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野穹是在哥哥的味道包圍中醒來的。
既溫暖又幸福，讓平常就喜歡賴床的她更不願起來。
只是閉著眼睛、緊緊抱著纏在身上的被子、用力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時。
她聽見旁邊傳來了坐起身的動靜，數秒後，手機解鎖的聲音輕微響起。
掙扎了許久，春日野穹才拉下被子，撥開散亂的眼前的長髮，微眯著淺色瞳孔看了過去，薄薄的小嘴抿出笑容。
“早啊，悠～”
聽見自己那軟呼呼的語氣，她總感覺臉蛋正在發燙，本就不清楚的意識就更模糊了。
這種跟新婚夫妻一樣的早晨劇情，幻想了那麼多年，總算成真了……好耶！
雖然兩人的姿勢有點不對，更沒有那種曖昧而充滿了粉紅氣泡的氛圍。
但至少很溫馨，對暫時還是妹妹身份的自己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不過過了半晌，卻沒聽見早就醒來的他回覆自己。
“哈嗚……”
用力打了個哈欠，春日野穹揉了揉眼睛，讓視線和意識都清晰起來後，半撐起皎白稚嫩的身體，疑惑地望向了他的表情。
“怎麼了嗎？”
“……”
悠靠在床頭，盯著手機跟雕像似地，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忘了一樣。
等她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悠才緩緩地轉過頭來，露出了無奈的微笑：“沒甚麼，只是從朋友那邊收到了訊息而已。”
“甚麼訊息啊？”春日野穹不由皺起眉，目光轉為擔心，“是不好的訊息嗎？”
“不算吧？真要是不好的，我現在哪可能笑得出來啊。”
“你臉上是在笑，但我總感覺你好像在哭啊。”
“……”悠沉默了下，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伸過來的手臂害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男孩子可不會這麼輕易就哭泣啊。只是小事而已，放心好了。”
說完，他就轉身下了床，將手機放進口袋裡，語氣輕鬆地道：“洗臉刷牙去吧，等等記得下來吃早飯，別睡回籠覺啊。”
“好——”
拉長聲音懶懶地回答，春日野穹拍了拍被他揉亂的頭髮，微鼓起臉頰，無法釋然的視線仍盯著他的背影，心情莫名地變得難受。
夏季的風吹進了半開的窗，卻沒有半點陽光的味道。
而是像雨一樣，稀哩嘩啦地全打在他的身上，浸出一片灰暗的水痕。
只是眨了眨眼，這些卻又成為了錯覺，他的背脊依舊挺直，睡衣也乾乾淨淨的，沒有半點汙漬。
天空寺悠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發了半晌的呆，春日野穹坐在他的床上，轉頭朝窗外看去。
8月20日，有大片的烏雲籠罩了天空。
天將欲雨，像在強撐著風平浪靜，景色沉重的有些壓抑。
“颱風要來了啊……”她不自覺地呢喃出聲。
△
洗漱完，天空寺悠幫兩人做好晚餐，分量和平常相同。
雖然沒甚麼胃口，但他還是吃完了自己那份，吩咐穹趕緊洗碗之後就上了樓，搬張椅子來到了陽臺。
這裡有空調外機，深灰色的混凝土地面，銀白色的欄杆，以及他以前放在這裡不管、現在都死的差不多的盆景。
放下椅子，天空寺悠背靠欄杆坐著，望向外頭的城市街道，緩緩吐出一口氣。
“中午之前會下雨吧？”他低聲說。
颱風要來了，吹的風不算舒適，卻沒有平時的燠熱沉悶。
還算能待。
習慣了下這個環境，天空寺悠便拿出手機，再次點開了事務所寄給他的通知。
契約終止四個大字非常明顯，他翻了翻租借男友主頁，發現自己現在確實恢復了『自由身』，其他人看上自己的話就可以直接下單了。
不過價格從新人變成了一般級別，評價欄裡也多了唯一一個五星評價。
