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
天空寺悠咬著筷子,悄悄瞥向長桌另一端,正在開啟便當盒的雪之下雪乃。
來的時候沒看到她在吃飯,而是拿書翻著,就知道她在打甚麼主意了——從群組裡知道結衣今天中午沒打算來侍奉部,以前的她肯定到了社團教室就開始吃飯,現在卻特意等自己過來,才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想要跟自己一起開動。
在這種不經意的舉措上,她總是可愛到讓人心中微癢,有種被貓爪子撓著胸口的感覺。
話回正題。
說實話,以剛才那個告白的氣氛,天空寺悠差點以為這次的任務就要到此結束,眼前下一刻就會跳出「雪之下雪乃,條件已滿足,恭喜宿主完成任務」的系統通知。
畢竟兩人確實彼此喜歡著,也互相坦承過了心意,不再對對方有任何的掩飾——而在這種情況下,自己通常就要做好道別的準備。
開始留下遺言,最後溫存一番甚麼的。
結果告完白了,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侍奉部內依舊徜徉著溫暖的紅茶香氣,她的肌膚也一如既往的雪白通透,只染著一層霧氣般的赧然紅暈。
世界充滿色彩,時間還在向前流動。
第四次任務,尚未完成。
‘是因為我還沒成為她的『理想男友』嗎?’
‘還是系統不想這麼早就結束,打算等我們感情更加深厚一點,再來拆散我們會比較有感覺?’
後面的純屬惡意猜測。天空寺悠估計,原因應該就是這此次的任務目標,並非填滿誰的空隙或者滿足誰的願望,而是要成為她的『理想』,
只要自己沒有達到理想的高度,這個任務將永不完結——從現狀判斷來說,大概就是這樣沒錯。
這對天空寺悠來說,可不是甚麼好訊息。
畢竟像他這種腳踏兩條船,有三個前女友,其中之一甚至還是她姐姐的渣男,怎麼想都不可能會有成為理想男友的一天啊!
尤其還是以雪之下雪乃,這位總是秉持正確的少女的標準為主,那就更不可能了。
真想成為她的理想,自己估計得先跟由比濱結衣分手,再去和前女友們劃清界線,專心致志地對她好到任務結束,才有機會辦到。
不這麼做的話,第四次任務卡關的時間……
或許最晚,會拖到自己畢業,跟她們生了幾個孩子也說不定?
然後在享受著家庭圓滿的幸福時,突然響起了任務結束的提示;接著時光猛地倒轉,回到了沒有孩子、沒有老婆的高中時代,自己則茫然無措的站在原地,然後徹底崩潰……
‘喂喂喂別開玩笑了,這哪裡來的三流小說劇情啊?!’
他暗自咬緊了筷子,將視線從雪乃的臉上收了回來,避免她看出自己心中的焦躁。
其實『理想男友』問題,天空寺悠以前就考慮過,只是總在避免深想而已。
因為他知道,光是和結衣分手這件事,自己就做不出來——哪怕世界線重製後會抹去這個事實,他也不可能為了讓狗系統放過自己,而做出傷害女朋友的舉動。
不和結衣分手,就完成不了了任務;想要完成任務,就得去傷害結衣。
那個堅強過頭的女孩,已經有不知道多少傷痕是自己造成的;即便如此,他還要為了自己,再往她身上刻下一刀嗎?
不可能,做不到。
非要這麼做的話,他寧願花上一年半載去找出別的可能性,創造出誰都能獲得幸福的結局來。
哪怕希望再渺茫,辦法總比困難多。
為了她們,天空寺悠會讓自己變得無所不能。
“怎麼了嗎?”
見他低著頭在那邊咬筷子,遲遲沒有開啟便當盒蓋的模樣,雪之下雪乃偏過頭來,清麗秀美的臉蛋上浮現疑惑,上下打量起他:“看上去也不是在等我開動的樣子……是突然想到了甚麼難題,結果困擾到吃不下飯?”
“……”
她總是這樣,對自己就像用了讀心術一樣,不認真偽裝起來就甚麼都瞞不過她。
天空寺悠無奈一嘆,重整表情,將手伸向了自己的便當。
“沒甚麼,就是在等你……”
“謊言!”她音調驀地一冷,神色不快地瞪著自己,像只開始弓腰的生氣小貓,寒氣亂冒。
“敢用這種顯而易見的謊言敷衍我,看來那個難題對你來說非常重要,甚至忘了我不喜歡你對我說謊的事情……”
“好吧,我攤牌了!”
在她往深處細想之前,天空寺悠坐直身子,雙手拍桌,眼神認真地注視著她。
“我剛剛想到了我跟你們結婚,然後生了很多孩子的美好未來!”
