對他來說都是陌生人,再多的誓言都是屁,不是嗎?
她的覺悟、她的逞強,就跟文庫本的書頁一樣,哪怕翻過了都還記得,卻再也不會因為它們而停留目光了。
——所以,你應該知道才對。
聰明又高情商的天空寺同學,不會不瞭解她們這些『女朋友』,會在知道這件事之後有多難受的吧?
既然如此,就算說出了真話,你也沒道理對我生氣的吧?
“……”
盯著夏川真涼臉上的完美微笑,天空寺悠陷入沉默,表情似乎壓抑著沒甚麼變化,看不出來到底有沒有生氣。
然而聽到這些話的春日野穹,卻像個被點燃的炸藥桶一樣,渾全炸毛了起來。
——才剛說要從那些壞女人身邊守護好悠,就有反派直接跳出來找打了?
很好,竟然敢說悠是拔吊無情的渣男,女友能忍,妹妹絕對不能忍!
看我不拿出網上對線的實力,噴死你這糾纏不休的銀髮痴女!
義憤填膺之下,春日野穹直接拉過天空寺悠的手,隔開他和夏川真涼,並朝她憤怒地齜起牙來。
“笨蛋笨蛋笨——蛋!你以為你是誰啊?!給我滾一邊去,早知道就不讓你進我們家了!”
嗯,現實中她根本沒罵過除了兄長以外的人,這已經是嘴上能罵得最狠的說詞了。
看上去確實半點殺傷力都沒有。
“我?區區沒有記憶的前女友而已,對他來說確實無足情重。”
夏川真涼聳了聳肩,漫不經心地道:“但是妹妹醬啊,如果你瞭解內幕的話,應該明白我說的都是實話才對。”
她仰頭望向天空寺悠,臉上沒有任何笑意,藍寶石般的眼睛卻閃爍著認真的光彩。
“阿悠,道理上來說你任何錯都沒有,不過女孩子的心情可不分對錯。”
“對你來說可能無所謂的事情,恰巧就是她們最害怕的未來。”
話音落下,夏川真涼沒有給春日野穹朝自己放狠話的機會,加快腳步離開了他們身邊,頭也不回地朝教學樓走去。
“那個可惡的女人,跑得真快……竟然還敢叫你的名字!”恨恨地瞪著她的背影,春日野穹跺了跺腳,咬牙切齒地嘟嚷幾句。
察覺到不對,身後的兩人暫且停止了悄悄話,上前疑惑地看著他們:“怎麼了嗎?吵架了?”
“沒有吵架!”冷哼一聲,春日野穹抱住了天空寺悠的手臂,面無表情地道,“只是那個女人突然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讓我覺得不爽了而已。”
“小涼會說甚麼莫名其妙的話……呃,好像還真的會……”由比濱結衣望向銀髮少女遠去的背影,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追上去。
而雪之下雪乃則打量著天空寺悠的表情,似乎想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可顧忌到周圍有人,又無奈地把手放到身後。
最後,只輕聲這麼問:“早上的時候,她也對我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從剛才開始就沒說話的天空寺悠,恍然收回了看向遠處的視線,語氣如常地開口:“甚麼事情?”
“你先說她跟你說了甚麼。”
“嗯……我也不太清楚,但應該是想告訴我,要對我的女朋友好一點吧?”天空寺悠揉了揉眉心,略顯苦惱地嘆了口氣。
“她會說這種話?”雪乃皺眉,有些不信。
“差不多吧。”天空寺悠沒有多做解釋,很快便將話題拉回正軌,“所以,她早上也對你說了甚麼?”
“……”
雪之下雪乃沉默地注視著他,半晌後,櫻色的柔軟唇瓣忽然抿了起來,扭開了頭。
“總感覺你沒有說出實話,所以不告訴你。”
“啊?”天空寺悠不由張大嘴,“親愛的雪乃小姐,你這時候鬧甚麼彆扭啊?”
