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廢物趕海博主。
當別的博主在瘋狂摸貝殼、抓電鰻的時候,我在和我剛放生的章魚鬥智鬥勇。
1
第一次趕海,為了不一無所獲,我準備在海邊放點東西。
為了吸引觀眾目光,我斥巨資三千塊,在海鮮市場買了只非常大、足足有十二斤的半透明白色大章魚。
大章魚很漂亮。饒是我在海邊活了幾年,也第一次見這種的。
純白的八爪,在陽光下幾乎是半透明的狀態。
大約是受了傷,整隻魚懨懨的,我把它放在海邊也還是懨懨的,它甚至沒有回大海的力氣,只默默用層薄沙子把自己蓋了起來。
不跑就好,我對它非常滿意,直到我開始直播。
“家人們,今天來趕海,看這貝殼,帶回去……”
“家人們,喜歡的點點關注,小雨第一次開直播,大家現在關注之後就是老粉……”
“家人們,快看,這片沙子會動,下面一定有大獵物。”
“是章魚!”
我極其興奮,抓著夾子就去夾章魚所在的地方,淺淺的水灘上露出一條極長的章魚須。
我去夾了一下,那章魚似乎是被弄疼了,章魚須也跟著動了動,在沙灘上轉了一圈後居然抓住了我的腳腕。
腳腕冰冰涼涼的,有點奇怪,我甩甩腳,卻沒掙脫出腳腕。
最後我扔了夾子,低頭就去拽腳上的章魚須。
直播間的網友有人送了個小心心,有人讓我不要用手,說我的手握不住,章魚會跑。
我不信,結果手剛碰到章魚,那章魚須便溜了出去。
觸鬚逃出後,又高高挑起,在我面前晃了晃,我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章魚須反手,啪的一聲,給了我一個巴掌。
“……”
第一次被章魚打,我呆住了,評論區頓時一陣爆笑。
“哈哈哈哈哈!我要喊我朋友看,有個趕海博主被章魚打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真好響一個巴掌……”
“……”
我不記得那天發生了甚麼,大約就是上頭了,我也沒管架著的手機,脫了外套進了海灘。
主打一個不服就幹。
那天我和章魚打得難解難分。那隻病了的章魚,不知怎麼回事,半天沒動,結果這會兒非常有活力。
它逃我追,但即使是在淺灘,我也死活捉不住一隻八隻腳的巨能跑章
魚。
最後,我氣急了,沒忍住,一把撲了過去,我抱住身下的章魚,八隻觸手在一瞬間彷彿認命地纏住了我的腰。
最後任我給它扛了出去。
三千的章魚到底沒有白買。
陽光下,我站在海灘上,身上纏著一隻白得半透明的章魚。
我回頭,看著手機,有人刷了個火箭,我瞬間咧開嘴笑了:
“謝謝老闆的火箭!”
我興奮得一瞬間忘了纏在我身上的章魚,只是我回頭的那段影片後來火了。
後來我看那段影片,陽光下的章魚真的很漂亮,漂亮得甚至不像這個世界的生物。
2
我和白章魚一起火了。
因為實景拍攝人類跟章魚打架,我一戰成名,趕海博主中到底沒有我這麼生猛的。
大家親切地叫我丸子,我和白章魚的組合成為章魚丸子組合。
章魚莫名也圈了一層粉,每天早上八點就有人蹲在我的直播間,等著看我的白章魚。
我索性把自家小別墅的一個房間改成了大魚缸。
我現在不用搞戶外直播了,我只要八點起床,把章魚房間的直播和燈開啟就行了。
章魚似乎是知道我要幹甚麼,自己每天努力在鏡頭前各種表演。
甚麼章魚吃小魚了,章魚轉圈圈,章魚仰臥起坐,它的章魚須很長,有時候伸出魚缸還能調一下鏡頭。
評論區時常路過一群“666”。
章魚很努力,然後我擺爛了。我每天的任務,就是給自家章魚大爺換水、換魚、買菜。
偶爾陪大爺玩一會兒,大爺的娛樂專案很簡單,只需要伸手逗逗它就好,或者偶爾給它按按觸手。
每天要陪它玩兩個小時,一般就是下午三點左右,不玩就罷工。
就那麼直播了一個月,粉絲看不下去了。
他們斥責我,以前有靠山吃山,現今有我靠章魚吃飯。
