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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節 離岸之舟

校草梁岸撕毀了我遞過去的情書。

對我冷嘲道:

“一個啞巴,也有資格想這些?”

我撿起地上的碎紙想給他看,他卻直接揮開我的手。

後來我和另外一個男生在一起時,他卻皺眉拼命阻止。

“為甚麼不繼續喜歡我了?”

我嘆了一口氣,終於把留了很久的紙條放在他手心攤開。

“我沒有喜歡過你,那封信我是幫別人送的。”

這次,梁岸變成了瘋狂倒追的人。

1

“梁岸,那小啞巴還真來找你了,我就說吧,她肯定喜歡你。”

我站在梁岸班的門口,有些無所適從。

梁岸淡淡地瞥了揶揄的男生一眼,隨即放下筆走向我。

“有事?”

我抿唇點點頭,把手裡的信遞過去。

梁岸垂眸看了兩秒,才接過。

我正打算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紙條。

就聽見嘶啦一聲。

信被梁岸撕了。

“喜歡我?”他語氣寡淡。

我愣住,還沒反應過來這事情的走向。

梁岸就譏諷地扯了扯嘴角。

“一個啞巴,也有資格想這些?”

“季瓷,說白了,你不就是個殘廢?”

我簡直要氣笑了。

撿起地上帶有落筆人姓名的碎紙遞到他面前。

梁岸一眼都沒看,直接開啟我的手。

“別再來找我了。”

“你知道被一個啞巴喜歡,會惹上多少異樣的眼光?”

說完,他就回了班裡。

沒再給我辯駁的機會。

可信不是我寫的啊……

同桌轉學前一天託我把信送給梁岸。

那是一個少女兩年的暗戀。

但他一眼都沒看就撕了。

我蹲下安安靜靜把所有碎紙撿起來。

教室內的人看到,推了推梁岸。

“誒,岸哥。你就這樣把人辛辛苦苦寫的信撕了,該多傷她的心啊。”

梁岸掀眸看著我,一言不發。

2

後來,我給梁岸送情書的事在學校裡傳了個遍。

週一升旗,梁岸作為優秀學生代表上臺演講。

男生聲音清冷。

“希望有些同學能認清自己,別去想不該想的。”

幾乎是瞬間,周圍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

無論是憐憫還是嘲笑。

我捏緊校服的袖子,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升旗一結束,不顧眾人的目光,我就攔下了梁岸。

“我不喜歡你。”我把紙條攤開在他面前。

他看了眼,沒說話笑了一下。

“那封信,不是我寫的!”

我甚至用感嘆號表達我的不滿。

但梁岸還沒說話。

他身邊的朋友就開始起鬨。

“哎喲,現在這是在給自己找補呢?!”

梁岸的神情告訴我,顯然他也是這麼想的。

他懶得再聽我解釋,繞開我離開。

我跟來向我求證的人解釋過。

但沒人信我,他們大多數和梁岸的想法一樣。

我每天都在鬱悶怎麼才能澄清。

但學校的安排似乎都在為這場謠言造勢。

“梁岸同學被學校調派到咱們班,幫助輔導大家。”

班主任指了指我身邊的空位。

“只有一個位置了,梁岸同學就坐那吧。”

我:“……”

梁岸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但還是走過來坐下。

彼此都沒說話。

噢,我是說不了話。

但我也沒理他,埋頭看書,恨不得把劃清界限寫在臉上。

班主任卻對我這個殘障人士很是關愛。

“梁岸同學,你的同桌叫季瓷。她英語比較拖後腿,你有空可以幫助幫助她。”

我無力地閉上眼。

耳邊響起男生清冽的聲音。

“好。”

我只當他是隨口答應。

沒想到課間,他真的把筆記推到我面前。

“哪裡看不懂就問我。”

我搖了搖頭推回去。

甚至不想給他寫紙條。

梁岸偏頭注視著我,“你是想我教你?”

有病。

我面無表情地把書摞在我們桌子中間。

摞得很高,擋住視線。

3

我沒想到梁岸會主動幫我。

那大概是我們關係的破冰。

英語課,我昏昏欲睡被英語老師抓住。

“stand up!季瓷!”

