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出門?不是我說,跟著我一起上學的話,你一進校門就會被一堆人圍觀喔。”
“總比過段時間獨自出門要好吧?你就不怕我在路上被壞人搭訕?”
玄關處,迎著天空寺悠稍顯顧慮的眼神,春日野穹漫不經心地拉起兜帽,讓陰影遮住小臉。
她今天終於把沉睡在衣櫃已久的外出服給挖了出來。
畢竟時入冬末、再穿那件單薄的連衣裙怕不是要凍死在街頭,又是去人潮眾多的地方走動,穿太少總感覺很讓人不安。
於是,洛麗塔式的白色洋裝,層層花邊配上天空藍的馬甲和看不見肉色的厚褲襪,散開的銀白秀髮端莊地披在肩後,一條辮子垂在略有起伏的胸前——
頭髮是天空寺悠替她綁的,靠的是早已入手、卻一次都沒用過的「編髮(達人級)」技能;而穹現在身上穿的這套冬裝,還是幾年前母親尚未遭到空難的時候,特地給她挑的生日禮物。
還穿得下就很離譜,這也證明了從小學到現在,他家妹妹的身材幾乎沒怎麼長過——或許也跟她母親特地買大一號有關。
風格時尚卻不童趣,一看就是想把自家女兒打扮成小公主的模樣,穹穿在身上十分合適。
……不過她似乎不想被外人看到這副端莊可愛的打扮,又在身上多披了件紫白相間的貓耳披風,從上到下遮得嚴嚴實實。
和愛蜜莉雅那件同款的長板披風,讓身材嬌小的她看上去並不可疑,反而還有種故作神秘的可愛感,倒也沒甚麼所謂就是了。
“說到底,只要我不去看他們,就不會知道他們在看我。”
兜帽底下,春日野穹不屑似地冷笑一聲,語氣冷酷。
然後又話風一轉:“反正你記得保護好我就是了,有人圍上來問東問西的就趕走他們,人一多就帶著我逃跑,我可不想跟你的同學或老師打招呼!”
瞧瞧,何等理直氣的社恐發言啊。
“知道了知道了~”無奈地聳了聳肩,手掌在她的小腦袋上摸了兩下,天空寺悠換好鞋子,朝門外走去。
“那就出發吧。”
大門關上,鎖好。
兄妹倆手牽著手離開家,向著乾燥寒冷的早晨街道走去。
天氣預報顯示,今明兩天都不會下雨,白天氣溫最低會到十度以下,還要記得保溼——東京的寒風是物理傷害,沒做好防護很容易就嘴唇乾裂。
為了防止這樣的情況發生,實際上很注重自己外表的春日野穹不只塗了草莓口味的潤唇膏,還帶了一個口罩遮住半張小臉。
在她順手戴上墨鏡之前,天空寺悠果斷伸手製止,以免那全副武裝的詭異模樣吸引來更多的目光。
即使如此,隨著離家越遠,這團白色披風的瑟縮和膽怯,也越發明顯了起來。
從牽手換成了抱手臂,穹有些緊張地將身體緊緊地貼了過來,像是恨不得鑽進他的大衣底下似的,兜帽下的臉蛋未曾抬起過。
週末早晨的街道還算清冷,不過脫離了住宅區,往車站走去的這段路上,陸續都能看見來往的行人和車輛,不時還有著清脆的腳踏車鈴從身旁拉遠而過。
魚鋪的中年老闆抓著鐵門,粗壯的手臂上抬,發出了中氣十足的吆喝聲;
公園散步的老頭老太互相打著招呼,用和藹的眼神目送體型豐滿的女性用力喘氣跑遠的身影,祈禱她這次能夠如願以償地瘦下來;
身穿睡衣撓著肚子,拿走郵箱中的報紙就縮回家門的大叔,那幾分朦朧的睡意被冷風一吹,不情不願地清醒過來
商家、行人、居民……
圍牆上懶洋洋的貓、高壓電線上活力充足的麻雀、盯準了垃圾場的烏鴉……
如初生火苗般的街道景象,對天空寺悠來說只是一副溫暖而常見的圖畫;但對長年不出家門的春日野穹來說,卻又過於冰冷而陌生,像是隔著一個世界那般遙遠。
所以才會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
和回診時的心情完全不同,現在的她正重新走入這個陌生的世界,身周不再是熟悉且安靜的房間,而是充滿了壓迫感,冰冷喧鬧的鋼鐵都市。
她需要時間來習慣。
“穹,待會到學校後,你要在我班上待著等文化祭開幕,還是去我們社團休息?”
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天空寺悠隨口提出了問題。
“哪邊沒人我就去哪……你之前說,你們侍奉部在比較偏僻的特別大樓裡吧?”
