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話不認真地說出來,他們不知道我們有多在乎這件事情。」
無論這句話再怎麼有道理,知道和做到之間的差距總是令人望之卻步,始終得不到能夠將話語脫口而出的勇氣。
因此錯過了向前邁進的機會,因此錯過了本該被答應的那句告白……如此種種,懦弱是人類保護自己的一道防線,然而諷刺的是,大多數的懦弱最後都會招致悔恨,而非逃過一劫的慶幸。
天空寺悠認為,能夠正視自己的渴求、跨過懦弱的人都非常帥氣。
其中包括自己,也包括和母親一番談話之後、成功讓她答應在下週末請假前往總武高,參加『秋季社團展演』的結城明日奈。
“媽媽說她不在意你的身世,只要你能證明自己不比人弱,她就不會再反對我們兩個的事情……唉,這個老頑固,真的是說甚麼都不聽勸!”
在睡前的熱線聊天中,她忿忿不平地抱怨著。
天空寺悠不出意外地笑了笑:“嘛,我也不認為隨便說幾句大話,就能讓她甘心把養了十七年的女兒交出來。”
唔了一聲,結城明日奈顯然不認同這個說法。
“她真要對我這麼依依不捨,就不會讓我去跟須鄉先生相親了!而且說到底,明明爺爺奶奶都沒有對爸爸提出甚麼條件,為甚麼換成她就這麼麻煩啊……”
天空寺悠聳了聳肩,眼裡浮現出些許回憶:“百樣米養百樣人,也有那種為了家族考量、要是女兒的男朋友不入贅的話,就把她送去國外的母親存在呢。”
沉默了下,結城明日奈依舊無法釋然,嘆息一聲。
“真的很奇怪……和喜歡的人交往、結婚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自己這麼認為就算了,為甚麼非要強迫子女也用價值來衡量自己的感情?”
“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我們無法理解是正常的。”
平穩的呼吸聲中,能聽見她輕輕踢著床鋪,小女孩般抱怨的聲音。
“反正我不管,要是下週末後她還是這個態度的話……哼,我就離家出走給她看!讓她自己去跟須鄉先生結婚吧!”
那明顯賭氣的話語,令天空寺悠不由愕然:“離家出走?你能去哪裡啊?”
“還能去哪裡?我在學校又沒有能夠借宿的好朋友,也只能來找你了啊。”
用理所當然的口吻說著,結城明日奈又軟下嗓音,故作委屈地道:“難道悠君,你打算拋棄我了嗎?明明都在那個世界裡睡過同一張床了,現實中卻連沙發都不讓我睡……好過分,哭。”
語氣中的調侃捉弄太過明顯,天空寺悠忍不住無奈扶額:“不,才不是這個問題啊……”
但興致上頭的結城明日奈,很明顯沒有將他的話聽進去。
“對了對了,說到這,改天有空我可以去你們家拜訪嗎?”
“……啊?”
“老實說比起哥哥,我更想要有個姐姐和妹妹呢,有點好奇……雖、雖然我們還沒有正式交往啦!但你都見過我的家人了,我卻連你妹妹長甚麼樣子都不知道,不覺得很不公平嗎……”
天空寺悠:“……”
見家人又不是抽鬼牌,你抽一張我抽一張的,哪裡來的不公平啊?
上次的雪之下陽乃也是這樣,不讓她見她就生氣……女生到底為甚麼會執著於這種事情?
真的是莫名其妙!
