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正事,自然是該如何剷除結城京子這位心腹大患,讓結局能夠順利寫上『二人幸終』的計劃。
當然,天空寺悠再怎麼口直心快,也不至於在明日奈面前說出“你媽是我們的心腹大患,必須儘快處理她”這種話。
他只是針對結城京子的要求,做出瞭如此回覆:
“第一和第二都沒甚麼問題,純潔的交往關係、學習上的互相督促,對我們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至於第三條,你可以這麼告訴她……”
聽著天空寺悠娓娓道來,結城明日奈在驚訝過後,逐漸抿起了唇瓣,表情認真到有些嚴肅。
等他說完,她才輕聲嘆了口氣:“你之所以比其他同齡人還成熟得多,就是因為發生了這些事情嗎……”
“也不盡然吧,當哥哥的,不成熟一點怎麼讓妹妹感到安心呢?”
將父母雙亡、獨自撫養妹妹長大的經歷告訴她之後,天空寺悠就像在說著別人的事情一樣,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你也用不著同情我,我自認過得還挺開心的——有人說過,將悲傷留在過去就好,現在如何才是我們該在意的事情。”
“嗯,我只會尊敬你,不會同情你的。”結城明日奈用力點頭,柔和而明亮的目光凝視著他,唇角微微帶笑,“倒不如說,總感覺還有些慶幸呢!”
“慶幸?”忍不住睜大了眼,天空寺悠滿臉愕然。
聽見別人父母雙亡的事蹟,竟然還會感到驚喜……就算不喜歡從她那邊接收到同情的目光,但也沒必要幸災樂禍吧?!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明日奈……
“等等,你不要誤會!”
望著他逐漸變得詭異的表情,結城明日奈愣了半晌後,連忙推開椅子站起、在螢幕前大聲慌亂解釋:“我、我的意思是,喜歡的你如此溫柔可靠,這讓我覺得很驚喜而已!絕對沒有任何幸災樂禍的念頭啊!”
她的告白太過大聲,要不是天空寺悠事先伸手調低了音量,到時被隔壁牆的春日野穹聽見,又該和她開場家庭會議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冷靜一點,我喜歡的你也不是這種心地陰暗的女孩子啊,明日奈。”
學著她的說法,天空寺悠非常自然地說出了『喜歡』這兩個字,略帶無奈地安慰起她。
“真的嗎?真的真的嗎?”
對著鏡頭俯下身子,結城明日奈鼓起了紅潤的雙頰,委屈又認真地直盯著他:“悠君,以前被誰誤會都沒關係,但現在,我唯一不想被你誤會。”
“所以說,我才沒那麼容易誤會別人啊……”
無語地按了按眉心,天空寺悠乾脆祭出大招,神色忽然深情下來,靠近螢幕上她的身影,專注地回望她的眸光。
隨後,嗓音磁性地道:
“明日奈,以前被誰質疑都沒關係,但現在……我唯一不想被你質疑。”
像是暖爐在冬天呼喚著身體,像是被窩在清晨勾引著意識——短短的一句話,便有著如此強大的殺傷力。
相同的句式,但帶來的反應卻完全不一樣。
“啊、嗯,我知道了……謝謝你,悠君。”
以溫順柔軟的語氣回應後,彷彿突然安靜下來的小貓咪,慄發少女乖巧地坐回了椅子上。
她也沒有望向螢幕,只是若無其事地斜開目光,雙手放在桌下不安地搓動著,肩膀也微微蜷縮了起來,
整個人扭扭捏捏的,好似忍著尿意不敢去上廁所的小女孩——區別就在於,那張俏臉實在紅得可愛、羞得喜人。
“不用客氣,你能明白就好。”
滿意她的反應似的,天空寺悠靠上了椅背,不緊不慢地道:“雖然現實中的關係還有些曖昧,但好歹遊戲裡都結成夫妻了,給你一點殺必死也不算甚麼。”
聽著他高高在上的語氣,結城明日奈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想說甚麼,卻又突然輕笑出來。
“那這個殺必死,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啦~”
她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戳在了他螢幕中的臉上,並用無奈又好笑的口吻,嘆息一聲。
“看來,我還是不夠了解你呢。”
……
通話結束,結城明日奈用力伸了個懶腰,隨後柔若無骨地趴在了桌上。
“第一次跟男生視訊通話,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緊張嘛……”
閉上眼,回想起和他聊了一小時的經過,嘴角就忍不上揚,莫名的溫暖充斥在心間。
“這就是交了男朋友的感覺嗎?”
