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真正想要跳湖的人,根本不會選這種隨時都有人經過、說不定還很淺的人工湖。
對方的腳上也沒有綁重物,身上的衣物也是不吸水的薄絲輕紗,除非是個徹底的旱鴨子,否則要想墜湖而亡,難度挺大。
心中沒多少擔憂,天空寺悠慢悠悠地走了過去,在湖畔的側邊了下來,饒有興趣地打量對方的動作。
直至水深及小腿彎、在即將碰觸到卡其色的短裙時,那名少女才停下身形,似乎是不想讓裙子沾到水,還小心謹慎地向後退了兩步。
“不想沾水的話,別往走得那麼深不就好了?真是個怪人啊。”
天空寺悠難以理解少女的想法。
不過人類這種複雜的生物,本來就連自己都常搞不懂自己了,更別說和他人互相理解——就像他總是不明白雪之下陽乃在想甚麼一樣,到了最後,也只能放棄做這種無用的猜測。
他繼續注視著少女。
像座位席上的觀眾,欣賞湖上舞臺緩緩拉開的序幕。
她檢查完裙子後,又開始檢查那頭及腰長髮,很快就掏出了一個髮圈,將亞麻色的秀麗髮絲綁成了一條長馬尾,輕輕甩了甩、唇畔勾起滿意的微笑。
就像女騎士準備上馬作戰般的颯爽——別誤會,是表番的女騎士。
這麼想著,下一刻,卻見她捏起裙襬、開始踢起水。
“嘿!嘿!嘿!”地用力把水踢高,水花雪白了陽光,片片晶瑩在半空中晶瑩閃耀。
嘩啦聲在安靜的晴天下異常明顯。
天空寺悠:“……”
還以為她想做甚麼呢,這不是在玩水嗎?
他記得這座度假村是有游泳池的,還是半邊頂玻璃窗的高階室內泳池,設施俱全,甚至擺了三顆棕櫚樹,將網頁上的宣傳照拍得美輪美奐。
不去比較安全的那邊,竟然特地跑來人工湖玩水,這還真是……
天空寺悠放棄了評價。
畢竟想在哪裡玩水、想怎麼玩都是對方的自由,他只是一個看戲的,根本沒資格說人傢什麼。
也沒想著錄影將這畫面儲存下來,天空寺悠就看著少女踢完水之後,開開心心地踏著水花、在湖面上邊哼歌,邊跳起奇怪的舞蹈來。
……還別說,人長得美、身材又好,感覺也有點舞蹈底子,就算看不懂她在跳甚麼,那副景象也令人賞心悅目。
晴空萬里,她在湖上,也在天空寺悠的眼中起舞。
裙底間偶爾閃過的素白色彩,成為了妝點舞臺的鎂光燈。
雖然失禮,但天空寺悠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才準備離開——畢竟男人都是大豬蹄子,見到福利場景就有點走不動路。
也不是打著偷窺的主意,只是見對方旁若無人地玩的這麼開心、不忍心出聲打擾她而已……嘖,怎麼辯解都感覺有點問題啊。
不管別人怎麼認為,路過此處欣賞了一場優美的演出,他現在大概就是這樣的心情而已。
從草地上站起身,天空寺悠拍了拍褲腿,正要轉身就走時。
“阿勒……呀——!”
倉皇的驚叫響起,少女隨著舞步在湖面上轉完了圈,還沒站定腳步,身形就猛然一個踉蹌,搖搖欲墜地向後退了好幾步。
她的反應極快,曾經一度站穩,卻又像絆到了甚麼東西一樣,慌亂地揮舞著雙手、眼看就要一屁股坐進湖水。
天空寺悠並沒有多想,只是本能性地,將兩個技能組合起來,大喊出聲——
△
結城明日奈總在想,自己到底是為了甚麼而努力呢?
走在母親鋪好的道路上,將所有的時間都投進了無趣的學習中,耳邊只有她每日的吩咐與命令。
沒有能一起出去玩的朋友,也沒有可以和人高談闊論的愛好——就連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學習,也被當成理所當然的價值,從未得到誇獎與安慰。
或許是難得閒下來的關係,以前從未有過的想法,現在卻如雨後春筍般,不斷冒了出來。
在看不見光明的路上踽踽獨行……
這樣的生活,她已經累了。
疲倦且灰暗的情緒籠罩心頭,結城明日奈看著眼前清澈安靜的湖面,忽然喃喃自語:
“在湖底睡著的話,應該會很舒服吧……”
不必再做出那些沒有意義的勉強,不必在沒有意義的人生中繼續努力。
湖水冰涼,也涼不過母親在發現自己沒有考到滿分時的一記眼神,在那裡睡著就好,所有的煩惱都能全部消失。
於是,結城明日奈做出了決定。
她脫下鞋子,像是要將留存於事的所有罣礙全都扔開一般,毅然決然地往湖心走去。
冰涼的湖水漫過腳尖,緩緩攀升,好似要將血液凍結一般。
結城明日奈深吸了一口氣,在水面浸到了腿彎處時,停下腳步。
“這裡,差不多了吧?”
別誤會,她可沒有要跳湖自殺。
今年才十七歲,還沒談過戀愛、還沒去體驗自由的人生、還沒能在爐邊跟女兒和寵物悠閒地說著故事,結城明日奈怎麼可能就這樣死去?
