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雪乃不會違背自己做下的承諾。
也就是說,從在廚房同意『選擇自己成為他的交往物件』這個要求開始,她就已經答應了當他的女朋友,要跟他一起去完成那甚麼莫名其妙的任務。
再來,雪之下雪乃討厭說謊,尤其是在知道自己討厭說謊的人面前說謊。
所以當奧田同學說出了事實,並且旁邊還有某個突然闖進來的可惡傢伙在看著的時候,就算再怎麼想反駁、辯解,就算臉蛋變得再怎麼燙,就算前所未有的害羞情緒一下子衝進了腦門裡——
她還是隻能屈辱地咬緊牙關,用力憋著,就當作沒聽見奧田同學的那句話,惡狠狠地扭頭瞪向天空寺悠。
“不是說了讓你回教室等的嗎?為甚麼還在外面偷聽!”
雪之下雪乃希望天空寺悠能讀懂自己的眼神——正常點說話,別在大家面前搞甚麼亂七八糟的!
天空寺悠當然看得懂,正如她瞭解自己的性格、所以才在那之前發出了警告一樣,他也知道她不希望自己做甚麼事。
然而,看著雪女小姐俏臉嬌紅、雙眼溼潤,半咬著櫻唇又是羞惱又是尷尬地盯著自己的那副模樣,心中的愉悅感就無法遏制地瘋狂湧上,黑色的衝動正在胸口咕嘟嘟地冒著泡。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種表情!說實話也太可愛了吧?
這誰能忍得住不下手呢?
“為甚麼?這不是很簡單嗎?”
遵循著本能的衝動,天空寺悠故作無辜地眨了眨眼:“我可是你的『男朋友』,怎麼可能放著有困難的你不管。”
這三個加重音的字詞一出,旁邊的奧田同學立刻就意識到自己成為了他倆之間的電燈泡,趕緊把頭低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邊敲著鍵盤邊豎起耳朵,偷聽他們的對話。
委員會中的其他人也早就注意到了會議室前方發生的事情,只是全都默契地沒有說話,沒有停下手邊的工作,然後用眼角餘光看著好戲上演。
“誰說我遇到困難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想讓自己從動搖中冷靜下來,然而一點軟軟的耳朵尖,還是從髮絲間透出了櫻花般的嬌嫩顏色:“我在工作,閒雜人等……嘖,你先出去,晚點我再好好跟(教)你(訓)說(你)。”
雪之下雪乃伸手一指門口,沒甚麼力道地下了逐客令。
卻沒想到天空寺悠越玩越入戲,雙手輕輕包住了她的手指,滿臉深情地注視著她。
“雪乃,答應我,別逞強了。好嗎?”
“……”
磁性的嗓音鑽入耳裡,暖意從冰涼的指尖透入肌膚。
雪之下雪乃忽然感覺身體失去了力氣,整個人麻酥酥、軟綿綿的,好似有電流從上竄到下,讓心跳一時過快,抽走了胸腔中的所有空氣。
但她的自尊心,不容許自己去正視這種反應——否則,不就好像自己是真的喜歡他一樣嗎?
只是想為朋友兩肋插刀,以及對他這個人的欣賞,才答應了交往的要求而已……這才認識短短几個月,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喜歡上一個人?
雪之下雪乃找不到自己喜歡天空寺悠的理由。
於是,她毫不猶豫地抽出了手,面無表情、眼神森寒,冷酷無情地命令道:“我這邊不需要你的幫忙,現在、出去!”
這算是惱羞成怒了嗎?
可聽著腦中「恭喜宿主獲得獎勵:瑜珈(達人級)」的提示,又好像沒那麼生氣的樣子?
無論如何,繼續鬧下去的話只會讓雪之下雪乃更加生氣、把整個場面搞僵而已,那可不是天空寺悠特地闖進來要做的事情。
滿足完自己的惡趣味,接下來要談的就是正事了。
“好了,不開玩笑。”
神情恢復平靜,天空寺悠拍了拍手掌,像要把剛才握住她手指時沾上的髒東西拍掉一樣。
雪之下雪乃眉頭一抖,『專心工作中』的奧田同學忽然感覺到了氣溫下降,好似冰河期在這個會議室中提前降臨,靠窗的同學們甚至下意識去看是不是窗戶沒有關好,讓外頭的冬季冷風透了進來。
“所以你剛才的『出去!』是喊著玩的嗎……”腦袋縮在螢幕後,她默默吐槽。
天空寺悠注視著雪之下雪乃,語氣嚴肅:“雪之下,或許你會覺得委員會的事情跟我無關,寧願讓其他成員幫你分擔工作、也不願讓我為了朋……女朋友盡一份心力。”
“並不是不願意。”在他微微停頓的那半秒,雪之下雪乃立刻接話,同樣迅速恢復到了辦公狀態,“我說過,等撐不住的時候會拜託你幫忙的。難道你忘了?”
“沒忘。現在不是?”