“沒有鬧彆扭,是你先有所隱瞞的。”
臉頰小小地鼓了起來,雪乃雙手抱肘地看著校門,冷淡卻又帶著幾分委屈地道:“等你哪天願意把所有事情都對我如實以告,你想知道甚麼,我也都會全部告訴你……在那之前,先讓我不高興一會兒。”
人與人之間交往最基礎的,就是信任。
明知道她最在意的是甚麼,他卻還是習慣用那種模稜兩可的說法來糊弄自己。
會看穿謊言有甚麼用?
反正到了現在,她還是得不到天空寺悠的完全信任。
“為了避免冤枉,我多問一句——她說的那些話,是你說不出口的那種嗎?”
“……不是。”
表情毫無變化,雪之下雪乃點了點頭,旋即在他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拉著由比濱結衣加快腳步。
“結衣,我們先走,讓那傢伙在後面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錯誤。”
“誒?誒?!”由比濱結衣一臉迷糊地來回看著他們兩人,腳步有些遲疑,不解寫滿臉上。
“怎麼回事?難道你們也吵架了嗎?”
“不是吵架。”雪乃瞥了天空寺悠一眼,輕飄飄地道,“體諒女朋友的不滿,是他這個男朋友該做的事……也是他剛才自己說的,應該負起的責任。”
“所以說原因是甚麼啊,你不說清楚我怎麼明白……還有小雪,我跟小悠是同個班的,就算你拉著我先走也沒用吧……”
“……那我自己先回教室了。”
“等等等等,我跟你走就是了!待會要好好跟我解釋一下喔!”對雪乃說完,由比濱結衣轉頭朝天空寺悠揮了揮手,喊道,“那就這樣!小悠、小穹,我先跟小雪進教室啦!”
“好,我等會會把穹送到侍奉部,開幕式結束後就在那邊集合。”
整理好複雜的表情,天空寺悠站在原地,安靜地目送她們走遠後,重新拉起了春日野穹的小手。
“走吧,沒想到進個校門也能耽擱那麼久。”
“還不是那個銀髮痴女害的。”穹鼓嘴嘟嚷了聲,安慰似地摸了摸他的手臂,“悠,你別在意她說的話,做好自己就行了。”
“放心,她又沒罵我。正如她所說的,只是事實而已,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天空寺悠反過來摸她的腦袋,和校門口的站崗教師與風紀委員會成員打了聲招呼,一踏入校門就帶著穹朝特別大樓的方向筆直走去。
沒去看進到教學樓的那些身影,他低聲道:
“不過,她說錯的事情只有一個——我從來都不覺得無所謂。”
“甚麼?”春日野穹抬頭,沒聽清楚。
“沒甚麼,趕緊走吧。走慢了很可能會被人攔下來圍住,到時候要走就困難了。”
“哈啊?為甚麼……”
疑問還沒了結,一群看上去非常熱情、自來熟的女孩子們就朝兩人走了過來,搖曳著裙襬、散發著香氣,好奇地圍在了他們身邊。
“天空寺同學,早啊!這位是……”
“是您的妹妹嗎?天啊,好小隻好可愛喔……”
“是啊,這間披風真適合她,看上去就像個妖精一樣……”
“就算戴著口罩,感覺也是個不輸雪之下同學她們的小美女呢……”
倉皇地看著那些神情友善、積極進取地拍自己馬屁,就快要把身周圍得水洩不通的女孩子們,春日野穹的臉色逐漸發綠,眼珠微微顫抖著,社恐進度條一瞬間飆到最高!
“悠、悠……歐尼醬!”
閃開她們伸來的手掌,迅速躲到了天空寺悠身後。
銀髮女孩緊抓著他的衣角,臉上面對夏川真涼的冷酷氣焰全都消失不見,像個倉鼠一樣瑟瑟發抖,只能從喉嚨中擠出聲音:
“現在、立刻——快帶我跑!”
學校這種地方,果然還是跟想象中的一樣,超級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