我立刻回神,站起身。

“第 3 題,選甚麼?”她直勾勾地盯著我。

手裡攥著粉筆頭。

彷彿我回答不出來,就要直擊我眉心。

因為我說話問題,很少會被點名。

但英語老師並不把我當作例外。

“A。”

我垂眸對上樑岸的視線。

他略一點頭,意思是可以相信他。

我抿了抿唇,接著對英語老師豎起 1 的手勢。

“你選 A?”她問。

我點點頭,手在桌下不自覺捏緊。

“坐下吧。”

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半晌,我推給梁岸一張紙條。

“謝謝。”

他手上悠閒地轉著筆。

余光中,男生輕扯出個笑。

那天之後,他開始主動教我英語。

關係在不知不覺中緩和。

但,他依舊不相信那封信是別人寫的。

我只好等謠言慢慢被時間沖淡。

然而,事情似乎在朝著另外一個方向發展。

“季瓷。”

課間,我和梁岸的桌子前站了一個男生,手裡拿著奶茶。

由於我坐在裡面,平時有人來找我,梁岸都會讓開。

這次他卻罕見地沒動。

漠著一張臉靠在椅背上。

站著的男生紅著臉開口。

“謝謝你上次給我分享你的數學筆記,我這次成績提高了 30 分!”

我笑著搖搖頭,用口型告訴他。

“不客氣。”

男生把手裡的奶茶遞過來。

“請你的,不至於跟我推脫啊。”

我躊躇了幾秒,還是接過。

無聲說:“謝謝。”

他撓了撓頭,耳朵有些發紅。

旁觀半天的梁岸手裡隨意翻著書,語氣閒散。

“挺好的。”

“我費心費力教別人英語,也沒見有人給我送奶茶。”

“……”

點我呢。

我又寫了張紙條遞過去。

“謝謝你教我,我明天也給你帶一杯奶茶。”

“不用。”

梁岸輕挑了下眉。

“這不有現成的嗎?”

說著就徑直搶過我手裡的奶茶,扎進吸管,喝了一口。

動作一氣呵成。

我和送奶茶的男生都愣住。

梁岸抬眸看著男生,像是才發覺他的存在。

“不介意吧?”

男生遲鈍地搖搖頭。

他能說甚麼?

4

我發現最近梁岸話很多。

總是跟我沒話找話不說,甚至朋友叫他打球也不去了。

“為甚麼不去啊,岸哥?”

梁岸側撐頭看著我。

我聞聲剛抬起頭,就被他按下去。

梁岸拿筆頭掃了幾下我髮尾。

“你寫你的,別甚麼都好奇。”

說完就偏頭朝向他朋友。

“沒空,我得教我同桌英語。”

幾個男生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拖著腔調,難免讓人多想。

“梁岸。”

“你為甚麼要這樣說?”我無聲比著口型。

“難道不是?”梁岸看了我一眼,反問。

“你可以不用單獨騰時間教我了,我現在可以自學。”

梁岸似乎有些不耐煩,手裡的書扔到桌子上。

“我願意不行?”

說完他就推開椅子出了教室。

再回來的時候,我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梁岸還是會抽菸的。

……

好巧不巧,今天還是生理期的第一天。

而這,我還是在晚自習時到了廁所才發現的。

並且已經染到褲子上。

我正在僵持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季瓷。”

我大概是幻聽了。

才會在女廁所聽到梁岸的聲音。

“季瓷?”

啊???

他來女廁所找我的嗎?!

我裝死不發出任何聲音。

門口的梁岸再次開口。

“你……你是不是生理期?”

我眼睛瞬間瞪大。

“我看到你的椅子沾上了,怕你沒有準備,就去給你隨便買了一包……”

他似乎也不知道怎麼開口,說的斷斷續續的。

“你在哪兒?”

此刻我真覺得,不能說話是一件很無力的事。

不然我真的想告訴他,為甚麼不能隨便找個女生給我送進來。

但我猶豫了兩秒,還是從門縫底下伸出手。

腳步聲漸近,一個手掌大的包裝放在我手裡。

隨即很快地速度離開。

我拿進來才看到,是我常用的牌子。

愣了片刻後,我沉默拆開。

出來後,我沒想到梁岸還等在門口。

“你怎麼還沒回教室?”我慢慢跟他比著口型。

“等你。”

他拿走我手上的外套,脫下他的套在我身上。

男生個子很高,上衣長到足以遮住腿根。

有些洇出來的痕跡,可以徹底掩蓋住。

我反應過來,沒拒絕他的好意。

“謝謝。”

他沒說話,蹲在我身前。

我不禁後退一步。

“幹甚麼?”他抬頭看我一眼。

然後把我扯進,幫我拉上拉鍊。

見我出神,男生終於輕笑出聲。

“感動得都呆了?”