他們讓我找點事幹,別整天蹭章魚流量。
咱就是說,這好歹也是我的章魚。粉絲又跟我商量,要不多給章魚捏捏觸手。
我每天依舊給我家章魚繼續捏觸手,純白的觸手軟軟的。
它被捏舒服了,就握握我的手腕,在水裡轉一圈。
不舒服的話,小章魚就用觸手拍一下我的手腕。
不疼,反倒是涼涼的。
我瞧著它,忽然又想起那次在沙灘上,估計
它也是被捕魚夾子夾疼了。
我一邊幫它捏觸手,一邊忍不住開口:“你之前打我。”
它一隻小章魚也不會說話,我轉身要走,它就拿著觸手纏著我的手。
傻死了,像只笨了吧唧的小寵物。
等我回來,那隻小觸手在我身旁轉了轉,最後還是落在我的臉側,軟軟的,涼涼的,敷在那裡。
像是一種極其彆扭的道歉。
3
大半個月,我休息夠了,我就又出門開戶外直播。
這次是正兒八經地趕海,沒有意外收貨時間,我索性就抓了點貝殼。
有固定的粉絲,收入雖然不如白章魚的才藝表演多,倒也不錯。
忙碌了一天,我撿了大半桶貝殼和幾條小魚。
晚上油炸貝殼和小魚,我一隻,小章魚一隻。
小章魚吃了貝肉,揪著貝殼,左看右看,最後在桌前擺成了一座貝殼塔。
在前面的桌上擺了很高一層,它瞧瞧我,塞給我了一個最好看的。
有寵物的感覺還挺不錯。
小白越來越火,哦!小白就是我的章魚。
它最近整天在直播的時候吃麻辣小龍蝦,又吸引了一批愛看的觀眾。
一時間熱度又大漲,而小白挺貪吃的,挺大一章魚。
碰見我吃甚麼,它都要嘗兩口,後來還偷吃了一大塊冰,差點把自己凍死。
德性。
但它的粉絲也越來越多。
多到都有人花大價錢來買這隻章魚了。
有人都出價百萬,我沉默了。深更半夜,我看著報價單睡不著。
我出來看著它,它晚上睡得很熟,整隻章魚躺在石頭上,還蓋著海帶片。
看了半天,給我看樂了。
最後嘆了口氣,還是拒絕了那人的報價。
4
小白名氣挺大的,後來用一個寵物綜藝找上了我。
給的錢不少,我就去了。
我第一次帶小白出門,本來還緊張,萬一別人覺得奇怪怎麼辦……
到了才發覺,小白的出現真是平平淡淡。
整個綜藝除了我,還有各種各樣的寵物跟主人。有人養了只蠍子,有人養了只大馬猴,還有人養了只鯊魚。
別太離譜,我抱著我的章魚盒子默默跟在人群裡。
第一部分就是關於寵物智商的遊戲,名字就叫“關於主人的命令,你是否能
聽懂”。
一排排可以說話的語音按鈕放在了寵物面前。
這沒法比,章魚本來就是一種高智商動物。
小白尤其高,當別的主人和寵物試圖交流時,小白已經結束任務,開始摁著可以說話的按鈕。
“我、要吃、冰淇淋。”
“不行,太涼。”
我站在池子前,一邊捏章魚爪爪,一邊反對。
其實夏天吃一點冰淇淋也沒甚麼關係,但我是主人啊!怎麼可以被寵物牽著鼻子走?
下一秒觸手從我手裡溜走了,轉而點了點另一個語音按鈕。
“王八蛋。”
“……”
你小子,罵我。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雪糕,王八蛋,雪糕……”
它瘋狂地摁按鈕,工作人員都忍不住笑了。
最後我還是認命抱著章魚盒子去買了雪糕。
回來的時候我坐在路邊,我咬一口,給章魚掰一塊。
雪糕落在水裡,又被它一口吞下。
工作人員趁機問我:“您和自家寶貝感情很好啊?”
“是啊!”
“可以問問認識多久了嗎?”
“六個月吧!”
“我看過您直播,這章魚好像是您去菜市場買的,是甚麼契機讓您留下它呢?”
留下……其實不是我留下它,是它樂意在陪著我。按照小白的智商,它如果不想留,應該早就跑掉了。
但我低頭看著手腕。
“因為……它生得比較漂亮……”
“顏狗。”這句話不是工作人員說的,是我懷裡的大盒子的語音按鈕響起來的。
“……顏狗怎麼了?”我氣急敗壞,恨不得再跟章魚打一架。
“顏狗、喜歡、好看的,我、好看的、喜歡、我……”
“……”
這邏輯,當年高考坐我隔壁的原來是你啊!