她用手臂藏起笑容,滿足地撥出一口氣。
雖然還沒正式從『網戀男友』變成『現實男友』,但那也只是稱呼、或者說儀式上的區別而已——都已經互表心意到這個地步了,是不是情侶關係其實根本不重要,只要知道彼此在對方心中的重量,便能產生出巨大的幸福。
喜歡一個人,真的是件既簡單又複雜的事情。
複雜到,自己的現在和未來都因他而有所改變:
簡單到,一句話便能概括如今的這份心情……
還好,遇見了他。
“光是感慨、享受幸福可不行!”
猛然抬起了頭,結城明日奈壓著桌子站起身,明亮而堅定的雙眼望向前方。
“為了成為能配得上悠君的女朋友,我也要更加努力才行!”
做出了這個決定,結城明日奈也不再猶豫,推開椅子走向了門口。
方才將近一個小時的談話中,天空寺悠交代給她兩件事情。
第一:將他的背景、家境、打工過的地方,也就是母親想要的那些資料都告訴她,不需要任何的隱瞞和修飾。
雖然感覺這麼做會產生出反效果,讓母親對他的印象變得更加糟糕——不過明日奈更加相信,悠君肯定是有甚麼應對後手,才會打算反其道而行的。
第二:下週總武高有『秋季社團展演』,請她務必要把母親拖去參觀,屆時他會代表社團進行活動,並利用那次的機會,讓母親徹底地認同他的實力和潛力。
聽悠君說,『秋季社團展演』將會是奠定一切的關鍵,如果這都不能讓母親心服口服地踢開須鄉伸之的話,那他也只能用一些不怎麼光彩的小招數、想盡辦法讓她回心轉意了……
可惜,不論是『小招數』還是社團展演的活動,悠君都語焉不詳、不願明說,一副就是要給自己驚喜的模樣,害她只能憋著心中的小小好奇,暗自思索起自己該怎麼行動。
這兩件事情說來簡單,但對結城明日奈來說,沒有一定的勇氣是辦不到的。
出了房間、走下樓梯,在昏暗的走廊上,她踱步前往母親的書房。
雖然夜色已深.但通常這個時候,母親都會在書房裡備課、辦公。
心裡不斷產生出『明天再說吧,明天早餐的時候用最自然的態度跟她說』這樣的想法,但握緊了拳頭,明日奈還是沒有縮回腳步,站到了書房的深褐色門板前。
“悠君不逃避的話,我也不能逃避!”
彷彿找回了屬於『亞絲娜』的堅定強韌,結城明日奈抿緊唇瓣,抬起手、敲了敲門。
“媽媽,在嗎?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沒過多久,裡面便傳來了冷淡平靜的嗓音:“進來吧。”
結城明日奈推門走入。
書房內並未開燈,只有電腦桌上的一盞檯燈照亮了角落,黑暗如同實質般覆上了高聳的書架和鎖緊的窗欞。
在橙黃色的單調燈光下,母親邊摁著眉心邊轉過身來,然後面無表情地看向了自己。
“你想說甚麼?”
“我……”
沉重的空氣壓在心頭,結城明日奈微咬嘴唇、不自覺地繃起了身體,緊張如寒意般從脊樑蔓延而上。
那鋒銳漠然的眼神就像人偶師手上的鋼琴線,只要輕輕一碰,自己就會本能性地隨之起舞,做不出任何反抗。
——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結城明日奈緩緩挺起胸膛,深吸了口氣,身體逐漸放鬆下來,坦然回應了母親的目光。
“有關悠君的事情,我想跟您報告一下。”
望著她自然許多的模樣,結城京子只是挑了下眉,看上去根本就不在意她的轉變:“這麼快嗎?我以為你們會拖個幾天的,看來他對自己很有自信啊。”
雙手放在身前輕握,明日奈微微一笑:“有實力的人自然會對自己抱有自信,如果不是這樣,他也不敢在母親面前說出那些話吧?”
“那可不一定,空有膽量的人比比皆是。”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結城京子端起桌上的咖啡淺啜一口,接著平淡地道,“說吧,我姑且聽聽看。他跟你說了甚麼?”
“首先……”
手指微微絞住,結城明日奈暗自深呼吸,心跳隱約加快,就像即將站上審判臺的犯人。
還好,這種程度的緊張已經習慣了。
和玩遊戲被母親抓到的那個瞬間相比,現在只是一場愉快的母女談話而已,沒有遲疑的必要。
最重要的是,她從天空寺悠身上學到了一件事情。
相信自己、勇於面對——
無論再怎麼害怕後方的風景,只要那是自己堅持做出的選擇,就應該執著地踏步向前,方不致回首後悔、徒留空虛。
既然如此,那就半分怯懦都不要有,為了自己未來幸福著想,正正當當地和母親對話一次吧!
