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同的夜晚中，結城明日奈總算結束了一天的補習。
母親在前方開著車，而她則望向窗外沒有半顆星子的深沉夜空，像在眺望著另一個世界那樣，眼神悠遠而恍惚。
“明日奈。”母親忽然開口，將她拉回了現實世界，“今天補習班有考試吧？考的怎麼樣。”
“啊，有的。”有些手忙腳亂地拿出書包，結城明日奈剛想將考卷遞給母親看，卻見她敲了敲方向盤，聲音還是那樣平淡而嚴肅。
“把成績告訴我就好了，我在開車。”
“……嗯，考了三科。社會和語文都是滿分，數學……”猶豫著，明日奈咬了咬唇，音量不自覺地放小。
“……90分。”
話音落下的瞬間，不出意料，車內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悶中。
指尖維持著敲擊的姿勢，停在方向盤上，母親透過後照鏡皺眉看了她一眼，平靜卻充滿威壓感地開口：
“就算再不擅長數學，這也不是你應該考出來的分數……是不是被甚麼東西分心了？”
“沒有！”
捏緊考卷，明日奈下意識地大聲回答。
但旋即反應過來，這樣欲蓋彌彰的表現太過明顯了，她趕緊做出掩飾性的補充：“只、只是錯的那幾題剛好超出了課程的範圍，如果單論女生的話，我的數學成績還是維持在全班第一的位置上，你就放心好了！”
母親的表情卻沒半點和緩，反而更加嚴厲地教訓道：“成為女生第一就滿足了嗎？題目和成績可不會跟你分男女，如果年級前十位都是男生，那你是不是甘願成為第十一名？”
“明日奈，你甚麼時候有了這種怠慢的想法？”
“我……”
張了張嘴，結城明日奈似乎想反駁甚麼，只是透過後照鏡和母親對上視線，卻還是漸漸縮起了肩膀，沉默半晌後，輕聲應了一句：
“我知道錯了，下次不會了。”
母親收回冷厲的目光，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回去把考卷拿給我看，我抽個十五分鐘給你講解……真是的，大學教課都已經夠忙了，回家還要當你的家庭教師，真希望你能讓我省點心。”
“嗯，抱歉。”
結城明日奈安靜地將考卷塞回書包，腦袋輕輕靠上了車門，窗戶上的自己不知何時也沒了表情。
車內安靜到令人難受。
哪怕早已習慣了被母親訓話，那份消沉的心情卻總是無法避免……特別是成績下降這件事情，或許還會讓母親發現自己正在玩遊戲，從而為不夠完美的成績找到了解釋的理由。
到時候她會做出甚麼舉動、說出甚麼嚴厲的話，光是想像就令人難受、委屈。
甚至，還有一絲絲的害怕與不捨。
“唉……”
輕嘆一口氣，結城明日奈望向窗外流逝的風景。
飛速後退的東京被拉出了長長的霓虹光帶，千篇一律的夜色像是無人問津的畫作，寂寥地掛在了高速道路旁。
凝視半晌，內心卻毫無波動，她厭倦地閉上眼睛。
取而代之的，艾恩格朗特的夜景在腦海中浮現——哪怕見到的次數並不多，卻早已深刻地在明日奈的心中留下了印象。
清澈爽朗的夜空，銀河般燦亮的星子，以及彷彿要將整個世界包圍的溫柔與安靜……
畫面不斷流轉，莫名的感動浮現心頭。
慄發少女忍不住嘴角上揚，更加期待起那個換上細劍使的裝扮，在夜色之下盡情揮灑劍光的自己了。
索然無味的現實，充實激情的虛幻……到底哪一方，對她來說才是最真實的世界呢？
這麼想著，肩膀上的重量卻不自覺地減輕了些。
趁著母親不注意，結城明日奈偷偷拿出手機，給好友欄上最頂端的那個人發訊息。
“今天會晚一點，你先上線吧。”
他已讀的速度總是很快，回覆也像沒經過大腦一樣，兩三秒就冒了出來：
“行，如果你上了我還沒上，就代表那時候我也在忙，你先去附近練個級吧。反正我大概不會比你晚。”
螢幕光芒照亮了黑暗中的俏麗臉蛋，結城明日奈眨了眨眼，好奇地發出訊息：“這個時候還忙甚麼？你也有在上補習班嗎？”
“沒有，陪家人飆車呢。”
“？？？”
“NS上的瑪力歐賽車，放了一個太平洋的水也輸不了的那種。”
結城明日奈花了好幾秒才理解了他想表達的意思，忍不住微微咬牙，十分眼紅地發出一句：
“好羨慕啊！！！”
對以菁英教育培養子女的結城家來說，全家人坐在電視機前和樂融融地玩遊戲的畫面，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
哪像天空寺悠，不僅遊戲實力強，還能和家人一同玩遊戲，不用擔心簡單的娛樂會給自己帶來大大的傷害……
真是太令人羨慕了。
結城明日奈嘆了口氣，聊個幾句後便收起手機，重新靠上車門。
窗玻璃有些冰冷，她突發奇想地往上哈了一口氣，並在白濛濛的霧氣上，用手指寫下了角色名字，
「Haru」。
「Asuna」。
“我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幼稚啦……”
如此對自己抱怨著，結城明日奈的臉上，笑容卻十分輕快地綻放出來。
如果寫成豎的，還能畫個相合傘出來呢……
不經意地浮出這個念頭，少女白淨的臉蛋驀地紅起，趕緊把玻璃上的霧氣擦乾淨，然後正襟危坐、假裝甚麼事情都沒發生。
“怎麼了嗎？”聽見動靜，母親隨口問了一句。
“沒甚麼，換個姿勢休息而已。”結城明日奈不動聲色地回答。
還好車內昏暗，母親也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視線朝另一邊的車窗撇去。
東京倒影上的結城明日奈，連自己都不明原因地紅著小臉，自顧自地害羞起來、卻又擺出了故作正經的表情。
看起來是真的有些傻。
她不再去看，而是摸了摸左手無名指，無聲地嘆出一口氣。
“要是別直接結婚，從頭開始就好了啊……”
△
回到家，被身為大學教授的母親指導了功課，用最快的速度讓母親滿意地放自己離開後。
洗澡、刷牙、換上睡衣，時間也差不多來到了晚上九點多。
確認那個人已經上線，結城明日奈迅速關上了燈、假裝自己提早入睡，實則戴上頭盔、在棉被裡輕聲喊：
“LinkStart！”
流光溢彩重塑了世界，身體宛如被打散重組一般。
少女跨過了現實與虛擬的界線，結城明日奈隨之消失，自由且瀟灑的亞絲娜於此踏上舞臺。
“唔……”
油燈照出了溫暖橙黃的光暈，帳篷內部溫馨地像一個家。
從睡袋中鑽了出來，亞絲娜向著周圍環視一圈，視線頓住，迅速鎖定了盤腿坐在對側、似乎正在翻看選單的少年身影。
他沒有做出反應，自己也就這麼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好似連呼吸都忘記了一樣。
等回過神來，臉上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晚上好呀，悠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