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賀家收養的孤女,但賀家小少爺卻偏執地討厭我。
他縱容別人霸凌我,將我逼進醫院。
也曾抱著新歡怒視我,開口諷刺:“你算甚麼東西?”
但當別人跟我告白時,他卻發了瘋。
“他喜歡你?那我殺了他好不好?”
1
晚自習結束,喬醒時正要離開,就被一群女生攔住。
“誒,不是說我,喬醒時你能不能要點臉?賀恂都快把你當條狗了,你怎麼還腆著臉纏著他啊?”
苗佳佳雙手抱臂,看著蹲在地上的女生,輕嘖。
喬醒時沒理會她的譏諷,只埋頭撿著滿地散落的東西。
剛剛放學,賀恂讓苗佳佳幾個女生攔住她,把她桌鬥和書包裡的東西都倒在了地上。
她想,賀恂可能只是不想讓她跟著他一起回家。
苗佳佳看著她麻木的神情,嫌惡地搖了搖頭:
“記著離賀恂遠點兒,這次他也就是讓我警告你一聲,換成尹漫,就沒這麼簡單了。”
說完就帶著人離開。
喬醒時眨了眨眼睛,思維有些慢。
半晌才想起來,尹漫好像是喜歡賀恂的一個女生。
但那又關她甚麼事呢?她只是回家也有錯嗎。
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喬醒時站起來,輕跺了跺發麻的腳。
時針已經靠近 6 的邊緣,教室裡空無一人,連殘紅的夕陽都只剩個尾巴。
她吸了吸鼻子,嗅到了空氣中的悶熱。
即將入夏,高二學年也接近尾聲。
喬醒時回想,這是她認識賀恂的第七年。
也是被迫留在賀恂身邊的第七年。
喬醒時慢吞吞地走出校園,接她和賀恂的車早已離開。
沒多猶豫,她平靜地走向公交站牌等車,似乎早已習慣。
微熱的風拂過,捲走樹上不知何時卡住的氣球,也帶起了喬醒時的一片裙角。
她想,再來一次的話,9 歲那年她寧願留在福利院。
2
喬醒時到家已經接近 8 點,所有人早已吃完飯。
賀家不留剩飯剩菜,所以她這頓晚飯落了空。
在這棟大別墅裡,賀小少爺討厭的人,沒人敢對她示好。
她像個空氣般在這裡遊蕩生存。
喬醒時平靜地將視線從餐桌上收回來,上樓回房間。
路過賀恂房間時,門被開啟。
“今天回來的還挺早,東西收拾完了?”他斜靠在門框上,悠悠說著。
喬醒時抿著唇想當做沒聽見,繼續走著。
但。
“站住。”
女孩兒身影頓在原地。
身後的聲音幽幽傳來:“我跟你說話,你沒聽見?”
“轉過來。”
喬醒時閉了閉眼,慢慢轉過身面向他,垂下眸回答:“聽見了。”
賀恂走到她面前,伸手摸著她的肚子,低聲問:“餓嗎?阿時。”
語氣中似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喬醒時不喜歡他不經意間的觸碰,後退一步,搖了搖頭:“不餓。”
空氣靜默了一瞬,那點溫柔也蕩然無存。
他看了眼落空的手,又似笑非笑地瞥向她:“不餓,那你明天早飯也別吃了。”
喬醒時沉默地點點頭,模樣是麻木的乖順。
男生的眼神又陰冷了下來,“滾吧。”
她已經習慣了他的忽冷忽熱,安靜地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賀恂盯著女孩兒的背影,半晌嗤笑一聲,把身後手上拎著的小蛋糕扔進垃圾桶。
精緻的淡粉色蛋糕瞬間被擠壓變形,沒多久後,被打掃的阿姨收走丟了出去。
3
那晚,喬醒時睡得並不安穩,她夢見剛被接來時的場景。
7 年前,賀家小少爺忽然生了重病。
一個活蹦亂跳的小男孩,一夜間成了病秧子。
賀家大家長,也是賀恂的爺爺,找遍了國內外的名醫都無法根治。
大概也是遍尋未果,最後竟走投無路,迷信上了一位算命先生。
這算命先生算了老半天,才皺著眉才磨蹭地告訴了賀家,讓他們去南郊區的一所福利院領養一個女孩兒。
他說:“只能是左耳垂和左肩各有顆紅痣的女孩。”
賀爺爺立刻派人馬不停蹄地出發,找到了喬醒時。
她本名叫喬喬。
但說來也怪,她到的第二天,再次昏迷了好幾天的賀恂忽然醒了,且慢慢轉好。
賀爺爺高興地拍了拍喬喬的頭,說以後她就叫喬醒時。
他說,這個名字吉利。
4
喬醒時被接來,不是來享福的。
隨著賀恂的身體逐漸好轉,他要繼續回學校上學。
賀爺爺讓她跟著賀恂一起去上學,並把她安排在和他一個班。
但喬醒時的程序,遠趕不上賀恂。
所以,她被安排請了個家教,讓她沒日沒夜地學,把一個小姑娘當成機器折騰。
但這並不足以讓喬醒時反感賀家,最主要的原因是賀恂。
賀恂剛醒來時,賀爺爺就帶著喬醒時去他的房間。
兩人第一次見面,她還沉浸在這個男生真好看的怔愣中。
可賀恂開口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打破了她的幻想。
床上面色還有些蒼白的男生,陰鶩地盯著她,沉聲吐出一個字:“滾。”
此後的七年裡,她不得不在賀爺爺的安排下跟他上了同一所初中,高中。
賀恂也不再身體病弱,恢復如初,加上性格跋扈叛逆,又憑藉家庭背景和一副好皮囊,被貼上了三中校霸的標籤。
唯一沒變的是,他依舊厭惡極了喬醒時。
從小學起,他便帶人孤立喬醒時,任由她被打罵欺負。
有同學發現她和他放學走的是一個方向後,便立刻散播出訊息,喬醒時跟蹤賀恂。
那時他就是班裡最受歡迎的孩子,而她是另一個極端,被排斥的個體。
賀恂也不解釋,只坐在課桌上,笑著看她被唾棄指責。
所有人散去後,只剩他們倆人。
賀恂悠悠地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撥了撥她被推搡亂的頭髮,露出五官。
“難過嗎阿時?”男生話裡帶著笑意,眼神卻一片冰冷。
小小的喬醒時滿眼疑惑和驚慌。
十來歲的小女孩,並不能理解為甚麼會有人從見到她第一眼起,就會這麼討厭她。
賀恂看著她,逐漸斂起笑意,一字一句:
“看著你這張臉,就會想到我那詭異的怪病。但我還不得不每天看到你,你哪有我難過?”
即使他病好了,以防萬一,賀爺爺還是一直讓喬醒時跟在他身邊,彷彿把她當成了個“護身符”。
他又撫了撫女孩兒的眉眼,動作輕柔,但說出的話卻像一把寒冰的利劍插在她的心窩。
他說:“喬醒時,你這張臉真讓我噁心透了。”
5
第二天早晨到了學校,因著前一天晚上加今天早上都沒吃飯的原因,喬醒時秀巧的小臉看起來有些蒼白。
大課間,尹漫拿出自己前一天烤的戚風蛋糕,蹦蹦跳跳地走向賀恂。
“賀恂,這是我昨晚烤的蛋糕,你餓了可以吃一塊。”
女孩紅著臉把盒子放在他的桌子上。
賀恂不耐煩地掀起眼皮看她,忽然想到了甚麼,到嘴邊的滾變成了:“謝謝。”
看著男生唇邊的笑,尹漫害羞地低下了頭。
正準備揚起的嘴角,但在看到賀恂拿起蛋糕走向喬醒時的一瞬僵住了。
賀恂把蛋糕放在喬醒時面前,聲音含著笑:
“喬醒時,你不是沒吃飯嗎?送你了。”
說完就轉身出去,留下陰沉的尹漫。
5
偌大的教室裡,除了角落的鬧劇,所有人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佯裝無事發生。
賀恂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尹漫揚起的巴掌落在女孩兒的臉上。
喬醒時的雙手被人禁錮住,她甚至連躲都不能躲。
尹漫面部猙獰:“你不是愛吃嗎?給我把這些吃了!”