“知道嗎?我妹妹超喜歡吃醋的,認識我妹並不會讓你們的姑嫂關係變好,反而會讓我這個夾在中間的人難受。”
“所以抱歉,下次一定。”
只可惜,心裡想得再多,天空寺悠終究沒有勇氣將這些話脫口而出。
……
週五,天氣晴朗,下過雨的空氣格外清新。
回覆完主動發訊息過來道早安的結城明日奈,天空寺悠換好校服,下樓開始準備早餐。
沒過多久,吐司和煎蛋的香味便充斥了整間屋子,好似宣告著早晨從此刻正式開始。
他在客廳喊了幾聲,春日野穹便拖著晃悠的步伐,一臉迷糊地下樓吃早餐。
恍恍惚惚地送他出門後,她又一臉迷糊地走上樓,似乎是準備補覺。
——這孩子,估計昨晚又玩遊戲玩到超過時間,腳步都有些虛浮了。
打定主意回來要好好念一下她,天空寺悠鎖好了大門,朝車站走去。
時間並不算太早,已經有不少上班族和學生踏上了街道,如城市的血液開始流轉、不停輸送著養分。
湛藍晴朗的高空下,行道樹點綴著千葉市的平凡街景,綠葉被迫染上了幾抹微黃,卻依舊倔強地不肯掉落。
望著那片秋色の空,天空寺悠忍不住感慨:
“秋天到了,冬天也不遠了……”
“所以要在入冬之前,去買幾隻最肥美的螃蟹回家料理才行啊。”
他可不是多愁善感的帶詩人。
比起根本沒用過幾次的寫作,天空寺悠日益精湛著自己的廚藝,並將「料理」技能磨練到了達人級的巔峰,似乎隨時都能突破完美級。
以某漫畫的分級來形容,他現在認真起來的水準就是麟級廚師絕巔,離龍級廚師只有半步之遙……只是為了避免妹妹大驚小怪,都沒有真的做出那種能發出光芒、讓人吃出幻覺來的菜而已。
這還得拜「學習」技能所賜。
要不然就憑天空寺悠的自身天賦,系統給的東西也只能好好拿著,想要完全熟練、不靠獎勵地提升上去,估計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而如今,「學習」正式躍升為達人級,其所帶來的效果,更是讓他有個大膽的想法……只是還沒來得及試驗而已。
抵達總武高,換上室內鞋,走入二年F班。
清早的教室便頗為熱鬧,不同的聊天聲涇渭分明地在各自的小團體中響起,看上去和樂融融。
“早。”
“早啊,悠。”
放下書包沒多久,還沒跟依舊可愛的戶冢彩加聊個天,天空寺悠就被平冢靜叫去了辦公室。
“小子,你應該知道,我為甚麼要喊你來。”
大概是最近看了甚麼奇怪的漫畫,平冢老師故意粗著嗓子,表情兇狠地斜睨著他。
她的嘴裡仍咬著一根棒棒糖棍,黑色長髮搭著白色實驗袍,明明身材成熟窈窕、卻驚人地沒有半分誘惑。
天空寺悠面不改色地點頭:“知道,還是那件事對吧?”
“沒錯,就是那件事。”
比起國文老師更像保健室老師的武鬥派教師翹起雙腿,後仰靠在椅背上,兩指拿開糖棍,故作深沉地撥出一口氣。
“下週就是死亡期限了,我也不是想催你,但總要了解一下你的進度。”
天空寺悠給了她一個眼神:“放心,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平冢靜挑了挑眉:“那你說出個名字,讓我知道有多順利。”
“雪之下雪……”
“好了,在你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我就知道事情毫無進展。”她頭疼似地按了按眉心,然後握起一顆白淨的拳頭,若有所思地打量起來。
“天空寺,死亡期限這個詞,有時候不只是說說的而已啊。”
“老師,您這就不對了。”後退半步,天空寺悠認真地道,“明明是您拜託我辦的事,怎麼能威脅我呢?當老師的不能不講師德啊。”
“放心,我可沒打算對你怎麼樣。”撇了撇嘴,平冢靜一臉無趣地放下拳頭,說回了正事,“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暫時還沒人選的話,我這裡有一個願意加入社團的。”
“願意加入?”天空寺悠詫異地眨了眨眼,“這個人,知道我們社團是做甚麼的嗎?”
平冢靜撓著頭髮,不知為何,目光有些古怪地打量著他。
“嘛,姑且吧。”
“連我都不知道的事情,這個人竟然知道啊……嘖嘖。”
雖然不清楚前因後果,但總之是放下了件一麻煩事。
天空寺悠笑著點頭:“果然,還是要讓社團指導老師來招募新社員會比較靠譜呢。”
“不,她不是我招來的。”
半閉著眼,平冢靜莫名嘆息一聲,牙齒稍微用力地咬住了糖棍。
“昨天放學,她有別的事情過來問我,我們正好聊到了『侍奉部』的事情,她就說只要侍奉部能幫她一個忙,要加入社團還是甚麼的都沒問題……是個乖巧聽話又積極配合的好孩子呢。”
天空寺悠不解地看著她,“這是好事啊,為甚麼您看上去這麼不高興?”