“我還說過,你別小瞧我了。”
“擔心你就是小瞧你?那我喜歡你是不是要被說成我同情你?”
辦公狀態立刻碎裂,她抿起唇,莫名不敢和他對視。
“……你,你別拿這個舉例子。”
天空寺悠向前一步,繼續緊盯著她眼睛,咄咄逼人地道:“我有說錯嗎?我跟文化季執行委員無關,難道我還跟你無關?你能幫我那麼大的忙,我就不能幫你負擔一些文化季的工作,讓你輕鬆一點?”
“我只是想靠自己……”
“禮尚往來,只允許你成為自我犧牲的聖人,不允許我為工作辛勞的女朋友做點甚麼?”
“別誇大其詞……”
“這就誇大其詞了?那我幫你一些小忙應該不算甚麼吧?還是非要我跪下來求你讓我幫忙才行?”
“所以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接連打斷她的話,以快節奏的逼問影響她的思考,甚至用上了道德綁架。
天空寺悠站在椅子旁邊,冷漠地俯視著她在桌前垂首握拳的弱氣模樣,像個嘴仗得勝的無賴,嘴角勾起嗤笑似的弧度,毫不留情地給出最後一擊。
“我再說一次,雪之下雪乃——”
“我不是因為你沒用才來幫你的,而是不想看到你被能力之外的事情所困擾、被除我以外的人給煩到沒辦法好好休息,才擅自過來介入你的工作。”
“現在,你要做的不是受自尊心影響而拒絕我,而是理性地接受我的幫助,直到確保文化季和你自己都能走上正軌、萬事無憂之後,再想想要怎麼好好感謝我!”
話音重重落下,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用力吐出。
沉默無語,空氣一時間安靜得可怕。
等雪之下雪乃悄悄抬起視線,天空寺悠的眼神已經變得和往常一樣,帶著幾分嘆息似的無奈,語氣也沒有了剛才那嚴厲的樣子,甚至略顯可憐。
“喂……我都給你這麼多臺階下了,你不會在這麼多人面前給我難看吧?”
雪之下雪乃下意識朝會議室後方看去。
恍如定格般一動不動地看著這裡,還沒從兩人對線的大戲之中回過神來,執行委員們在接受到她的視線後,這才像按了播放鍵的動畫一樣,急急忙忙地重啟自己的工作。
所有人都心虛地不敢跟她對視,但她也一樣,不敢去面對那些人古怪又曖昧的目光。
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雪之下雪乃輕咬下唇,眼睛看著桌面,指尖在桌上不安地撓動著指腹,似乎在思考著該用甚麼說詞來回絕他。
天空寺悠實在拿這倔強過頭的少女沒辦法,只能忍住莫名的羞恥感覺,微低下頭,在她耳畔輕嘆:
“合理利用身邊的所有資源,才是成熟的強者該做的事情……你就把我當作工具使用吧。”
這句話,讓她緊繃的肩膀徹底鬆了下來,那總是挺直不屈的背脊也好似彎了幾分柔弱的弧度。
“只是想幫我的話,你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誰讓你這麼麻煩?”天空寺悠忍不住抱怨,“只是想幫朋友忙而已,為甚麼要讓我做到這種地步啊?”
“你再晚一點來,說不定我就能坦然接受你的提議了。我就是這麼麻煩。”她自嘲似地笑了笑,緩緩抬起雙眼,筆直地注視向他。
“而且,世界上哪有這麼不聽話,還會教訓主人的工具?”
天空寺悠沒好氣道:“不是你我會說出這種話?還好意思講。”
“我只是想說,我沒辦法把你當作拿來利用的工具而已。”
雪之下雪乃嘆了聲氣,過往那清冷而凜然的驕傲如冰雪消融,眼中只剩一抹真摯而溫暖的柔軟。
手指捏住他的衣角,她無奈一笑,輕聲說:
“我這邊有點麻煩,可以請你幫幫我嗎?天空寺君。”
微微一怔,天空寺悠跟著露出笑容。
“正合我意。”
啪啪啪啪——
才剛答應下來,熱烈的掌聲就在會議室中響起,不是很響亮、卻充滿了祝福與開心的意味。
“好耶!”
“太好了!”
“恭喜兩位~”
“嗚嗚嗚我好酸啊——”
“這就是神仙般的愛情嗎……”
“雖然我失戀了,但是我又戀愛了……還是一次兩個人。”
七嘴八舌的感嘆,持續不停的掌聲,讓原本沉重的氣氛一下子喧鬧而歡樂了起來。
下一刻,雪之下雪乃雙手拍桌,橫眉冷眼地站了起來。
忽然偏頭,露出一抹可愛的微笑。
“事情都做完了嗎?很好,剛剛拍手說話的都過來,既然你們這麼閒,剛好有工作要拜託你們。”
“……”
“先從奧田你開始好了,報數。”
“……”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
然後就像剛才甚麼都沒發生似的,眾人紛紛低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