不是謊言,他剛才確實有這麼想過。
“……”
被他那彷彿閃爍著堅定意志的雙眼所震懾,雪之下雪乃一下子就啞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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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了片刻,她尷尬似地緩緩收回了視線,抿了抿唇,手指輕輕梳理著垂下的黑髮,冷漠的面頰染上了幾分羞赧的紅暈,嗓音也不再那麼強勢:
“你,你也想太遠了……我們才剛交往呢。而且我不想這麼早就生孩子,至少得等大學畢業。”
臉蛋發燙著說出自己的未來規劃,正經的表情忽然一頓,她總算意識到了不對。
“就算是這種妄想,又有甚麼好糾結的?”
“因為要先把首相和內閣控制住,才能改變法律啊。”天空寺悠理所當然地道,“重婚罪就是個壞文明,得想辦法把它除罪化才行,這可不容易做到。”
“你……”看著他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模樣,雪之下雪乃眉頭微跳,可愛地輕咬下唇,似乎想批評幾句他那無恥至極的妄想。
但最後,卻只是搖頭輕嘆了口氣,放棄似地收回了視線。
“別在那邊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趕緊吃飯吧。”
“好嘞~”天空寺悠順勢而為,開啟便當、拿起筷子,和她同時說了聲我開動了之後,就準備開始吃飯。
“等等。”
雪之下雪乃又叫住了他,試探性地問:
“紅茶,味道如何?”
“對喔。”天空寺悠放下筷子,拿起茶杯,紅茶依舊冒著清香的熱氣,
“……嗯,好喝。”
“是嗎?有多好喝?”她眯起輕笑,惡作劇似地問。
天空寺悠認真地想了想,又喝了一口:“和我泡的不相上下,唯一贏過我的地方……”
雪之下雪乃輕輕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還想怎麼編。
“……大概就在,裡面充滿了愛和溫暖吧?”
帶著滿足的嘆息,天空寺悠撥出一口氣,隨後振振有詞地評價起來。
“我能喝得出來,泡這杯茶的那位少女,正因為想讓所愛之人喝到非常美味的紅茶,才為此每天不斷調整、進步,最後組成了這種絕不尋常的愛的味道!”
“……”
雪之下雪乃呆然地看著他,還沒做出任何反應,從脖頸處就漸漸染紅了雪白肌膚。
沒有往那邊看,天空寺悠提高了聲音,注視著天花板、高舉紙杯激昂地喊道:“沒錯——!直率卻又彆扭,純粹卻又複雜,所有的愛意被揉雜為甘甜的香味,濃縮在這小小的一個杯子裡!這已經不是紅茶,而是愛的液——”
窗外的寒風好似猛然灌了進來。
“閉嘴,如果你不想用鼻子喝紅茶的話。”
“好的。”
天空寺悠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又啜了口漸漸涼下來的紅茶。
剛才雖說表現得誇張了些,不過味道確實是非常不錯的,絲毫不輸咖啡廳泡的紅茶。
也不知道是茶葉的品質好,還是泡茶者的手法好。
“……哼。”
習以為常地深呼吸完畢,平復好又羞又惱的情緒後,雪乃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過來。”
天空寺悠動作一頓,嘴巴緩緩離開了杯緣,眼神銳利地盯著她。
似乎對其不滿,他冷下了聲音,一字一句地道:
“雪乃小姐,我現在道歉還來得及嗎?”
“不是要打你,過來就是了。”
嬌嗔似地白了他一眼,等他老實地拉著椅子、便當盒和茶杯坐到自己身邊之後,雪之下雪乃才繼續說:“交往中的戀人吃飯,坐那麼遠不覺得奇怪嗎?以後都來我身邊坐。”
愣了下,天空寺悠看著她沒甚麼表情的精緻側臉,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眼神,拉長著聲音:
“哦~你是怕寂——”
沒等他說完。
“天空寺君,你一天之內能戲弄我的次數,可是有限的喔?”
