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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長夢不醒

2023-12-13作者:阮清阮

“喀嵐,世界就是這麼運轉的。我知道你恨我,我同樣討厭你。

我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去死。但同時,我也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希望你可以活著。

——卡莉坦·克莉絲汀”

——

夏夜憂鬱。

孤寂的天色悲慘而華麗,散落的星星是幕布上被敲碎的寶石殘片,不規則地點綴著有些悽清的月夜。

月亮很暗。彷彿被沉默和哀傷浸透了,沉悶地蒙著陰影。

洋桔梗的香氣幽微。

諾爾維雅的嗅覺很靈敏,她在客房裡聞到了那股若有似無的花香。

“是之前優絲麗叫人種的無刺玫瑰。”

約書亞用金剪刀劃開了一塊藍色天鵝絨布料,這麼說道。

諾爾維雅點了點頭,有些倦怠地揉了揉眼。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離開德氏莊園,而是一直和約書亞在客房裡等待喀嵐再次醒來。

“諾爾維雅,你覺得他醒過來之後會崩潰嗎?”

約書亞忽然問向沉默著的半人魚。

“在喀嵐沒醒的時候,有時候我看著他,我覺得很無力。我可以治療他被灼燒被鞭打的傷口,但是,親人離世的創傷,要用甚麼魔法才能縫合呢?

就像如果是優絲麗出了甚麼事的話,我會悲傷內疚到死掉。”

諾爾維雅藍眸微動。

她想起了一些幾乎要從記憶裡消失的的過往。

事實上,人能夠平凡地活著是需要一些幸運的。

她兩世都不曾擁有那一份幸運——她總是要過早地接受生離死別。

叔父去世的時候她還不明白甚麼是死亡,她覺得叔父和父母一樣拋棄了她,所以她要成為最好的大人,讓他們都後悔拋棄她。

等到她意識到一切時,她已經跌跌撞撞地長大了。

但是這一世不一樣。

她已經清楚地明白她失去的是甚麼,而她拼盡全力也沒能改變父母去世的結果。

所以她在很長時間內都一蹶不振。

她不明白她為甚麼一定要遭受這一切。命運總是喜歡把她推向絕境。

她需要很多勇氣,很多力量,很多愛,才相信她的存在是有意義的,相信生命勝過死亡。

而她的確曾經擁有過。

“……約書亞,他會崩潰。但如果他想要活下去——他總會在絕望中找到需要活下去的理由。”

哪怕是仇恨,哪怕是懦弱,哪怕是極微小的事物。

“為了卡莉坦,他會活著。”

——

粘稠的黑暗裡裹挾著撕裂的疼痛。

喀嵐睜開眼,看到了熟悉的家。

他似乎缺失了一部分記憶……他不明白為甚麼突然回到了這裡。

家門被開啟了。

鬢髮斑白的老人摸了摸他的頭。

“很期待今天嗎?”

喀嵐呆怔地伸出雙手觸碰到了老人的臂膀。

這是他去世了很多年的父親。

他下意識地回答著。

“是的,爸爸,很期待。”

……

在經過勘察後,喀嵐搞清了現狀。

雖然不明白為甚麼,但他似乎回到了過去。

他還沒有被囚禁在金楓葉療養院裡,卡莉坦還沒有被他的父母收養。

一切都處在原點,他可以改變他和卡莉坦的命運。

他還沒想起來究竟哪段記憶被他丟失了,但那應該不重要。

他不會再重蹈覆轍。

——

卡莉坦是被嚓查斯的“收留外鄉人計劃”吸引過來的。

她的父母把她拋給舅舅一家,但戰爭帶走了她所有的親人,她無處可去,就跑來了嚓查斯。

喀嵐年幼時不明白為甚麼突然多了個姐姐,他覺得愛被分走,因此總是和卡莉坦吵架。

喀嵐靠在牆上,藍眼微眯。

他之後才知道收養外鄉人會得到水資源補貼,他的父母是為了這個條件才收養的卡莉坦。

但這次不會了。

他會拒絕卡莉坦。

水系魔法師在嚓查斯不會有好下場,他會讓卡莉坦自由。

“……您好。我叫卡莉坦,今年十歲。我很健康,沒有疾病,請您留下我吧。”

瘦長的女孩隔著柵欄怯懦地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喀嵐站在家門前臺階上,靜靜地看著她。

