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存在的世界〉
回過神來，那座荒涼的廢墟便映入眼簾，像亙久不變的古老風景。
只是和上次相比，天空中多了一顆太陽般的金黃圓球，將灰色的雪幕照成了燦爛溫柔的金屑，為冰冷漠然的空間帶來一絲視覺上的溫暖。
天空寺悠發呆似地看了好久，才收回目光，有些感慨地揉了揉眼睛。
“明明不是真的陽光，身體也不是真的身體，竟然看久了會眼疼……”
不愧是雪之下陽乃留下的東西。
看似美好、卻又帶著尖銳的刺，只要靠近就很容易被她劃出傷痕。
他走到那個閃著雪花的電視螢幕前，和上次一樣盤腿坐下，接著毫不客氣地開口：
“系統，之前那個你想讓我看哭的投影片，可以再播一次嗎？”
系統回答：“確認。”
螢幕一閃，出現的卻是他抬頭望著上方，用非常難看、和被液體浸溼的紙團差不多皺的表情，強行忍住淚水的畫面。
畫質還是最高畫質的那種，能清晰看見在眼眶邊緣浮動的閃閃淚珠。
天空寺悠：“……”
沉默了一秒，他猛然彈地起身，用盡全身力氣朝那張醜臉踹出一腳。
燃燒我的靈魂吧，森趴森破（1000%）！
在超越界限的全力施展之下，赤紅色的光影掠過空氣，留下了淡淡的燒焦味道。
——砰！
天空寺悠使用了踢擊，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螢幕好好的，他的身體也好好的，就連兩者相撞的迴音都被龐大的安靜給迅速吞沒。
系統再次無聲證明了，它就是這個世界的唯一神。
“吔屎啦，狗系統！”
完全無視了這一點，捏緊拳頭微微顫抖，天空寺悠怒瞪著螢幕上的丟人畫面，頭一次氣得臉紅脖子粗。
“說，你他娘是不是有智慧！？有種出來對線啊！躲在螢幕裡嘲諷我算甚麼好漢！”
而且那照片是甚麼時候拍的，難不成整個系統空間都是狗系統的照相館嗎？！
“否定。這就是宿主想看的『回憶投影』。”
系統毫無動搖，仍舊冰冷地回答，卻莫名讓人更加來氣。
“第一次任務的留存紀錄，現在開始播放。”
“騙誰啊，明明上次沒有這張的！”
“版本更新。”
“……”
吐槽卡在了喉嚨中，片刻後，天空寺悠晃了晃身體，好似全身都失去了顏色一般，頹然地坐倒在地。
“咕，殺了我吧……”白眼向上一翻，他總算說出了這句經典臺詞。
還好，那張堪稱他人生中最黑暗最深沉的黑歷史照片，很快就變成了他和雪之下陽乃在街角擦身而過的場景。
深呼吸了幾次後，天空寺悠收拾好心情，認真地看著那一幕幕的回憶在眼前閃過。
兩人的相識、熟悉、分開、再遇、約定、離別……
最終，在她浴巾下若隱若現的姣好身段中徹底結束。
螢幕上再次閃爍起了暗沉的雪花。
“……”
天空寺悠緩緩閉上了眼睛，神色平靜地嘆出一口氣。
“果然，心情大不相同了啊。”
不會再有悲傷的感覺，也不會再對她依依不捨。
就像在翻著畢業紀念冊上別班同學的照片一樣，除了些許對過去的感慨以外，他的內心沒有生出半分波瀾。
……只是感覺，稍微空虛了些而已。
好似某種本應存在的東西，就這麼被硬生生地挖走了似的。
手掌放在了胸膛上，天空寺悠逐漸抓緊了自己的衣領，用力到指節突出、手背冒出青筋。
他卻忍不住咧開嘴角，笑出了聲：
“哈，還好，醒悟的不算太晚……”
被取走了那份戀愛感情的自己，聰明、理性、隨意、淡然……看上去很強大，內部卻是中空的。
自那天之後，他的心臟就被挖走了一塊。
留下的是完全麻木的傷口，還有無法填補的空洞——在那裡，曾經存在一位名為雪之下陽乃的女孩。