可愛地歪過頭,長髮傾瀉在身前,少女露出了毫無破綻的甜美微笑,溫柔文靜地注視向他。
然而渾身散出來的冷意和殺氣,卻讓天空寺悠不由自主地嗓子發乾,下體發涼——別問他為甚麼是那裡涼,問就是女友自帶特攻。
這是雪之下雪乃的最後通牒。
乾咳兩聲,天空寺悠舉起杯子,滿臉深情地道:“敬我可愛又高貴的女朋友,切而死。”
“乖乖安靜地吃飯不就好了,偏要那麼多嘴。”
雪乃收起笑容,冷淡地瞥他一眼,卻還是舉起杯子和他輕碰:“還有,是Cheers,發音麻煩標準一點,年級第一的同學。”
“說甚麼呢?我的第一就是你的第一,怎麼還分彼此啊。”
天空寺悠一臉責怪,聲音油膩到讓人噁心。
受不了他似地,雪乃從自己的便當裡夾起一塊玉子燒,用力塞進他的嘴中。
“吃飯,別說話。”
“……”天空寺悠默默咀嚼起來。
看著她收回手後,有些忐忑、有些期待地偷瞄自己的表現,很快就理解了甚麼。
——堵住自己的嘴只是假動作,其實是想趁機親手給他喂自制便當,現在還在怕味道不好,等著他的評價。
天空寺悠不禁暗自撇嘴,心懷不屑。
真是的,表白時那麼帥氣的人,怎麼一到這種時候就害羞起來了呢?
一點大小姐的氣度都沒有。
她是吃可愛的長大的嗎?簡直可愛死了。
“好吃。”
沒有吊她胃口太久,吞下玉子燒後,天空寺悠就一臉平淡地說出感想:“雖然是中規中矩、照著食譜完美做出來的料理,但因為特別調低了甜度,能感受到廚師在這方面上的用心……所以對我來說,非常好吃。”
話音落下,雪之下雪乃抿住唇瓣,卻還是忍不住嘴角上揚,露出了開心的淺笑。
她俏臉微紅,手撫胸口悄悄撥出一口氣,像在對著自己說話:“……嗯,好吃就好。”
“也來嚐嚐我的吧。”
天空寺悠夾起自己的玉子燒——基本上只要是日式便當,裡面都會有這道菜色——遞向她柔軟的櫻花色唇瓣旁,動作非常的自然。
“……你的那個,肯定會比我好吃的吧。”
猶豫了下,雪之下雪乃還是沒有拒絕他,指尖輕輕將髮絲勾至耳後,露出光滑無瑕的絕美側臉,那耳根上的微紅也盡顯無疑。
隨後,少女俯下身子,小小地張開了嘴巴,溫熱的吐息輕觸筷子上的玉子燒,隨後用粉嫩溼潤的口腔包裹住了它。
“唔……”
坐回原位,小手矜持地擋住嘴巴,細細地咀嚼著。
只是一想到剛才唇瓣似乎不小心碰到了他一直咬著的筷端,她就不禁一陣心慌,視線完全避開了他的眼睛,努力忍住從胸口燒到臉蛋的害羞和扭捏,將注意力完全轉移到了食物的味道上。
……間接接吻,其實也沒甚麼嘛。
明明只是不衛生的口沫接觸而已,憑甚麼能讓人心跳快成這樣呢?
“……呼。”
線條優美的喉嚨滾動,嚥下那東西后,雪之下雪乃微閉著眼,和剛才的他相似,語氣平靜地說出了評價:
“還是一樣,讓人根本想不到能這麼好吃的味道……明明同樣是玉子燒,你用的到底是甚麼食譜?”
“也沒甚麼特別的。”欣賞著她故作淡定的姿態,天空寺悠微笑道,“下次你來我家,我教你做菜啊。”
“……”不知道想到了甚麼,雪之下雪乃的臉微不可察地凝滯了下。
天空寺悠又補了一句:“順便來我家摸貓,雪濃可想你了。”
神情迅速恢復自然,雪乃泰然自若地摸起長髮,不緊不慢地說:“只有渣男才會拿貓當藉口,邀女孩子去他家玩喔,天空寺君。”
“不過既然都是情侶了,倒不用再擔心那種事……”
說服著自己似地,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思緒也越飛越遠:“而且他家還有妹妹在,雖然可能會有些尷尬,但至少可以確保……不對,這真的是好事嗎……”
某些畫面在腦中浮現,耳朵也不禁越來越熱。
都怪他,剛才說甚麼生了一堆孩子的話,害自己反射性地就往那方面想了……
“雪乃小姐?親愛的?飯菜要涼了喔?”
