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侍奉部特有的“男的和女的針鋒相對,另一個女的放棄勸架只能陪以苦笑”的日常風景完結過後。
三人稍微整理了下,就將侍奉部的門鎖上,前往社團總評比的禮堂會場。
“評比的標準是精彩、有趣,並且符合社團主題……”行走間,冬雪般清冷的嗓音壓過了走廊的秋意,“天空寺君,你認為『鋼琴演奏』可以代表我們侍奉部嗎?”
半是嘲弄、半是疑惑的問法,令天空寺悠忍不住斜了她一眼。
“那不然我們侍奉部能表演甚麼?穿著女僕裝上臺服侍評審嗎?”
雪之下雪乃上下打量了他的身材一眼,白淨小手輕抵著櫻唇,兩彎淺淺的月牙透出了愉快的笑意。
“嗯,這樣也不錯的樣子。”
“不錯,你的腦子肯定是壞掉了。”天空寺悠做下了如此定論。
沒有理他,雪之下雪乃徑自嘆息:“可惜定好的表演不能臨時更改,要不然就算是要現在去買衣服,也得讓你上臺展現我們侍奉部的精神才行呢。”
天空寺悠臉頰抽搐地笑了:“如果這是我們侍奉部的精神,那麼部長大人,能不能請您第一個身體力行呢?”
趕緊,來一個女僕裝的雪之下雪乃!
“身體力行?”
雪女小姐面不改色,拂開落在纖細肩上的黑髮,柔軟的唇角上揚起嗤笑般的弧度。
“玩笑就開到這邊吧。”
這惡劣的女人!
她無視身旁像是要吃了她一樣的兇惡目光,繼續語氣平淡地講述著:“我們侍奉部的精神體現在『成長』與『蛻變』,涵蓋住了人生經歷的各個方面……所以不論是『鋼琴演奏』還是跳舞,只要演出的人是我們,那便貼合了侍奉部的思想主旨。”
雪之下雪乃搖了搖頭,有些無奈。
“雖然不喜歡這種詭辯似的說法,但不這麼說的話,就連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參加社團評比呢。”
姑且讚揚你一句吧,天空寺君。她身姿輕盈,高高在上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由比濱,我們演出順序是第幾位?”
天空寺悠果斷不理她,想讓這位雪女小姐體會一下唱獨角戲的尷尬——雖然她依舊悠然自得,完全活在自己世界裡的模樣。
“呃,我看看……”和雪之下一同負責前置作業的由比濱結衣拿出了手機,翻了翻備忘錄,紅潤的嘴巴思考似地簇成了一個小點。
“是在演劇部的表演後面,時間的話大約是九點半左右……嗯,我們是第三個演出的!”
“那還挺早。”天空寺悠道。
『秋季社團展演』有兩個重要的主題競賽,一是論壇投票的『社團人氣榜』,二是校方評定的『社團總評比』——前者下午四點進行結算頒獎,後者在上午十點半所有演出結束後,直接在大禮堂中公佈成績。
而總評比一結束,就是他要動身去挑戰其他社團、準備大鬧一場的時候了。
想到這,不知為何,天空寺悠開始渾身發熱,臉上露出了躍躍欲試的微笑——
明明在獲得系統之前,他是個能低調就低調,從來不出風頭的乖巧男孩的。
不對,應該說……以前的天空寺悠,根本就沒有高調的機會和實力,那自然是沒甚麼風頭可出。
而如今系統外掛在身,心態自然有了改變些許。
想站在臺前,讓所有人為自己的演出心蕩神馳的念頭,便順理成章地佔據了他依舊年輕的內心。
“不過我真沒想到,小悠你還會彈鋼琴呢。”
由比濱結衣拉回了他跑遠的思緒:“不僅是鋼琴,我會的東西還很多呢。”
雪之下雪乃雙手抱肘(因為沒有胸),挑起細眉看向了他。
“比如說呢?都是甚麼水準。”
“你會的我大概都會,而且都比你厲害。”
“……說大話的水準,你確實是比我厲害呢。”
“那不然來比比看?輸的人聽對方一條命令,這可是最經典的玩法。”
“雖然我對自己的實力很有自信,但我同樣也對你不懷好意的汙穢念頭抱有自信,所以拒絕。”
“呵,怕了嗎?”
“呵。”
被夾在兩人中間,享受冰火交集快感的由比濱結衣,無力滿滿地翻了個白眼,長嘆口氣。
“你們兩個,還真是甚麼事情都能吵起來啊。”
△
總武高大禮堂。
先到後臺和工作人員確認了演出程式,提前給鋼琴調音——所有社團就只有天空寺悠會用到這臺鋼琴——之後,三人就準備回禮堂處逐漸集結起來的學生隊伍中。
三個年級的學生填滿了大禮堂三分之二的地面空間,放眼望去都是烏泱泱的人頭,像彩虹糖一樣各個髮色都有。
由比濱結衣躲在幕後悄悄往外望了一眼,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要在這樣的舞臺上表演嗎?真讓人緊張……”
天空寺悠彈了下她的糰子:“你們只是臺下的看客,有甚麼好緊張的?”
