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寺悠看了眼一色彩羽，視線又轉向了旁邊坐姿端正、清雅淡然的立華奏。
感受到他的目光，少女微微偏過頭來，及腰的雪白頭髮隨著她的動作輕柔飄逸。
白皙的臉龐既美麗又帶著稚氣，如寶石一般的金色眼瞳，正訴說著少女內心的疑惑。
——有甚麼事嗎？
雖然一臉面無表情的樣子，似乎在表達能力上相當笨拙，但很不可思議的，天空寺悠卻可以從她眼神中，理解出她的意思。
他搖了搖頭：“沒甚麼，具體情況我已經明白了……在劍道部的事情之前，我能問問立華同學，為甚麼你會想參選學生會長？”
該問的雪之下都已經問了，天空寺悠便問了個和正事無關的問題。
畢竟光憑印象來看，這位一年級的學妹並不是那種適合待在人群中心的領導者——躲在角落照顧花花草草、當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才符合她的氣質。
他挺好奇，到底是甚麼原因讓她主動去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而且少說還要持續一年……難道也是被老師推出來頂缸的？
“當上學生會長的話，可以幫到大家很多的忙。”
天空寺悠眨了眨眼：“……就這樣？”
“因為，沒有幹勁、卻還是被選為學生會長的人，不是會非常難受的嗎？”
嗓音仍柔軟如羽，立華奏理所當然地說：“要做自己不喜歡的事，還可能不被老師跟同學們信任，這種感覺一定很討厭吧……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但由我來做的話，就可以不用麻煩其他同學了。”
像是完全沒考慮過其他方面，她的語氣率直而單純，正如那雙金眸映照出來的純粹光芒一般。
很難想像，當今社會還有這種捨己為人的『聖女』存在。
天空寺悠忍不住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起她：“……劍道部的事情也是，就因為有人為此困擾著，哪怕沒主動拜託你，你還是為了她而親自來侍奉部拜託我？”
“嗯……不行、嗎？”
立華奏微微低頭，小手在膝蓋上輕輕捏了起來，表情仍舊平淡，卻有種略顯不安的感覺。
天空寺悠思索了下。
“要是我不答應呢？”
此話一出，不只立華奏驚訝地眨了眨眼，另外三人也朝他投來滿是意外的目光。
“這很難理解嗎？”天空寺悠靠在椅背上，事不關己地輕鬆說著，“我又不是許願機，拜託我做甚麼就做甚麼，這也跟侍奉部『授人以漁而非授人以魚』的原則背道而馳了吧？”
雪之下雪乃輕蹙柳眉，若有所思地咬了下唇：“確實是這樣……假如時間足夠，我會選擇訓練出一個可以頂替大將的選手，而非讓外部人士直接拿下比賽。”
由比濱結衣有些猶豫地說：“可是，如果小悠親自上陣的話，全國冠軍不就等於囊中之物了嗎……”
“嘛，或許是這樣沒錯。”
天空寺悠明白，在場對他信心最足的人，估計就是由比濱了——無論甚麼都能做到，只是取決於自己想不想做，在她心目中，自己就是這種堪稱神燈精靈一般的形象。
“但那又如何？”
天空寺悠雙手一攤，語氣平靜地道：“我沒有幫人擦屁股的愛好，也沒有興趣特地跑到全國大賽暴打小朋友。”
“就像緋村部長說的那樣，輸了也只能怪現在的劍道部實力不足而已，跟我這個部外人士半點關係也沒有……與其想著讓我當工具人哪漏補哪，倒不如讓他們想想要怎麼精進自己的實力，或者管好自己的平日行為，不要比賽關頭前還惹出那種事情來吧？”
這番言論無疑非常正確。
試圖反駁的話，無論多少道理都能拿出來。
正因如此，才顯得冰冷，像是將所有溫柔善良都踩在了腳下，只留無庸置疑的理性答案回絕了所有期盼。
一色彩羽愣愣地看著他毫無動搖的表情。
不知道為甚麼，明明無法反駁他這番話，甚至認為換個立場、自己大概也會選擇這麼做，失望的情緒卻還是不受控地湧了上來。
像是那天黃昏下的溫暖與關心背叛了自己，又像是自己幻想出來的高大模樣，驟然碎成了另一座陌生的冰雕。