“悠君,他的雙親在蜜月旅行的期間遭遇飛行事故,只留下他和妹妹兩人。”
結城京子:“……”
“哪怕當時只是個國中生,他依舊拒絕了所有親戚的幫助,將遺產和事故理賠金存到銀行裡應付保險和學費,其餘費用則是靠打工支付,就這樣一路持續到了現在。”
結城京子深吸口氣:“如果不是騙人的,那這小子,是打算博取我的同情心……”
“並不是這樣!”頭一次,結城明日奈打斷了她的話,並且語氣強烈地道,“可以聽我把話說完嗎?”
“……”
結城京子雙手環胸,皺眉凝視著她,目光如小刀般鋒銳。
然而細劍出鞘,輕巧俐落地彈開了小刀,寒光閃閃地直指過來。
“……你繼續。”
結城京子微閉上眼,平靜地做聆聽狀。
結城明日奈繼續說:
“從國中開始,悠君從未在物質生活上虧待妹妹,一直給予其最好的生活環境,甚至曾因此而同時打過三份工……包括送報紙、服務員、發傳單,各種勞力活他都做過,這些打工經驗也讓他提前進入了社會,比其他同齡人要成熟了許多。”
“直到他靠著自己的能力、有了還算穩定的高額收入後,才暫時停下了打工生活,轉而認真地念起書來。”
“在這之前,他的成績只在中上游浮動。在那之後,他輕鬆地爬到了年級第三,並且透過了「一葉學塾」的插班生考核,只是為了找到忽然消失在遊戲裡的我。”
字句清晰地落在書房的地上,像要打碎凝固的寂靜一般,不斷響起。
結城明日奈頓了頓,接著開口:
“母親,這些就是你想知道『資料』。”
“悠君他,並沒有甚麼顯赫的家世、也不是甚麼科技公司的部門主任……他只是和母親您一樣,從一個普通的家庭中慢慢向上爬的普通人而已。”
“但我相信,沒有人比他更能為我帶來幸福。”
“他性格堅韌、成熟,有底線,重親情,學習能力和自制力更是比我要高了許多……最重要的是,我和他互相喜歡,我們願意為了彼此付出。”
猛然向前,她踏出一步。
“聽了這些話,再回想一下您是為了甚麼而跟爸爸結婚的——媽媽,您確定,您還要反對我們兩個交往嗎?”
凜然注視著面前的母親,結城明日奈像是隨手斬斷了身上的線,神采奕奕而輕鬆灑脫,嘴角隱約翹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
好似被逼入絕境,結城京子沉默了下來。
出乎意料的齡牙利嘴,以及越說越強硬的態度,都是她從未在女兒身上感受過的事物。
明明是靠著狠辣的政治手段以及毫不留情的唇槍舌劍打敗競爭對手,憑實力在三十幾歲便坐到了正教授的位置,結城京子卻在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拿出甚麼態度、甚麼說法來回擊女兒的這番言論。
但也就短短的數秒鐘而已,她精緻冰冷的面龐仍舊沒有任何動搖,挑眉迎上了結城明日奈的目光。
“我承認,假如沒有任何要求的話,這種人對你來說或許就是最好的交往物件……足夠可靠,也有著足夠的可塑性,只要好好培養,未來或許大有前途。”
結城明日奈的表情瞬間明亮了起來,只是下一刻,又聽到了某個討厭的詞。
“但是。”
結城京子眯起了眼,用著不容任何置疑的口吻道:
“首先,如果以後你們有了孩子,他能保證沒有家族企業、沒有任何背景託底的他,能靠自己照顧好你們一家人嗎?”
“別跟我說,你們交往只是為了一時的快感,根本沒打算想到未來的事情。”
“再來,我要看到的是他的成就、實業,像寵物的血統證明書一樣,可以確保自己最低價值的資歷。”
“能在高中階段拿到前三名的人很多,但畢業之後落魄頹廢的人更多,他能確保自己能維持如今的上進心嗎?已經找到工作的方向了嗎?”
“對一名出色的男性來說,十七歲除了學習以外,還能做很多事——如果他認為只要考出了好成績,就能放鬆地等大學放榜的話,那麼有很大的可能,他將來就是那些高學歷打工人的其中之一。”
沒有停頓、喘都不喘地說完了這一大段話,結城京子微閉著眼,冷哼一聲。
“單純有著才能、只會展望未來的傢伙——我可不放心把女兒的後半輩子交給這種人。”
“相較之下,有著部門主任的資歷、才能同樣為你父親所認同……你不覺得伸之更令人放心嗎?”
話音落下,結城京子勾起薄薄的唇角,難得一見地笑了起來。
“……”
然而,面對自己的母親。
面對從小隻能唯唯諾諾地順從於她,不敢對她頂嘴的母親。
實在忍不住心中快要爆炸的情緒,結城明日奈用力翻了個白眼,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道:
“抱歉,完!全!不!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