我忍不住笑了,工作人員退開了,我抱著盒子忍不住開口:“來來來,繼續你的開麥說話。”
“王八蛋、吃、雪糕。”
清淡的機械聲,我重新拆了個雪糕。夏日正好,它的小觸手蹭到我手腕。
“顏狗,喜歡我。”
“喜歡,喜歡。”
夏天的風吹過來,梧桐樹的葉子落在我頭上,又被小白觸手拿走玩去了。
5
我不是第一
次放生小白了,但它每次下海都是遊一圈,然後回到淺水區擱淺,等我過去又蹭過來。
我開始覺得是淺水區域的問題,後來我學了潛水,租了船帶它去深水區。
這次它倒是下水很快,在深水區也更開心,可轉了一圈,它又回來了。
觸手湊過來握住了我伸出去的手腕,似乎是讓我下去陪它玩。
我在海邊住了幾年,也學過一些潛水,帶了裝備,猶豫了一下,我索性也下了水。
置身於海洋,我才能發覺小白遊起來有多大隻,而此時我才能看清真正的它。
很大一隻,半透明的面板被幽暗的海洋中襯得陰森森的,所有的魚群像躲避甚麼恐怖的東西一樣躲著它。
它完全展開後,身軀極大,手上有力的觸手引得人本能有些想逃。
可我一想到這是小白,又釋然了。
它也沒放開我,兩隻章魚須引著我向前。我在水裡辨不清方向,但它很熟練地帶著我穿過魚群。
一開始我不清楚它帶我去哪,直到我看到了一個石洞。
那是一個很漂亮的石洞,裡面栽著大株大株的珊瑚,漂亮極了。
它讓我去石洞,我看見那裡面的一隻大貝殼,貝殼裡一個渾圓的黑色珍珠。
我忽然就明白這東西為甚麼被那麼多人喜歡了。
真的很漂亮,在深海里熠熠發光。
小白卷上那顆珠子,它回頭,在我以為它會送給我時,它抱著珠子,轉身就跑了。
“……”
直到追到了船邊,我上了船,它拍著船面,把珍珠送到我面前勾著我,是我看得到夠不到的距離。
像是知道我想要一個人走,大有一副只要我不帶它回家它就不會給我的模樣。
我最後還是帶它回去了。其實每次放生我也在怕,我怕它真的一去不回頭了。
我低頭:“小白啊!你可想好,我帶你回家,你以後就是我的了啊!”
小白的觸手很長,勾著我手腕把珠子塞在我的手裡,纏著我的手腕讓我帶它上船,它乖巧地重新回了它的小水盒子裡。
水盒子不大,剛好能放下它罷了。
我一個人住得太久了,可我又有些害怕與人類接觸。有它就好,一隻乖巧的小章魚比甚麼都快樂。
5
我以為我的生活就是這樣了,每天養養章魚,開開直播。
可那個人出現時,見他第一眼,我本能地覺得不好。
那是一個西裝革履的青年,很高,戴一副銀框眼鏡。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緊張,他略微勾出了一些笑意。
“您好,我叫周洋,我名下有一座動物園,半年前我們動物園引進了一條稀有的白章魚,後來不慎丟失了……”
我和他對視了三秒後,反手關上了門。
肯定是幻視了,不然怎麼會有人敲門,然後說自己丟了章魚,直到門外的人又喊了起來:
“喬雨女士,也許我們可以繼續談談,談談您父母留給您的三千萬外債,您的債主可能已經知道您的行蹤……”
“你甚麼意思?你怎麼知道我?”我一瞬間就有些控制不住聲音,明明沒人知道的。
“您不要誤會,您之前在節目上就已經他們被注意到了,我只是想來幫忙的,我幫您擺平外債,您把章魚給我怎麼樣?”
“……”
“您只要把它交給我,您的人生將重新歸於平靜,您也可以找一份好好的工作,不用像現在,躲躲藏藏地活命……”
他走了,我的心卻還在狂跳,我一直試圖維持的平靜生活可能要破滅了。
許久,我拉開門,地上有一張名片,只寫著電話和一句簡單的周洋。
我想搬家,可趕在我搬家前,討債的人還是來了。
我的錢不夠還,他們砸了屋裡所有的東西。我縮在一角。三年,他們到底找過來了。
他們沒說別的,威脅完就先走了,我看著一片狼藉的客廳,還能聽見房間裡的章魚在拍打玻璃,我卻沒有看它,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房間。
我躺在亂糟糟的床上,直到那個姓周的又來了。
他摁了門鈴,我開門,他依舊是那副西裝革履帶著笑意的樣子。
“不知道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可以拒絕嗎?”