“不高興?那不是當然的嗎!”
緩緩睜圓了眼睛,平冢靜飽含殺意地瞪視著他,將拳頭捏得嘎吱作饗,語氣宛如杜鵑啼血般的悲憤:
“還以為學生是有甚麼進路煩惱要跟我談,結果話沒說幾句就被猝不及防地塞了滿嘴狗糧,還TM是青春酸甜味道的——你覺得我的心情能好到哪裡去?你知道我單身幾年了嗎?!”
天空寺悠下意識回答:“二十九年又十二個月?”
颼!
大氣被穿刺的悲鳴細微響起,凜然而銳利的拳風擦過了臉側,帶來些許切割般的疼痛。
在少年的眼前,大齡單身女青年的靈魂寶石染上了黑暗,名為『魔女』的恐怖生物即將誕生。
宛如豪鬼般的強烈波動迎面襲來,深沉的殺意開始籠罩在整間教室辦公室中。
為了生命著想,天空寺悠再次後退,和某位瀕臨黑化的人民教師保持距離,並溫言軟語地安慰道:
“您單身是為了等到更好的人,您的堅持值得驕傲,您就是單身人的指路明燈……所以那個人的願望是甚麼?放學後會到侍奉部來嗎?”
“嘖……”
這明顯而拙劣的轉移話題技巧、還有完全不走心的阿諛奉承,恰恰讓平冢靜有氣無處發洩、找不到好理由對他下手。
在他的弱點處瞧了幾眼,單身女教師最後還是嚥下了這口氣,有些不甘地收回拳頭:“應該吧,反正我只告訴她『侍奉部』在哪裡,剩下的就全權交給你們處理了。”
天空寺悠無語地摁著眉心:“老師,您這甩手掌櫃當得可真是瀟灑啊。”
“小鬼頭懂甚麼,這叫信任你們的實力,給予你們最大的發揮空間……既然都答應我了,你可別讓我失望啊。”
半點不好意思也沒有,平冢靜面向辦公桌,朝天空寺悠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滾了。
天空寺悠嘆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卻又忽然想到了甚麼,問道:“那個想來求助的人是誰?我們班的女生嗎?”
平冢靜冷笑一聲,有些幸災樂禍。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記得和雪之下一起好好接待她啊……另外,立刻給我原地爆炸吧,混帳現充!”
“真是莫名其妙……”
回到教室。
哪怕知道平冢老師如此針對自己,很可能與那位自願加入社團的『她』有所關聯,但天空寺悠還是無法提前確定到底是誰。
這也是沒辦法,畢竟他長相出眾、言談溫和,除開由比濱結衣以外,總武高內還有幾位給自己塞過情書的女孩子,無論誰都有可能為了自己而找上平冢老師……
甚至就連那位轉學生——夏川真涼,都有可能因為沒穿真涼的那件事而如此行動。
想再多也沒有用,天空寺悠索性將其放到一旁,只等放學後揭曉答案。
在接下來的上午四節課中,他先後看完了四本補習班講義,並對其中的題目全都達到了融會貫通、舉一反三的地步,學習能力與猜題技巧都有了很明顯的增強;
再來,他今天沒有去侍奉部,而是跟戶冢彩加一起吃午餐。
兩人天南地北,暢快聊著成績、社團、健身、猛男的種種事情,在美少年清脆悅耳的笑聲之中,午休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順帶一提,見由比濱結衣在跟朋友們吃飯,天空寺悠便沒去邀請她,也不知道她甚麼時候才會主動過來跟自己搭話。
網戀女友的事情,她估計到現在都還沒消化完全。
放學鐘聲響起,老師離開之後,教室內再次亂成一鍋粥。
“今天還有社團活動,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喔~”
和戶冢彩加道別完,天空寺悠拿起書包,準備朝侍奉部所在的特別大樓走去。
不過在走出教室門前,他總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便回頭掃了教室一眼。
不是錯覺,也沒有迴避。
在教室的角落,由比濱結衣正看著自己,神情略顯複雜——但總之是帶著笑容的。
雖然不知道她有甚麼事,但天空寺悠還是莫名放下了心,無聲地和她點頭打過招呼後,轉身踏上了走廊。
秋意捲過了長廊。
今天的侍奉部,將會迎來自他入部之後,第一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