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本不厚,要說的臺詞也不多,主題也很簡單。
【時近黃昏,女孩在金黃色的星見河畔被男孩告白,卻因為心有所屬而拒絕了他。
男孩接受不了,直接黑化,試圖抱住女子跳水殉情,卻被她一腳踹在了重要部位,最後畫面停留在女孩英姿颯爽地轉身離開、看也不看身後猛男倒地的一幕。】
——就是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劇情,天空寺悠才在看完臺本之後皺眉。
但他覺得自己的妹妹大概會看得很開心,就沒太多計較了。
當然,為了自己的形象著想,他也不會完全照著臺本去演……反正節目組說過,只要演出效果就行,不需要太過正式、嚴謹。
那就拿系統認證的演技,直接幹他丫的。
“兩位準備好了嗎?我們要開始了。”
天空寺悠和一之瀨千鶴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好了!”
發現天空寺悠將烤串和臺本還給了攝影助手,一之瀨千鶴猶豫了下,也跟著他這麼做。
畢竟節目組剛才說過,前幾位民眾都是拿著臺本靠語氣、表情對戲,她本以為現在也會是相同的情況,還覺得有點放心……
不過正式演出之中,本來就不會拿著臺本上場。
就算只是綜藝節目,那也不是鬧著玩的——懷揣著如此鄭重的心情,一之瀨千鶴調整自己的呼吸,讓心情逐漸沉澱下來。
‘沒問題的……這本來就是我的目標。只要把握好這次的機會,說不定就能被某個製片人看中,迅速成為正式演員。’
‘和平常沒甚麼不同,將身份租借……演出『不屬於自己的自己』就好了!’
白皙的拳頭猛地握緊,又漸漸鬆弛下來。
黑框鏡片下,她緩緩睜開了雙眼,神情平靜地望向前方。
在那裡,有一位微笑地看著自己的男孩。
“來準備,三、二、一……action!”
場外的話音落下。
一之瀨千鶴迅速變換表情,眼中帶著無奈、難受,還有一絲絲的疏遠。
“真一,就說了……你跟我是不可能的。”
“為甚麼,還要纏著我到這種地步呢?”
她微咬著嘴唇,看著對面,等他說出下一句臺詞。
他卻只是微笑著看著他,如雕塑一般沒有動彈。
空氣沉默了五秒左右,不只一之瀨千鶴,就連森川小平等人也疑惑地朝他投去目光,在想他是不是緊張到忘詞、只能站在那裡發呆。
節目效果這麼快就出來了?
這個想法才剛從觀眾們的腦海冒了出來,天空寺悠忽然向前一步。
於是夕照和他錯開,黑夜提前降臨,將那溫暖燦爛的笑容染成了汙穢瘋狂的模樣。
“愛,你在說甚麼呢。”
天空寺悠發出一句關心似的疑問,就像站在病床面前、擔憂地看著躺在上面的妻子。
溫柔的聲音卻像在擠壓著空氣,讓場外的所有人不由微微張嘴,試圖從窒息中緩和過來。
而一之瀨千鶴,則下意識後退了一步,面色發白、一時竟忘了自己正在演戲。
“我、我說……我已經有了喜歡的人,請你不要再糾纏我了!”
回過神。
雙手在胸前握緊,她對著讓人不寒而慄的瘋狂追求者,發出了色厲內荏的拒絕。
呼吸不自覺急促、轉身就跑的念頭無比清晰。
天空寺悠歪了下頭,咧開嘴角,亮出兩排白淨細密的牙齒:
“哦,是誰呀?”
他依舊笑著,在這背光的陰暗空間中,喜悅且歡快地笑著。
“告訴我吧,告訴我吧……我想,我可以成為他。”
“你別做夢了!”
那並不是臺本上該有的劇情,一之瀨千鶴只能拋棄努力記下來的臺詞,咬緊牙關、發自內心地喊出聲音。
“你永遠、永遠也成為不了他……成為不了我喜歡的人!”
刷。
鞋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像碾碎了耳骨般清晰響起。
世界如雨夜一般寧靜。
“啊。”
隨後,他發出了沉醉般的低鳴。
“啊……”
聲音就像一隻毛茸茸的大手,從他的喉嚨中蠕動著爬了出來,試圖將夕陽染紅的美景玷汙成不堪入目的慘像。
光線照不亮他睜大的眼眸深處,令所有旁觀者膽寒畏懼,渾身發冷。
“啊——”
語調猛地抬高,天空寺悠雙手張開,彷彿要擁抱身前的女子那樣,慢慢向前走進。
他如孩童般純真而開心地笑了起來。
“多麼美妙的否定啊。正因為你在乎我才會否定,正因為你在意我才會否定,正因為你關心著我才會否定……”
他眼中所見的景象,究竟是多麼的美妙而溫馨呢?
以至於連剛才那樣笑容不斷、沉醉瘋狂的人,都用上了神聖的語氣。
“你呀,只能與我在一起。”
滿足似地嘆息一聲。
天空寺悠在她身前站定,指尖輕輕伸向了她纖細的脖頸,卻沒有真的碰到。
“不論生,不論死。”
帶著重量感的空氣,逐漸填滿了一之瀨千鶴身周的空隙。
她無法動彈,就像被他縮成針孔的瞳孔禁錮在原地一樣,血液在頸動脈中斷了流,令腦海中一片空白。
“……”
場外的攝像師這時才回過了神,邊心有餘悸地輕輕喘息,邊轉頭對森川小平道:
“怎、怎麼辦?要喊停嗎?”