青年笑而不語,許久,他把一張照片放在我面前,說道:
“這是被你丟在孤兒院的弟弟,多虧了你不斷寄過去的錢,他現在很好,相信之後也會很好。但這有個前提,把章魚給我,那隻章魚本來也不是你的。”
他的威脅都有些隨意,可我看著照片卻愣住了,許久,點了點頭。
我回了房間,靠在門邊,我能聽見門外的動靜,有人弄出了章魚。
章魚在掙扎,拍得玻璃砰砰的
,牽著人心臟的跳動都停了一拍。我蹲在門口,呆滯地看著一切。
直到整個世界暗下來。
世界好安靜,安靜得就像只剩我一個人了。
我看著門外,那個人貼心地請人幫我收拾了房子,很多東西又買了一模一樣的新的,大多都沒丟,只有我養了半年多的章魚沒了。
6
那個人說到做到,那群催債的再也沒來過。
我的徵信記錄也恢復正常了。
而小白章不在,我也不想開直播了,儲存了所有影片,又登出了賬號,後來又找了份新的工作。
新工作還行,不累,也沒有甚麼晉升的空間。
拿著一個月五千的工資,就在公司裡每天擺爛式活著。
定時上班,下班,而固定的五千塊錢,夠我吃飯租房了。
我從別墅裡搬了出來。別墅也很舊了,已經需要修復了。
這別墅是我爺爺留給我的。他總覺得我爸重男輕女,他死之前偷偷把這棟別墅過戶給我了。
我爸是不是重男輕女我不知道,因為我爺爺前腳剛走,他就去賭博了。
他賭了兩個月,欠了三千萬的債。訊息傳過來的時候,我那位後媽連夜就卷錢跑了。
而我爸在回來的途中出了車禍。
醫院給我打電話,我確認完他是真的死了,馬不停蹄也準備跑了。
可走之前看著我身後剛會走路的弟弟,嘆了口氣,抱著他一起出門了,最後把他放在了遠處的一棟福利院,時而寄一些東西過去。
那些追債的人沒見過我,我也老老實實住在海邊這棟別墅裡,儘量不與人接觸。
可我沒錢,也不敢拿身份證找工作,都快餓死時,我買了個虛假賬號開直播。
很長一段時間沒被人找上,我也放鬆了警惕。
直到那一天。
7
可那一天之後,小白被帶走了,我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
我的生命像是回到了欠債之前,我再也不用擔心那些人會隨時找過來。
只是,只是感覺……心裡空了一些。
啊!不想了,上班。
一大早,部門經理就讓我去隔壁主樓給老闆送檔案,我們類似於後勤部,待在一個二層小樓。
隔壁的高樓大廈,是公司的主工作樓,裡面裝修得很漂亮。
我小心地穿過人群,最後到頂層的一個辦公室,看著辦公室門上清晰的名
字,CEO 周洋,有那麼一瞬間我沉默了。
辦公室沒人,問了助理才知道,老闆開會去了。
我說完情況,助理想了想,說:“16 樓的周妄,那位小周總也可以籤的,您要不去看看。”
“謝謝!”
我抱著檔案下樓,等我到了十六樓,進門就看見一個扎眼的男人。
一頭顯眼的白色短髮,一身白西裝,身高腿長,一張略微涼薄的臉,人正靠在沙發上無聊地刷著手機。
“您好!”
我開口剛準備問,男人看著我明顯愣了一下。
轉而冷哼了一聲,連手機也不玩了,就一臉冰冷地盯著我,像是我欠他甚麼東西似的。
這……真讓人摸不著頭腦……
“周總,我是後勤策劃部的喬雨,這個是這個季度的報表,您……籤個字?”
“哼!呵!不籤。”
我看著這人,果然好看的人都有些脾氣。
我摸了摸鼻子,這人脾氣好大,想要不還是回頂樓等大老闆。
小心地出了門,就聽見一句帶著怒氣的話:“你還敢走?”
“……”
我也怒了,你生氣跟我有甚麼關係?我就一個打工的,一個月五千的工資還受這脾氣!
我啪的一聲就把檔案甩在了他面前:“我就一個送檔案的,你愛籤不籤,老子不幹了,老子一個月五千工資受你這氣?”
“你……你不幹了?你要離開?”
周妄有點懵,他看著我。
我覺得我應該硬氣一點,轉身摔門出去。
可我沒動,我對上小老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莫名覺得只要我敢走,這位小老闆就敢哭出來。
他到底沒哭,他看著我別開眼,老老實實簽好了檔案,然後說:“你別走。”
我樂了,心態早在說辭職的時候就無所畏懼了,這會兒更為猖狂:“……那漲點工資?”