若有所思地沉吟著,她的身體漸漸放鬆了下來,隨後點頭道:“那我就去你們社團,等開幕式結束之後,你再過來找我。”
雖然知道這是最好的方法,除此之外好像也沒別的替代方案了,但天空寺悠還是忍不住擔心。
“你一個人呆在教室裡不會害怕嗎?沒問題吧?還是我把手機放胸前口袋,鏡頭對準外面,然後戴著藍芽耳機開視訊通話,這樣不僅能讓你看看校園風景,有事找我的話還能瞬間收到訊息。”
“你的老媽子思維還真是越來越周密啊……”
有些無語地吐了句槽後,春日野穹拍了拍背上的小包包,微微仰起小臉,淡然中帶著自豪地道:“不過在獨處這領域上,悠還是太嫩了啊!”
“遊戲機裡的遊戲夠玩一整天,手機充滿電再加上充電寶——別說怪物獵人了,真要給賽○娘練種馬的話,你讓我在社團裡呆上一整天都不夠用呢。”
兄長去上學、去打工的時候,春日野穹能相依為命的物件只有電子產品,還有冷漠孤獨的空氣。
那時連貓都沒有,無法與誰對話、也無法向誰傾訴——然而比起獨自一人的恐懼,她更不願去接觸外頭的世界。
所以習慣了。
不想習慣也只能習慣,直到能因為孤獨而感到安心的地步,春日野穹便不再害怕一個人獨處。
“這可是我為數不多的特長之一,別小瞧我了!”
看著她不容置疑的倔強模樣,天空寺悠不禁啞然失笑。
“也對,我都忘了宅生物是最不怕獨處的……”
話題到此為止,他並不想去深入思考妹妹將孤獨培養成特長的過程。
單純的心疼沒有任何用處,反正天空寺悠早已對穹發過誓,這輩子,永遠都不會拋下她一個人了。
……
今天走的上學路和往常有些不同。
往常是先走到那條上坡路段,和由比濱結衣會合之後再前往車站的。
為了不讓妹妹走太多路,天空寺悠今天特地抄了小徑,從商店街中間貫穿而過直達車站,然後在那邊等由比濱結衣一起上車。
他也是在改道之後才意識到,穹的體能早已今非昔比,根本不需要他多做體諒。
“喲!天空寺小弟,假日還那麼早啊。”
踏上商店街乾淨的紅色磚瓦人行道,一旁花店的大姐靠在門上,邊抽著煙邊朝他熱情地打了招呼。
天空寺悠禮貌點頭:“是啊,今天高中有文化祭。”
花店大姐露出了追憶之色:“文化祭?真是讓人懷念啊。想當初我們文化祭都拿來跟學校和政府抗議,爭取自治權力了呢……”
“時代不同了,大姐。”腳步沒停,天空寺悠帶著穹從花店前經過,“今天有空可以來我們學校看看,享受一下當代的青春氛圍。”
“臭小子,你想說我跟時代脫節了嗎?!”佯怒似地揮了揮香菸,花店大姐看了眼他身邊的小拖油瓶,不禁挑眉。
“這是你妹妹?”
天空寺悠露出微笑:“猜得真準。看上去很有兄妹感嗎?”
花店大姐聳了聳肩:“一般吧,誰讓你看上去就不像是會找年下談戀愛的樣子。”
“……我只能說您的猜測毫無根據。先走了,您繼續忙。”
嘴角微抽兩下,在花店大姐爽朗大笑的道別聲中,天空寺悠面無表情地快步走遠。
春日野穹跟上他的步伐,小手勾著手臂,看上去不僅沒有先前那麼緊張,甚至還略顯輕鬆地露出了調侃的微笑。
“悠,難不成你是年上控的事實,整條商店街的人都知道了嗎?”
“你別聽那個阿姨亂說,她又不知道我交過的女朋友大都是同齡人。”天空寺悠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道,“下次晨跑看到她在搬貨也不順手幫忙了,完全不懂得知恩圖報的傢伙。”
“嘿誒~所以你們是這麼認識的啊……”春日野穹眯了眯眼。
“也不算是,當初到處打工的時候,整條商店街的人我都認識得差不多了。”
隨口回了旁邊蔬果店大媽的招呼,天空寺悠收下兩顆蘋果,道完謝後分了一顆給穹,繼續說著:
“為了省錢,那時的我到處敦親睦鄰、打好關係,裝乖孩子那些大叔大媽們甜言蜜語,出賣色相……所以你以前吃的食材,有不少都是從他們這裡收到的禮物,真要說的話,整條商店街都對我們家有恩吧?”
但也不是甚麼足以感激涕零的大恩,畢竟中學生的他可是忍辱負重、不惜放下作為穿越者的驕傲而去跟這些攤販撒嬌扮乖,偶爾幫忙個體力活不說,為此還付出了被揉紅的臉頰以及差點被擼禿的頭毛。
所以在他們見自己越長越帥,開始詢問他有沒有女朋友、意圖讓自己對他們的女兒不軌之後,天空寺悠就果斷換了條路走,若非必要絕不再接近這條商店街。
“這樣啊……”
聽完他的解釋,春日野穹神色莫名地安靜下來,沒有多說話。
不過在雜貨店的婆婆向他們打招呼的時候,她第一次抬起了頭,微咬著嘴唇,朝對方幅度平緩地輕點了下腦袋,充作回應。
接著瞬間縮到了他的身後,說甚麼也不願出來。
婆婆呵呵笑著,眼裡滿是慈愛:“好容易害羞的孩子啊。是你的妹妹嗎?”
