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那……”
看著妹妹在地上哭鬧的模樣，夏川真涼露出了稍顯棘手、不是很想理她的糾結表情。
天空寺悠則毫無動搖，朝夏川真那走去，笑眯眯地看了眼試圖攔住他的光頭墨鏡、讓對方下意識站在原地不敢動之後，在金髮少女的面前蹲下。
“你說我欺負你，但要是我手無縛雞之力、被這位安岡打倒在地，你會對我說聲『不好意思，我不該欺負你』嗎？”
夏川真那咬著牙，通紅的眼睛畏懼又憤怒地瞪著他，卻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來。
理所當然，要是安岡成功教訓了他，她不僅不會說聲不好意思，反而還會大聲嘲笑、貶低對方的無力。
“你這年紀，利用自己的優勢賣萌就好，別老想著跟大人掰手腕、用些盤外招對付人……唉，看在你叫我一聲姐夫的份上，我就給你一點建議吧。”
天空寺悠拍了拍她的腦袋，拿出大哥哥好言勸誡的態度，溫柔地輕聲道：
“你的智商比你姐姐還低，她都搞不定我了，你還是回家乖乖當個臭妹妹吧。”
“這次我好心原諒了你，要是哪天你碰上安岡對付不了、又對女孩子心狠手辣的變態罪犯……下場是怎麼樣，成熟到會去強吻陌生男人的你，應該自己明白吧？”
“……”
瞳孔猛然縮起，夏川真那似乎聯想到了某些可怕的場景，嬌小的身軀不禁微微顫抖起來。
天空寺悠抬起她的下巴：“回話呢？”
語氣彷彿能蠱惑人心，雙眼直盯著那雙晃盪不安的藍色眼睛，壓力逐漸滲透進去。
少女被迫和他對視，似乎連呼吸都要被掐斷，渾身僵硬地不敢動彈。
堅持不到三秒後，她咬住唇瓣、目光垂落，蠻橫的語氣總算溫馴了下來。
“……知道了，我以後不會了。”
“很好，我喜歡乖孩子。”
天空寺悠展顏一笑，不再釋放任何壓力，輕鬆而親暱地扯了扯她的臉頰，並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雖然初見面有點糟糕，不過還是正式認識一下吧——我是你姐姐的男朋友，天空寺悠。請多指教，真那。”
夏川真那本來不想回答，但在他善意的注視下，還是點了點小腦袋，心不甘情不願地嘟嚷。
“……請多指教。”
然後看也不看面前的天空寺悠，扭頭對光頭墨鏡喊：“安岡，還能開車的話就上車準備走了。不能開車的話叫人過來。”
安岡點頭，抱著手腕朝路邊的黑色高階轎車走去。
“還有，涼……”夏川真那望向夏川真涼，單手插腰，本來被打擊到差不多沒了的氣勢，再次變得目中無人了起來。
“那個人讓我警告你安分一些，交男朋友甚麼的隨便你，但要是你做出甚麼影響到夏川家聲譽的奇怪事情，他就會把你帶回瑞典。”
“不想讓他生氣的話，還是乖乖聽話會比較好喔？”
夏川真涼神情冰冷地看著她：“說完了嗎？說完就回去，別再過來打擾我了。”
“嘖，真是個無情的傢伙啊……”夏川真那咋舌，不滿似地嘟嚷幾聲後，轉身就準備離開。
天空寺悠微笑開口：“道別呢？不辭而別很沒有禮貌的啊。”
夏川真那邁開腳步的動作僵硬了下。
“……我這就告辭了，姐姐、大哥哥（日文和姐夫同音）。”
回身草草鞠了個躬，金髮少女逃跑似地朝黑色轎車快步走去。
夏川真涼站在天空寺悠身旁，臉色陰沉地拉了拉他的袖子，開始低聲密謀。
“要不，在這裡徹底解決他們吧？避免真那為了報復你，而對那個人胡亂說些甚麼……”
遠處馬上就傳來聲音：“我才不會！不是說了都是為涼著想嗎！”
“嘖，被聽到了嗎？”夏川真涼頓感不妙地皺起眉，“這樣偷襲就來不及了啊……”
真那繼續大喊：“你話說那麼大聲沒聾的都聽得見好嗎？！”
