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說就好了，我有事先走，記得鎖門。”
落下這一句話，平冢靜便轉身離開，順手帶上了門。
教室內再次陷入了莫名的安靜中，天空寺悠也沒發呆，無聲地拉了張椅子坐下。
雪之下雪乃望著他，湖面般清澈的眼睛眨也不眨，眉間微皺著似乎在猶豫甚麼。
“車……咳哼。”話才輕聲出口，她就抿住了粉潤的唇瓣，用輕咳作掩飾，語氣平靜地再次開口。
“先互相認識一下吧。我是雪之下雪乃，你應該知道我才對。”
話中充斥著理所當然的自信，這讓天空寺悠不由隱蔽地扯了下嘴角。
“確實，今天學校裡都是你和夏川同學的傳聞。”
聽他這麼一說，雪之下雪乃頓時露出了雖然習慣，但依舊很不耐煩的表情。
“傳聞嗎？真是可笑，明明當事人連半點理會的打算都沒有，旁人卻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上耗費心力，有這時間不如多關注一下美國總統大選如何？”
她失望似地搖了搖頭，開啟膝蓋上的文庫本，隨口做出了辛辣的評價。
“哪怕是偏差值再高的學校，也少不了一群容易被輿論給操縱的愚民呢。”
“嘛，話是這麼說沒錯……”
明明雪之下雪乃所言非虛，天空寺悠卻莫名聽出了『自視甚高』的感覺，像是女王站在高臺上，對著底下的人群冷嘲熱諷。
這就是所謂的『性格扭曲』嗎？
總覺得比雪之下陽乃那傢伙弱了不少啊……
“不過像這種情況，與其說是被輿論操縱，倒不如說大家都在拿你們找樂子吧？”
天空寺悠想了想，如此反駁她的論點。
“這和學校甚麼的沒有任何關係，純粹是人類看熱鬧、取得優越感的劣根性在作祟而已，無論是愚民、還是像你這樣的『聰明人』，都有可能參與其中。”
“……”
夏末秋初，空調明明沒有運轉，身周的空氣卻隱約冰涼地凝結起來。
默默將剛拿起的書放到一旁，雪之下雪乃併攏雙腿、背脊挺直，目光微冷地直視向他。
“作為被同儕以戲言嘲弄的當事人，你卻拿我跟他們相提並論？天空寺同學，原來你是站在『惡』那一邊的嗎？”
櫻粉色的晶瑩小嘴輕張，語鋒卻被磨成了刀，緩緩朝他露出了鋒芒。
天空寺悠不閃不避，只是有些好笑地對上她的雙眼。
“雪之下同學，你偷換概念的水準也太拙劣了吧？”
“……甚麼意思。”
“難道以戲言嘲弄你，那群傢伙就脫離了人類的身份，成為了和你不同的物種嗎？我相提並論的方向是在『人類的劣根性』上，你卻擅自認為我在為他們說話，把概念轉到了『受害與被害』的立場上，又擅自在我們中間劃出善與惡的界線，輕而易舉地把我當作敵人對待。”
天空寺悠聳了聳肩，像是拿調皮的孩子沒辦法似的嘆息道：“和她說的一樣，還真是單純的可愛啊……”
眼神變得更冷，雪之下雪乃捏緊了拳頭，驚人的怒氣從那張俊俏的小臉上浮現出來。
她卻沒有馬上加倍奉還地反駁回去，而是縮起瞳孔、目光尖銳地瞪著他，彷彿一隻炸毛低吼的小貓般，一字一句地問：
“你認識我姐姐？”
“你姐姐？誰啊？”
演技沒有絲毫破綻，天空寺悠疑惑歪頭。
眉間蹙起，溪流般悅耳的嗓音不再客氣：“一個說話的態度、語氣都跟你剛才很像，讓人聽了就生氣的傢伙……你剛才說的『她』，就是雪之下陽乃吧？”
“不，是平冢老師喔。”邊反省著自己為甚麼偏要把感嘆說的那麼清楚，天空寺悠邊將鍋推到了平冢靜身上，笑著說，“她說你的性格有點難相處，要我做好準備，看來確實是這樣沒錯。”
“……”
死死地注視著他，卻沒有從那張表情上發現甚麼疑點，不小心激動起來的情緒也逐漸回歸平靜。
