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停頓的瞬間,雪乃忍不住開口:“姐姐,你認為這麼做很正常?說實話,你真的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了。”
“傻孩子,戀愛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啊。不懂的人是你才對吧?”
陽乃理所當然地道:“除非我為了自身的慾望,真的對糰子醬做了甚麼壞事,又或者將小悠悠綁到地下室關著、把他調教成只屬於我的小奶狗,那才叫不正常,才有資格被你質問——可至少現在,我並沒有打算做到那種地步。”
她冷笑一聲。
“所以小雪乃,現在的你,只是在多管閒事而已。”
沒有遲疑,雪之下雪乃認真地道:“你是我的姐姐,他們是我最好的朋友,怎麼樣都不算多管閒事!”
“哈,真是感人。可那又怎樣?”
陽乃無所謂地道:“不管你們怎麼想,對我來說,天空寺悠就是我的男朋友,無論用甚麼手段驅趕他身旁的女孩子,都是這個身份給予我的權利。”
“再退一萬步來講,就算真的只是我在暗戀他好了,你知道甚麼叫遠距離戀愛嗎?”
說到這,她輕笑起來,語鋒忽然不再那麼尖銳。
聲音卻比回巢見不到孩子的鳥兒還要寂寞,帶著自嘲、帶著哀傷,透過話筒安靜地傳入雪之下雪乃的心中。
“雪乃,我和你們不同啊……”
“我不能每天都在學校裡和他見面,不能每天都找機會和他聊天吃飯,甚至就連晚上的視訊通話、互傳訊息、互道晚安,相約假日出門玩、看著彼此的眼睛微笑這些事情——”
“現在,都已經做不到了啊。”
或許,那只是一瞬的錯覺。
雪乃未曾聽過姐姐哽咽的聲音,那從未對人訴說過的委屈、焦躁、不安,就像忽然飛濺的泥沙,轉瞬間便沉入誰也看不見的河底。
那個完美超人的姐姐,那個無論何時只會輕鬆笑著面對一切的姐姐,那個從未有所動搖的雪之下陽乃……
怎麼可能,像個普通的女孩一樣哭出聲來?
“你問我為甚麼只會用這種小手段?”
像是要否定此刻冒出來的念頭,雪之下陽乃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再次恢復毫無感情的冷靜。
“因為只有這麼做,才能在不給我的愛人帶來困擾的同時,想辦法走進他的人生啊。”
“被迫站在伸手夠不到他的距離,你告訴我,還有別的方法能讓他回頭看我嗎?”
並不激動,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語氣。
可在這樣的質問之下,雪之下雪乃卻說不出半句話來,只能低著頭沉默。
於是,雪之下陽乃再次嗤笑一聲。
“明白了吧?不管你信不信,我和他交往的時間比你們早太多了。連個戀愛都沒談過的小女孩,就別那麼理所當然地對大人的選擇說三道四。”
“順帶一提,小雪乃,你甚至連夏川真涼都不如,根本沒有介入我們之間關係的資格……所以,別太自以為是了啊。”
哪怕被這麼嘲諷著,雪之下雪乃依舊把嘴唇咬得發白,握緊手機沒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蒼白的話語說得再多,也只會被如今的雪之下陽乃一一打碎而已。
知道了她的心意又怎樣?無法視若無睹、想要阻止又如何?
姐姐本來就不是自己可以勸得動的人,甚至在這一番『敞開心扉』的談話後,雪乃忽然找不到否定她的理由,並且逐漸地,認同了這份傳達不到的深刻心意。
所以做錯選擇的,其實是我嗎?
——這樣的想法,也只出現了不到一秒。
“那就這樣,別再拿這種事情煩我了。就算你是我最疼愛的妹妹,人家也是會生氣的喔~”
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雪之下陽乃的語氣恢復輕快,正準備掛掉電話的時候。
雪之下雪乃忽然出聲:“姐姐。”
“嗯?還有話說嗎?”陽乃非常耐心地等著她說話。
一句之後,身周陷入了片刻的寧靜。
手機不再緊貼著耳朵,雪之下雪乃緩緩抬起了頭,藏青色的眸子倒映出暖黃的日光燈模樣。
她看著燈光,像是從上面看到了自己和天空寺悠認識的那一天。
像是看到了和由比濱結衣逐漸熟悉起來的那段時光。
像是侍奉部三人度過的那些時日、那些歡笑,那些爭吵與認同,模糊又深刻地從腦海中閃過。
這份心意的強度,會輸給雪之下陽乃嗎?