“算了，阿悠，直接把這孩子帶回我的公寓裡吧。到時候無論要滅口還是催眠都十分方便……”
砰！
話還沒說完，夏川真那一把甩上了車門，輪胎皮劇烈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黑色轎車旋即飛速駛去。
一舉一動都彰顯著求生欲。
望著那遠去的車尾燈，夏川真涼惋惜道：“被她逃掉了啊……”
天空寺悠斜了她一眼：“把自己妹妹嚇成這樣，你可真是個好姐姐啊。”
“她先不仁就別怪我不義……而且先嚇她的明明就是你好嗎？竟然還有臉倒打一耙，不愧是你。”
夏川真涼雙手環胸，不久前那副戒慎恐懼的模樣好似幻覺，從容不迫的悠哉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纖細的肩膀放鬆下來，湛藍而明亮眸子對上了他。
“說實話，我還以為你要當場讓她患上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呢。”
“只是在教育熊孩子而已，我可沒打算做些多餘的事情。”
“比如馴服她，悄悄來個姐妹雙吃？”
“沒興趣……”
“然後透過我們悄悄掠奪夏川家的財產，最後在瑞典建立龐大的後宮？”
“更沒興趣了……”
“是嗎？我倒是很有興趣呢。”
“……”天空寺悠翻了個白眼，懶得跟這毫無節操的傢伙說話了。
夏川真涼最擅長釣魚，要是說對，指不定又得被數落一番花心、渣男甚麼的。
對於那種不實汙衊，天空寺悠一向敬而遠之。
“你不怕嗎？”
她沒頭沒腦地忽然問了一句。
“甚麼？”
“夏川家的報復。就算真那不說，光頭佬肯定也會上報的。”
“人家叫安岡……夏川家很強嗎？”
“很強喔，都能透過當地議員監視我的學校生活了。”
“這樣啊……”天空寺悠想了想，雪之下家是當地議員兼成功商人，自己當初都有種把她們的大女兒拐跑了，還有必要怕夏川家嗎？
雖然兩者不可相提並論，但對有系統當靠山的他來說，確實沒必要怕甚麼夏川家、雪之下家報復自己。
“那就等他來報復的時候再說吧。”天空寺悠聳了聳肩，一派輕鬆地道，“你家的情況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而已。”
“包括幫女朋友教訓不聽話的妹妹，還有……”
說著，他輕輕拍了拍夏川真涼單薄瘦弱的背脊，笑著說：“給你當個靠山，讓你別露出那麼消沉無助的表情……這才是男朋友該做的事情。”
夕陽的光輝逐漸消失，街燈亮起，天幕陷入淺灰色的沉靜。
夏川真涼看著他的側臉，像在烏雲密佈的夜空中找到了縷縷星光，因此更加明亮、更加地深入心底。
心臟鼓動的聲音，從未有過地如此清晰。
“……消沉無助甚麼的，我可不是那麼脆弱的女人呢。”
半晌後，她撩起肩上的銀髮，同樣笑了起來。
“臨走前忘了對那個人放句狠話，讓你看看我的覺悟，真是失策……那邊的替身，你快停止時間去把他們追回來。”
天空寺悠滿意地點了點頭：“沒錯，這樣傲慢強硬任性的傢伙，才是我認識的夏川真涼啊。”
“哼，區區的假男友還敢這麼囂張。”
夏川真涼不屑似地冷笑一聲，忽然抱住了他，將小臉埋在他的胸膛上。
並開始蹭了起來。
“嗯～”
蹭著蹭著，甚至撥出了舒服的喘息聲，左臉滾到右臉、再從右臉滾到左臉，一副要將他的胸膛完全染上自己氣味的模樣。
“呃……真涼？”
天空寺悠表情微妙，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不知該推開還是該抱住。
這人怎麼就突然嬌化起來了？太突然了吧？
“有事？”她懶懶地應了一句。
天空寺悠試探性地問：“這是假女友該做的事情？”
