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約能聽見,門外傳來玩遊戲的歡笑聲。
隔著一扇門,卻好似被隔離到了別的世界一般,廚房內漸漸安靜了下來。
日光燈成為了唯一的太陽,將兩人的影子朝著反方向拉扯。
抽油煙機的風扇停止轉動,雪之下雪乃的目光也停在了天空寺悠的身上。
“甚麼問題?”
她這麼問著,心中卻不由嘆氣似地默唸——
又是這種表情。
上次明明都說已經釋然了,這傢伙,果然滿口謊言。
話又說回來,到底甚麼事才能糾結他這麼久?和家人還是跟感情有關?
“大概,是一個選擇題吧?”
他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地回答,將手中端起的料理又放回了檯面。
突然覺得手有點酸,雪之下雪乃也把手中盛著飯的木桶放到他手裡,讓他拿去放著。
然後慢悠悠地讓背脊靠上冰箱,雙手抱肘地注視向他此刻彷彿在整理話語、略顯茫然的模樣。
『你說吧,我聽著』——用眼神無聲地這麼表示後,很快就收到了他輕鬆不少的笑容。
即使如此,他的聲音卻依然帶著沉甸甸的重量,認真到令人無法錯過任何一個位元組。
“我有一個朋友……”
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住,用像在等她提出意見或者吐槽的眼神試探性地看著她。
不過就這一句話,有甚麼好吐槽的?
雪之下雪乃疑惑歪頭,想了想,還是做出了不偏不倚的正經回答:“哪個朋友我就不問了,你的朋友遇到了甚麼事?”
“……好吧,看來這個梗沒辦法緩和氣氛。”嘟嚷著讓人聽不懂的話,天空寺悠輕輕撥出一口氣,視線朝廚房角落偏去,語氣淡淡地繼續說:
“我那個朋友很厲害,原本只是個普通人,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的東西越來越多……”
“等一下。”
雪之下雪乃微微皺眉,莫名有些不開心:“談正事的時候看著對方是常識吧?”
他為甚麼不敢看自己?是要說的事情讓他對自己心虛了?
心中閃過這個猜測,面前的他總算把眼睛轉了回來,並且像是要做出回擊似的,面無表情、目光灼灼地和自己四目相對,好似要把自己吸入眼裡。
而雪之下雪乃怡然不懼,凜然的目光直視著那深邃的黑,不容許任何逃避。
“然後呢?”
“……然後,他現在面臨了一個選擇題。”
用陳述事實般的平淡語氣,天空寺悠安靜說著:“他曾經做過不少次選擇,儘管途中悲傷過、難受過,但他從不後悔,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正確的。正因為比任何事物都來得正確,所以如今走來的現實才值得珍惜,才沒有任何質疑的餘地。”
話音頓住,雪之下雪乃沉默了數秒,略帶質疑地眯起眼:“雖然用的是男性的他,不過……你在說我?”
“不,雖然跟你很像,但不是你。”他自嘲似地笑了笑,拉伸手指、讓不知不覺又沉重下來的身體輕鬆一些,“他比你聰明、厲害得多了,卻越來越優柔寡斷,哪怕有著身邊的人支援,面臨第四次的難關依然在猶豫,根本沒有半點成長。”
“你在說你。”瞬間,她如此肯定。
要說為甚麼的話,她聞到了熟悉的自戀味道。
“繼續說下去吧。”天空寺悠沒有正面回答,視線剛往天花板上挪一寸,脖子忽然頓住,又乖乖地回來跟她對視了。
手掌放在嘴旁,雪之下雪乃將眼睛彎成月牙,捉弄似地輕輕笑起:“嗯,繼續說吧。你朋友的事情。”
不知道為甚麼,他的目光有種『你終於知道這個梗了啊』的欣慰感覺。
不過,第四次的難關?
連全國大賽都能輕鬆奪冠、看上去無所不能的他,竟然會碰上四次難關,這到底……
“以前的事情暫且不提,現在,他遇上了一個問題,”
才輕鬆一些的氛圍又被他沉重下來的語調弄得嚴肅,雪之下雪乃也收起了所有笑容,平靜而認真地回應著他的視線。
連門外的歡笑聲都好似從耳畔遠去,只有他的呼吸聲在眼前清晰入耳。
“選擇所有人的話,就會傷害到更多人……選擇一個人的話,就會傷害到自己跟那個人。”
“明明以前都是被動選擇,可以心安理得地將鍋甩到『命運』上,也早就做好了還得再來兩次的準備……但到了該自己做出選擇的時候,明知道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他卻無法馬上做下決定。”
這番話跟謎語一樣,老實說完全不懂。
他似乎也沒有打算讓她聽懂,只是自顧自的,發洩般地將糾結而消沉的心情全部傾訴出來,拳頭因為用力而冒出青筋。
……但,多少能觸碰到他總是藏起來的真心了。
原來,他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嗎?
原來,自己不瞭解的他還有這麼多嗎?
雪之下雪乃安靜聆聽著,安靜注視著。
視線從未離開他的眼睛,眸光漸漸柔和下來,像在安慰面前忽然不再那麼高大的男孩。
“……即使如此,還是得做出選擇。”
“不向前進是不行的,不強大起來是不行的,他已經答應過她、也對自己發誓過了。”
失態像波紋般消失,井水回歸了平靜。
剛揭開的脆弱,又被他用力掩蓋了回去。
天空寺悠深吸了口氣,握緊的拳頭緩緩鬆開,那強烈到讓人微微刺痛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看著自己。
“雪之下,我答應了結衣,要跟她交往……應該說,絕對會喜歡上、絕對會跟她交往。”
“……”
一瞬間忘了呼吸。
短暫的驚愕過後,雪之下雪乃不自覺地咬住了唇,並且越來越用力。
胸口不知名的悶痛如病毒般擴散,讓她產生了片刻的窒息暈眩感,又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
因為,他還沒把話說完——那只是一個前提而已,並非重點。
“然後呢?跟我有關?”
她發現自己的嗓音有些乾澀,不由輕咳了幾聲,按著胸口深呼吸了下。
而天空寺悠的下一句話,又讓她張了張嘴,愕然地睜大了眼。
“然後從現在開始,我要和你、一色、立華……”
他頓了頓,似乎將一個差點脫口而出的名字吞了回去,並且用盡全力,不讓目光從她的注視中偏開。
“其中一個人交往。”
“或者說,成為你們其中一人的『理想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