“我是在替你緊張啊!畢竟大家都在看著,那個壓力想想就覺得可怕……”
由比濱結衣這次沒有守護自己的髮型,兩隻小手在胸前緊握成拳,雙眼水汪汪地注視著他,似乎真的有些放鬆不下來的模樣。
天空寺悠微微一愣,而後展顏笑起:“放心,不過就是在車站被人群包圍起來的程度,我一向是無所謂的。”
“真的嗎……而且為甚麼你會在車站裡被人群包圍起來啊?”
雪之下雪乃像看不下去一樣,手指摁著眉心,輕輕嘆了口氣:“由比濱同學,與其去做多餘的擔心,倒不如想想自己能為他做甚麼……”
“而現在,我們該做的事情都已經做了,說再多這樣的話還有可能影響他的心態,還是稍微冷靜下來吧。”
天空寺悠難得同意了她的話:“沒錯,就是這樣。”
由比濱結衣來回看著反過來安慰自己的兩人,總算露出了淺淺的笑容,用力點了小巧的腦袋。
回到班級隊伍的途中,天空寺悠還聽見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啊,前輩!你也要上臺表演嗎?”
他轉過頭去,微微挑眉:“是這樣沒錯。怎麼了嗎,一色。”
亞麻色短髮,看上去嬌俏可愛的少女好奇地打量了下他身旁的兩位美少女,很快就將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沒甚麼呀,只是看你剛從後臺出來才問問的而已……前輩,你是甚麼部的啊?”
天空寺悠沒有回答她,而是擺了擺手,繼續朝前方走去:“等一下你就會知道了,趕緊回班級吧。”
“切,小氣~”
一色彩羽朝他鼓了鼓嘴,卻也沒放在心上,和另外兩人鞠了個躬算作招呼後,便步伐輕盈地轉身離開。
沒多久,由比濱結衣雙手背在身後,若無其事地問:“小悠,她是誰啊?”
“一年級的學妹,打工的後輩。”
天空寺悠簡短回答,糰子頭少女便移開視線,表情暗自放鬆了下來。
而雪之下雪乃對此不感興趣,長髮飄搖,徑自往J班的方向邁步。
天空寺悠和由比濱結衣回到了二年F班,前者和離他有段距離的戶冢彩加眨了眨眼,彼此打著無聲的招呼;後者則被黃金雙螺旋鑽頭問了幾句,紅著臉趕緊擺手解釋起來。
大約五分鐘過後。
司儀站到了舞臺上,揚聲宣佈——千葉市立總武高等學校的『秋季社團展演』,正式開始!
△
演劇部的表演開始沒多久,在只有舞臺上燈光匯聚的昏暗禮堂中,天空寺悠和平冢靜說了聲,就要脫離班級隊伍,去後臺進行登場準備了。
“話說你小子,早說你要鋼琴獨奏的話,我就能先幫你去租一套西裝過來了。”
平冢靜咬著糖棍,有些惋惜地看著他在校服的襯托下,肩寬腰窄的完美線條:“總感覺你很適合穿西裝啊。難得有這種場合,不穿一次太可惜了。”
天空寺悠皺眉,隱隱擺出了警惕的姿勢:“我知道我穿西裝會更帥,不過平冢老師,還請別對你的學生起歪心思。”
平冢靜笑容滿面地舉起拳頭,語氣別樣溫柔:“我捶你喔?”
天空寺悠聳肩,裝作剛才甚麼都沒發生的模樣。
“那太鄭重了,而且我家也有一套……”
說到這,他忽然頓住,回想起了曾在商場活動中,靠吃西瓜和接吻得到的,那件將近十萬元的西裝。
現在在雪之下陽乃那邊,而不是自己家裡。
“……反正彈個幾分鐘的鋼琴而已,又不是正式表演,穿西裝反而會讓人覺得奇怪吧。”
隨口敷衍了平冢靜,天空寺悠便沒有多作逗留。
他邁步穿過禮堂中的黑暗,朝演出後臺走去。
臨走前,忽然和由比濱結衣對上視線。
‘加油!’
哪怕黑暗中也閃閃發亮的圓潤大眼,像在這麼對他說。
天空寺悠笑了起來,朝她隨意地擺擺手。
‘我去去就回。’
……
當燈光重新亮起時,司儀重新回到了舞臺中央。
“演劇部的表演到此結束,讓我們用掌聲謝謝他們的精采演出……喔,看來各位評審都已經打好分數了。”
“不知道是否比上一位演出社團,吹奏部的分數要高呢……”
結城明日奈心不在焉,完全沒注意司儀在些說甚麼。
臀部微微從椅子上抬起,她在校外人士的座位區左右張望,視線不斷掃過遠處應該是二年級的班級區域,想從那堆看不清楚的人頭中,找出自己心底掛念的那個人。
一旁,結城京子看不下去似地搖了搖頭,眉間皺出紋路,語氣稍微嚴厲起來:
“坐下!明日奈,你這樣成何體統?想找他不會等演出結束之後嗎?”
