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一捧水吧,我寬容的神明
我將為您歌唱,我將為您祈禱
我將拋棄飲血的陋習,我將脫離黃沙的骯髒
給我一碗水吧,我仁慈的君王
我會放下刀戟,我會獻上心臟
我會獻上最乾淨的血液讓您品嚐
給我一滴水吧,我親愛的外鄉人
我要擁抱你,我要留住你,我由衷地歡迎你
外鄉人啊你不要害怕,嚓查斯會是你的家
外鄉人啊你不要祈禱,嚓查斯有最賢明的領主
外鄉人啊你不要離去,我們的血肉已經不可分離……
——嚓查斯歌謠】
——
諾爾維雅晚上依舊是去萬德藍與艾琳和蛛姀一起吃飯。
今天艾琳和蛛姀的心情看起來都不錯,諾爾維雅看著她們,那種不可言明的焦慮也少了許多。
“諾爾維雅……你覺得,我會是個好國王嗎?”
說笑間,艾琳期期艾艾地問出了這句話。她戳著手裡的布蘭克曼蔗,不敢抬頭看半人魚和森林女巫的眼神。
她需要確認——確認她有沒有這樣的資格。她沒甚麼道德觀念,也不能保證她當上國王之後不會像她的父親一樣。
她的底線只有她的隊友們。而隊友們中只有半人魚有穩固的道德下限。
“——會的。如果是艾琳的話,一定會是個好國王的。”
諾爾維雅放下手裡的刀叉,認真地這麼說著。
她覺得艾琳需要呵護,但她並不覺得艾琳沒有能力。
柔弱不代表沒有力量,更何況艾琳其實很堅強。
“擔心這些不如先擔心怎麼從領主變成國王。”
蛛姀吃了一塊切好的火腿,懶洋洋地靠在黑色的扶手椅上。
“需要我提供暗殺服務嗎?”
艾琳:“不用啦。如果需要的話我自己可以的。”
諾爾維雅:……話題的走向變得奇怪起來了。
蛛姀瞥到了半人魚無奈的神情,她用藤蔓輕輕地碰了碰半人魚的胳膊。
“怎麼了?”
諾爾維雅搖了搖頭。
“沒甚麼。”
她只是希望瑈幽的國王不要讓艾琳用上暗殺這種手段。
對於艾琳來說,一個需要被強制抹殺的國王一定是個失敗的父親。
雖然現在已經是了。
——
諾爾維雅走到德氏莊園的時候看到了再次蹲在大門前的約書亞。M.Ι.
他愁眉苦臉地刷著聯絡器,很明顯在被甚麼困擾著。
諾爾維雅的腳步聲似乎敲醒了他。
約書亞猛地站了起來。
“諾爾維雅,你終於來了。”
離得近了,諾爾維雅看清了約書亞紅腫的眼睛。
諾爾維雅:“……這是怎麼了?”
約書亞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這都第七天了,那個喀嵐早該醒了,他不醒只能是因為他不想醒,我就查了一些關於嚓查斯的事……嗚嗚嗚嗚嗚嗚怎麼那麼慘啊那些水系魔法師!”