哪怕再累也要堅強地活下去,因為總有一天,就算是這樣的她,也絕對能獲得屬於自己的幸福!
“上次玩水是甚麼時候呢……幼稚園?小學?”手指點在下巴上,結城明日奈陷入沉思。
回想起來,全都是被書本課題壓垮的時光,沒有半分的歡樂與休憩。
就算是望女成鳳,這種教育風格會不會太嚴厲了點啊……想到這,結城明日奈就不由苦笑。
她暗自做下決心,以後千萬不能讓自己的女兒也遭受這種待遇!
不敢向母親表示抗議,那也只能把這份心情告訴下一代了。
回歸正題。
“母親他們應該還沒聊完吧?這裡不會被他們發現,在打電話叫我回去之前……一下子,玩一下子就好!”
有些緊張地左右看了看,確認附近沒有人之後,結城明日奈拉起裙子、綁起頭髮,試探性地踢起水花。
“嘿!”
那是讓母親看到,絕對會被狠狠訓斥的幼稚動作。
水花在眼前飛濺,明明是非常普通的景象,卻讓人有種閃閃發光的感覺。
清涼的風撲面而來,冰冷的水好似多了幾分溫度,莫名的歡欣從心底浮起,打破禁令的刺激感為臉頰添了倆抹紅暈。
“嘿!”
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結城明日奈再次將水踢起,這次多用了點力。
左腳、右腳,左腳、右腳……
裙子不免沾到了水珠,她卻渾然不覺,繼續像個小孩子一樣,調皮地攪亂安靜的人工湖面。
踢水踢累了,她就開始伸展身子、跳起連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舞蹈。
“啦啦啦啦~切嚕嚕嚕~切嚕劈啪~”
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曲,在水面上肆意地揮舞雙手、扭動腰肢,任由長長的馬尾甩過半空,好似要延伸至悠遠天空的飛機雲。
結城明日奈閉著眼,嘴角帶笑,享受此刻的歡愉。
現在的她,不是結城,而是單純的Asuna——只是作為她自己,放下了身上擔負的一切,在冰涼的湖水中盡情起舞。
轉圈轉累了,她準備停下休息片刻。
剛要站穩、卻感覺自己踩到了鵝卵石,腳底不由一滑。
“阿勒?”
呆呆地眨了眨大眼,眼前的景色開始倒退。
只是愣了片刻,結城明日奈便眼神一凝,迅速做出了反應。
一隻腳反射性地踏在後方,勉強穩住傾斜的身體。
還沒等她鬆出一口氣,方才的動作卻讓另一隻腳朝外偏去,又正好絆到了某種東西,直接破壞了還未穩定的平衡。
“呀——!”
她下意識驚叫出聲,雙手慌亂地在半空揮了兩下,身體不受控制地繼續傾倒。
腦袋一片空白,眼看自己就要一屁股坐進湖水、等著全身溼透被母親大發雷霆,一道喊聲猛然從湖畔傳來——
“乖乖站好!”
那聲音不可思議地,直接傳入了自己的心底,然後在體內不斷迴響。
飽含著焦急、嚴肅、鄭重的情感,彷彿是比母親還要重要的人在吶喊著、祈求著,要自己將身體站直。
不知何處湧起的力量,讓停滯、放棄的思緒瞬間運轉起來,僵硬失控的肌肉也在瞬間重新做出了反應。
——不能讓他失望!
在冒出這個想法的時候,結城明日奈的行動就完成了。
腹肌猛地繃緊,強行將背部往側邊斜開;眼角余光中,是被自己弄得混濁的湖水。
水深不高,大概半截手臂!
“喝!”
不自覺地低喝出聲,她右手迅速沒入湖水中,然後五指用力一撐湖底,矯健的半身劃出了一道弧線,如同原地彈跳的甲魚,硬生生把自己給彈了回來。
長馬尾掠過水麵,驚起一溜水珠。
過程不到三秒,少女最後一隻舞蹈,以立正站好作結。
“呼、呼……”
望著重新擺正的風景,還有逐漸歸於平靜的湖面,結城明日奈小嘴微張、輕喘著氣。
她眨了眨眼,眼底的驚慌失措仍未消退,像是剛從惡夢中醒來。
“……剛剛那是?”
儘管腦海中還有半片空白,結城明日奈仍下意識地轉頭,朝湖畔傳來聲音的地方看去。
……草地依舊翠綠,蝴蝶不時輕舞而過,岸上空無一人。
又往周圍看了一圈,視力極好的她,卻沒發現半點違和之處,一切就跟下湖前一樣正常。
“……是我的錯覺嗎?”
搖搖頭,結城明日奈自己否定了這個猜想——不可能是錯覺。
剛才那道聲音,現在仍迴盪在自己的腦海中,印象清晰無比,估計一時半會都忘不了。
手臂上的水珠滴答滴答地落下。
她低下頭看向湖中倒影,對不自覺站得筆直、真的『乖乖站好』的自己,忍不住好笑地扯了扯嘴角。
‘感覺就像中了法術一樣呢。’
這麼想著,卻又滿心不解地皺起眉頭:
“所以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有誰能來解釋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