說著把掉在地上,沾了灰塵的蛋糕抓起來,塞進她的嘴裡。
喬醒時緊閉著的嘴被壓住下巴撬開,被迫吞了一些。
她掙扎時,餘光看到門外靠在牆上的賀恂,疏懶地對她挑了挑眉。
他是故意的。
尹漫抬起腳想踹下去時,賀恂忽然往近走了兩步。
餘光剛好看到他的身影,尹漫悻悻地收回了腳,對坐在地上的女孩兒冷笑一聲後,轉身離開。
站在賀恂身旁的馮昊,看著被推到在地的喬醒時,慢慢視線下移,看了眼女生校服裙下纖長的腿,眼神不禁有些迷離。
他咧了咧嘴,對賀恂笑道:“恂哥,您這是對喬醒時有意見啊。”
“不然,我幫你教育教育她?”
話音還沒落,他就迫不及待地走到喬醒時面前蹲下,那雙油膩肥碩的手,在碰到她腳腕的前一刻,人忽然被猛地拎了起來。
馮昊眼睛一花,接著被迫對上賀恂的視線。
賀恂陰沉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死人,冰冷的嗓音陰惻惻地傳來:“你活膩了?”
馮昊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賀恂鬆手,他扶著牆慌忙站直,結巴道:“我錯了,恂哥,我錯了……”
他終於明白,喬醒時可以被欺負,被孤立,但賀恂不會讓任何一個男的碰她。
那是一種畸形而瘋狂的佔有慾。
6
眾目睽睽,賀恂拽起喬醒時離開。
賀恂捂住她的眼睛走進男廁所,趕走裡面的所有人才放下手。
喬醒時平靜的眼神終於有些慌亂,她試圖掙脫禁錮住她雙手的大手。
“賀恂,你放開我。”聲音染著細微的哭腔。
賀恂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剛吃了別人的蛋糕?”
喬醒時只管搖頭,不管他說甚麼她都拼命搖頭,她只想趕緊離開。
一直以來,她不止討厭賀恂,同時還害怕這個陰晴不定的少爺。
因此她一直都儘量避免和他單獨相處。
“你吃了,我看著你吞的。”他淡淡地陳述著。
喬醒時的眼眶已經泛紅,裡面似乎還盈著淚花,
“賀恂,要上課了,我們回去吧好不好?”
賀恂想起昨晚被丟棄的蛋糕,心中愈發暴怒。
他一把拉著喬醒時到水池面前,對她揚了揚下巴:“給我吐了。”
她夠了解賀恂,他說了就要去做,這是不容置疑的。
雖然不解,還是壓下心中的膽怯照做,但乾嘔了半天,甚麼也沒吐出來。
賀恂被磨得沒了耐心,一手的虎口卡著她的下巴,另一隻手伸出兩指抵了進去。
喬醒時被刺激到,終於吐出來了些。
她本就將近一天沒吃飯,胃又被這一番折騰,早就沒甚麼血色的臉蛋更加蒼白。
但賀恂很滿意,他拿出紙巾給她擦了擦嘴角,“阿時,很乖。”
喬醒時邊咳嗽邊抬頭看他,說:“瘋子。”
賀恂笑了:“你知道我是瘋子就別惹我,我說真的。”
7
上課鈴打響,班主任走了進來。
她對剛才課間發生的鬧劇毫不知情,臉上掛著笑容。
“同學們,上課前我花十分鐘跟大家宣佈個事情。”
“咱們班轉來了一位新同學,大家歡迎。”說完班裡響起稀稀拉拉的鼓掌聲。
接著,一個身高修長,長相清秀乾淨的男生走了進來:“大家好,我是沈清惟。”
不少女生在看到他的長相後,都發出了低呼聲。
“沈清惟同學,你找個空座位坐下吧。”
沈清惟點點頭,徑直走到了喬醒時旁邊的空位。
男生清冽的聲音喚回她的思維:“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喬醒時怔愣了幾秒,才慢慢點了點頭。
自從她被全班孤立後,再也沒有同桌。
誰也沒注意到賀恂瞬間陰翳下的氣息。
班主任看著他找到新座位坐下後,正準備翻開書講課,“好了同學們,開啟書 17……”
砰!
她的聲音猛地被打斷,賀恂忽然起身轉身離開教室,走出去的前一刻,他看了眼角落裡兩人。
但他們都沒抬頭去看。
沈清惟正在向她詢問教材的區別。
班主任皺眉看著男生的背影欲言又止,賀恂頑劣張揚,可她也不能過於訓斥。
畢竟,他舅舅是這所學校最大的董事,更何況他爺爺更不是能得罪的人物。
她穩了穩神色,若無其事地接著剛才的內容繼續講課,彷彿沒看見一般。
8
沈清惟還沒拿到,所以後兩節課都是和喬醒時看的一本。
中午放學鈴聲響時,喬醒時終於撐不住趴在桌子上,一隻手捂住胃。
沈清惟見狀,輕聲地問她:“你還好嗎?是不是胃痛?”
半晌女生細微的聲音才悶聲傳來。
“嗯……”
她慢慢發出一聲鼻音,已經沒力氣說話了。
沈清惟甚麼也沒說,立刻起身跑了出去買藥。
再回來時,教室裡已只剩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趴著。
“醒醒,先起來吃藥。”他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收回手時,他摩挲了一下。
女孩兒的肩膀有些過於單薄。
喬醒時慢慢坐了起來,接過藥,輕輕道了聲謝謝。
沈清惟見她吃完,又看了眼時間,溫聲說:“你再休息會兒吧。”
喬醒時應了聲好,她現在思維緩慢,還沒反應過來這個新同學一直在陪他。
三中午休時間很長,還沒有同學回教室。
沈清惟看了眼女孩兒微蹙著的眉,又把視線移到額頭上的薄汗上。
起身站起來,把旁邊的窗戶開了一個小縫。
接著單手撐著頭面向她,看到女孩兒的雙眉慢慢舒展開來,他掀唇笑了。
半個小時左右,喬醒時自然轉醒。
她慢慢坐起身,眨巴眨巴眼睛回著神。
沈清惟看著她呆呆的樣子,心底微動。
“好點了嗎?喬喬。”
喬醒時立刻側臉過來看向他。
眼裡寫滿了疑惑不解,不明白為甚麼要這麼叫她?
自從離開福利院,再也沒有人這樣稱呼
過她。
沈清惟溫潤的聲音含著笑,眼睛直視著女生:“我是阿清哥哥。”
喬喬怔愣住,塵封已久的記憶被揭開。
阿清哥哥是她在福利院時很好的玩伴。
但很快,阿清哥哥被領養走了。
她記得當時,男孩抓著她的手一本正經地告訴她,他一定會回來找她的。
但不巧的是,她先等來了賀家的領養。
喬醒時看著面前清俊的男生,慢慢和記憶中的阿清哥哥重合。
“阿清哥哥?”她的語氣中還有一絲猶疑。
“喬喬,我在,我回來找你了。”
早已麻木的欺辱捉弄中,她又似乎在無邊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光。
眼眶中的淚決堤而出:“哥哥,我好想你們啊……”
沈清惟抬手把她攬進自己懷裡,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著:“喬喬,不哭。”
在被賀恂支配的無盡恐懼中,沈清惟的出現,彷彿是對她伸出的一雙拉她出地獄的手。
9
教室內,女生抱著男生痛哭,男生則細聲安慰。
異樣的氣氛湧動。
教室外,賀恂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
後面的兩節課他都沒有出現過,一直到放學後半個多小時,他才悠悠地踏出校門。
司機早已站在車外等著,賀恂拉開車門。
他今天故意晚出來,也是想讓喬醒時多餓一會兒,人餓著腦子就清醒,該知道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
最好吃完午飯回來,就主動跟老師提出換座位。
但後座空空如也。
賀恂沉默著,手搭著車頂無意識地敲著。
“她沒出來?”語氣意味不明。
司機點點頭:“是的,賀少。”
想起剛才他強行拽著她催吐時她蒼白的臉色,賀恂轉身快步回了學校。
他腳步逐漸加快,直到看到教室內這一幕,腳步止在原地。
賀恂看著喬醒時臉上笑出的梨渦,不合時宜地想:“原來她是有梨渦的。”
直到他離開,兩人也沒有發現。
如果當時有一人發現了忽至的少年,也許有些悲劇不會發生。
10
下午剩下的三節課,賀恂一直安靜地坐在座位上,下課沒有去抽菸,沒有打遊戲,也沒有偏首過一寸去看她。
尹漫過來糾纏他時,他也只淡淡地吐出個滾。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賀恂手機的資訊提示音響起。
指尖點開,沒甚麼意味地看著最上面的一行字:
“調查清楚了,賀少。沈清惟是和喬小姐一個福利院出來的。”
接著後面就全是沈清惟這幾年被領養,鋼琴賽獲獎,和出國比賽的經歷。
他隨意瞥了眼就收起手機。
下午放學鈴打響,所有人都在忙著收拾書包時,賀恂破天荒地走到喬醒時旁邊。
“收拾好了嗎?走吧。”
喬醒時抬頭看他。
賀恂對上她的視線,輕了下挑眉:“怎麼?”