他很少能想起卡莉坦剛來時的小心翼翼。他的父母把對他的愛公平地給了卡莉坦,讓卡莉坦慢慢變成了那個可靠又總讓他生氣的姐姐。

和現在他看到的這個像沒捆好的麥穗一樣潦草的女孩截然不同。

——如果在最開始就沒有交集,卡莉坦就不會因為他被束縛在嚓查斯,活得如同一具屍體。

他愛卡莉坦。

他寧可自己死去,也要卡莉坦活著。

嚓查斯不是卡莉坦的家,永遠不會。

喀嵐攥緊了拳頭。他的聲音發顫。

“……你走吧。我們家不會收養你。”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閉上了眼睛,但他睜眼時,卡莉坦並沒有動。

她佇立在那裡,眼神枯暗。

她臉上的面板皸裂,衣服也破舊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她並不算矮,但因為飢餓而佝僂著腰,看起來還沒柵欄高。

“請收留我。您是我的最後選擇,如果您拒絕我,那我只能再回到戰火中了。”

卡莉坦不說假話。

喀嵐忙問她。

“嚓查斯不是會給沒有被收養的外鄉人一筆錢嗎?”

瘦長的女孩平淡地開口。

“那筆錢不會落在我手裡。”

喀嵐呆住了。

他沒想到會這樣。

他咬牙想要趕卡莉坦走,但卡莉坦用那雙綠色的眼睛略帶祈求地看著他。

喀嵐拒絕不了卡莉坦。

從小到大,他只有一次堅決地否定了卡莉坦的請求。

而那一次,他成功地讓卡莉坦離開了嚓查斯。

喀嵐回神,他走到柵欄前,抬頭看卡莉坦。

“如果以後你再也離不開嚓查斯了呢?你在

這裡沒有自由,沒有未來。”

“沒有關係。離開嚓查斯,我現在就會死。”

卡莉坦回答的堅定。

喀嵐再說不出甚麼。

他想到了以後很多個能夠改變卡莉坦命運的節點。

他一定能夠改變,他一定會讓卡莉坦自由。

喀嵐開啟了柵欄。

他衝她笑了一下,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放鬆。

“歡迎回家,卡莉坦。”

在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後,時間飛速流動,喀嵐眼前是不停變動的模糊影子。

等到他能夠看清時,他眼前是灰禿禿的墓地。

墓碑上是他父親的名字。

母親在抽泣,喀嵐看見了給母親擦淚的卡莉坦。

他記起來了。

這是卡莉坦成為他的家人的第四年。

嚓查斯干旱成災,分到每家的水少的可憐。

他的父親,被生生渴死了。

而他在前一天去貴族家乞食時看到了一桶又一桶的水被倒在沙土裡。

沙土裡有被水滋養的雜草,他伸出手,被貴族家的奴僕用鞭子狠狠打在頭上。

“這草可比你的賤命珍貴。”

奴僕這麼說,趾高氣揚地看著他,踩了他一腳。

他帶著疼痛對卡莉坦說,如果他能覺醒水系魔法就好了。

父親不會死,他們家有喝不完的水,他不會被打,大家都得求著他。

那些虛幻的設想在卡莉坦身上實現。

卡莉坦覺醒了水系魔法。

……

“要是我有水系魔法就好了。”

喀嵐聽見卡莉坦這麼說。

他心臟鼓動,萌生出了一個念頭。

如果——如果卡莉坦沒有水系魔法,那麼她就不會被嚓查斯追咬著不放。

“沒甚麼好的。”

喀嵐喊了起來。

“沒甚麼好的!水系魔法最糟糕了!卡莉坦你知道水系魔法師在嚓查斯會有甚麼下場嗎!”

卡莉坦搖了搖頭,她那雙綠色的眼睛像汁水豐盈的蘆薈根莖。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水系魔法,不會渴死。”

“不會渴死的,我們不會渴死的!”

喀嵐這麼保證著。

他知道之後發生的事情,他可以利用時間差來獲取他們能夠活下去的資本——

他沉默地看著卡莉坦指尖的水花。

“為甚麼呢。姐姐,為甚麼?”

卡莉坦困惑地回望著他。

“我現在是魔法師了,這不好嗎?”