“連線吻都做過了，你為甚麼要問這種無聊的問題呢？”夏川真涼無奈嘆氣，“嘛，說到底，這也不過是JOJO梗的捏他而已。”
“第幾部？第幾卷？”
天空寺悠可不記得JOJO裡有蹭臉情節。
“……”
蹭。
“……竟然不回答嗎。”
夏川真涼哼了一聲：“不僅無視了我的JOJO梗，還忘記我說過『要做的比真的更真』這句話——真不愧是鬼畜無雙、目中無人的天空寺君呢。”
“夏川同學，你對我的評價是不是有些偏頗？”
結果，在天空寺悠強行將她推回公寓門口前，夏川真涼就跟橡皮糖似地黏在了他的胸口上，然後蹭蹭蹭蹭蹭蹭。
蹭臉的次數早已數不清楚，好像要把從過去積攢到現在的撒嬌份量一次全部釋放出來一樣，令人無比困擾，卻又狠不下心把她拔開，只能一臉無奈地任她施為。
不過，並不討厭。
直到現在，天空寺悠才恍然發現，自己其實挺喜歡被人信賴、依靠著的感覺——
那像是證明了自己有資格存活在這個世界上，不必擔心隨時消失了都不會有人在意。
哪怕不必成為英雄，只要願意對他人伸出援手，去支撐著對方的後背……遲早有一天，也會有人支撐著你的後背。
就像他和穹，彼此都是這麼走過來的。
就像前兩次任務，他也是這麼走過來的。
“真涼，你還沒喜歡上我吧？”
“說甚麼傻話？你就這麼喜歡拿戀愛黨人的想法侮辱我嗎？鬼畜悠。”
“算了，當我沒問。”
天空寺悠果斷放棄，夏川真涼卻沒有中斷話題的打算。
“好久之前不是說過了嗎？”
她如當初那般笑著，語氣涼薄、沒有半分認真的模樣。
“我愛你喔，阿悠。”
但那銀光閃閃的髮絲下，耳根和臉頰卻都染上了淡淡的紅暈，有著晚霞尚未褪去般的豔麗。
宛如為了照亮夜色而綻放的，純銀色的百合花。
天空寺悠不由愣了片刻，旋即佩服似地笑著感慨。
“我才要說，真不愧是假女友啊。”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偽裝（達人）。」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格鬥技（達人）。」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威懾（狀態）。」
……
高階黑色轎車上。
“那傢伙，情報明明說他是個沒有背景、光靠打工養活自己和妹妹的普通人啊……就算體育成績好了點、力氣大了點，但那個壓迫感是怎樣啊……簡直比爸爸生氣的時候還要可怕。”
咬著大拇指指甲，夏川真那煩躁地碎碎念著，用抖腳來掩飾還未平息的輕微顫抖。
開車的安岡沉默了下，緩緩開口：“大小姐，恕我僭越多說一句，希望您儘量別和他正面對敵……不僅僅是力氣，直覺告訴我，那個高中生似乎還隱藏著很多東西。”
“他有餘力捏碎我的手骨，只是沒有那麼做而已……如果真要找人來教訓他，至少得三個和我相同水準的人，並且配帶甩棍或電擊槍才有勝算。”
“你對他的評價這麼高？”夏川真那忍不住咋舌。
安岡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下去，繼續安靜地開著車。
這態度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哪怕會被認為太過保守，也不願她去惹那種明顯有著更深底細的傢伙，完全划不來。
金髮少女揉了揉頭髮，苦悶地哇哇亂叫了幾聲：“可惡啊～～為甚麼涼身邊會有那種怪物存在啊？！這樣不是就更難讓她回家了嗎？”
只是想要姐姐回家的少女，最後只能無奈地垂下肩膀，雙眼無神地望向窗外嘆氣。
“搞不定，算了算了……反正，涼在那邊會過得很幸福吧？畢竟男朋友那麼厲害，還跟騎士一樣願意挺身保護她……”