天空寺悠摸了摸穹的腦袋,臉上浮出欣慰之色,輕聲回答:
“是啊,她是我最可愛、也是最重要的妹妹。”
……
告別了雜貨店的婆婆,天空寺悠將戰利品——一小盒金平糖放進了穹的兜帽口袋。
穿過靜謐的小巷,走出商店街後,眼前就是人來人往的車站中心,假日的社畜潮流大幅縮減,卻能看到不少穿著校服的學生刷卡走進票口。
“悠,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在他的帶領下,春日野穹時隔多年地走進車站,就連刷電子票證的聲音都讓她覺得無比陌生。
然後說著跟這毫無關聯的話題:“你以前交往過、現在跟分手沒差多少的女朋友,就只能有那兩個人嗎?”
很明顯,她指的就是雪之下陽乃跟夏川真涼。
天空寺悠疑惑地看了過去。
幾天前沒有得到回應的事情,現在卻被突然提出,著實讓人有些措手不及。
只猶豫了半晌,他便老實地回答:“……還有第三個人,只是她住得很遠,應該已經不會再見面了。”
春日野穹玩弄著他的手指,若有所思地沉吟:“是嗎?我還以為是那個花店阿姨呢。”
天空寺悠臉皮一抖,無語嘆息。
“妹妹啊,你這猜測實在有點離譜。”
“阿姨還好,只要不是那個蔬果店的大媽,我都能接受。”
“但我不能接受啊!”
天空寺悠報復性地捏了捏她的手掌,白皙軟嫩的肌膚輕易就留下了紅痕:“別亂猜了,那傢伙是個既漂亮又溫柔的女孩子,戰鬥力還特別高,當初我還差點輸給了她呢。”
似乎是用詞非常模糊的關係,這些談及結城明日奈的話,都沒有被系統給和諧掉。
“竟然還有這種怪物存在啊……”
有些難以置信地感嘆著,春日野穹抬起頭,兜帽下的雙眼偷偷地望向了他。
似乎想說些甚麼,卻只在心中默默地問:
‘所以你從京都回來之後,那些陰沉的表情、頹廢的態度,還有好像失去了很多東西的落寞……都是被這群『女朋友』害的嗎?’
雖然更詳細的並不清楚,但他好像曾經說過——每交一任女朋友,她們就會忘記自己一次,過往的那些回憶與經歷也會全部清零。
哪怕戀愛的感情消失了,但被曾經喜歡過的人所遺忘的感覺,想也知道並不好受吧?
春日野穹永遠都忘不了,他躺在沙發上、頭一次讓自己做膝枕給他的場景。
總是堅強而自信的悠,為甚麼會變得那麼軟弱?京都一行到底發生了甚麼?——她曾經這麼問過,卻沒有得到明確的回答。
現在才知道,他不是不想說,而是因為『上面有人看著』的緣故才說不出口。
現在才知道,那些讓人一頭霧水的感嘆,都是對被遺忘的自己做出的最後道別。
——越是後悔著人生將逝的美好,這個世界就越是殘酷的美麗。
也是現在,春日野穹才知道,由他親口說出的這句話,其中藏著三次的後悔、三次的殘酷,還有不只三道的傷痕。
除了自己以外,誰也不明白他被傷得有多深。
‘你們對悠做出那種事之後,竟然還敢纏著他……’
想到這裡,莫名的憤怒便湧上心頭,春日野穹下意識地握緊手掌,咬牙切齒了起來。
天空寺悠察覺到不對,關心地低頭看向她:“穹,怎麼了嗎?”
“……沒甚麼。”春日野穹放鬆了力道,拉了拉兜帽,聲音平靜地開口道,“只是在想,那個平胸貓控也會忘記你的事情嗎?”
天空寺悠不以為意:“你說雪乃?會吧,不出意外的話。”
“你已經做好準備了?”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頓了頓,她從喉嚨裡擠出聲音:“就不會覺得……很累嗎?”
“累?……哈,或許吧。”
聽見票口處傳來的喊聲,天空寺悠轉回頭,朝急忙地衝進車站、晃著糰子跑來的由比濱結衣揮了揮手。
不自覺地嘴角上揚,他眼神溫柔,平淡而堅定地輕聲說:
“有你們在身後撐著,就算再累我也不會倒下。”
就算有了系統,天空寺悠也逃不開人類的範疇;而人這個字,是需要有誰在身後撐著才能站起來的。
無論會被忘記多少次,只要殘存的依靠不會消失,他永遠都能走向自己想要看見的未來。
“……”
不甘地咬著嘴唇,春日野穹只能默默點頭,再次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將心意隨著體溫傳遞了過去。
她只是個十六歲的普通少女而已,無法干涉可以操縱世界、操縱記憶的存在的決定。
而作為天空寺悠唯一的家人,春日野穹現在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
‘從那些人手中保護好悠,不讓他受到二次傷害,就是我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