不願正視這個事實的他，選擇了逃避現狀，心態和過去大不相同；自以為是地做出聰明的選擇，其實只是躲在懦弱的殼中，害怕再一次受傷而已。
當然，這沒有錯。
無論誰來否定，天空寺悠都不認為自己有哪裡做錯了。
……只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繼續軟弱下去。
繼續活在那所謂『正確』的庇護之下，變成如雪之下雪乃一般天真可愛的傢伙。
他是春日野穹的兄長，雪之下陽乃的前任英雄——怎麼可能因為受了一次傷，就倒在地上不敢起來啊！
“很好……要做甚麼，我已經知道了。”
天空寺悠放下了手，從地上站了起來，拍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塵。
他神色輕鬆地望向了天頂上的太陽光玉，並朝它揮了揮手：“謝謝你啦，事情都結束了還在這裡幫我打燈。”
無語似地，「陽之光玉」保持著沉默，光芒依舊明亮而溫暖，卻不再那麼刺眼了。
“還有，系統……”天空寺悠低下頭，和液晶螢幕面對面，“雖然我總是罵你狗，也會有等你變成人的時候把你按在地上痛捶一頓、把你調教到只會說『主人對不起～』的想法。”
系統：“……”
“不過，我可不是你的棋子，也不是你操控的角色，更不是一個無情的任務機器。”
他面帶微笑轉身，走向一旁的石雕大門，手掌放在了門板上。
目光不再動搖迷茫，而是堅定且凝實地望向前方。
“和你，和她們都無關——從現在開始，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自己！”
曾經的天空寺悠，為了妹妹，為了家計而應付任務，用挖礦來形容自己的行為。
就算後面喜歡上了雪之下陽乃，也滿腦子都是想跟她在一起的念頭，任務結束後才心灰意冷地決定捨棄感情。
他總是被動地做出反應，從未去主動思考過：哪怕是被強行塞來的任務，但做出了那些選擇的自己，到底從中獲得了甚麼，改變了甚麼？
如果連這些都不願去明白，那麼那段只有他記得的時光、只有他揹負的傷痛——不就半點意義都沒有了嗎？
活著並非單純為了活著，就像遊戲並非為了通關而通關。
必然有著其他甚麼東西存在，留下的記憶才會如此深刻，結束後的餘韻才會如此難忘。
“所以，我喜歡雪之下陽乃的笑容。”
看完那段投影片，天空寺悠再次確認了這個事實。
“哪怕已經不喜歡她了，那張因我而露出的滿足笑容，我也永遠都不會忘記。”
是因為即使系統干涉，自己仍對她戀戀不捨的關係嗎？
還是就像穹說的那樣，他只是想給因系統而相遇的『她』，一個帶著笑容的美好結局而已？
——系統沒有給出答案。
這是除了自己誰也無法作答的，世界上最困難的題目之一。
所以為了找出解答，接下來，他會成為結城明日奈的『網戀男友』。
要為了看見她心滿意足後的明媚笑容，而在這條被決定的跑道上不斷前進，直到抵達終點為止。
想必這一次，沿途的風景也不會讓他失望。
“嘛，是不是「重要的事物」還不知道。”
“不過總而言之……”
石門被用力推開，天空寺悠邁步走進了刺眼的白光當中。
他忽然回過頭，對半埋在地上的螢幕爽朗地笑了起來，用大拇指戳了戳自己胸口：
“她是我的目標，不是你的！”
下一刻，囂張的宣言和他的身影，便一同消失在了石門後方。
“……”
灰色的塵埃染著陽光，在半空中載浮載沉。
螢幕上閃動一片雪花，誰也不存在的世界仍寂然無語，好似會永遠這麼持續下去。
安靜到，就連這行字也像不曾出現過——
「第三位目標，提前鎖定……任務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