半晌，雪之下雪乃微閉上眼，開始做起深呼吸。
黑髮微動，和本人帶刺的態度相反，那十分謙虛的前胸隨之上下起伏。
天空寺悠不過是下意識瞥了一眼，她卻像被那一瞬的眼神給侵犯了一般，迅速拉起沒有一絲凌亂的領口、輕蔑似地斜視過來。
“呵，還以為你多少有點本事，沒想到只是個斯文敗類啊。”
“……哈。”
即使被她這麼說了，天空寺悠依舊忍不住上揚嘴角，覺得她實在幼稚到可愛——簡直就跟小孩子吵架一樣，一佔上風就極盡可能地嘲諷對手，根本沒打算為自己留個後路。
也難怪雪之下陽乃……算了，說好不想她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起身走到門口處，將門鎖釦下。
然後悠悠哉哉地靠上門板，雙手環胸，笑意盈盈地注視向她。
“好了，雪之下同學。”
“現在，如果我真的是斯文敗類，我就會在你撥出報警電話之前制服你，讓你知道口不擇言的下場……就算你會合氣道也沒用，要試試看嗎？”
“……”
臉上的血色逐漸消退，白淨的額角浮出冷汗。
哪怕表情維持著鎮定，雪之下雪乃心底卻明白，眼前這名少年絕對沒有在虛張聲勢。
他確實能在自己動手做任何事之前，衝過來制服自己。
畢竟，就算她的動作再快，也絕對快不過那個能用不到一秒的時間、從車下救出小狗的『怪物』。
在轎車後座目睹那一切的她，直到現在依然不敢相信，人類的速度竟然可以快到跟瞬間移動一樣，眨眼間就從馬路的一端跑到另一端。
但再怎麼不信，現實都是現實，要懷疑也得等自己徹底安全下來再說。
……而且，他那個表情、眼神、氣勢，就跟豺狼準備獵食獵物一樣，完全是認真的。
不知不覺間，自己就陷入了危險的境地。
“嘖……”
不自覺地摒起了呼吸，雪之下雪乃微微咬住唇瓣，小手慢慢地、謹慎地往裙子口袋裡伸，同時雙眼緊緊注視著他，試圖在不引起他注意的情況下，做出一點抵抗。
“你怎麼知道我會合氣道？”
“某個路過的假面騎士說的，除此之外，還有你臂力不行、體力不行、激烈運動撐不了多久之類的情報喔。”態度輕快隨意，天空寺悠如數家珍地說。
雪之下雪乃嘴角勾起冷笑。
“哼，看來你還特意去調查過了啊，真是頭聰明的衣冠禽獸。”
“不小心聽到的啊，我有甚麼辦法？我又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巴。”
“不用再掩飾了，說吧，你大概從甚麼時候開始盯上了我？”
眼神冰冷地直瞪著他，雪之下雪乃的注意力卻沒有放在他身上。
很好，碰到手機了！
接下來，只要按下一鍵報警……
就在她心跳微快，準備一舉將險惡的局面翻盤致勝的時候。
天空寺悠忽然嘆息一聲，方才那讓人緊張的陰險笑容也撤了下來，攤手搖頭。
“算了算了，我也真是傻了，才會浪費時間在這裡跟你演『少女與罪犯』的戲碼。”
“你……”
雪之下雪乃不由愣住，手指停留在螢幕上，一時忘了按下。
沒有理會她的反應，天空寺悠解開門鎖，走回座位拿起書包，也不在意她在自己靠近時擺出的防衛姿勢：
“改天有時間的話會再過來，到時候別扯那麼多廢話，直接討論正事吧。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怎麼可能讓你這麼簡單就離開！
眼中冷光一閃，雪之下雪乃張口要喊：“站……”
“還有一件事，雪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