喀嵐握住了卡莉坦的手,他的笑容裡藏著無盡的痛苦。

水蓮在沙漠裡是無法活下去的。魔法師當然好,但水系魔法師,只會在嚓查斯被壓榨致死。

卡莉坦是天才,她在這世界上除了嚓查斯的任何地方都能夠活下去。

快樂地、驕傲地、受人敬仰地活下去。

唯獨嚓查斯。

唯獨在嚓查斯,不可以。

但喀嵐還是熱烈地祝賀卡莉坦。

他一定能——一定能保護好卡莉坦。

時間再次飛速流動。

喀嵐眨了下眼。時間停止,他看到了病榻上面容憔悴的母親。

母親的嘴唇溼潤,但眼睛乾澀地幾乎不能轉動。

母親快要離開了。

她在離開前,揪住了喀嵐的衣襬。

“照顧好……你姐姐。”

母親這麼說。

喀嵐來不及悲痛。他茫然無措地應了下來。

他覺得恐慌。時間流逝地那麼快,他只能在關鍵節點上做出抉擇。

母親去世的那一年,卡莉坦剛剛成年。

成年的外鄉人會面臨一個選擇——成為嚓查斯的領民,或者離開嚓查斯去流浪。

卡莉坦的離開需要謀劃。

這些年裡他們一家沒人再被渴死,有些端倪被查了出來,嚓查斯察覺到有水系魔法師的存在,他們想要留住卡莉坦。

嚓查斯沒能留住。

因為喀嵐把“擁有水系魔法”這件事攬在了自己頭上,他以死相逼把卡莉坦送出了嚓查斯,讓她再也不要回來,不要再碰有關嚓查斯的任何事。

他給她自由。

只是——

只是五年後,卡莉坦主動回來了。

因為他。

……這次不會了。

喀嵐抬起頭,看著因為母親的離世眼淚撲簌簌掉的卡莉坦。

“姐姐,離開嚓查斯吧,再也不要回來。不要相信任何人,即使我主動聯絡你也不要信,那是嚓查斯的手段。”

卡莉坦不走。

她在嚓查斯的這些年裡意識到了水系魔法師會遭受甚麼,她逃不掉。

喀嵐狠狠把她推到柵欄外,他眉眼間是顯而易見的厭惡。

“滾啊!現在誰知道你是水系魔法師?你現在走了我就安全了!你別拖累我!卡莉坦,你還不明白嗎?你就是個災星!你滾出我家,滾出嚓查斯!”

他這麼不客氣地說著,無視卡莉坦受傷的神情。

卡莉坦用那雙綠色的眼睛看著他,幾乎是哀求。

這裡是她的家,她無處可去。

喀嵐寸步不讓,他咬緊牙關,聲音發沉。

“我恨你,卡莉坦,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卡莉坦被那濃厚的惡意震撼,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終在指尖凝出了一個水流兔子。

“……讓它陪著你吧。

喀嵐,再見。”

水流兔子趴在喀嵐的肩膀,卡莉坦轉身離開了,一件行李都沒有帶走。

喀嵐默默地看著她,算著她走到法陣的時間。

然後在卡莉坦會被守衛攔住前,他在家門外大喊。

“我是水系魔法師!我是水系魔法師!”

一個家裡怎麼會有兩個水系魔法師呢?

那樣的機率太低了。

幾乎可以稱之為奇蹟。

既然喀嵐已經是水系魔法師了,那麼將要離開的卡莉坦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外鄉人。

卡莉坦不會被攔截。

喀嵐露出一個奇異的微笑。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他知道接下來自己的命運。

……長達五年的折磨虐打。

或許更久。

最開始兩個月他會享受最優渥的條件,然後他會被要求為嚓查斯的水源做出貢獻。

他不願意。

因為他根本做不到。

但他會表露出對嚓查斯的仇恨——表明他有能力,只是不想為嚓查斯賣命。

隨之而來的是生活條件的不斷降級,貴族們的遊說和威脅。

拒不合作的最後,是嚓查斯最陰暗的監獄。

他會在那裡日復一日地被打斷腿骨,被高溫的烙鐵留下醜陋的印記,被電擊到嘔吐昏厥。

刑罰的花樣太多,他已經不記得他到底體會過多少了。

死亡是奢望,活著才是最殘酷的。

但只要他名義上還是水系魔法師,就不會被輕易地虐殺。

嚓查斯的現任領主不像他的父親那麼瘋狂,他不會試圖透過可怖的實驗來造出水系魔法師,水系魔法師用掉一個少一個,他很珍惜活著的水系魔法師。

直到卡莉坦逐漸作為天才水系魔法師在外界嶄露頭角,嚓查斯的領主注意到了這個人物。

他恍然意識到這是個圈套——他關在監獄裡的是個冒牌貨。

嚓查斯的領主足夠狠毒,也足夠聰明。

他知道該怎麼讓卡莉坦回來。

喀嵐閉上了眼。

時間飛速流轉,等到他再睜開眼時,疼痛來的猝不及防。

聯絡器的聲音開著,嚓查斯領主的走狗們聲音很大。

“卡莉坦·克莉絲汀,難道你不想你的弟弟嗎?回來嚓查斯看看他吧!”