很沒道理的心情，或許用自作多情形容更加恰當吧？
所以一色彩羽並沒有表現出來，而是輕咬著下唇，悄悄抬起目光，尋求認同似地望向了其他人。
然後，出乎意料地——
“雖然很不想說『英雄所見略同』這句話，但似乎也沒有更好的方式可以形容了。”
揉了揉皺出細紋的眉間，雪之下雪乃嘆了口氣，下一刻，彷彿能看穿一切的冷冽視線投向天空寺悠。
“但就算想法相同，你我的做法也一定不會相同吧？”
一色彩羽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很快，由比濱結衣就用更簡單的說法解釋了她心中的疑惑。
“如果真的不打算幫忙的話，小悠根本不會說這麼多，而是會直接『對不起，我沒興趣』這樣拒絕掉。”
彷彿想起了美好的回憶，她露出了比窗外夕色還要燦爛的開心笑容。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呢……每次想對人伸出援手的時候，小悠總會拿出一堆理由當鋪墊！這方面，或許比小雪還不坦率也說不定……”
話音戛然而止，由比濱結衣用最快的速度捂住自己的嘴，像是要把自己塞進地縫裡一樣縮起肩膀，視線慌亂地遊移開來。
然而，已經晚了。
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雪之下雪乃半轉過身，用毫無感情的冰冷眼神盯著由比濱結衣。
“由比濱同學，你似乎對我有甚麼非常奇怪的誤解呢……和那個滿口謊言的傢伙不同，誠實坦率的品格，可是我的自信之處。”
“竟然拿我跟雪之下相提並論……”天空寺悠則嗤笑一聲，語氣略帶危險，朝由比濱結衣招了招手，“結衣，過來，讓我看看你的腦子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
在由比濱結衣捂嘴瘋狂搖頭的同時，鋒銳的冷芒轉了個物件：“怎麼？跟完美的我相提並論委屈你了？”
“你完美？看著自己的身材再說一次？”
“……○部大小並不能代表甚麼。再大也只能讓你這種低劣○褻的人發情而已，沒有反而是件好事。”
“我甚麼時候說胸○了？對於正值少子化時期的日本人來說，安產型的○股才是最完美的身材吧？”
“很好，證據確鑿的性○擾呢，我報警了。”
“呵呵，正常的學術討論也能扯到性○擾上，是不是動畫教個Bo○的原理你也能舉報它○褻○情啊？教科書上畫個○器官就是在教壞小孩子？那你正好能去做某網站的稽核主管呢。”
“別誤會了，○褻○情的是你語氣和長相，識相點就趕緊去自首吧，態度誠懇點我會考慮幫你說話的。”
眼前那氣氛惡劣的針鋒相對，看得一色彩羽一愣一愣的，差點以為自己身處中東戰局的最中心處。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困惑和無措，由比濱結衣看了過來，露出了夾在戰局間的第三方勢力、柔弱無助卻又習以為常的苦笑。
“啊哈哈，這就是侍奉部的日常……大概吧。”
這種日常也太刺激了吧？！
“不、不阻止一下嗎？”
“不用不用，他們也就嘴上過個癮而已。分寸都拿捏得很好呢。”
可是雪之下學姐都已經拿出手機，看上去真的打算報警的樣子啊……
“……好吧，我知道了。”
難以釋懷似地嘆出一口氣，一色彩羽打量著那三人各自不同的表情。
忽然發現，自己明明和他們身處同一間教室，卻又像被隔離到了另一個世界般，爭執的聲音宛如沉入水底聽不真切。
‘啊，原來如此……’
恍然明白過後，她也只能無奈一笑，暗自搖了搖頭。
——前輩的事情，我其實甚麼都不知道嘛。
他是甚麼樣的人、他身處甚麼樣的環境、他過去曾經發生甚麼……這些全部都不知道。
送自己草莓蛋糕的他，答應自己試吃餅乾的他，都只是『天空寺悠』這個人的某一面而已。
所以……
只有在知道更多不同的前輩後，自己才有資格擅自失望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