約書亞的淚大顆大顆地滴在地上。
他把手裡的聯絡器塞給了諾爾維雅,低著頭從口袋裡找紙擦眼睛。
啪的一聲。
優絲麗開啟門遞了一張手帕出來。
約書亞淚眼朦朧地拿著手帕擤了鼻涕。
優絲麗:……
她時常想,她的弟弟到底有甚麼毛病。
諾爾維雅好笑地看著約書亞和優絲麗。
然而下一秒,她的眼神被約書亞塞給她的聯絡器裡所顯示的內容刺傷。
“嚓查斯吸收水系魔法師計劃”。
這樣的標題下面配的圖片是破碎的血肉,糟汙又泥濘不堪。
那或許曾經屬於某個水系魔法師的一部分,但在圖片裡只是需要被處理掉的垃圾。
三十個水系魔法師。
他們的命,只需要三十萬金幣。
這是嚓查斯的領主設下的騙局。他用三十萬金幣讓那三十個水系魔法師變成了嚓查斯的奴隸。
他們的水系魔法枯竭後,就會被當成
:
沒有尊嚴的動物被送進研究所。
嚓查斯的領主想用他們造出更多的水系魔法師。
他失敗了。
但那三十個水系魔法師留下來的水資源足夠嚓查斯再平安度過二十年。
於是嚓查斯的領主向外宣稱這些魔法師在嚓查斯工作的很好,他每個月都會把工資寄給這些魔法師的親人們。
事情最終敗露還是因為一個魔法師的妹妹過於思念她的哥哥。
這個妹妹用嚓查斯寄來的錢請了占星師。
她根據占星師占卜出的具體位置去尋找她一直出差沒有回家的哥哥,卻只在垃圾堆裡看到了數不清的腐爛的血肉。
沒有骨頭,沒有頭顱。只有腐爛的,分辨不出到底是誰的,像是動物的血肉。
那個妹妹勇敢地站出來揭露了這一切,但這件事並沒有揚起多大的水花。
嚓查斯的領主引咎退位,把嚓查斯給了他的兒子。
那些水系魔法師的家屬們收到了一萬金幣,也都沉默了下來。
——這都是早有預謀的。
“嚓查斯吸收水系魔法師計劃”只要窮困潦倒的水系魔法師。
沒有親人或者和家裡關係不好的魔法師優先。
世界不在意他們。
嚓查斯嚼碎了他們。
在這之後,嚓查斯開啟了“收留外鄉人計劃”。
它們願意無條件撫養所有流離失所的孩子們。
舊事被掩埋,嚓查斯逐漸成為了一些不想或是不能撫養孩子的父母們的首選。
因為戰爭無處可去的孤兒們也會主動去到嚓查斯。
但這些孩子裡是否有未來的水系魔法師——嚓查斯聲稱從未發現過。
只有當年那個被殺的水系魔法師的妹妹還在努力地揭發嚓查斯的醜惡。
她把自己的資訊寫在了文章最後面。
【我是艾洛伊·蓋爾涅,我的哥哥是水系魔法師吉斯安·蓋爾涅。
他在二十二歲死於嚓查斯。
如果你是水系魔法師,請你遠離那個地獄。這世界不需要更多的悲劇了。
我依舊活著。只要我活著,嚓查斯的罪惡就不會被掩埋。】
在諾爾維雅看完最後一行字時,這篇文章消失了。
等諾爾維雅再次搜尋嚓查斯時,第一個蹦出來的是“收留外鄉人計劃”。
嚓查斯在無恥地掩蓋著它的罪行。
約書亞看著半人魚的神色就知道她看完了那篇資料。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愈發低啞。
“諾爾維雅,我明白那個喀嵐為甚麼不願意醒來了。
我記得你說他的姐姐是水系魔法師——他的姐姐在嚓查斯不會有好結局。”
諾爾維雅說不出甚麼話。
她想起卡莉坦。
總是拿著酒杯的卡莉坦。
一遍遍被她的水系魔法淋溼,讓她做水兔子的天才老師。
卡莉坦很少說話,但她實際上並不冷淡。她只是把自己隔絕起來了。
而這種隔絕只針對她自己,她並不吝於向別人釋放善意。
她很少笑,也幾乎沒有甚麼娛樂,她把自己圈禁在劇院,泡在水系魔法裡直至窒息。
“為甚麼要這樣呢?”
諾爾維雅看到了,表情嚴肅地這麼問著。
對於這種幾乎是詰問的關心,卡莉坦僵硬地試圖露出一些笑意。
“水系魔法不會傷害我。”
卡莉坦這麼解釋著,溫和地捏出了一隻白髮藍眼的水流人魚送給諾爾維雅。
像她哄喀嵐那樣。
諾爾維雅無法不去回想她偶然在劇院裡看到的那張陳舊的相片。
那是年輕的卡莉坦,穿著棕色的咖啡店的制服,對著影像石眉眼張狂。
雖然沒有笑,但很鮮活。
即使隔著悠長的歲月,也能看出卡莉坦當時的自由暢快。
諾爾維雅曾經隱晦地問過卡莉坦是否需要幫助——在她單獨去嚓查斯見過喀嵐之後。
“諾爾維
:
雅……”
卡莉坦叫她的名字時總是帶著幾分不自知的笨拙。
但每次卡莉坦在對話時都會很認真地叫著她的名字。
“諾爾維雅。做得好。”
“諾爾維雅,你的眼睛很漂亮。”
“諾爾維雅。比賽加油。”
……
“諾爾維雅……謝謝你願意見喀嵐。沒關係的。神明是仁慈的,只要我向前走,祂總會給我一條路。”
這是卡莉坦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
神明沒有對卡莉坦仁慈。
——
諾爾維雅垂著眼,無言地和約書亞走進德氏莊園的客房。
喀嵐就躺在那裡,羸弱、蒼白,又格外安靜。
他的存在宣告著卡莉坦的死亡。
“你覺得,他願意醒過來嗎?”