刀抵在喀嵐的喉嚨,他被威脅著。

“來,跟你姐姐說句話。”

多麼熟悉的場景啊。

喀嵐昏沉地想著。

他在夢裡描摹過千百次這個場景。

聯絡器在漆暗的牢房裡閃著光,他的腿和胳膊都被鐵棒打斷,疼痛到麻木。他被綁在椅子上,怎麼都掙脫不開。

刀尖已經劃破了他的面板,但那種痛感對他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不肯說話,所以那群良心泯滅的劊子手用鋒利刀尖戳進了他的眼睛——

即使他咬緊牙關,慘叫聲還是會從他的喉嚨裡衝出來。

卡莉坦聽到了。

卡莉坦明白了一切。

卡莉坦說,“我會回嚓查斯。”

這是喀嵐經久不衰的噩夢。

他無數次地質問自己,為甚麼不能再堅韌一點,為甚麼要叫出聲,為甚麼不能再忍忍……

這樣卡莉坦就不會回來。

這樣卡莉坦就不會因為他被迫答應許多不平等的要求。

這樣卡莉坦的眼睛就不會有他那令人作嘔的藍色——

他與卡莉坦交換了一隻眼睛。

他那隻沒被戳傷的眼睛裡被植入了魔法定位感應器,換給了卡莉坦。

而那隻被戳傷的眼睛已經被剜了下去,他戴著藍色的假眼珠,用卡莉坦綠色的眼睛來看這個世界。

喀嵐沉默地看著黑暗中亮起來的聯絡器。

他在尖刀離開他的喉嚨前,用盡全身力氣向前動了一下。

血液噴湧,喀嵐感受著喉嚨被切割開的疼痛,滿足地笑了起來。

變成啞巴也好,死掉也好。

他再不會發出痛呼讓卡莉坦回到嚓查斯。

再也不……

“外鄉人……”

喀嵐覺得世界似乎動了一下。

時間又開始飛速奔跑,喀嵐不明白為甚麼這一切還沒結束。

他坐在輪椅上,脖頸纏著厚厚的繃帶。

這裡是金楓葉療養院。

卡莉坦站在他的面前。

一藍一綠的眼睛。

噩夢再次降臨。

喀嵐垂下了頭,神情空白。

“……我明明,沒有發出聲音了。”

為甚麼還是這樣?

為甚麼還是這樣!

“我不回來,你會死。”

卡莉坦這麼說著,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一樣平淡。

喀嵐怔怔地看著卡莉坦,他不明白為甚麼命運無法被改變,不明白為甚麼卡莉坦還那麼風輕雲淡。

他再一次地,像過去那樣,崩潰了。

“你為甚麼要回來?你讓我死不行嗎!你非要爛在嚓查斯,你非要走進這個陷阱!你殺了我吧,卡莉坦,你殺了我然後離開——”

“喀嵐。”

卡莉坦叫他的名字,制止了他的崩潰。

“我很希望你可以死去。因為瘟疫,因為疾病,因為一些再小不過的意外。但不能是因為這樣,因為我。

我的確喜歡自由。但是我愛你。

我恨你活著,但我不允許你死去。”

“在死之前,活下去吧。喀嵐。”

喀嵐呆呆地望著卡莉坦,他看著卡莉坦又給他用水系魔法凝成了一個栩栩如生的水流兔子,他看著卡莉坦毫不猶豫地轉身,越走越遠。

“外鄉人啊你不要害怕,嚓查斯會是你的家。”

不,不。

嚓查斯不是外鄉人的家。

喀嵐覺得世界開始動盪,而卡莉坦還在走著,充耳不聞。

“外鄉人啊你不要祈禱,嚓查斯有最賢明的領主。”

喀嵐覺得荒謬,他察覺到了世界的不合理。

“外鄉人啊你不要離去,我們的血肉已經不可分離……”

世界分崩離析,喀嵐對卡莉坦的背影伸出了手——

他睜開了眼睛。

一片空茫的漆黑,夾雜著劇烈的痛意。

他甚麼都看不見。

歌謠還在播放,像尖錐捅進了他的耳朵。

他掙扎著想要關掉歌謠,諾爾維雅明白了他的意圖,讓聯絡器安靜了下來。

喀嵐閉上眼,又回到了那個剛剛崩坍的世界裡。

卡莉坦去而復返,擔心地看著他。

喀嵐都明白了。他苦笑了一下。

他沒有理會卡莉坦疑惑的問句,眼淚直直地砸進懷裡。

水流兔子還在他的肩上蹦跳。

——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了他丟失的那一段記憶。

——

卡莉坦,他的姐姐。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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