喃喃念著，夏川真那莫名有些羨慕。
——羨慕那傢伙，竟然可以離自己的姐姐那麼近、那麼親密，受到她的依賴。
“……哼，可惜性格太討人厭，遲早會被涼甩的！”
忿忿不平地詛咒對方，夏川真那不自覺地摸了摸臉龐，好似還能回想起被那溫熱的手指捏住、寵溺似地扯了兩下的感覺。
就像真正的兄長一樣，即使眼神兇惡、態度兇殘，卻又讓人有種甘願低頭讓他保護、戲弄的成熟氣質，笑容帶來的安全感十分強烈。
這樣的人成為自己的姐夫後，也會像保護姐姐那樣保護自己嗎……
“哼，我才不需要呢。”
嘟嚷一句，夏川真那卻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愉快地欣賞著窗外流逝的風景。
至於為今天的事情謝罪甚麼的，下次見面再說吧……
正好找個理由來見姐姐，希望那時候，討人厭的姐夫不在現場就好了。
△
“姐姐，你還要在這裡看到甚麼時候？”
高階公寓內。
被姐姐拉到裝飾樹後，看著外面的某對情侶親密相處的場景，雪之下雪乃嫌棄似地皺起眉，很想現在就上樓回房。
可惜手被姐姐牢牢握住，根本掙脫不開，對方也絲毫不打算理會她的抗議，依舊在那裡當個忠實的觀眾，非要等到完全謝幕才肯離開。
“想搭話就上去搭話，不想被發現就趕緊離開，到底為甚麼要在這裡看別人卿卿我我啊……”
她對雪之下陽乃的這番舉動感到不解，完全不明白姐姐到底在發甚麼瘋，還拉著她一起下水。
從天空寺悠身上收回視線，雪之下陽乃總算願意瞥她妹妹一眼了。
“小雪乃，你一定不懂吧？”
“……我要是懂我還會問你？雪之下陽乃，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蠢了？”
“沒禮貌。”陽乃彈了下她的額頭，將這筆帳記了起來等進房再算，目光重新轉到還在跟銀髮少女糾纏的某人身上，嘴角泛起輕笑。
“我只是在做個實驗而已。”
“甚麼實驗？”
雪之下陽乃沒有回答，而是沉下心來，眼神寒冷如冰，默默體會著內心的感受。
非常奇怪。
明明才第二次見到他。
明明沒有半點心動的感覺。
明明不覺得自己跟他有任何相似之處。
明明記憶中不曾出現過他的位置，自然心中也不會有他的份量。
但在看見他和女朋友親熱的模樣、臉上只對她綻放出的寵溺微笑時，不知道為甚麼，心臟總會傳來一股被枷鎖勒緊的疼痛，腦袋像有甚麼東西在發脹一樣蠢蠢欲動，渾身上下都傳來讓人不快的感覺。
想要去拆散他們，把○○○給搶回來——
即使這樣的衝動念頭升起，雪之下陽乃依舊冷靜。
理性的怪物在俯瞰著一切，平靜如冰、客觀而正確地分析著自己的情感。
既然看著他們親熱會感到難受，那就繼續看下去、觀察下去，不要挪開目光。
讓疼痛一刀刀劃在自己的心臟上，最後去理解傷口的形狀、去明白為甚麼自己會有這種感受，直到獲得可信率百分之百的答案為止。
——所以才叫實驗。
不相信自己會那麼輕易地喜歡上誰，也不相信自己會沒由來地產生改變，只能靠實驗獲得客觀的資料和結論。
“……沒辦法，誰讓我就是這麼扭曲的傢伙呢？”
雪之下陽乃閉起了眼，無奈苦笑。
雪之下雪乃困惑地觀察著她的表情，又朝公寓外的那兩人看去，發現他們正在揮手道別，夏川真涼準備朝大門走來。
“姐姐，該走了……偷窺到這個地步，已經夠了吧。”
“嗯。”
最後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為了找出『答案』，為了在這全部都是謊言的世界中找出『真物』。
雪之下陽乃認為，自己必須離這份疼痛更近一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