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內，燈火安安靜靜，照亮了瞳孔中的黑暗。
兩人縮在睡袋裡，像在河岸的兩旁遙望著彼此，又莫名有種爐邊夜談的感覺。
“目標？”亞絲娜疑惑地眨了眨眼，“為甚麼突然問這種事？”
“只是想給我朋友找點建議而已。”天空寺悠微微一笑，再次把『小朋』拿出來擋槍。
小朋是『空氣朋友』的簡稱。
就跟某些人的女朋友一樣，看不見、摸不著、不存在。
“這樣啊……唔。”也沒多想，亞絲娜抿唇沉思半晌，“現在的目標……應該就是救好瑪大婆婆，然後去更遠的地方看看吧？”
天空寺悠愣了愣，才有些好笑地補充：“我不是說遊戲，是現實。你現實中有甚麼想做的事情嗎？”
“誒——”亞絲娜卻擺出了明顯不願的表情，微微地鼓起了臉頰，有些懷疑地盯著他，“為甚麼在這裡要聊現實的事情啊？而且當初說『要把現實和虛擬分清楚』的人可是你，現在卻在遊戲裡問我現實中的目標……”
“啊，說的也是。”嘆了口氣，天空寺悠將視線轉向帳篷的頂端，輕聲道，“算了，當我沒說吧。”
“……不過問了也沒甚麼啦，反正我哥哥跟你很熟。”
或許是不想讓聊天就這樣結束，也或許是不想讓他露出失望的表情。
下意識找了個理由說服自己後，亞絲娜翻了個身，和他一起望向上方。
沒有浪漫的星空，只有狹小卻溫暖的藍色帆布。
“現實中的目標啊……大概就是考個好大學，然後畢業去找個好工作吧？”
似乎覺得這麼說的自己太過無趣，她忍不住苦笑一聲：“畢竟我父母從小就是這麼教導我的呢。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甚麼。”
天空寺悠側過頭，看向了亞絲娜：“對其他事情都沒興趣？”
“興趣還是有一兩個的啦，只不過……”
她閉上眼，雙手在身前十指交叉、伸懶腰那樣用力地向前拉出，發出了“嗯——”的慵懶輕吟。
隨後，像金絲雀扇動了翅膀、卻迅速撞上欄杆的聲音，安靜地響起又落下。
“母親肯定不會同意，會說甚麼『在上大學之前別培養興趣，專心學習就好了』，所以我也沒想那麼多呢。”
“……這樣啊。”
天空寺悠沒有做出評價，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頭。
“悠君，那你呢？”
亞絲娜也偏過頭來，微微一笑，好似在探詢清澈的泉水底下一閃而過的小魚影子那樣，凝神注視著他的眼睛。
“你有甚麼夢想嗎？”
“我嗎？”
“嗯，總不能只有我說吧？”
這麼笑著說後，她看著天空寺悠思考似地愣了一下，然後用那雙燭火似的、溫暖而明亮的黑色眼眸望著自己。
裡面亮起了淺淺的、如春風般和煦的笑意……
誒，等等，心跳的聲音好吵啊！
只是覺得很好看而已，要是被他聽見了怎麼辦？
不行不行，絕對會被誤會的！
“我的話，現在還沒想到……不過也快了。”
至於他後面說了甚麼，又是用甚麼樣的表情跟自己道別的。
亞絲娜光顧著維持平靜、別讓自己胡思亂想便用盡了全力，剩下的事情早就沒甚麼記憶了。
唯獨那一句話，她記得比甚麼都清楚——
“晚安，明天見。”
△
“……”
天空寺悠摘下頭盔，起身坐在床上，朝窗外的遼闊夜色投去了視線。
暗幕如紗裙般溫柔地包裹住了城市，隱約能聽見路上呼嘯而過的引擎聲，掀起了猶帶夏季的餘溫。
並非夏去秋才至。
就這樣靜靜地看了半晌，天空寺悠忽然笑了起來，帶著些許無奈與釋然。
“想讓彆扭的人能直率地露出笑容，想讓失落的人重新打起精神……這種英雄才會有的念頭，可不適合我啊。”
然而身上的狗系統，卻明顯在將他往那個方向上引。
像是一款早已設定好結局的遊戲，他就是其中的主角——無論過程如何，無論操縱的人物會有甚麼想法，不達成結局遊戲就無法結束，他只能不斷地向前走、去為了結束而結束。
這種被推著走的感覺十分難受，嘗試反抗卻會被系統倒流時光；所以到了最後，天空寺悠也只能佛系地進行任務，以『我瞧不上你的獎勵，爺的心情最重要』的態度來對系統發出抗議，等待著收集到五個通關道具的那一天到來。
現在回想起來，這樣的自己真的非常聰明，又非常懦弱。
正因為害怕自己會喜歡上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害怕自己會在無法逃離的任務中不斷受傷，所以他聰明地想到了保持心態的方法，又懦弱地選擇了消除自己的感情。
剛才在妹妹的房間玩遊戲的時候，天空寺悠也問了春日野穹，有關目標的問題。
她是這麼說的：
“陪在悠的身邊，將我看不上的狐狸精全部趕走……除此之外？唔……就是把喜歡的遊戲全部通關吧？”
“也不是多喜歡玩遊戲啦……主要是通關遊戲後會得到滿足感，也會想要給遊戲中的角色一個完美的結局，覺得即使是這樣的自己、也能推他們一把甚麼的很不錯……呃，你讓我說甚麼了啊！給我忘掉，笑甚麼笑！”
自家的妹妹總是那麼成熟，成熟到偶爾會連他這個哥哥都自愧不如的地步。
午休時雪之下雪乃也說了，要找到一個目標其實非常簡單，只是看自己願不願意為重視的事物付出努力，不去找任何藉口而已。
既然如此，答案就已經很明顯了。
不再自欺欺人，捫心自問吧——
他有想要重視、想要獲得、想要去觸碰的東西嗎？
“……系統。”
天空寺悠再次躺回床上，隨手回覆了結城明日奈傳來的訊息，表情平靜地輕聲開口：“現在能進到系統空間嗎？”
系統毫無感情地回答了他：「除了完成任務、進行結算的階段，宿主只能以付出代價的形式，進入到系統空間之中。」
他沉聲問：“那麼代價，是甚麼呢？”
「消耗『安眠（熟練級）（一次）』技能，即可進入系統空間。是否消耗？」
“吼吼～”天空寺悠忍不住挑眉。
這代價，比想像中的還要便宜啊……
「安眠」是他不久前刷到，因為太過雞肋、就存著準備拿來當作合成用的技能。
現在換成進入系統空間的鑰匙也算是剛好，他半點心疼都不會有。
因此直接開口：“準了。狗系統，帶我進去吧。”
「宿主將進入睡眠狀態，內外時間流速為一比一，請做好準備。」
在他應許之後，就像被系統灌了一大桶昏睡紅茶，濃厚的睡意瞬間佔領了意識高地。
天空寺悠並沒有抵抗。
他閉上雙眼，任由黑暗的池水包裹住全身，直到意識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