沈清惟知道他和喬醒時的關係,只偏頭問她:“你想回去嗎?喬喬,我家離學校很近。”
意思再明顯不過,不想回去可以去我家。
賀恂低頭嗤笑一聲。
喬醒時搖了搖頭,“阿清哥哥,你回去吧,我放假可以去找你。”
她不能讓沈清惟招惹上賀恂。
聽到她輕軟的聲音喊阿清哥哥時,賀恂不自覺地摩挲了下手指。
半刻,沈清惟點了點頭,“那你早點回去,有事給我打電話。”
接著拎起書包起身離開座位,路過賀恂身邊時,他聽到那位少爺說:“新同學,手挺好看啊。”
沈清惟一個眼風也沒給他,擦身路過。
喬醒時背起書包跟在賀恂後面,兩人一路無話到家。
不知道為甚麼,雖然賀恂沒有表現出來一點,甚至還很平靜,但她就是莫名感受到一陣戾氣。
賀恂推開自己的房門,側身挪開些位置,聲音淡淡:“有點事兒找你,進去。”
喬醒時抿了抿唇:“就在這裡說不行嗎?”
賀恂笑了:“你最好別讓我說第二遍。”
11
喬醒時雙手握著書包的肩帶走了進去,儘量忽視掉頭頂那道灼熱的視線。
賀恂關上門坐回轉椅上,“坐啊。”
她在床邊坐下,“你要跟我說甚麼?”
賀恂單手撐在太陽穴邊上看著她。
他沒回答她,空氣瞬間沉默下來。
和賀恂同處於一個密閉空間。
這個認知讓喬醒時有些不安,手指不自覺曲起抓了抓裙襬。
半晌,賀恂才慢聲開口。
“你是不是餓了?昨晚到現在都沒吃東西。”
這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讓她皺了
皺眉,她永遠也猜不透他想幹甚麼。
喬醒時搖搖頭:“我不餓,我中午吃……”
她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你餓了,阿時。”
男生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
隨即不管她的反應,就讓人送了五個四寸蛋糕上來。
蛋糕看起來鮮美可口,造型還很精緻可愛。
賀恂伸手推到她面前:“吃了。”
經過上午催吐那一遭,她已經不太敢去反駁他的話。
喬醒時本就胃小,蛋糕香膩加上尚未好全的胃病,一個蛋糕吃了一半就有些反胃。
堅持吃完一個後,她感覺胃已經隱隱發痛。
但賀恂又推了一個過來,平靜道:“繼續。”
喬醒時忍著胃痛,抬頭看著他說:“賀恂,謝謝你,但是我飽了。”
“嗯?”賀恂靠回椅子睨著她。
“是飽了還是不想吃了?我看你中午吃的挺歡的,怎麼到我這兒就苦大仇深的?”
喬醒時試圖解釋:“我沒有。”
她不明白為甚麼賀恂又生氣了,她明明甚麼也沒做,就因為中午吃了飯也會惹到他嗎?
賀恂忽然站起來推開椅子,椅子猛地後退,撞上桌子,發出巨大的聲響,嚇得她一顫。
賀恂走近,抬起她的下巴對著自己。
“跟我喪著一張臉幹甚麼,我欠你的?”
喬醒時忙搖了搖頭,神情惶然,很能激起人的保護欲。
但他不喜歡。
賀恂抬起另一隻手蹭了蹭她的臉頰,語氣意味不明:“我都不知道,你這裡還有顆梨渦。”
“笑。”
喬醒時感受到他周身的戾氣,不敢反駁,只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和中午明朗清甜的笑一對比,現在不自然的表情極為刺眼。
賀恂的怒氣一瞬間被點燃,他捏住喬喬的臉迫使她張嘴,拿起蛋糕就往她嘴裡堵。
“你他媽吃我的用我的,你是賀家的人知不知道?抱著別人,你是真沒把我當回事兒啊?”
賀恂想到中午兩人擁抱的一幕,掐著她臉的手勁越發大。
“唔……”喬醒時被嗆出淚花,雙手推著面前的胸膛。
又被迫吞下半塊蛋糕後,賀恂才鬆開她。
失去支撐,喬醒時瞬間倒在地板上,大口呼吸。
賀恂抽出兩張紙擦了擦手,鼻息中逸出一絲冷笑。
“吃裡扒外。”
說完就轉身離開房間。
12
喬醒時慢慢坐起身,胃部的刺痛感逐漸擴大,她伸手摁住試圖緩解。
眼神飄忽時,她看到了剩餘的三塊蛋糕。
沉默一瞬,她忽然扶著床沿站起來又拿起一塊。
僅猶豫了半秒,就平靜地張嘴吃了下去。
脆弱的胃被不停摧殘發出越來越強烈的抗議,絞得喬醒時疼出冷汗。
終於,在將吃最後一塊時,反胃感驟然達到頂峰。
喬醒時忙跑到衛生間裡全吐了出來,直到最後吐的只剩酸水時,她才堪堪停下來。
靠在馬桶邊奄奄一息,胃部時急時緩的絞痛讓她疲憊地昏睡過去,在閉眼前一瞬,她忽地笑了一下。
13
再醒來時,她是在醫院的病房裡。
房間裡不止她一人,床邊坐著賀爺爺和站著的賀恂。
賀爺爺依舊精神矍鑠。
“喬丫頭,好點了沒有?”
她想張口說話,但嗓子乾澀發不出聲,只得點點頭。
相顧無言時,賀爺爺看著女孩虛弱的臉色,想起她剛開始的樣子。
雖然幼小的身體瘦瘦弱弱,身上卻帶著嚮往未來朝氣,而現在只剩病氣。
看起來毫無生機。
偌大的賀家,卻連個小孩子都照顧不好。
他大概也清楚賀恂對她做的一切,但他寵溺孫子,於是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才導致了現在的情形。
家裡的保姆說她最後是在賀恂的房間裡找到的,那時人已經虛弱的不行。
不難想到賀恂對她做了甚麼。
賀爺爺嘆了口氣,問她:
“你願意搬出去住嗎?當然,賀家會供你讀完大學的,你不必擔心資金問題。”
賀恂瞬間抬眸,視線直射向床上的女孩兒。
喬醒時藏在被子裡的雙手握緊,她吞嚥幾番才啞著聲音開口:“爺爺,我願意。”
賀爺爺點點頭,“我會找人安排的,你好好休息吧。”
說罷沒再多待,帶著賀恂離開。
喬醒時慢慢坐起身,剛想給自己倒杯水,賀恂突然返回病房。
“喬醒時,你真敢。”
他走近拿過她的水杯倒水,遞給她時下意識摸了下杯臂。
“謝謝。”
賀恂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她手背上的吊針。
“為了離開賀家,把自己搞成胃痙攣?”
昨晚他再次回到房間,看到她虛弱的身形倒在衛生間,大腦有一瞬的空白。
他抱起女孩立刻帶她去了醫院,懷中人輕飄飄的,似乎抓不住一般,讓他心底莫名湧起一絲恐慌。
之後醫生說需要住兩天院,讓家屬回去帶點日常用品來。
直到他回到家看到那幾乎被吃完的蛋糕,剛剛的一陣心慌忽然顯得那麼可笑。
喬醒時沉默地喝水,沒有回答。
賀恂看著那張泛著病態白的臉逐漸有了血色,心底微微一動。
在喬醒時心裡默唸第二十遍快走時,賀恂淡淡開了口:“老爺子讓你出去住,可以。”
很快話鋒一轉,“但你最好給我離那新來的遠點兒。”
喬醒時沒想到他能同意,頓時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他。
她這個樣子看起來呆呆的,透著一絲傻兮兮的可愛。
賀恂勾起一個不明顯的嘴角,很快又放平。
後來他再回憶起,他們認識的七年長河裡,只有這一瞬。
只有這一瞬,是兩人相處最為平和的一刻。
即使在他死前,依舊偏執地認為,如果他們一直都是這樣的相處狀態。
那喬醒時最終會愛上的人是他。
14
沒有賀恂的阻攔,喬醒時很快就搬了出去。
賀爺爺給她找的公寓,剛好在沈清惟家對面,兩人後面基本上上學放學都是同路。
但顧忌賀恂的原因,在學校時,喬喬很少會跟沈清惟主動說話。
說來也怪,高二的最後一個月,賀恂也沒主動招惹過她,忽然像是不認識她了一般。
即使迎面碰到,也只是漠然地瞥一眼就收回視線。
喬醒時對這種現狀非常滿足。
期末考試成績出來後,喬醒時看著自己的物理成績有些犯愁。
“哎……”
沈清惟偏頭,就看到女孩兒雙手託著腮嘆氣,眉眼中帶著絲絲憂愁。
“怎麼嘆氣?”男生清冽的嗓音傳來,
“剛才陳老師找我談話了,說我物理太偏科。”
她看了眼他滿分的卷子,又嘆了口氣。
人和人的差距好大啊。
沈清惟笑道:“暑假我給你補習吧,把你短板補齊。”
喬醒時眼睛登時亮了,忙不迭點頭,生怕他反悔一樣。
“嗯!”