“可是……”接觸到母親頗含威脅性的眼神,結城明日奈猶豫了下,最後還是放棄地嘆了口氣,乖乖坐好。
然後,垂著腦袋、絞著手指,嘟嚷抱怨起來:“本來想提早到還能跟他給他加油的,都是因為媽媽……”
“你怪我?”
結城京子頓時豎起柳眉,原本就刻薄冷漠的臉更加令人畏懼。
結城明日奈卻沒有半分退卻,而是抬起臉,不滿地鼓著小嘴,和她對上目光。
“本來就是嘛!明明都說好了要準時出發,結果又因為郵件的事情拖了三十分鐘,先違反約定的人可是媽媽喔?”
“我,我這是因為工作上的事……”結城京子瞪著眼睛,有些氣結。
像是站到了正義的一方,明日奈雙手環胸,理直氣壯了起來:“那是你的理由,我只是在說結果而已。”
“從結果上來說,媽媽的事情延誤到了我們出發的時間,這個結論有錯嗎?”
“……”
扶著腦袋,結城京子覺得有點頭暈。
原先那個總是對她的安排和吩咐從來沒有二言,哪怕表情頗有微詞、也不曾出聲反對她的意見,一直乖巧聽話、優秀無比的女兒,現在竟然……
不只會對母親頂嘴,還能把她說得啞口無言。
沒有了那迎合的淡淡微笑,也沒有了那勉強的欲言又止——女兒毫不客氣地說出了心裡的話,好似對她這位母親拔出了劍,正正當當地站到了她的面前一樣。
……懂了,這就是所謂的叛逆期吧。
“不跟你這不懂得感恩的傢伙多說甚麼……下次,你就自己坐車來吧。”
結城京子閉上眼睛,神情回歸平淡。
“當然沒問題。我知道媽媽開車很辛苦,一直以來也很感謝媽媽,不過就事論事……”
“好了,別說了。”有些頭疼地制止她的發言,結城京子好氣又好笑,“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拿著理所當然的正義作為武器,其實只是在強詞奪理的說話方式……明日奈,你是跟那傢伙學的吧?”
“呃……”
結城明日奈身體微僵,然後優雅地端坐原位,笑容滿面地仰頭望天:“啊啦,母親你在說甚麼,我怎麼聽不懂呢?”
“真是……”結城京子揉了揉額角,長嘆一聲,“竟然將我的女兒帶壞到這種地步,看來這門婚事,我還是不能輕易同意啊……”
“等等等等!”明日奈頓時慌張了起來,趕緊按住母親的肩膀,用力搖晃,“哪有人這樣的啊!”
“我也是就結果論事……你別搖了,身體都要被你搖散了!”
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始終平淡嚴肅、凜然抿著的唇角,不自覺地柔和上揚了起來。
這時,司儀總算說完了廢話,邊朝後臺退去、邊朗聲宣讀:
“接下來就讓我們歡迎,社團——【侍奉部】即將帶來的精彩演出。”
“鋼琴獨奏!”
話音剛落,禮堂便重新暗了下來。
而在那燈光匯聚的舞臺上,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一名穿著校服的俊秀少年,彷彿就此成為了世界的中心點。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放下了手中的事,停下了嘴裡的話,任由目光緊緊被他抓住,渙散的注意力重新聚集起來。
迎著萬眾矚目的沉默氛圍,他悠然自得地微笑起來,沒有半分怯場。
他也沒有說話,只是右手按著腹部、左手背在身後,以近乎垂直的角度鞠了一躬。
“——”
在那瞬間,好似所有人都看見了一套黑色燕尾服披在了他身上,光澤鮮亮、端雅而貼身,是專業的鋼琴師該有的戰鬥服裝。
但眨了眨眼,又恢復成那件平淡無奇的男性校服。
沒有人敢交頭接耳,只是不受控地為他摒息,視線追隨著他直起身、坐到了鋼琴前,最後停留在那雙修長白淨的手指上。
寂靜的黑暗中。
結城京子帶著審視,結城明日奈露出微笑。
雪之下雪乃的表情鄭重起來,由比濱結衣的視線早已離不開他。
夏川真涼饒有興致,一色彩羽略顯驚訝。
以及……
懶洋洋地打著哈欠,剛從側門踏進禮堂的黑長直少女,目光不由被鋼琴前的少年所吸引。
既視感湧上的瞬間,紅潤的小嘴就這樣僵成了O字型,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該不會,是那傢伙……”
而禮堂的角落。
及肩短髮的女青年背靠牆壁,皺眉望著臺上少年的俊雅身姿,下意識用力咬住了唇瓣。
“這種感覺,到底是……”
相同的物件,不同的心思。
就在這命運交織的舞臺上,天空寺悠徒然睜開了眼睛,輕輕按下了白鍵。
至此,他的演出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