天空寺悠在她恍神的雙眼前揮了揮手,藏起快要忍不住的笑意,神情誠懇地關心道:“雖然本來就是涼的,裡面包含的心意也不會涼,但就是快涼了,所以請趕緊回神。”
思緒中斷,雪乃繃著一張俏臉,狠狠瞪他:“說話請有邏輯一點,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然後掩飾性地又從便當裡夾起水煮雞肉,塞進他的嘴巴里。
天空寺悠吃下,也夾了自己的照燒雞球過去,她紅著臉用力咬住。
她的清炒鮮蔬。
他的糖醋排骨。
她的土豆燉肉。
他的涼拌粉絲……
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順其自然地變成了情侶餵食秀。
兩人將自己便當裡的菜色餵給彼此,甚至都沒打算自己先吃一口,只想欣賞對方滿意點頭的模樣,自己就能覺得非常開心。
時間慢慢流逝,冬日暖陽持續照著侍奉部。
玻璃窗安靜地擋開寒風,室內晴光燦爛,好似春天提前降臨。
或許是怕尷尬,雪乃在這段過程中都沒有說話,只是坐得離他很近,不知不覺就把肩膀輕輕依了上去。
天空寺悠也順她心意,默默地互相餵食著,享受這段既甜蜜又溫馨的午飯時光。
等兩人回過神,雪之下雪乃的便當已經連一粒米不剩,而天空寺悠大概還有四分之一的份量。
“你吃飽了嗎?”在她耳畔,天空寺悠輕聲問。
雪乃點了下頭,放下筷子起身;由於貼著彼此,衣物還磨擦了出小小的響聲。
“我再去泡一杯茶。”
等她泡完茶回來,天空寺悠已經把剩下的飯菜都解決了乾淨,連同她的便當都一起打包收拾好。
午飯結束,兩人就這樣捧著茶杯,呼吸著茶香濃郁的白煙,並肩看著毫無動靜的門口。
偶爾淺啜一口茶,眯了眯眼,好似還能品到對方身上的熟悉味道。
這時候該做甚麼,這時候該說甚麼,兩人其實都沒甚麼想法,就只是和身邊的那個人一起,對著面前的風景發呆。
只要這樣,不知為何心裡就非常滿足,彷彿被溫暖的無形之物所填滿,讓人全身都部由放鬆下來,懶洋洋地昏昏欲睡。
也是不知何時,茶水喝空,兩個紙杯放在桌上,杯緣觸及杯緣。
依偎著他的肩膀,雪之下雪乃像只小貓一樣輕眯著眼,柔軟而纖細的身體好似放棄了所有抵抗,毫無警惕地將重量壓了過去。
“呼……”
“想睡了?”
“有點。”
手背貼在他的大腿上,手掌交疊貼合,手指溫暖地像要融化成水一樣,卻又捨不得在完全融化之前放開。
不顧縷縷髮絲黏在嘴角,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後,雪乃慵懶地發出聲音:“午休還有多久結束?”
“再十五分鐘。”不用看錶,天空寺悠輕易得出了答案。
“這麼快……”略有不滿地嘟嚷道,雪乃偏過頭,輕嗅了下他脖頸間的味道,又若無其事地轉了開來,撥走嘴角的髮絲。
“那要準備走了嗎?”
“再呆一會吧。”
天空寺悠收緊她的手指,語氣成熟而溫柔、卻充滿著不想離開的稚氣:“我算過,剩五分鐘回去,正好能趕上上課鐘。”
“真是拿你沒辦法呢。”
這麼無奈說著,她卻笑得像個吃到糖的孩子,主動貼回了身子,剛擠進兩人之間的空氣又被擠了出來。
她看向天空寺悠的側臉,正好,這時的天空寺悠也轉頭看了回來。
“……”
“……”
視線在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相觸。
侍奉部的教室驟然消失,只剩下對方的嘴唇倒映在彼此的眼底。
呼吸停滯,與之相反,心跳急促的聲音瞬間佔滿了整個安靜的空氣,吵鬧著鼓膜。
他們注視著彼此,眼睛眨也不眨,完全忘了時間的流動。
不用說話。
不用請示。
雪之下雪乃緩緩閉起了眼,抬起下巴,長長的睫毛輕輕抖動,似乎在緊張、又似乎只是期待。
那片微張的櫻色唇瓣,閃爍著寶石般的盈潤光澤。
沒有讓她等太久,天空寺悠低下了頭,帶著某種神聖而憐愛的心情,溫柔地封住了她的柔軟。
溼潤,滾燙。
呼吸相觸。
窒息過後,流淌的是彷彿溶解身體的熱意。
就連彼此愛著對方的感情,都要透過這樣的接觸傳進心底一般。
半晌過後,緩緩捏緊了他的手掌,另一隻手則緊緊攥住了他的衣領。
從最開始的緊張、僵硬,雪之下雪乃不服輸似地,生澀而專心地做出反擊,偶爾發出的輕微喘息,又被她自己給封了回去。
溫柔回應著她的初吻,天空寺悠輕輕摩娑少女纖細的肩頭,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柏拉圖式的戀愛……其中應該包括又純又甜的接吻吧?’
不是舌吻,應該……沒有違反和由比濱結衣的約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