“記著,下次別再說不用我教了的話氣我了。”

我眨了眨眼,下意識告訴他。

“我,不,會,說,話。”

梁岸緩緩斂起笑,沒再接話。

5

我和梁岸的緋聞再次甚囂塵上。

我依舊是澄清,但沒人搭理我的那個。

所以有人選擇直接問梁岸。

比如他的朋友。

而這一幕剛好被我撞上。

“岸哥,最近不對勁啊,你不會真喜歡上那個小啞巴了吧?”

梁岸沉默了幾秒後,才開口。

男生聲音有絲倦懶。

“怎麼可能?”

“你都說了,她是個啞巴。”

其他男生鬨笑著。

“我就知道,岸哥怎麼可能喜歡上一個殘廢。”

他沒有反駁。

我頓了頓,後退著打算離開。

但不巧碰出聲響。

一時間,對面所有人的視線都投了過來。

我注意到,梁岸的臉色瞬間難看。

我剛往外走幾步,就被梁岸追了上來。

“等等。”

他擋在我面前,緊皺著眉。

“季瓷,你都聽到了?”

我想了一下,還是覺得沒有隱瞞的必要,便點了點頭。

“你聽我說,我——”

我安靜地等著他後續。

半天,他垂下眼,聲音有些暗啞。

“抱歉。”

我有些不明所以。

“你沒必要道歉,我本來就是啞巴。”

“而且你也沒有像上次那樣,說我是殘廢了。”

我聽完他們的對話,並沒有太大感覺。

自從小時候一場意外聲帶受損,再也沒出過聲後,這種話我就聽多了。

就算沒有惡意,有時候也會有人脫口而出。

“原來你是個啞巴啊。”

諸如此類。

而梁岸能否認傳聞,更讓我鬆了一口氣。

面前的男生頓住,凝視著我一言不發。

我衝他點了點頭,正打算繞開他。

卻被沒看清的鐵鏽鋼筋颳了腳踝。

我倒吸了一口氣。

梁岸注意到,蹲在我面前。

“傷口有點兒大,還走的了嗎?”

我嘗試著動了動,然後又吸了一口冷氣。

“動不了。”他直接幫我決定。

下一秒,我就被他猝不及防抱了起來。

我抬頭看他。

身後他的朋友叫住他。

“岸哥,不是,你這到底是甚麼情況啊?”

梁岸沉默幾秒後,目不斜視往外走。

“就這情況。”

……

醫務室內,梁岸把我抱在椅子上。

他則蹲在我面前,作勢幫我拖鞋。

我擋住。

“太麻煩你啦,我自己可以。”

他抬眸對上我的視線。

我似乎在他眼裡看到不一樣的情緒,晦澀難懂。

繼而撥開我的手,動作放輕幫我解開鞋帶。

脫下。

“季瓷,我為我的話道歉。”

他頭也不抬說道。

“我不該說你是殘廢,可以原諒我嗎?”

我嘆了口氣,才緩緩給他比著口型扯他去看。

“真的沒關係的,我沒有把那些話放在心上。”

“而且,你教我英語,我也很感謝你。”

雖然我和梁岸說不上是朋友。

但他偶爾的善意舉動確實讓我感動。

早就抵消了最初的介懷。

但梁岸似乎並不想聽這些。

他的臉色更為蒼白。

握在我腳踝的手都有些顫抖。

“季瓷……你就一點也不生氣嗎?”

我點點頭。

沒甚麼可氣的。

6

那天后,梁岸對我的態度忽然變了。

他會光明正大地給我帶奶茶,告訴他的朋友他要和我一起寫題。

也會在有人嘲笑我是小啞巴的時候,冷嘲回去。

“你不是啞巴,我也沒看出來你多會說話。”

嘲笑我的人臉色瞬間僵住。

我對梁岸道謝,卻覺得氛圍越來越奇怪。

這種感覺直到新轉校生出現時達到頂峰。

“江逾舟,新來的轉校生,大家歡迎。”

班主任讓他在最後一排的空位先隨便坐。

江逾舟路過我,停了幾秒。

輕笑一聲。

“小啞巴?”