剛說完,沈清惟就被老師叫走了。
她一個人趴在桌子上,嘴角彎著,梨渦裡像是盛著蜜糖。
絲毫沒有察覺到賀恂的眼神。
自從他答應她搬走後,她似乎變得明快起來。
那晃眼的笑也多了不少。
他眼神暗了暗,把莫名起來的衝動壓了下去。
15
暑期悄然而至,喬醒時和沈清惟在固定而略摻枯燥的補習中安然度過。
那時他們還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會是甚麼。
一個壓抑許久的瘋子。
開學後的摸底測試,喬喬的物理成績大幅度提升,排名瞬間提到前五名。
她拉著沈清惟的袖子,輕快道:“阿清哥,陳老師誇我啦!謝謝你幫我補習。”
沈清惟也笑著:“還是喬喬努力。”
想了想又道:“晚上慶祝一下嗎?”
喬醒時彎著眉眼,點頭。
“嗯!我還沒有喝過酒誒,我想嘗一下。”
小姑娘眨巴著眼,期許地看著他。
“……”
片刻後,沈清惟無奈地嘆口氣。
“好吧,不準多喝。”
他的本意是隻給她喝幾口啤酒,不成想她趁他不注意喝了一罐。
本也不算多,可惜她酒量不好。
一杯倒。
夜晚,沈清惟結了賬,揹著軟趴趴的女生離開。
走在路上,他偏頭對著背上迷糊的人說。
“下次不能給你喝了。”
本意是告誡訓斥,但他語氣溫和,實在沒威懾力。
到樓下時沈清惟注意到,漆黑的前方隱約有一點猩紅。
走近,賀恂正淡淡地看著他。
也許是錯覺,沈清惟總覺得,他似乎眼神更偏向身後的女孩兒。
沈清惟收回視線,從他旁邊正要走過去。
“等等。”賀恂彈了彈菸灰。
離得近沈清惟才看到,地下已經積了不少菸頭。
他似乎在這等很久了。
“有事?”沈清惟問。
“把她放下來。”
賀恂點了點他背上的喬醒時。
這姑娘神智依舊迷糊得很,趴在沈清惟的背上要睡不睡的。
沈清惟也淡淡的。
“不了,我照顧她就夠了。”
賀恂沒甚麼意味地笑了一下。
“你別不知好歹,我現在跟你好好說話,你就放下來,今晚你絕對帶不走她。”
說著,有幾個高大健壯的大漢從暗處走了出來,看起來像是專業的打手。
沈清惟也沒怵他,只挑挑眉:“法治社會,你威脅我?”
“不信你就試試啊。”
語氣滿是輕蔑。
他看著眼前桀驁的男生,總有種預感,喬醒時要是被他帶走,他會傷害她。
沈清惟緊了緊揹著她的胳膊,不理會面前的眾人,抬腳離開。
賀恂也沒猶豫,直接讓人扣下他,把喬醒時抱過懷裡。
他居高臨下地瞥了眼被摁在地上的男生,剛才乾淨整潔的白襯衫瞬間沾上泥土。
賀恂淡淡給出評價:“不自量力。”
話畢,就抱著喬醒時上了車離開。
16
他坐在後座,把喬喬抱在腿上。
靠近嗅了嗅。
喬醒時揹著他跟沈清惟喝酒了。
賀恂眯眼看著懷裡臉頰暈紅的女孩,一言不發。
但握緊迸出青筋的手昭示著他的怒火。
到了別墅門口,司機就看見陰晴不定的賀少拽拖著那小姑娘上樓。
動作毫無顧忌,喬醒時理智還沒完全清醒過來,途中就被撞傷了好幾處。
保姆看到多日未見的姑娘又被小少爺拖了回來,輕嘆了口氣。
賀恂把她扔進浴室,把花灑開到最涼最大,淋澆著她。
冰冷的水流瞬間將喬醒時澆個透頂,也讓她徹底清醒過來。
她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水珠,視線清晰起來,那張一輩子不願見到的臉,就這麼近距離出現。
她不是在和阿清哥喝酒嗎?怎麼碰到賀恂了?
喬醒時又眨了眨眼,看向旁邊熟悉的裝修佈置,臉色瞬間蒼白下來。
“別看了,這就是你住了七年的地方。”
賀恂語氣散漫。
“你把我帶來這幹甚麼?沈清惟呢?”
即使過去一個學期,她還是會對賀恂從心底恐懼和牴觸。
賀恂並沒用應答,只是晦澀不明地注視著她。
跪坐在瓷磚地上的女孩,冷白色燈光映在她暴露在外,還掛著水滴的小腿上。
賀恂慢慢走近,蹲下。
垂眸看著她的腿,輕聲說:“我是不是說過,讓你離他遠點兒?”
“憑甚麼?”她回視著他。
喬醒時被凍得有些顫抖,嘴唇也沒甚麼血色。
明明手中沒有底牌,眼神卻堅定地出乎意料。
這是第一次,她直面反駁他的話。
當他再次說出那些警告威脅的話時,她忽然覺得厭惡透了,一種忍耐不下去的厭惡。
賀恂也有些意外。
抬眼輕挑了下眉,荒唐地笑了笑,重複喬醒時剛才的話。
“憑甚麼?”
“憑你吃賀家的,喝賀家的,賀家養了你七年。”
他淡淡地陳述著一個事實,喬醒時卻聽的一笑。
“賀恂,我說真的,”
她看著他:
“我在這裡待的七年,加起來都比不上我在福利院的一天。當初賀家把我接過來是為了甚麼,你比我清楚。”
“說難聽點,是因為我出現的契機,你才好了不是嗎?至於賀家養我的這幾年的花銷,我會有一天還……”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賀恂卡住了下頜。
“喬醒時,你真是出去玩兒野了啊,現在甚麼都敢說了。”
那詭異的病是他的禁忌,沒人敢當他的面提起過。
初中有個昏了頭的男生說了一句我聽說你得過怪病,被他打進了醫院。
現在,她居然敢提。
賀恂死死盯著她,手上不自覺用力。
認識沈清惟後,她整個人都變了不少啊。
喬醒時仰著臉被迫看著他,明明渾身害怕到發抖,但依舊緊抿著唇不道歉。
賀恂被氣笑了,“我最後問你一句,你住不住回來?”
“不要。”她回答得沒有絲毫遲疑。
捏著她臉的手鬆開了。
賀恂站起來,剛才的戾氣一瞬間消散。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我希望你能一直這麼堅定,阿時。”
語氣不明地拋下這麼一句話後,開啟門離開。
喬醒時沒在意他的話,他沒少威脅她,可自己不還活得好好的。
她慢慢站起來,拖著溼漉漉的裙子走出了賀家。
17
出了門,沈清惟正在門口等她。
不知是不是路燈過於白熾的原因,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
喬喬小跑到他身
邊,“阿清哥,你怎麼來這裡了?賀恂沒找你麻煩吧?”
語氣透著絲緊張,她總感覺賀恂對沈清惟有股莫名的敵意。
沈清惟笑著搖搖頭,“走吧,我們回家。”
自然而然地對她伸出手。
喬喬耳朵有點燒,她飛快眨了眨眼,慢吞吞地把手放在他手心裡。
“好。”
賀恂站在二樓,一直看著兩人膠著在一起的手。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回了神。
在剛才那段沉默的時間裡,他似乎甚麼都想了,也似乎甚麼都沒想。
17
今晚月亮格外明亮圓滿,柔和的月光撒在兩個靦腆的少年身上,像是被罩上了一層霧光。
沈清惟從路邊摘了一朵透著淡紫的雛菊,拿在手裡把玩了一路。
直到喬醒時家的門口,他輕輕抬手車別在了女孩兒的耳邊。
男生表達喜歡的套路老套過時,可還是讓她瞬間燒紅了臉。
喬醒時眼睛轉了轉,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沈清惟彎著唇,手蹭了下她耳朵,“喬喬,晚安。”
“喔……阿清哥哥晚安!”
