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行走在石板鋪就的道路上,沿著古意盎然的庭院邊緣散步。
寒風中萬籟俱寂,只有樹葉婆娑伴著月影,兩人的身旁卻宛如春天,半點寒意也侵擾不進去。
“我的母親生長於北歐的某個國家,據說對身為日本企業家的父親一見鍾情,不顧家人的反對自己跑來日本。”
她輕聲講述著當年的故事,語氣平淡:“夏川家是當地眾所周知的富裕人家,所以我的童年過得非常快樂,因為總是和母親待在一起,衣食無憂——卻沒有多少有關父親的記憶。”
“我父親很討厭小孩,從以前開始就只有遠遠見過他跟母親、傭人說話的記憶,甚至到了幼兒園我才知道,原來可以跟爸爸一起回家、可以騎在爸爸肩上、可以跟爸爸關係那麼好。”
“不過,那也不算甚麼,因為我還有媽媽,只是稍微跟其他人不一樣而已……然後沒過多久,媽媽就帶著我離開夏川家了。”
夏川真涼看著腳尖,嘴角微微上揚:“雖然我的世界從寬闊的宅邸變成狹小的公寓,但我還是不覺得自己不幸……因為只要能跟媽媽在一起,怎麼樣都好。”
“回想起來,和媽媽獨處的二人時光真的是非常美好。她很喜歡日本的JUMP,最喜歡的作品你應該知道,就是宇宙神作《JOJO的奇妙冒險》,常常超有氣勢地念給我聽,就連ゴゴゴゴゴ這些狀聲詞也不放過,害得我也越來越喜歡JOJO,越來越喜歡讓媽媽綻放笑容的這部作品。”
“始終在我面前那樣開朗地笑著,她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躲起來哭。”
眸中流露出悲傷,夏川真涼又熟練地收起這些情緒,笑給他看。
“然後在我七歲時,父親終於來到了我們的公寓——我至今仍然難以忘記,父親不過在對講機中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她就跟個小女孩一樣興奮地跳了起來,拉著我轉圈,臉上都是激動而幸福的笑容。”
“她還喜歡著父親吧?如果父親能和母親複合的話,或許就不用再看見她躲起來偷哭的模樣,真好。”
“可惜,父親並不是為了母親過來的,他想要的只有我——為了在瑞典那邊拓展人脈,需要我作為一名可愛乖巧的女兒替他提供助力,至於母親?當然是不需要的。”
“當然,他那時候的言詞非常Wi婉,只是說總有一天會接母親過來海外,讓我們三人團聚……但事實證明,那不過是個敷衍的謊言而已。”
仰起頭,她對著圓月深吸一口氣,像是想朝天大喊『你這個混帳傢伙』,卻又只是握緊了天空寺悠的手,閉上雙眼任他牽著自己前進。
拖鞋踩在石面上,草間的路燈拉長了並肩的影子,晃著昏黃的軌跡。
“說著『真涼你去當夏川家的女兒被扶養長大,會比較幸福』、『媽媽也會馬上過去,你就在那邊等我吧』的母親,自那之後就沒有出現在我面前,取而代之的則是父親的繼室——也就是那個金髮豬混蛋的媽媽。”
“我是覺得她挺喜歡你的……”沉默良久的天空寺悠,終於苦笑著吐了聲槽。
“反正當時的我很討厭她們兩個,最討厭的還是那個道貌岸然的冷血傢伙……你知道他對當時只有九歲的我說了甚麼嗎?”
夏川真涼扯出冷笑,口中吐出彷彿能夠結冰的字句。
“你們內心怎麼想都無所謂,我只希望你們在這個場合跟我一起扮演感情和睦的家庭。至於為甚麼一定要真涼你過來?因為你跟寶石一樣漂亮啊。”
“把這麼漂亮的『前妻的孩子』領來扶養,還能巧妙地維持與繼室的融洽感情。這樣的男人在社會上也會得到讚揚與信賴,你不這麼認為嗎?”