我連著點了幾下頭。

還好他還記得我。

江逾舟是我初中時三年的同桌。

梁岸在他話音剛落就皺起了眉。

“嘴裡放乾淨點兒,新同學。”

江逾舟冷嗤一聲。

開口前被我攔住。

我寫了張紙條遞給梁岸。

“沒關係的,他可以這麼叫我。”

因為我知道江逾舟沒有惡意。

而且,我也是叫他死魚眼的人。

這個外號跟他本人沒有一點關係。

他長相是不輸梁岸的存在。

我只是就著他的名字取外號而已。

梁岸看了紙條後,直接扔開。

然後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為甚麼?”

“憑甚麼他這麼叫你,你不生氣?”

“你們以前就認識?”

我點點頭。

江逾舟見狀挑了挑眉。

“你給他寫了甚麼?”

我給江逾舟比劃著我幾乎在學校不用的手語。

我知道他是看得懂的。

江逾舟又問。

“放學我送你回家?”

我彎著眉眼一笑,點點頭。

“好呀。”

梁岸把這一切盡收眼底,但他甚麼都沒說。

卻又詭異地沉默了一下午。

直到下午放學,他將一本練習放在我面前。

“做完這 100 道語法題,才準你回去。”

我搖了搖頭,跟他商量。

“我已經和朋友約好了,我帶回去做吧。”

梁岸不允許。

“你做完,我送你回去。”

江逾舟剛好走過來。

居高臨下地看著梁岸,譏笑一聲。

“同學,你有甚麼資格不讓季瓷回家啊?”

“你是她甚麼人?”

梁岸手指點在桌子上,姿態閒散。

“大概是因為我是季瓷喜歡的人,才可以這麼肆無忌憚吧。”

我沒想到他到現在還以為我喜歡他。

接著,梁岸又看向我,溫聲開口。

手指撥了撥我的劉海。

“之前撕了你的情書是我不對。”

“作為補償,我也給你寫一封情書,好不好?”

7

“情書?”

空氣中傳出一聲笑。

江逾舟語氣裡滿是荒唐。

“來,把季瓷給你寫的情書拿出來,我把整張紙吃了。”

說完,他又覺得不夠,再度挑釁。

“別,朋友。”

“只要,你拿得出來,我把多媒體上那一沓 a4 紙都吃了。”

我對江逾舟這種中二的挑釁異常不解。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這個。

我又寫了一張紙條,推到梁岸眼前。

“我很早就說過了,那封信不是我給你寫的。”

我看著面前的男生,認真解釋。

“我真的,從來沒有喜歡過你。”

那封信的碎紙我不是沒給梁岸看過。

他一概置之不理。

似乎覺得我喜歡他是件合乎常理的事。

梁岸終於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他凝視著我,手將紙條攥得緊到發抖。

半晌,才啞著聲音開口。

“就算……”

“就算以前不喜歡我,那這段時間呢?”

“季瓷,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我默了默。

口型反問。

“你現在是說你喜歡上一個殘廢了嗎?”

明明之前用最嘲諷的語氣說我是殘廢的是他。

說一個殘廢喜歡他會造成困擾的也是他。

梁岸不說話了。

只是一瞬不眨地看著我,很受傷的樣子。

我沒再收下那本習題冊。

背上書包離開前,我又輕拍了下樑岸。

男生抬頭看著我,眼裡有一絲希冀。

我抿出個笑,將一本我整理好的地理錯題加筆記放在他桌子上。

“謝謝你,梁岸。”

是真的很感謝。

這段時間他能對我改觀,不再歧視殘廢。

也竭力為我補習。

某天,我發現他地理相較於他其他學科較為薄弱。

根據他卷子的錯題,我幫他整理了一份錯題集和筆記作為回報。

梁岸只是安靜地垂眸盯著那個本子。

直到我和江逾舟離開教室前,他還是一個人坐在位置上。

身影孤寥。

8

江逾舟卻截然相反。

嘲笑了梁岸一路。

“還他媽指望你給他寫情書?我看他是魔怔了。”

“老子當年告白都知道寫情書太土了。”

江逾舟一句話使我定格在原地。

顯然,他也發覺了。

緩緩停下,回身看我。

“小啞巴,你停下來幹甚麼?”