這是獨屬於他們十七歲情竇初開的時刻,連月亮都格外關照他們。
沈清惟回了家,艱難地脫下衣服洗澡。
男生身前背後都布著大大小小的傷痕青腫。
霧氣氾濫的浴室中,他伸手往後順了一把浸水的頭髮,回想剛才那幾個人說的話。
“賀少讓我警告你,別再在那姑娘身邊亂晃,不然你這雙手就別要了。”
打手冷漠地傳話,說完又往倒在地上的男生後背猛地敲了一悶棍。
18
忙碌是高三的代名詞,對於很多學生來說,掉一分都是莫大的壓力。
喬醒時在那段插曲後,和沈清惟的相處變得正大光明起來,不再有意躲避。
兩人每天學校家兩點一線,基本上形影不離。
就像這節體育課,班主任專門留給他們放鬆活動,但喬醒時和沈清惟還是坐在演講臺下曬著太陽背書。
馮昊看著兩人的身影,咂了咂嘴:“這倆人是談上了吧,整天都膩在一起。”
語氣有些不是滋味。
賀恂淡淡地看過去,幾秒後瞥開視線離開,神情毫無起伏。
留他一人在原地撓頭不解。
最近恂哥挺反常啊,話少得可怕。
高三的晚自習一直延續到 10 點才結束,同學陸陸續續的離開,只剩幾個人還沒從自習的氛圍中脫離出來。
直到 10 點半,喬醒時和沈清惟才收拾東西起身。
兩人邊走邊討論今天數學卷子的最後一題,絲毫沒注意到周圍氣氛的不同。
19
北方深秋的夜晚,行人寥寥。
一輛黑轎車忽然急剎橫在他們面前停下,開門下來幾個西裝壯漢,瞬間上前扣住沈清惟。
喬醒時慌忙上前推他們:“你們是誰?要幹甚麼?!”
並沒有人理會她,但也沒人對她動手。
喬醒時雙手緊緊抓住他們的衣服,向四周大聲呼喊:“救命啊,救命啊!有沒有人!”
沈清惟也趁機撂倒其中一個,掙脫出來,拉起喬醒時就要跑。
還算好的記憶,讓他在看到這幾個人的那一刻,就認出他們是那晚的打手。
他們拼命往反方向跑著,後面是雜亂而有力的追趕聲,眼前 200 米就是繁華的十字路口。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就能擺脫他們。
兩個少年的眼睛,被前方繁華闌珊的燈光映得明亮。
倏然間,另一輛同樣的黑色轎車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也擋住了前面的光,少年眼睛再度變暗,像是瞬間失去希望。
從車上下來了和後方追趕他們同樣數量的人,為首的正冷漠地看著他們。
他揮一揮手,比剛才多一倍的人圍住沈清惟,把他押進車裡。
喬醒時哭著想去拉他,卻被幾雙寬厚的大掌攔住。
“阿清哥哥!阿清哥哥!”
她無助地喊著:“救命啊!救命啊!有沒有人救救我們啊……”
沈清惟想給她擦擦眼淚,卻被死死地禁錮著。
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沒事,喬喬,我沒事的,你快回家。”
喬醒時搖頭哭著,拼命想去伸手拉他。
司機已經發動車子,沈清惟試圖讓她冷靜:“喬喬,快回去,明天早上我還在樓底下等你上學。”
話音剛落,黑色的轎車如深夜的鬼魅,瞬間脫離她的視線一般,飛速離開。
瘦弱的女孩雙手胡亂地往比她體型大出一倍的黑衣人身上打著。
“你們要帶他去哪!”
幾個人不動如山地任由她打,直到為首的那人開口:“賀少說您知道該怎麼做。”
接著開啟她面前的車門,意味很明顯。
喬醒時瞬間僵住動作,半晌後,她一言不發地坐了進去。
看著窗外飛掠的景物,她忽然有些無力。
無力到想就此認命。
很快,車逐漸減速直至停下。
不意外地,她看到面前熟悉的別墅。
宏麗而奢侈的西式獨棟別墅,是多少人一輩子的可望而不可求。
但對喬醒時來說,它在她的記憶裡,總是扮演著對她張著血盆大口,隨時要吞噬她的怪物。
深夜下的寒潮來得更加凜冽,也吹得她腦子愈發清醒。
沒有猶豫地,她抬腳走了進去。
20
偌大的別墅裡,只有客廳坐著兩個人,其餘全被賀恂清走。
尹漫正依偎在賀恂的懷裡嬌笑,忽然看到喬醒時進來,嘴巴一撅,語氣不善:
“你來幹嘛?保安怎麼看的,甚麼人都能進這裡了?”
喬醒時並沒有理會她。
賀恂直勾勾地看著面前的女孩兒,話卻是對尹漫說的:“我讓她來的。”
尹漫瞬間噤聲,只目光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今天賀恂忽然主動跟她搭話,問她晚上願不願意去他家。
這是她喜歡他的第三年,他第一次跟自己主動說話,她沒有理由不答應。
於是,她現在在這裡。
看著喬醒時平靜無波的臉,賀恂莫名被勾起惡趣味。
忽然他手臂一用力,尹漫被抱著坐在他腿上。
“啊。”尹漫不留意驚呼一聲,接著臉一紅。
“你……怎麼這麼突然?”
整個過程,賀恂都看著喬醒時,試圖在她臉上看到不一樣的神情。
但她只是平靜,死水一般的平靜。
喬醒時無視賀恂的把戲,只淡聲開口:“我願意回來住,你放了沈清惟。”
賀恂被氣笑了,隨手推開尹漫:“你算甚麼東西?你讓我放了就放了?”
尹漫聽不懂兩人的對話,但她不傻,賀恂一直以來對喬醒時都很特別。
她輕哼一聲:“就是啊,你算甚麼東西?”
說著又要抱住賀恂的胳膊,像是對她的挑釁。
但被避開,賀恂衝玄關揚了揚下巴。
“你先回家。”
空氣一瞬間沉默,尹漫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那你叫我來是幹嘛的?”
“就為了當著喬醒時的面抱我一下?”
賀恂下意識偏頭看了眼喬醒時,但她只是站在一旁,置身事外地看著這場鬧劇。
他的怒氣不知因何而起,漆黑的眼神沉沉地盯著尹漫:“滾,別讓我說第二遍。”
男生周身的戾氣像是為空氣增加了千斤重,瞬間讓尹漫喘不過氣來。
她氣沖沖地拿起外套,看了兩人一眼,冷笑一聲摔門離開。
21
氣氛沉寂,賀恂點燃一支菸,神情又淡下來:
“阿時,我早就警告過你的,現在來求我是不是有點兒晚?”
喬醒時情緒疲憊,她看了一會兒沙發上的男生,不想再跟他周旋。
從包裡拿出手機,摁了三個數,又看向賀恂:“賀恂,你不是可以一直無法無天下去的。”
隨即撥通,“你好,我要報警。”
賀恂微微起身往菸灰缸裡彈了彈菸灰,又靠回去,饒有興趣地看著她的動作。
“今晚大概 11 點在 xx 路,我的同學沈清惟被綁架了,並且綁架他的人是同班同學賀恂指使的。”
女孩說得認真,賀恂看著她一動一停的殷紅的嘴唇,眸色深了深。
電話對面認真記錄問詢著。
喬醒時一字一句回答。
直到賀恂開啟了她面前的螢幕,她瞬間噤聲。
平時乾淨清俊的男生,被抵在牆上被迫迎接著一下又一下的拳頭重擊,嘴角也溢位絲絲血絲。
“喂?還在聽嗎?”電話那頭催促著。
聲音穿過電流,在空曠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
賀恂靠在電視架邊,姿勢閒散地等著她的回答。
“抱歉,是個誤會。”
喬醒時緊緊繃著身子,竭力抑制住顫抖。
她聽見自己近乎絕望的聲音。
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像是隻差一根稻草,就可以徹底將她壓垮。
那邊倒也沒為難她,只教育了兩句就掛了電話。
22
看著喬醒時眼神灰暗下來,賀恂掀了掀唇:“目前來說,我依舊可以無法無天。”
算是回答她剛才天真的威脅。
“所以呢?賀恂。”
賀恂挑眉。
“所以呢?所以你想要甚麼?怎麼樣才能放了沈清惟。”
沈清惟,沈清惟。
賀恂眼神沉了下來:“你他媽只會說沈
清惟?”
