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開窗的走廊，枯枝的梢頭，還是通往校門的那段長路，都灌滿了冬季肆虐的冷風。
所以在離開學校之前，天空寺悠和雪之下雪乃拜訪了一樓階梯後方的飲料販賣機。
他倒是不怕冷，但整張小臉被圍巾裹住半邊的雪之下小姐，或許需要一罐熱飲暖手暖身。
“十一月末就這麼冷了，今年應該是個白色聖誕吧。”
天空寺悠投幣，隨便選了罐熱咖啡，喀啦一聲落了下來。
他撿起咖啡後退開，讓雪之下雪乃上前。
“或許吧，那種節日跟我無關。”她冷淡回答。
“誰說的？我們可以學SOS團一樣，在社團教室裡開個聖誕派對啊……啊，你會投飲料嗎？要不要我教你？”
天空寺悠好心地說。
雪之下雪乃用和他差不多的動作投下硬幣，選了一罐熱紅茶，然後用相反的冰冷目光斜了他一眼。
“別再把我當成涉世未深的大小姐了。”
沒有威脅，只是一句冷漠的警告而已，卻讓天空寺悠瞬間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我知道了，抱歉……你心情不好？”
似乎從離開會議室之後，雪之下雪乃的情緒就不怎麼高，像有心事壓在了胸口，懶得奉陪自己。
“並沒有。”她拿了紅茶，轉身就走。
天空寺悠追了上去：“你還想騙過我？不過我情商高，不會追問……對了，聖誕節送你個手套怎麼樣？”
正在用鋁罐表面溫熱手指的雪之下雪乃腳步一頓，旋即頭也不回地繼續走著。
“你要送甚麼我管不著。不過手套已經我有了，沒必要戴你送的。”
“有了你怎麼不戴？喜歡鍛鍊手指的抗凍程度？”
“只是放在家裡了而已。”
“很好，以後我送你手套就自己帶著不給你拿，然後每天堵你家強制套在你手上，看你還會不會忘。”
她像沒聽到一樣，粉嫩纖細的指尖從袖口探出，稍微用力拉開紅茶的拉環，將杯緣靠在柔軟的唇上，壓出了淺淺的痕跡。
似乎是在吹涼，又似乎只是嘆氣，片刻後才聽到這細微的聲音：
“……輕浮的傢伙。”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擼貓（熟練級）。」
天空寺悠表示不滿：“哪裡輕浮了？這只是正常的關心好嗎？”
雪之下雪乃毫無動搖，語氣平淡：“能把這種事當成正常的關心，就是你輕浮的鐵證。”
“我認為你對我有偏見。”
“對呀。”
“真巧，我也是。”
“……說說看。”
“我想想……唉，還是算了。”
“幼稚。”
雪之下雪乃輕輕踢了他一腳，明明表情還是一樣冷淡，天空寺悠反而開心地笑了起來。
會跟自己打鬧，代表她的心情已經好了不少。要不然真的生氣或者反感了，她會直接充耳不聞、把他當成透明人對待。
兩人並肩離開了學校，走在清冷不少的街道上，罐中的飲料逐漸見底。
有默契地避開了晚點要跟由比濱結衣詳談的問題，他們聊著天南地北，聊著委員會和班級活動上的小事；和過去在社團教室中的相處模式差不多，卻又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細微改變。
沒有靠得更近，但互相嘲諷、針鋒相對的次數，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少了很多。
朋友？情侶？似乎是甚麼關係都無所謂。
只是用著最自然最舒服的態度，去和對方度過同一段時間罷了。
……不過，有些事情該問還是得問。
不知道離由比濱家還有多遠，雪之下雪乃跟著他走下一條長坡，猶豫了一下，還是直白地開口問：
“天空寺君，你應該知道……姐姐對你有意思。”
天空寺悠愣了一下，表情沒有多少變化，點了點頭：“知道啊，她根本沒打算隱瞞。”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到了甚麼，不由皺起了眉。
“不只是上次那個問題，她該不會把你當成眼線，一直透過你搜集我的情報吧？”
“……抱歉。”雪之下雪乃微微低下頭，預設。
“這傢伙真的是不擇手段啊……”天空寺悠用力嘆了口氣，撓了撓自己的短髮，“你也沒必要道歉，反正我跟你見面的時間不算多，她能知道的事情有限，無傷大雅。”
“放心，我昨天已經拒絕過她了，以後不會再做那種事。”發誓一般的凜然語氣後，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小了幾分，“畢竟，我答應你要……”
跟他交往，完成『理想男友』的任務。
交往這兩個字，雪之下雪乃如今還無法坦然說出口——至少現在不行。
“嗯，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天空寺悠故意用上老氣橫秋的語調，一本正經地拍拍她的肩，嗓音滄桑，“公司相信你，你就是我們這一屆最好的員工，fight噠喲！”
“甚麼亂七八糟的……”雪之下雪乃有些哭笑不得，但她要說的不是這件事，所以沒讓話題被他帶開太遠。
抿了抿唇，她神色微沉地再次開口：
“昨天回去，我勸姐姐早點放棄你，這麼持續暗戀下去是沒有結果的。”
“……”
天空寺悠呼吸驟停，強壓下自己目光中的愕然，眼神微妙地看著她。
“然後，我就被她兇了一頓……”不自覺的失落和黯淡浮現在臉上，雪之下雪乃輕嘆聲氣，手指輕搓著紅茶罐緣，“這是她第一次對我用那種毫無感情的語調說話，很明顯，她是真的生氣了。”
“也是啊……”天空寺悠按著太陽穴，覺得腦殼有點疼。
對已經恢復記憶的雪之下陽乃說『你的單戀是沒有結果的，放棄吧』，等同於在異地戀情侶的面前說『他早就忘了你去找別的女人了，分手吧』。
簡直就是一腳踩上雷區，還在裡面進行托馬斯三百六十度大回旋，以她那敏感的性格不直接炸了才怪。
要是說出這種話的人不是她妹妹，雪之下陽乃或許就直接一巴掌扇過去了也說不定……
至於換做自己，最開始應該會沒事，但很有可能哪天一不注意就被她迷暈了關地下室，然後用各種方式讓他變成只會喊『姐姐我還要』的奶油犬吧？
真是太可怕了，還好我有系統。
天空寺悠闇中拍著胸慶幸，雪之下雪乃卻沒有他那樣樂觀的心態。
“她對你的感情，比我想像中的深……甚至到了偏執的地步。”
輕輕吸了口冰涼的空氣，雪之下雪乃停下腳步，仰頭朝天空寺悠的眼睛看去，像在這薄暮的天中尋找最耀眼的啟明星。
“如果我們的事情被她發現了，出於忌妒心態，她很有可能做出各種干擾、破壞的衝動舉止，哪怕可能波及到我，她也不會因此放棄自己的目的。”
“從小到大，雪之下陽乃就是這種想做甚麼就做甚麼，並且大多都能成功的人……也是我始終追趕不上，自慚形穢的存在。”
手掌不自覺地握緊空掉的鋁罐，壓制住心中矛盾的感情，雪之下雪乃筆挺地站在原地，平靜地看著他，聲音仍如冰面般單薄而清冽：
“和你交往就會被她針對，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對付她，甚麼辦法都沒有——
所以，只能拜託你了。”
“天空寺君，我可以相信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