“你在想甚麼?”

我怔忪一瞬,立刻搖頭。

正打算若無其事掩蓋過去。

江逾舟卻沒給我這個機會。

“你以為我在說我跟你告白那次,對不對?”

我搖頭不是,點頭不是。

江逾舟神情一點也看不出尷尬。

他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就能輕易將人逼近衚衕。

“對,我說的就是那次。”

“也只有那一次,沒有再喜歡過別人。”

有些話是心照不宣的。

江逾舟在變相地告訴我:

我現在喜歡的人,還是你。

這一整天接踵而來的反轉讓我有些應接不暇。

那天,我沒再追問。

江逾舟也留給我了足夠的餘地。

我從來沒有覺得殘疾就沒有資格談戀愛。

但就我自己而言,因為是啞巴,所以生活上學習上都會受到制約。

我永遠比正常人慢一步。

所以,為了追趕上大眾的步伐,不將自己落在紅燈下,我幾乎所有時間都用在提升自己上。

而不是東想西想。

江逾舟人很好,沒有一點好感是假的。

但談戀愛確實不在我當下思考的範圍內。

沒想到的是,在不久後的將來,我也會反口認輸。

9

江逾舟和梁岸不對付是擺在明面上的。

“老師,我沒同桌,感覺融不進這個班裡,太孤單了。”

江逾舟坐在最後一排,懶洋洋地舉起手。

班主任有些犯難。

“但現在每位同學都有自己的同桌,我也不能隨便拆開誰。”

江逾舟唇邊的笑,讓我覺得班主任的話正中他下懷。

“老師,那不就有現成的?”

他衝我這個方向揚了揚下巴。

“我和季瓷同學以前就認識,而且我懂手語,我和她坐一塊兒不是更合適?”

“至於梁岸同學,我記得他不是這個班的?”

江逾舟無所畏懼地看向沉下神色的梁岸,慢悠悠補充完。

“那和誰坐有甚麼區別呢?”

梁岸冷哂。

“你想跟誰坐就跟誰坐?”

班主任最後把選擇權交到了我手上。

只是簡單的換座位而已,卻摻雜著一絲狗血的味道。

我看向梁岸。

“抱歉。”

接著對老師指向江逾舟。

就算江逾舟不提出來,我也要主動提出來換座位的。

已經徹底拒絕梁岸後,再坐在一起多少有點尷尬。

梁岸沒有發火,也沒有冷嘲熱諷。

清冷的神情下,還是讓人感覺到他的難過。

“季瓷,非得這樣嗎?”

“以後我會加倍對你好的。”

“我也會為你學手語。”

梁岸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

讓我在恍神間以為自己是個極度冷漠心硬的人。

“梁岸。”

我嘆了口氣,“你沒必要做到這個程度。”

他本欲抬起來拉我的手在空中一頓。

繼而脫力垂下。

……

不得不說,江逾舟的出現讓我在學校的生活便利了很多。

“季瓷,為甚麼沒交作業?”老師上課鈴打響前,點了我的名。

平時,我都要提前寫一張紙條解釋。

我跟江逾舟比了比手語。

他撐著頭目不轉睛地笑看著我,然後幫我向老師翻譯。

“季瓷說她的卷子被水泡了,現在正在外面的陽臺上晾。不信的話,您可以去外面兒看。”

老師歇火,喝了口水。

“行,幹了或者再謄抄一份後交給我。”

我點了點頭,衝江逾舟接著比。

“幫我謝謝老師。”

江逾舟不動。

反而老師多問了一句。

“她這次在說甚麼。”

“沒甚麼。”

江逾舟看著我,挑起一個惡劣的笑。

“她感謝我而已。”

我:“……”

說起來,江逾舟的手語還是我教的。

初二那年,江逾舟提出交易。

“你教我手語,我在學校裡保護你怎麼樣?”