看著女生沒情緒的臉,他的惡意瞬間被挑起來。
賀恂坐回沙發上,拿起手機發了條訊息後,緩緩開口:
“聽說沈同學彈鋼琴很有天賦。”
畫面中,踹打沈清惟的其中一人停下動作,其他人摁住他的手。
那人忽然拿出一把錘子,走近俯在地上的男生,抵在他手上。
動作蓄勢待發。
喬醒時徹底崩潰,快步到賀恂身邊,忍住哭腔:“賀恂,你到底要幹甚麼!”
那個會溫柔地揹著她回家,給她戴雛菊,滿眼寫著愛意的男生,乾淨得一塵不染,是拉她出地獄的救贖,現在卻也因為她衣衫泥汙,渾身傷痕。
甚至,失去前程。
“你會毀了他的!”竭力憋住的淚水也決堤而下。
她站在他面前,為另外一個男生說話。
這個認知讓賀恂不爽到了極點。
他伸手勾住女孩的腰,猛地往下一拉。
喬醒時不防備,直接坐在他腿上,身後就是男生的胸膛。
賀恂雙手從身後伸到前面,和她十指相扣,頭搭在她肩膀處。
喬醒時感覺男生的氣息逐漸靠近,被迫握住的手逐漸僵直發冷,那是對他獨有的恐懼。
他貼近面前的小耳朵,聲音溫柔:“不然,我殺了他好不好?”
喬醒時瞬間繃緊,她想回頭看賀恂,卻被一隻手抵住後頸,轉動不得。
她慌不擇言,只想救沈清惟。
“你放過沈清惟,我再也不跟他聯絡了好不好?賀恂,之前都是我的錯。”
“求你了……賀恂……”
喬醒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但賀恂已經聽不進去了,他有意把語速放慢,“人總得付出點兒代價,才會長記性。”
旋即,拿起手機把編輯好的資訊傳送出去。
接著瞬間緊扣住她的腰,不讓她動,一隻手卡住她的下巴,讓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螢幕內的一切。
事情發生在眨眼間,喬醒時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她眼睜睜地看著錘子猛地落下。
“不要!!!”
在砸到前一秒,喬醒時繃緊的精神到達了臨界點,暈了過去。
23
再次醒來,喬醒時是在自己的房間。
賀恂坐在附近的沙發上,聽到響動後抬眼看過來。
“醒了?”
喬醒時直直地看著天花板,沒有任何反應。
“想吃點甚麼?”
喬醒時依舊像沒聽見一樣,了無生氣。
賀恂扔開手機,走過去垂眼看了她幾秒。
“鬧絕食是吧?”
看見她這幅心如死灰的樣子,他忽然就不是那麼想告訴她了。
賀恂讓人端了一碗粥上來,放在她面前。
“喝了。”
他不容置疑的口吻也沒有使床上的人分過來一個眼神。
在這場膠著的對峙中,最先沉不住氣的是賀恂。
“行啊,老子餵你。”
賀恂卡住喬醒時的脖子,迫使她張嘴,一勺一勺地將粥舀進去。
做慣了少爺,一時是學不來照顧人的。
所以,這樣導致的後果就是,喬醒時不僅一點也沒喝進去,反而還被嗆到。
賀恂怔怔地看著咳嗽不止的喬醒時,手卸了力,任由勺子滾落在地毯上。
“喬醒時,至於嗎?”他喃喃出聲。
清晨沾著霧水的陽光透過窗戶柔和地落在喬醒時身上。
賀恂忽然發現,她好像一下就變得死氣沉沉。
他記得和沈清惟在一起時的她,和普通女孩兒一樣,充滿朝氣。
賀恂自嘲地笑了一下,重新拿了個勺子,再次把粥放到喬醒時面前。
他沒有看她,只是很平靜地說:“我沒動沈清惟的手。”
“把粥喝了,我讓你給他打電話。”
喬醒時瞬間抬頭,“真的?”
她知道賀恂不會拿這種事騙她,忙端起碗一口一口喝著。
賀恂走到窗戶邊,背對著她。
忽然覺得好像甚麼東西守不住了。
24
喬醒時如願拿到手機,第一時間給沈清惟撥了過去。
“阿清哥,你還好嗎?手怎麼樣?!”語氣匆匆充滿擔憂和不安。
電話明明是通的,但對面無人應答。
喬醒時以為沈清惟傷得很重說不出話,又接連叫了他幾聲:“阿清哥?你在聽嗎?”
良久,男生沙啞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喬喬,你答應了他甚麼?”
在以為自己手要廢了的前一秒,那群人忽然停下了動作,放過了他。
但當他拖著傷痕累累的軀體去了喬醒時現在住的公寓,發現沒人在時,就反應過來了。
喬醒時為
了救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她避之不及的地獄。
沈清惟在喬醒時的公寓門前站了一夜。
他只覺得自己無能。
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25
休息一天後,喬醒時在平時上學的時間醒來,她像是回到了幾個月前,機械地換衣服洗漱下樓吃早飯。
唯一值得慶幸的事,賀恂不在客廳。
她默默吃完,背上書包打算出門時,身後的二樓傳來一道聲音:“今天你不用去上學。”
喬醒時回頭看著他。
男生穿著睡衣,俯身壓著樓梯的圍欄,笑得有些懶散:“我想了想,”
“你總是不聽我的警告,為了杜絕你和他的聯絡,我打算幫沈同學轉個學。明天他走了,你再回學校。”
喬醒時試圖跟他講道理:“賀恂,高三不適合轉學,我保證我在學校不會跟他說話了行嗎?”
又緊接了句:“今天我就申請換座位,真的。”
賀恂輕挑了下眉,慢踏踏地下樓吃早飯,不再管她。
他極力掩飾心底將要失去她的恐懼,以最強硬的手段留住她。
喬醒時不再跟他據理力爭,麻木地脫下書包,一言不發地回了房間。
他說不讓她去,她就走不出去。
26
夜晚來得很快,浪費消磨一天的時光對爭分奪秒的高三生是大忌。
今天教室的後黑板上的考勤,請假記了三個人名。
賀恂,喬醒時,沈清惟。
華燈初上,賀恂正靠在沙發上抽菸。
也只是抽菸,甚麼也沒幹。
玄關的門忽然傳來一聲響,接著被推開。
他皺了皺眉看過去。
賀爺爺大步地走了進來,面色嚴肅:“賀恂!我不在的時候,你都幹了些甚麼?!”
今天一個叫沈清惟的孩子給他打電話,自稱是賀恂和喬醒時的同學,跟他說了很多,他被氣得連忙從臨市趕回來。
男生微微直起身,了無意味地扯了扯嘴角。
“老爺子,您怎麼回來了?”
看著賀恂現在的模樣,他不合時宜地想起小時候病發作時的男孩兒,虛弱地抓著他的手,聲音低低:“爺爺,我疼。”
一場詭病讓他的性情大變。
“哎……”
怒火瞬間被澆滅,他忽感蒼老。
“阿恂,讓喬丫頭走吧,她不欠賀家的。”
賀恂沉默地碾滅了煙,不知過去了多久,他才開口。
“那您也得問問她的意思。”
喬醒時被叫出了房間,賀老爺子正坐在主位上。
她走近問,“賀爺爺好。”
賀老點點頭,問她:“喬喬。”
他叫的是她本名。
“今天,我再問你一次,你想離開賀家嗎?”
頓了頓又補充句:“永遠不再回來的那種,18 歲以後賀家不會再供你讀書。”
賀恂從她下來後就一直沒看她,但揣在兜裡的手已經握得青筋暴起。
“想,我想。”她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她的聲音剛落,就被一聲巨響嚇了一跳。
賀恂抬腳猛得把茶几踹到一旁,面上的玻璃瞬間被震碎。
他誰也沒看,轉身大步離開。
看著男生挺拔的背影,賀爺爺輕嘆一聲搖了搖頭。
27
雖說允許她離開,但今晚已經接近凌晨,要走也不急在這時。
喬醒時回到房間,有一種終於解脫的釋然,她立刻打電話跟沈清惟分享。
沈清惟也終於鬆了一口氣,答應她明天早上來接她。
掛了電話,她收拾了幾樣自己的貼身物品。
正準備睡時,門被敲響。
她以為是賀爺爺還有事沒說,穿著睡衣就去開門。
屋外所有的燈都已經關了,只餘房內的一盞夜燈和窗外的月亮。
大概是快十五了,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圓亮。
賀恂沉默地看著她,眼神晦澀不明。
喬醒時也安靜地等著他。
片刻,他艱澀地出聲:“阿時,你不能這樣對我。”
喬醒時微微仰頭,面前男生的神情她從未見過。
在她印象裡,賀恂是桀驁,紈絝,陰鶩的代名詞。
但現在那個人人口中不可一世的小少爺,站在她的門口,紅著眼求她留下。
喬醒時說了一句風牛馬不相及的話:“別再叫我喬醒時,我叫喬喬。”
他是知道她本名的,卻依舊固執地叫她阿時,似乎無時無刻都在提醒著她名字是賀家給的,也永遠是賀家的人。
賀恂妥協:“好,喬喬,留下來。”
喬醒時後退一步,沉默地搖搖頭。
28
看著瞬間寬出來的距離,賀恂呼吸都沉了沉。
在喬醒時合上門的前一刻,他伸手撐住,強硬地闖了進去。
“賀恂!”她驚呼一聲。
賀恂反手就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抵在牆上,“你就那麼喜歡沈清惟,是嗎?”
