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並不是雨天頻發的時節。
隔天，晴朗的高空便蓋過了枯枝殘葉，又冷又幹的風穿過樓道，在校園內的每個角落肆意橫行。
教學樓像是進入了冬眠期，上課時安靜無聲、哪怕下課也少了往日的活力吵鬧。
走廊上有關文化季的物品，琳琅滿目、隨處可見，全都是學生們為了那一天而努力出來的成果。
二年J班。
教室內自然不會常開暖氣服務學生，頂多就是把門窗全部關緊，讓人體自然輻射出來的熱量多少驅散一些凍僵手指的寒意。
等臺上的班長宣佈完與文化季有關的通知後，班會的下課鈴聲也正好響起，安靜暫時離開了這片空間，哪怕是國際教養班也不免在放鬆的時候喧譁吵鬧，開始有人四處走動。
最後一排倒數第二個的位置上。
雪之下雪乃靜靜坐著，長睫毛輕巧垂落，哪怕只是勾攏側發的動作，依然像一株荷塘邊的青蓮，伴著晨風晚霞的唯美，讓經過所有人都不由多看了那麼幾眼。
而她總是那副與生俱來的雲淡風輕，彷彿已經習慣了自己成為目光焦點的待遇，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夾著書頁，大而明亮的瞳孔依著書中字句上下挪動，沒有被教室內的任何動靜所影響到。
每當雪之下雪乃沉浸於書中內容，那份專注與認真總會讓其他學生有種跟她處於不同世界的感覺，就連呼吸的空氣都是她那邊的成份更加稀有，好像這人天生就該與眾不同似的。
正因如此，她別說談得來的朋友了，就連泛泛之交也沒多少個——明明同為國際教養般的菁英子弟，大家卻都不自覺地和她保持了距離，別說去打擾她了，路過的時候都會下意識減輕音量，生怕破壞了那個安靜祥和的『異世界』。
當然，也有雪之下雪乃實在不好相處的原因所在。儘管J班的大部分成員並不討厭她，甚至有種把她當成吉祥物、班級標誌供著的尊敬感，但整整一天下來，撇開學校事務上的傳達，還真的沒有人敢來跟她聊個一兩句。
最多，就是在教室後方偷偷說著和她有關的事情。
“聽說那只是誤會，雪之下同學根本沒有和他交往呢……”
“真的嗎？還好還好，我還以為我們的雪之下女神要被臭男人玷汙了呢……”
“不過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拿開玩笑當藉口說雪之下同學是他女朋友，我怎麼想都覺得，F班的天空寺明顯就對雪之下同學心懷不軌啊……”
“等等，有一說一，純路人，天空寺同學應該不是那隻看臉的膚淺男人吧？感覺他對誰都是這樣的，希望各位能夠公正地對他做出評價。”
“還純路人，你明顯就是後援會的成員吧？昨天頂帖子的人絕對有你一個！”
“而且真要公正評價的話，對誰都能喊女朋友的人才更加糟糕吧？”
“……好，講道理，以天空寺sa、咳咳，以天空寺同學的優秀，就算真的對雪之下同學心懷不軌也無所謂吧？難道你們就捨得看心目中的男神女神永遠保持單身、無法獲得幸福嗎？”
“嗚哇～這傢伙，不僅是狂熱粉，還是個CP黨啊……”
“別掩飾了，直接拿出你的粉絲牌吧……草（日語），竟然還是個五級大佬！？”
“唉呦？你很懂嘛！現在入會買周邊還有打折，需要我向您們介紹一下我們又帥又強力的偶像，天空寺同學嗎？”
“呵，比青眼白龍還帥還強力？”
“來來來，聽我說完你就知道攻擊力有沒有過三千了……”
後面的話雪之下雪乃就沒有繼續偷聽了，傳教現場實在有點不堪入耳，青眼白龍甚麼的她也聽不懂。
微動的耳朵平靜下來，手指從已經好久沒有翻動的書頁上滑下，黑長直的女孩輕輕撥出一口氣。
“看來是成功了啊……”
只一晚的努力就能做到這種地步嗎？雪之下雪乃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本以為會迅速擴大的謠言，如今風向卻轉變得更加迅速，從到校到班會時間的開始，基本上就沒有人用『天空寺悠的女朋友』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了。
核廢水的汙染都沒這麼效率。
雪之下雪乃皺眉想了想，這才得出結論——肯定又是他用了甚麼手段去催化這個過程。
比如拜託後援會的成員去幫他控制評論，又比如提早到校，買通別人為他宣傳論壇上的事情。
某種程度上來說，天空寺悠和她的姐姐很像，做事情不會死板地講究光明正大，而是不吝手段地去完成自己的目的。
但很明顯，他比雪之下陽乃溫和多了，並且都有在考慮怎麼才不會給所有人帶來困擾。
如此一來，哪怕正片還沒拍完，天空寺君腳踏兩條船的惡評也消失在了成形之前；他們兩人的緋聞得到了解釋，而他和由比濱同學已經交往的訊息，估計也會從F班內不脛而走，像現在這樣逐漸傳遍學校吧？
小小的突發事件，在他無比及時的應對下到此結束，剩下的就是收尾了。
暗自鬆了口氣的同時，雪之下雪乃發現，心中又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突然冒出，讓她沒辦法完全高興起來。
遺憾？不滿？失落？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為甚麼會這樣呢？
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心情的她，暫時無法為此正名；卻又害怕著將其正名之後，自己無法接受那個答案。
心煩意亂，雪之下雪乃判斷現在不是看書的好時候，便將書本闔上，罕見地在下課時間拿出了手機。
她不玩遊戲也不看電子書，手機的最大功能是和家人聯絡與查詢資料，基本上都是關機放在書包裡、等放學才會開機看看有沒有新的訊息。
不過最近，雪之下雪乃已經養成了沒事就開啟手機、看看群組訊息的習慣——無庸置疑，這都是受到她最重要的兩位友人所影響。
令人心情愉悅的綠色介面開啟，LINE的字樣閃過，最上方的群組聊天欄裡，時隔一小時左右，又多了十幾條未讀訊息。
“明明在同一個班還用群組聊天，這兩人真的是……”她無奈又好笑地彎起嘴角，正打算點開聊天室，看看他們又在聊甚麼的時候。
隨著一陣清新自然的香味，有陰影落在了自己身前，眼角餘光的銀髮一閃而逝，白色的室內鞋在自己的椅子旁乾脆俐落地站定。
動作微微一頓，若無其事地按滅螢幕。
雪之下雪乃將手機收進抽屜中，抬頭望向來者，平靜地開口問：
“有甚麼事嗎？夏川同學。”
夏川真涼。
她至今依然無法忘記，眼前這人曾經試圖強吻天空寺悠的舉止。
於是，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雪之下雪乃看著夏川真涼的視線中多了些許敵意，神情更加冷淡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