初中在某些方面遠比高中來的歧視嚴重。

這個年紀的學生,還不會很好地掩飾。

面對學校唯一一位的啞巴同學,弱勢群體。

他們好奇,歧視,甚至會霸凌以彰顯自己的優越感。

在我第一次拖著裹著溼泥的外殼走進辦公室,一點一點告訴老師我被霸凌的全過程,但被無視後,江逾舟提出了這個交易。

我拒絕了。

“我,可以,報警。”

江逾舟搖頭嗤笑一聲,不再接話。

那天下午放學,我抱著期待打了 110。

實施霸凌的幾個人是在監控下犯的案。

警察來後,也調取了監控,確定了我被霸凌。

但解決辦法是,她們會誠懇地向我道歉,並做出檢討。

我有些茫然,揪了揪警察的袖子。

“請問,那我下次再被她們欺負怎麼辦呢?”

教導主任搶先開口。

“不會的,季瓷啊,老師會好好盯著她們的!而且她們不是也知道悔改了嗎?”

我只得放下了手。

警察已經盡力了。

他們面對的是一群初中“心智未開”的孩子。

況且我只是被打了幾下,也沒有造成多嚴重的傷害。

這件事在所有人看來就是這樣,只得不了了之。

各自被家長領走前,那個為首的女生忽然對我非常認真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呀,季瓷。我們錯啦,以後再也不會了!你會原諒我們的對不對?”

這個問題是沒有否定的選項的。

否則,我將會從受害人變成得理不饒人的小殘疾。

我迎著所有人期待的目光點了點頭。

女生甜甜一笑。

“那我們以後就是好朋友啦。”

這位自詡我最好的朋友,於次日早操時,帶著人將我拖進了無人的教學樓後。

這次,她選的是監控死角。

“季瓷,你知道嗎?我昨天寫了 2000 字檢討,好累啊。”

她嬌聲說著。

下一秒,一個巴掌扇到了我臉上。

“怎麼辦?要不,我也扇你 2000 個巴掌?”

在下一個巴掌落下前,女生猝不及防摔倒,跪趴在了我面前。

江逾舟從後面走出來,撿起剛擊在她腿上的足球。

“聊甚麼呢,也讓我聽聽?”

據傳,江逾舟曾經在外面將另外一個男生打進醫院。

見他插手這件事,那群人很快一鬨而散。

“所以呢,季瓷?”

“答應我的交易嗎?”

他蹲在我面前,嗓音清冽。

在那個草場鶯飛的二月,他卻是我目之所及的唯一生機。

10

直到畢業前他跟我告白時,我才知道。

江逾舟學習手語的原因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能和我溝通。

“小啞巴。”

熟悉的聲音扯回我的思緒。

我那點陳舊記憶喚起的悸動被壓了下去。

面無表情地寫了三個字推給他。

“死魚眼。”

江逾舟冷笑一聲。

“怎麼還睚眥必報?”

我懶得理他,繼續自習。

江逾舟用只有我們兩個聽到的聲音問。

“是不是畢業就能考慮我了?”

我筆尖頓住,洇出一片黑。

……

我有想過畢業後去大醫院看看聲帶。

希望能恢復聲音,以一個正常人的身份再去考慮那些。

沒想到的是,我恢復聲音其實就是在一瞬間。

我失聲的主要原因是 ptsd。

初一轉學前,我親眼見證我的同班同學跳樓摔死在我面前。

血濺當場。

班主任李建波崩潰地抓著我的肩膀。

“我讓你報警!警察呢!!”

“他都是你害死的!跟我沒關係!是你害死的!!”

我大腦一片空白,像是停止了運作。

只是一遍一遍播放他這兩句話。

我報警了的……不是我害死的……

我拿著李建波的手機,剛撥通 110 時,那個男生就直直摔在了我面前。

巨大的聲響幾乎震破我的耳膜。

李建波指著我嘶吼。

“就是你!這都是因為你才救援不及時,跟我沒關係!”

我張了張嘴,甚至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就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我發現我出不了聲了。

李建波最終還是被開除離開。

11

我沒想到我有一天還能見到他。

彼時的他,落魄得不像樣。

裹著破爛不堪的棉襖倒在一輛車前。

“啊!!我的腿!”

拙劣的演技都在告訴別人他在碰瓷。

車主人不是個好惹的,下來踹了李建波一腳,罵著髒話離開。

李建波也不敢起身去追。

他就是這個時候看見我的。

男人咬牙切齒,豐富的表情在看到我後都緩緩斂起。

面無表情地盯著我。

半晌後朝我走來。

“季瓷,還記得老師嗎?”