“賀家能給你的,永遠是他比不上的。即便這樣,你還是願意離開,是嗎?!”
本來掙扎的女孩忽然停了動作,她抬頭注視著賀恂的眼睛。
頓了片刻後,她忽然問:“賀恂,你是不是喜歡我?”
在這沉默的幾秒內,明顯感覺到男生本來抓著她的有力手臂鬆了鬆。
她趁機鑽出他的臂間。
外面是漆黑的夜,比那更深的是少年漆黑的雙眸。
他緊緊盯著女孩,一字一句道:“如果我說是呢?”
“那很抱歉,我不喜歡你,從來都沒有過。”
她拒絕的徹底。
兩人的氣氛僵持著。
再次打破沉靜的是一聲輕笑。
賀恂的神色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意的樣子,彷彿剛才紅著眼求人的人不是他。
“哦?這樣啊。”
說著往身後牆上一靠,
“那你不用抱歉,我這個人其實不太吃……”
他拖著尾聲,又隨意地上下瞟了女生一眼,“你這一掛的,像顆小白菜。”
喬醒時沒有因此氣惱,反而鬆了一口氣。
他又狀似不經意地解釋:“就是覺得,你放棄賀家,這決定還挺沒腦子的。”
“能跟我說說,這裡有甚麼讓你不滿意的?”
喬醒時一眼不眨地看著他。
賀恂笑了:“合著是看我不順眼了。”
他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他背對著喬醒時,意味不明地問出最後一句:“如果,我改呢?”
我再也不欺負你了,我也能像沈清惟那樣對你很好,我會彌補這一切。
那你願意留下來嗎?
門被關上,無人應答。
他知道,她聽到了。
29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喬醒時就起身悄悄地離開。
她看見那個溫潤的少年站在門口等著她,一如既往。
沒有人注意到,二樓某個臥室的陽臺上一地的菸灰。
晨風飄過,吹散些許。
少年閉上了眼,躺在陽臺上的躺椅上,睡了過去。
十一月的冬天,寒風凜冽。
30
一切彷彿都回歸了正軌。
沈清惟和喬喬又開始學校家兩點一線的生活,兩人有著心照不宣的默契。
尹漫也不再嘰嘰喳喳地纏著賀恂,每天都在和小姐妹聊最新一期的時尚雜誌。
那天的種種混亂似只是一個普通的小插曲,除了賀恂,誰都沒有被影響到。
寒假悄然而近,高三生的寒假實際上只有短短半個月,同時還伴隨著各科老師的一沓卷子,俗稱換個地方寫作業。
但在除夕那天晚上,沈清惟還是和喬喬過了個帶有儀式感的年。
今年的春節,喬醒時脫離賀家,沈清惟養父母還在國外工作,兩個少年只有彼此。
傍晚,喬喬正在廚房煮著剛才兩人包的餃子,沈清惟出去買小煙花。
叮咚,叮咚,門鈴一響。
女生拿著鍋鏟就跑去開門。
沈清惟站在門口抖了抖大衣上的雪。
喬醒時笑盈盈的:“你回來啦。”
屋外菸花在空中炸開,絢爛麗糜。
“嗯。”他也笑著。
一瞬間,兩人都不約而同被一種名為“歸宿”的感受所充斥。
31
吃完餃子,身上暖洋洋的,兩人洗完碗,穿戴整齊,帶著小煙花下了樓。
樓底有一片空地,雖然沒有照明燈,但周圍幾戶人家的暖燈從窗外透出來,映在地上,反而顯得別有氛圍。
沈清惟拿出仙女棒點燃遞給她。
流光溢彩的火花噼裡啪啦地炸開,照亮兩人的眸色。
“哇。”女孩一瞬不眨地盯著火花。
這種東西她只遠遠地見過,賀家不允許這種危險的東西存在。
很快,煙花熄滅。
喬喬皺著眉,偏頭看著沈清惟。
“阿清哥哥,它熄了。”
沈清惟揉了揉她的頭:“那再給你點一根。”
“這麼快就熄了啊?”她有點失望。
“沒關係,還有很多。”
後來煙花將熄未熄時,沈清惟又很快給她續上。
小姑娘拿著仙女棒在空氣中畫著圖案,笑意盎然。
沈清惟正準備再給她續一根時,晃然間看到牆邊有個人影。
他眯了眯眼看過去。
喬喬煙花沒及時供應上貨,轉頭看向沈清惟。
話還未說出口就被他抱在懷裡,臉埋
在胸口,視線一片漆黑。
“阿清哥哥?”
沈清惟低聲嗯了一聲。
隨之抬頭看向那道身影,目光冷漠。
喬喬在懷裡也乖乖的不動,任由他抱著。
不知過了多久,那道身影沉默地離開。
他也慢慢鬆開懷抱,低頭看看小姑娘。
喬喬的耳郭紅紅的,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沈清惟,似乎在等他說甚麼。
沉默一瞬,男生溫和地開口:“再等等,喬喬。”
等我們都畢業,等我們離開這裡,讓他再也找不到你的時候。
32
喧囂的舞池,熙熙攘攘。
這邊的卡座被紛亂迷離的燈光時不時地晃著。
馮昊皺著眉:“恂哥,這是怎麼了?”
他看著一瓶接著一瓶毫無節制灌酒的男生。
因為點兒甚麼,能這麼喝?
秉著再喝酒去就要進醫院,賀老爺子會打死他的後果,他試圖去攔了一瓶,小心翼翼地說著:“恂哥,不能再喝了……”
賀恂一把揮開他,又開了一瓶。
冰酒入喉,他想起剛才那個男生抱她時,她沒躲,任由別人抱著。
乖得要命,她在他面前從未這麼聽話過。
她是真喜歡那姓沈的啊。
嘴邊溢位一絲嘲意的笑,又倒了一杯。
馮昊沒攔住他,不知喝了多少後,賀恂忽感胃部一陣刺痛,倒在地上。
“恂哥!恂哥!”
33
賀爺爺坐在病床邊看著臉色蒼白的少年,彷彿回到了八年前,那種無力的感覺再次湧了上來。
他慢慢走出去關上房門,看向助理:“醫生怎麼說?”
助理欲言又止。
老人面色平靜:“說。”
“醫生說,賀少因為這段時間作息不規律,大量吸菸飲酒,隱埋在身體裡的病毒復發了。現在免疫力極速下降,心臟也有衰竭跡象。”
賀老爺子握緊拄杖:“繼續。”
助理嚥了咽口水:“還說,還說這樣下去大概……不剩多少時間了。”
“那還有救嗎?”
“院長那邊的意思是會盡力而為。”
他點了點頭,“就是現在沒辦法,依舊沒辦法治療這病。”
助理低著頭不敢應答。
老人看起來依舊如常,但站起來時身形還是晃了晃。
助理忙伸手扶住。
他擺手制止,轉身進病房。
男生正靠在病床上淡淡地看著他們。
“好些了嗎?”賀老爺子若無其事地問。
賀恂輕笑一聲,“我都聽到了。”又抬手點了點助理:“你聲音也太大了。”
除去有些蒼白的臉色,他似乎還和往常一樣。
詭異而強大的病魔這次沒再嚇住他,依舊是個桀驁張揚的少年。
賀爺爺看著他:“爺爺會治好你的。”
因為年邁的原因,老人的瞳孔已經泛青混濁,但眼神依舊堅定。
賀恂搖搖頭:“您別費那功夫了,我還活得了多久我自己知道。”
老人眼眶泛紅,聲音依舊威嚴得很:“胡說甚麼!”