【匿名顧客包養過，體驗極佳，會讓人不由自主喜歡上的貼心小帥哥，建議可以租爆。】
“這傢伙……”
嘴角忍不住上揚，天空寺悠輕輕搖頭，心情總算好了一些。
“明明都這麼說了，又為甚麼不繼續租呢……果然是個大騙子啊。”
想了想，他想透過網站的管道給雪之下陽乃發訊息過去，卻被通知『該帳戶已登出』。
轉而打了她的電話號碼，忙音迅速轉為：“您撥的號碼現正關機中，請稍後再撥……”
點開LINE，連續找了好幾個冷門貼圖送給她，都顯示『對方已有這個貼圖，無法贈送』——這是測試有沒有被對方拉近黑名單的方法。
很明顯，不能送的話，就代表自己已經被她封鎖了。
於此，天空寺悠手上所有能夠聯絡到雪之下陽乃的方式全部失效，也不知道她住在哪裡……總不可能在這座大城市中四處尋找她的身影吧？
那麼，該放棄了嗎？
“……”
視線停留在聊天紀錄的最後一行字上，良久，天空寺悠輕輕嘆出一口氣。
意外的平靜。
“系統確實給了我提示，只是我一直沒敢去正視而已啊……老是想著很快，卻沒想到就是今天。”
不過，沒關係的。
要說心理準備的話，早在為她梳頭的那天，他就已經做好了。
沒甚麼好悲傷的，只是有點不捨而已……不捨這才開始沒多久的初戀，現在就要宣告結束了。
終究得放棄的事物，能苟延殘喘將近一個月，已經很不錯了。
如此安慰著自己，天空寺悠將手機放到一旁。
他仰起視線，望向明明是上午、卻灰濛濛一片的沉重天色，不知怎地，突然想到了《萬葉集》中的一句話：
“隱約雷鳴，陰霾天空，但盼風雨來，能留你在此。
隱約雷鳴，陰霾天空，若汝願相留，即使天無雨，我亦留此地。”
輕輕念著，天空寺悠抿起唇，讓嘴角上揚。
“雖然現在沒有雷鳴，不過風雨……也差不多快了吧。”
雪之下陽乃想做甚麼，現在的他猜得到，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只是……
“真的要結束了嗎？”
“謊言已經無法延續了嗎？”
“你總說著你是活在謊言中的可憐少女，但期限還沒到，急著擺脫謊言的卻又是你！”
面前無人，天空寺悠不斷問著空氣，像在發洩著內心的不滿一樣，哪怕完美級的演技都掩蓋不住他的表情波動。
不過很快，他就自己冷靜了下來，揉了揉臉頰、平復起略顯急促的呼吸。
就算只有自己知道，他也不想露出那種像個被甩的可憐蟲似的，丟臉撒潑的樣子。
——那一天，他和雪之下陽乃約好了。
要將租借戀人的契約，延續到他高中畢業為止。
這期間的費用他都可以幫忙承擔，畢業前的那一天，他就會同意成為她的男友，正式和她在一起。
這就是天空寺悠最後的拖延了。
他知道自己大概沒辦法拖那麼久，但還是得試試……萬一系統真讓他拖個一兩年呢？
萬一只要兩人還是租借戀人的關係，任務目標就不會完成呢？
天空寺悠不希望雪之下陽乃忘記自己，也不想要刻意去和喜歡的人拉開距離、冷淡以對。
最後，也只能用這個方法了。
陷入泥淖的人，哪怕在他人看來只是做著無用的掙扎，依然會努力揮舞著手腳，試圖讓自己繼續存活下去。
他安靜望著眼前的天空，就這樣發了好久的呆。
“不過，終究還是得向前邁進啊！”
忽然間。
一掃方才的頹喪氣氛，天空寺悠站起身，露出了爽朗的笑容，用力握拳為自己打氣。
哪怕外頭的天色再陰沉，都和已經做好決定，要去面對接下來一切的他無關。
——然後從現在開始，絕不同情自己！
所謂的黃金精神，不正是面對殘酷現實需要做出抉擇時，能夠坦然接受現實，並且還能鼓起勇氣，與之不屈鬥爭的精神嗎？
“沒錯，我也是個有黃金精神的人類啊！……糟糕，好像被浩哥那傢伙傳染了。”
天空寺悠忍不住苦笑，忽然一道靈光閃過腦海，他的眼底驀地亮了起來。
完善的計劃迅速成形，他沒有猶豫，邊帶著椅子走回屋內、邊再次拿出手機，打電話給了那名男人。
至於雪之下陽乃？算了算了，暫時別想她吧。
因為現在，是結城浩一郎的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