我莫名有些發怵,點點頭。

他彎唇,笑得詭異。

“真乖。”

他沾著灰的手摸了摸我的頭。

“老師啊,也無時無刻,不記得你呢。”

“你都啞巴了,還能上學呀?”

“為甚麼老師一個健全的人,活的連條狗都不如呢?”

我後背激起一股涼意。

躲開他的手,卻被他摁住。

“季瓷,怎麼還不回家?”

梁岸走近,不動聲色地把我拽到身後。

“您哪位?”接著看向李建波。

男人視線越過他投向我。

手終於放下。

“以前的班主任,敘箇舊。”

“那現在敘完了?可以走了?”

梁岸若有所思看了他幾秒後,帶著我離開。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李建波盯著我的背影,盯了許久。

倏然一笑,似癲似狂。

12

第二天,我和江逾舟放學路上又看到了李建波。

這次,他沒上前。

只是現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我。

“季瓷。”

“他是不是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初一時候的班主任?”

江逾舟難得沒有吊兒郎當。

我點點頭。

他不知道在想甚麼,再次開口時聲音有些沉重。

“他現在看得出來是窮途末路了——”

江逾舟沒細講,只是說。

“離他遠點兒。”

“近期,上學放學你都要等我一起。”

江逾舟的預感是對的。

但沒想到能那麼快一語成讖。

上下學,我和江逾舟幾乎都是坐車,李建波都沒有機會接近我。

沒想到的是,他能失智到這個地步。

帶著一把水果刀,混進了學校。

“同學,請問你知道季瓷在哪個班嗎?”

“我是她舅舅,你能幫我把她單獨叫出來一下嗎?告訴她,我在頂樓等她。”

我站在不遠處,剛好見到這一幕。

不寒而慄。

“對對,我真是她舅舅,我……”

男人邊說著邊四處看。

隨意一瞟,剛好對上我的視線。

笑意漸深。

“不用了,我已經找到她了……”

說著就大步朝我走來。

我直覺不好,轉身就跑。

因為不能呼救的原因,導致沒有人第一時間發覺不對。

直至李建波掏出刀,不顧一切地朝我追來。

“啊啊啊!!有人持刀入校了!”

“快報警快報警!!!”

“躲回班裡快!”

校園內瞬間騷動起來。

我不敢回頭,拼命往前跑,躲進最近的教學樓。

救我!!

我不止一次想向周圍求救。

但張嘴半天,也是發不出聲。

“季瓷!你沒資格活得好好的!”

男人的聲音越來越近。

在感覺幾乎被追上前一瞬間。

“李建波,我報警了!”

江逾舟的聲音叫住了李建波。

“警察馬上就來,我勸你別自尋死路。”

說著,他不動聲色靠近持刀的男人。

李建波攥著刀的手興奮地發抖。

“我還在乎這個?大不了同歸於盡!”

他立刻又要朝我追來。

“季瓷,快跑!”

江逾舟猛地撲倒李建波。

我躲進最近的教室。

隔著玻璃看見,江逾舟和李建波在糾纏過程中,李建波掙扎不開,手裡的刀直直朝江逾舟腹部紮了進去。

江逾舟!!!

我拍打著玻璃,張嘴竭力發聲。

男生微微抬眼,對上我的視線。

輕搖了搖頭。

示意我不要出來。

他的手依舊緊緊禁錮住李建波。

“媽的!還他媽不放手!”

“送你一起去死好了!”

說著又要刺下第二刀。

“江逾舟——”

我開啟門,啞聲吼道。

時隔四年,我第一次出聲。

嗓音沙啞。

但我沒顧得上這麼多,手裡拿著教室裡被卸下來的拖布棍,跑過去。

在李建波刺下前一秒,拼盡所有力氣擊向他的頭。

他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但可惜的是,他並沒有像電視劇那樣暈倒。

反而將注意力轉向了我。

“跑……”

江逾舟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但還是不鬆手。

血從他腹部滲出來,流了一地。

我手裡緊緊握著棍子,對上李建波。

我不能走。

我不能讓江逾舟因為我而死。

徹底失去理智的男人,要笑不笑地凝視著我。

手裡的刀滴著血,朝我走近。

一聲警笛劃破這壓抑凝滯的氣氛。

李建波下意識往外看去。

我趁機用力敲向他拿著刀的手。

清脆的刀片砸落地面聲,標誌著這場動亂的結果。

和警察一起進來的還有梁岸。

他複雜地看了一眼江逾舟,隨即走向我。

“季瓷,怎麼樣?有沒有哪裡受傷?”