賀恂笑笑沒再說話,他偏頭看向門口。
心底莫名期待,如同七年前一樣,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走進來對他說:“賀恂哥哥好。”
其實她也是叫過他哥哥的,被他用一句滾轟出去後再也沒叫過。
門口空空如也。
他很清楚,她不願意見他。
卻還是抑制不住地期待。
34
下學期的衝刺階段氣氛緊張,即使是下課時間,也沒甚麼人大聲說話。
每個人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自己的學習計劃,唯獨賀恂。
這個學期他沒有來上過學。
知道內情的人少之又少,就連班主任都被一句“賀恂太過於難以管教,所以賀家給他找了私教在家學習”打發了。
終於,後黑板的距離高考還剩幾天裡面的數字,變成了一。
最後一天,喬喬正在公寓裡整理考試用品,手機忽然響起。
這串號碼熟悉且久違。
頓了片刻,她接起。
那邊也不說話,兩人沉默著。
片刻,賀恂開口:“喬喬,明天要高考了。”
他的聲音虛弱了很多。
“嗯,你給我打電話有事嗎?”
賀恂看了眼身上的管子,似乎再也找不著地方插進去一根。
他勉強笑笑:“跟你說個事,其實我喜歡小白菜,一直都很喜歡小白菜啊。”
喬喬反應了會兒才聽懂。
她回答得依舊毫不猶豫:“那很抱歉。”
女生再也不是那個怯懦懦的樣子,語氣中充滿堅定。
賀恂扯了扯嘴角,笑
聲帶起咳嗽:“那行。”
在她結束通話電話前一刻,他再次開口:“我快死了,阿時。”
他脫口而出的是她以前的名字。
喬喬頓住,下意識反問:“你說甚麼?”
他低聲問:“能來看看我嗎?有點兒想你。”
又慢慢補充,“我說真的。”
第一時間,她以為又是他的惡作劇。
但沒人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喬喬坐在床邊,看著陽臺上飛來的幾隻喜鵲低頭胡亂啄著,有些出神。
上一次她這麼無聊注意到這些事是哪次呢?
哦,是那天晚上賀恂又把她丟在路邊,讓她一個人走回家,路上無聊看到了喜鵲啄食。
她沒回答,他也安靜地等著。
半晌,喜鵲飛走。
賀恂聽見她說:“不能。”
抱歉,賀恂。
我不想見你,不管你是真病假病,又或是的確即將離世。
我沒辦法再去面對你,因為我這一輩子都沒辦法原諒你。
但這些話她沒有說出口,沒必要跟一個再也不會見的人說這些沒用的話。
病房窗戶外,不知何時,被暴曬的枯乾枝椏上忽落下一隻鳥兒。
啪嗒,本就奄奄一息的樹節被踩落,鳥又驚飛走了。
“這樣。”他點點頭。
賀恂艱難地抬起胳膊搭在眼睛上,聲音暗啞:“喬喬,那七年裡的所有,我錯了。”
桀驁的少年第一次低頭,向心愛的女孩道歉,只希望在死前得到她的原諒。
但,在他說完的那一瞬,電話被結束通話。
她拒絕了自己的道歉。
結束通話電話後,喬醒時就一直站在陽臺上,看著天空。
她似乎甚麼也沒等,只是忽然甚麼也不想做,靜靜地這麼站一會兒,看看風景。
直到她回神轉身回房間時,她才似乎想起,再也沒有喜鵲飛來過,一隻也沒有。
大概以後也不會來了。
35
高考並不如少年所想的那麼可怕,兩天的考試一晃而過,題型正常,今年從考場出來的笑臉比以往多。
成績出來的那一天,沈清惟跑到喬喬家敲門。
門從裡面開啟。
“喬喬,考得怎麼樣?”
問完這個問題他就覺得沒必要,因為女孩臉上明媚的笑說明了一切。
兩人一起填寫志願,他們最終把第一志願定在離這很遠的 S 市的同一所大學。
他們約定了未來。
一切塵埃落定後,沈清惟帶著喬醒時去遊樂園玩了一天。
那天,已經只能靠呼吸罩維持生命的賀恂忽然病危。
賀老爺子蒼老僵硬的手急忙摁著床頭的鈴,“阿恂,阿恂!”
醫生進來急忙推進手術室搶救。
賀老手撐在牆邊,紅著眼目送賀恂進去。
無能為力的感覺席捲了他全身。
醫院的牆聽過比寺廟更虔誠的祈禱。
他在心裡擅自做交易:願意用自己餘下所有的光景,去換正值年少的賀恂活下來。
沈清惟給喬醒時買了一支冰淇淋,遞給她。
小姑娘彎了彎唇:“謝謝阿清哥哥。”
由於冰淇淋太大,她不小心沾到唇邊。
沈清惟抬手給她擦掉,喬醒時愣住。
男生清冽的聲音傳來:“喬喬,和阿清哥哥在一起嗎?”
……
“病人生命特徵消失!拿電除顫!”
另一位醫生急忙解開男生的衣釦。
心率儀上波動的線逐漸趨於平緩。
喬醒時眼睛清亮地看著沈清惟,聲音輕軟:“好。”
滴——
波動歸零。
醫生慢慢停下動作。
老人獨自一人,一直在門口不安地守著。
手術燈滅,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語氣遺憾。
“抱歉,病人搶救無效。”
“死亡時間,20xx 年 7 月 23 日 21 點 17 分。”
番外:賀恂視角
“喬醒時,你憑甚麼跟蹤賀恂!你有沒有家教呀?你父母沒有教你嗎?”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
僅 10 歲的喬醒時被一堆女生圍在中間,不知所措地站著。
我蹙著眉,想起這是她剛跟我一起去上學時,我故意引導別人誤會她跟蹤我那天。
喬醒時手揪著衣襬,低聲細語地,“我沒有父母。”
我走過去,想把她帶走。
但悲哀的是,現在的我只是縷遊魂。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欺負。
“哼!怪不得你會幹壞事,你都沒有父母教的。”
一群十來歲的女生烏泱泱離開後,小喬醒時依舊低著頭,默默
站在原地。
我蹲在她面前,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倏地,一滴淚砸在地面。
我的心也跟著抽疼了一下。
“阿時……”
她聽不到,只是細聲抽泣著。
她哭了多久,我就陪在她身邊坐了多久。
到最後,我甚至不敢轉頭去看她沾滿淚水的小臉。
因為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小,我聽見她安慰自己。
“沒事的,喬喬。”
“喬喬不哭!”
但這一天並沒有就這樣過去。
為了跟上我的程序,她要補課到晚上 11 點。
我看著她為了防止自己打瞌睡,隔幾分鐘就掐自己胳膊一下。
白皙的小胳膊不一會兒就被掐的這裡紅一塊,那裡也紅一塊。
“疼嗎,阿時?”
我垂眼看著,不自覺抬起手想觸碰。
廢話。
怎麼可能不疼,我艱澀地笑笑。
……
沒過幾天,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那時的“我”沒多久就會給她找點兒麻煩,冷眼看著她被欺負。
而現在的我甚麼都不能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推搡辱罵。
那股無力的窒息感充斥著全身。
她被鎖在女廁所,被冷水澆個透徹,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
身上還穿著那身浸透沉重的校服,她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出來。
那群拿涼水潑她的女生並未就此放過她。
起鬨嘲笑的同時,手不停地推搡她,直至將她推倒,眾人再一副沒意思的樣子稀稀拉拉離開。
尖銳的石子透過薄薄的校服褲子,劃破她的膝蓋。
“阿時!!”
我跑過去試圖接住她,還是撲了個空。
她直直地摔在我面前。
我像個無能無力的廢物,甚麼也制止不了。
她坐在地上,挽起褲子,安靜地看著傷口。
沒有哭,也沒有任何情緒。
像是個失去生機的玩偶。
“對不起,對不起阿時……”
我跪在她旁邊,心口絞痛得都麻木了。
手顫巍巍地撫上她的傷口周圍,明知道碰不到,還是下意識怕弄疼她。
旋即,我注意到自己的手愈加透明,意識到我要走了。
這幾天於我而言是折磨。
“阿時。”我輕聲喚她。
“在死前,我都只是不甘,以為是沈清惟的出現才導致你想離開我。直到現在,我才後知後覺,你從很早前就討厭我了吧。”
“如果重來一次……”我聲音有些哽咽。
半截身子已經徹底透明,我來不及了。
所有的承諾只化為最簡樸的一句話。
我看著她啞聲笑了笑,用最後一絲力氣說給她聽。
“我會對你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