約書亞猶疑地問向諾爾維雅。
諾爾維雅遲疑了一下。
“我不清楚。但我覺得,他是想醒過來的。”
如果喀嵐真的了無生志,他就不會掙扎著來到艾博斯格向她求助。
從嚓查斯逃到雷米亞茲,又找到了瓦萊里奧老師,喀嵐早該暈過去。
可是他強撐著,直到看到她才敢陷入無意識的昏迷中。
喀嵐的求生意志很強。
約書亞沉默了一會兒後慢慢開口。
“其實,強刺激也能讓他醒過來。我今天在這裡查嚓查斯的資料,無意間把看到的資料唸了出來。
他對我說的話有輕微的反應。
在我說出的那些詞中,他對‘外鄉人’的反應最大。”
約書亞開啟了聯絡器,熟門熟路地在搜尋些甚麼。
“……諾爾維雅,你聽過‘嚓查斯歌謠’嗎?”
諾爾維雅搖頭。
她對嚓查斯的文化了解的不多。
多數私人領地是禁止通行的。開放的私人領地要麼是有需要外人自由出入的大型專案,要麼是領主開明寬厚,允許領民出走。
嚓查斯有法陣是因為它有“收留外鄉人計劃”。
“我覺得嚓查斯歌謠很恐怖。”
約書亞開啟了聯絡器的聲音開關。
“但是這應該能刺激到喀嵐。歌謠裡有許多關於外鄉人的描述。
諾爾維雅,如果你害怕的話現在捂住耳朵,我要開始放歌了。”
諾爾維雅並不害怕。
她聽著聯絡器裡嘶啞的聲音唱著“外鄉人啊你不要離去”,覺得荒誕的可笑。
不過是欲蓋彌彰。
諾爾維雅厭惡嚓查斯的領主。
明明有很多方式可以解決嚓查斯的困境,但他選擇了最惡毒的一種。
為甚麼呢?
“因為最省錢。”
當她問瓦萊里奧的時候,理事長大人是這麼回答的。
他那雙銀眸泛冷。
“但是人該有底線。我的確是個商人,我也喜歡划算的生意。但我絕對不會成為像嚓查斯的領主那樣的怪物。
人命不該那麼低賤。”
一萬金幣很多,但不夠一條人命。
實際上,金錢與生命之間沒有等式。
嚓查斯深知這一點,所以現在嚓查斯有了許多的外鄉人,它連那一萬金幣也不用支付了。
諾爾維雅覺得噁心。
嚓查斯的歌謠還回蕩在客房裡,嘶啞的聲音孜孜不倦地勸誡著外鄉人,像魔鬼在嚎叫。
“不……”
微弱的聲音飄了過來。
諾爾維雅抬眼,看到了藍眸半睜的喀嵐。
“諾爾維雅!他醒了!”
約書亞一臉驚喜地指著喀嵐。
喀嵐還在試圖發出聲音。
約書亞湊近了他。
“你要說甚麼?”
“不……歌謠……”
喀嵐被矇住的那隻眼睛滲出了帶血的淚,染紅了雪白的紗布。
他用盡全力地想要發出聲音,幾乎要嘔出他的靈魂。
諾爾維雅猛然意識到了喀嵐想要做甚麼,她快速走上前關閉了約書亞的聯絡器。
嘶啞的歌唱聲消失。
喀嵐對著諾爾維雅無聲地說了句謝謝。
他又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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