“——他就是把這樣的企圖,對年幼的我露骨地說了出來。”
看著那猶帶憎惡的表情,天空寺悠不由陷入沉默。
能夠放低身段和高中生談論事情,也能滿臉微笑地說出這種混蛋話……夏川良治這個人,比他想像中的還要現實啊。
並非純粹的惡人,只是利益至上、將親人看作商品的商人而已——但卻更加的讓人噁心。
“你要是早點跟我說就好了。”他忍不住嘆息。
“為甚麼?”夏川真涼偏了下頭,銀髮如瀑傾瀉。
天空寺悠理所當然地道:“我才有理由往他臉上呼一拳啊!只要對外說是家庭糾紛就不怕被禁賽了,我也有信心出手不被其他人看見。”
“……”
她微愣半晌,隨後高興地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手臂:“就算只是嘴上說說的,我也很高興喔。”
我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啊,不信你去問我們親愛的須鄉先生……
如果他還記得自己被痛打過的事情的話。
天空寺悠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只是安靜地捏了捏她的手掌,示意她說下去。
“我當然是果斷拒絕他了,並且在上流社會的派對中一直用JOJO立背對著所有人——然後就是長達一個月的軟禁生活,不準下到宅邸二樓、也不準寄信給還在日本的母親。”
“後來,真那的母親告訴我,只要和她一樣利用父親就好了。”
“無論財產人脈還是資源,利用者恆被利用……所以自那之後,為了去見母親,我就聽著父親的話,一直扮演『夏川家的寶石』角色,抑制住隨時都要冒出來的『瘋狂鑽石』,成為了夏川家的完美千金。”
說話的同時還不忘玩梗,夏川真涼自嘲一笑:“從那之後開始,我就已經不認識我自己了。”
“和這裡不同,我在海外的『偽裝』可是十分完美的喔?誰都看不破大小姐的外表底下,竟然藏著一個糟糕汙穢的痴女靈魂,我就利用這個身份替夏川家賺取了無數金錢和人脈。”
她看向天空寺悠,面露無奈、卻又帶著幾分安心:“但也不知道為甚麼……跟你的偽裝卻總是不順利呢。”
兩人走到了石椅旁,天空寺悠拿出手帕拭去椅子上的露水,和她並肩坐了下去。
“屁股好涼……我可以坐你腿上嗎?”
“可以是可以……”她轉身面對自己,紅著臉開啟雙腳,浴袍下襬露出了潔白的肌膚,“不是正面跨坐,你給我橫著躺過來。”
“為甚麼不行啊……”嘟嚷著,就像在石亭裡和他吃著午飯時那樣,夏川真涼以被公主抱的姿勢,橫坐在他的腿上。
她慵懶地撥出一口氣.腦袋靠在他胸膛上:“那我繼續說囉~後面因為沒有收到母親的信和一直偷偷寄來的JOJO單行本,我很生氣地質問父親,卻被他敷衍以對……於是我決定攏絡傭人,偷偷回一趟日本,回去那個跟母親住過的公寓,想要再見母親一面,卻沒想到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
“公寓變高階了、房租漲價了、母親也不在了……但房間裡卻還留著那些JOJO單行本,於是我決定留下來,要留在那個房間裡等著母親回來。”
“因為她給我留下了資訊——『你一邊讀這些單行本,一邊等我回來喔』,絕對是這樣沒錯!”
她的聲音像小孩子一樣,帶著頑固又直率的期盼,臉上是閃閃發光的期待笑容。
“從那天開始,我更努力地扮演著父親的道具,讓他能夠看見我的價值……直到今年九月才總算可以回來,留在那個約定的地方,總有一天能和母親團聚的。”
夏川真涼抬起手,冰涼的手指輕輕觸碰著他的下巴。
“然後,我就來到了總武高,遇見了你、遇見了糰子醬,遇見了你們幾個人。”
手掌包覆著他的臉頰,她眯起眼,單純地笑了。
“即便像我這種狡猾又卑鄙的人,只要想到還有像你們這樣美好的人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就會覺得很高興……光是這樣就能讓我活下去了,你跟糰子醬在一起一定是最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