這場戲不只超出了臺本,更超出了他們節目所有的預先安排和應對方式。
森川小平緊緊盯著場內的兩人,那張親和的笑容早已斂起,沒有轉頭,喉中發出了略顯沙啞的聲音:
“演得很好,喊卡太浪費了……就算要拿幾個備用的頂上,也不能放過這個畫面。”
“可是,就讓他這麼自由發揮……”
森川小平指向了少年。
“注意到了嗎?不只是表情和聲音,他的站位和視線角度將周圍的環境全部都完美地利用著,我們佈置的機位、大自然的光影變化,全都變成了他自己精心調控的舞臺,一舉一動都能把觀眾拉入了他的演出之中。”
“啊,確實……好厲害。”
“何止是厲害!像他這樣的人,說沒有在大舞臺上表演過我可不信……問題是,我也沒見過他這種演技派的童星啊。”
鏡頭的畫面中。
透過鏡片,天空寺悠看著一之瀨千鶴的眼睛,像河中閃爍的星子,清澈且漂亮極了。
——雪之下陽乃今日給予的獎勵之一,「演技(完美級)一次」的技能正發動著。
不只攫住了所有觀眾的視線,也讓一之瀨千鶴陷入了他的舞臺中,被迫起舞。
“我喜歡這條河川。”
放下停留在脖頸邊的手,他溫文爾雅,語調輕鬆地說。
一之瀨千鶴從莫名的恐懼中回過了神,下意識隨著他的視線,望向逐漸被夜幕所籠罩的星見河。
“它很美,美到能夠沖刷掉所有的汙穢和不淨,正好適合我們。”
天空寺悠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臂,朝星見河走去。
好似在朗讀著童話故事,他語帶笑意,平靜地瘋狂著:
“就讓我們在那裡永遠地結合,流下一段永恆的唯美愛情故事吧——”
△
一之瀨千鶴看向他的側臉,或者說成為了『某種東西』的他。
那確實是演技,卻完美到讓人挑不出毛病、甚至認為他已經人格分裂的地步。
要怎麼做才能跟上?
要怎麼做才不會拖後腿?
臺本與導演的吩咐從腦海中淡忘,她現在只知道,必須要用自己最大的能力、最好的演技,去回應這場最完美的演出。
如果,她還想堅持成為女演員的夢想的話——
△
“可惜我不喜歡。”
她忽然甩開了他根本沒用力握著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天邊的漸變色,將倆人分割成了明暗兩邊。
側臉迎著夕陽,一之瀨千鶴目光凜然地直視著陰暗的他,不再逃避。
“你願意沉進河底,但我只想站在岸上,去擁抱我所愛的人。”
“我和你到此為止,別再糾纏我了!”
好似要割裂一切,聲音重重地落在地上。
一之瀨千鶴不再看他,轉身要走。
天空寺悠失望地嘆了口氣,彷彿對甚麼都感到無趣一樣,沒甚麼精神地開口:
“可以的話,我真不想在你身上留下傷痕。”
“……甚麼?”
一之瀨千鶴回頭,就看見一隻手五指大張地朝自己襲來,忍不住瞳孔縮起。
“別過來!”
她下意識朝他踢出了一記撩陰腿,只是腿剛抬起,就反應過來這是在演戲,趕緊把力氣收了回來。
只是,已經遲了——
她的腿還沒完全踢出,天空寺悠就已經原地彈起,帶著一長串慘叫,空中翻滾一圈、地上翻滾兩圈,渾身帶著草屑半跪在地,難掩痛苦地呼呼喘息。
“???”
一之瀨千鶴傻傻地抬著腿,一臉懵逼地眨了眨眼。
她明明甚麼都沒踢到啊!這到底怎麼翻的?!
“啊……是你,贏了。”
喘息稍停,天空寺悠艱難地微笑起來,語氣溫柔:
“我在你的這一腳中,感受到了你對他的愛……比星見河還要耀眼,還要美麗。”
一之瀨千鶴:“……”
“祝你們……幸福。”
聲音微弱至無,他彷彿被遲來的黑夜吞噬了一般,無力地垂下頭,了無聲息。
過了數秒。
天空寺悠一臉無奈地抬起頭,望向還傻站在那邊的一之瀨千鶴。
“一之瀨桑,轉身離開的畫面啊!你不這麼做怎麼結尾?”
“……啊?喔,我、我知道了!”
慌忙地回過神,一之瀨千鶴連忙轉身,眼角餘光看著他重新『死』回去的畫面。
努力忍住莫名升起的笑意,調整了一下表情,帶著三分悲傷、兩分落寞、還有五分解脫般的釋懷,一之瀨千鶴將胸前的麻花辮甩到身後,背對著天空寺悠,英姿颯爽地邁步離開。
“再見了,我的朋友。”
畫面定格。
“好,卡!”
森川小平神情微妙地宣佈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