我身體癱軟下墜,還是強撐著推開梁岸跑向江逾舟。

“江……”逾舟。

我再嘗試說後面兩個字,已經發不出聲音。

他躺在地上,意識微弱。

還是微睜著眼衝我搖了搖頭,抿出個蒼白的笑。

我手足無措跪在他身邊,似乎除了哭沒有任何辦法。

120 到之前,沒人敢隨意碰他。

即便幾乎完全喪失力氣,江逾舟還是斷斷續續說完最後一句話。

“我不是,答應過你, 你教我手語, 我保護你嗎……”

他在讓我別愧疚。

“江, 江逾舟……”

我出聲時很費力, 夾雜著哭聲, 聲音顯得更為沙啞難聽。

我握住他的手,顫抖不止。

120 終於趕到, 抬走了江逾舟。

梁岸自始至終都站在我身邊。

“季瓷,你會說話了……?”

“我現在就帶你去最好的醫院, 去檢查!”

我撥開他的手, 依舊看向 120 遠去的方向。

“我,要去找, 江逾舟。”

梁岸揚起的笑就這麼放下來。

“季瓷……”

我回頭。

男生黑眸看不出任何情緒,但深得像透不進一絲光。

“算了。”他輕笑了一下,甚麼都沒說。

13

我趕到醫院時, 江逾舟還在搶救。

雖然沒刺到要害部位,但失血過多。

手術室的紅燈了亮了多久, 我就在外面坐了多久。

這一刻,我才明白。

聽過最多祈求聲的不是寺廟, 是醫院。

江逾舟啊, 快醒醒吧。

小啞巴會說話了。

比起手語,我想親口告訴你我喜歡你。

渾渾噩噩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術室燈滅。

醫生出來, 聲音輕鬆。

“沒多大事兒啊,別擔心, 麻藥勁兒過了就醒了。”

我鬆了一口氣。

一整天的疲憊後怕和壓力在此刻如洩洪般撲面而來。

我徹底支撐不住, 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 梁岸正坐在我身邊。

他看到我睜開眼, 淡笑了一下。

“你不願意去,我就讓醫生來這邊給你檢查。”

“你可以說話了,季瓷。就是最近還是別太頻繁出聲,對聲帶不好。”

我注意到門外有兩個警察在等。

“謝謝你啊,梁岸。”

我好像一直在跟他道謝。

但除了道謝, 我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

“門口的警察是在等著詢問我嗎?”我慢慢說道。

梁岸垂下眼。

許久後, 他才低聲解釋。

“不是。”

“他們是來帶我走的。”

我愣住。

他講述整個過程時, 沒有抬頭看過我一次。

李建波是在他的幫助下混進學校的。

他察覺到李建波的危險。

梁岸說,他的本意是,等李建波大庭廣眾之下拿出刀那一刻, 他就算是有了蓄意殺人的動機,才可以徹底將他送進監獄。

梁岸提前報警了。

但在他意料外的是,我會提前出現在李建波面前。

事情發展提前。

警察會來得那麼慢。

救援不及時。

他從來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他只是想幫我解決一個禍害。

我注視著面前的男生,眼眶有了溼意。

“你知不知道,江逾舟因為你,差點沒命。”

梁岸背對著我,不知道是羞愧還是甚麼。

“我沒想到他會為你做到那個地步。”

因為他不會, 所以他以為沒人會這樣做。

梁岸被帶走前, 留下了一封信。

那是他很久之前說要跟我回寫的一封情書。

我開啟前一秒,護士來通知。

江逾舟醒了。

我放下信就下床跑去那麼病房。

那封信也再也沒有被我開啟過。

我推開病房門,男生身上的朝氣掩蓋住病氣。

他看向我,挑眉一笑。

“小啞巴, 我記得你會說話了。”

我垂下緊繃的肩膀,也彎唇笑起來。

“是啊,死魚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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