……她不這麼認為。
因為有了他們的存在,因為有了這樣令人眷戀的日常存在,如今的雪之下雪乃才能獲得如此之多的改變。
從今以後,她還想跟他們一起歡笑——她還想跟由比濱結衣、天空寺悠在那間小小的社團教室裡,邊吃著菜色混亂的便當,邊談論著沒甚麼營養的話題。
時間允許的話,三人再一次去京都、或者更遠的地方旅行,那感覺似乎也挺不錯的。
所以,要對她這麼說才行。
“我無從置喙你的選擇,但同樣的,姐姐你也沒有資格,介入我們三人之間的關係。”
不再冰冷、不再凜然,雪之下雪乃只是嘴角上揚,溫和地笑著說:
“確實,我沒有談過戀愛,不知道你所謂的大人的選擇有多沉重……但我聽得出來,你在壓抑自己的心情,甚至連那個夏川同學都不如,畏畏縮縮地像個膽小鬼。”
“……還真敢說啊,雪乃。”
“只有現在才敢說而已。”
不在意她陰沉下來的聲音,雪之下雪乃輕輕靠在了沙發椅背上,繼續說著。
“我也有說不出來的話,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感情……即便如此,我也不會去幹涉他人的戀愛。”
“如果戀愛就是像你說的那樣,是一場各憑手段的戰爭的話,請你堂堂正正地打過來,做一些能讓他喜歡你、而不是知道後會對你敬而遠之的事情。”
其實真正要說的,並不是這些大道理。
雪之下雪乃緩緩閉上了雙眼,好似在一片黑暗的視界中,看見了他將自己抱進胸膛、用身體擋住菜刀的那個場景。
明明只是演戲,心跳加速的感覺卻無比真實,直到現在也難以忘懷。
這就是和姐姐相同的感情嗎?
這就是由比濱同學每天都會體驗到的心情嗎?
直至如今,雪之下雪乃依然無法確定。
她自認為沒有對他有著如她們那般深刻而執著的戀心,也不覺得自己是那種喜歡上某個人就會放棄許多堅持的傻白甜。
那就把唯一能確定的事情,對既是姐姐,如今也是情敵的雪之下陽乃說吧——
“而若是你死性不改,非要給我們侍奉部添亂找麻煩,口口聲聲說著那才是你的戀愛方式。”
雪之下雪乃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
“作為天空寺君的『女朋友』……之一,我也會用盡一切手段,不讓你胡作非為的。”
“我和由比濱同學,絕對不會輸給你!”
話音落下之際,不顧對面陷入一片死寂的空氣。
她直接掛掉了電話,並且迅速關機,燙手似地扔在了桌上。
“……”
抿嘴沉默著,雪之下雪乃直視前方。
神情堅毅不改、雙目凜然有光,她彷彿立下了戰爭宣言的領導者,正在反覆品味方才那番酣暢淋漓、大氣磅礡的發言。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
纖細的身子忽然斜斜倒在了沙發上,像斷了線的人偶,該有的氣勢完全消失不見。
拿起身旁的靠枕,雪之下雪乃捂住了自己一片血紅的小臉,蛆蟲似地左右翻滾了兩圈後,有氣無力地踢起雪白的小腿,讓沙發尾響起了砰砰砰的聲音。
“我……我到底為甚麼要說那種話……
女朋友之一甚麼的,不會輸甚麼的……
唔唔唔呃呃啊啊啊——要是被他知道的話,不如死了算了!
先殺了他再自殺吧……不行,這樣由比濱同學會傷心,還是研究一套物理失憶法好了……”
無人聽聞,沉悶的砷吟迴盪在獨居的客廳中。
窗外,夜幕已深。
這裡沒有甚麼雪女小姐,只有普通少女的雪之下雪乃,正在為方才熱血衝頭的自己,羞恥到後悔想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