小老闆低頭悶聲“嗯”了一聲。
“……”
沒一會兒,他又覺得不對,大約是想起自己是老闆。
他又哼了一聲,說話又硬氣了些:“漲工資可以,你過來,當我助理。”
“……不當。”
然後小老闆在一瞬間炸毛了:“不當……那你就不當,你愛幹甚麼幹甚麼,你去辭職吧!你以後也不要見我了,也不要和我說話了,真王八蛋啊!你就走好了。”
呵……幼
稚鬼……
“助理一個月多少錢?”
“……三萬行嗎?”
“有特殊要求嗎?”
“幫我捏手腕。”
“只是捏手腕?”我挑眉。
“嗯……我手腕很疼。”
他把手腕老老實實放在我眼前,我捏了一下,他蹙起的眉目鬆散了些,那雙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地瞧著我。
但我每次看過去,他又立馬別開眼,做出一副不好惹的樣子。
他還吐槽:“摁得也不怎麼樣……”
看著小少爺的傲嬌樣,我沒憋住,想起一個梗:“那我走?”
小少爺恨得咬牙:“你能不走。”
生生給小少爺捏了半個小時手腕,小少爺才看著我離開。
我回了我們部門,同事又湊過來:“聽說你見了新來的小周總,感覺怎麼樣?”
“還好啊!”
我沒敢說挺幼稚的,畢竟是老闆。
“還好?聽說他這人,冷冰冰的。”
我蹙眉,又想起那乖乖遞到跟前的手腕,那修長的手腕,觸感極好,於是說道:“感覺也沒有吧!他……挺溫和的。”
幾乎到下班,我都有些走神,時不時想起青年說手腕很疼的委屈模樣。
他好像跟我很熟……
不是那種自來熟,有種像是滿腹委屈後久別重逢的故人。
他這種確認是我的感覺,總把我也帶得忍不住心軟。
可我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他,我理不清思路,索性不理了。
8
我到家時,天已經暗了。因為想存錢,我租在了一個老舊小區。
小區人不多,我進了電梯,摁了八樓。
電梯卻在六樓停住了,我本來以為有人進來,但電梯門開啟,卻沒有人。
我摁了關門按鈕,卻無論如何也關不上,就像……就像門外有人摁著一樣。
我看著電梯外黑暗暗的樓道,本能地驚出了一身冷汗。
正想著,電話響了。
電話那頭是青年帶著一些煩躁的聲音:“你明天直接來我辦公室就行……”
“啊?你說已經到樓下了?嗯嗯,可以,我剛好剛上電梯,這邊電梯好像有點卡了,你要上來找我?嗯嗯……我在六樓電梯裡……”
“你在六樓嗎?”
他話音落下,電梯門緩緩關上了,我心下一鬆,甚至沒來得及回答那個問題就掛
斷了電話。
那一刻,我捂著瘋狂跳動的心臟,到了我的樓層,才緊張地出了電梯門。
結果一出來,就看見自家門口站著一個人。
我一瞬間心又提了起來,下一秒周妄摘下帽子,我的心跳才緩了下來。
“周總。”
“你剛剛電話裡甚麼意思?”
“剛剛電梯壞了吧……話說,您怎麼在這兒?”
他面目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但還是解釋道:“我住隔壁。”
“……好巧……”
他沒說話,直到我開門,他都沒動。
回頭看著他有些猶豫。
“您是想進來坐坐嗎?”
“不想。”
“哦!那您回去?”
他淡淡瞧著我:“不……”
進門前,我回頭又看著他別開目光。關上門,才聽見門外開門關門的動靜。
周妄怎麼會住我對門?
懶得想,累了一天,吃完飯我就睡了。
9
第二天上班,我又在門口遇見了剛出門的周妄。
他依舊臉上沒甚麼好氣,我下意識不想招惹他。
可又想到昨天在電梯裡死活關不上門的經歷,我又默默跟上他的腳步。
他雖然臉臭了些,但大約不是壞人。
到了樓下,我想轉身去坐地鐵,就被他揪住了後領:
“你幹甚麼去?從今天起就是我助理了,給我開車,送我上班。”
“……哦!”
周妄坐在副駕駛座上,幾乎上車就睡著了。
車堵在三環高架上,我也不在意,反正老闆在我旁邊,遲到了也就遲到了。
我縮在車座裡眯眼犯困,迷迷糊糊,隱約覺得有人碰到了我的腰。
我驚醒的一瞬間,看見了靠在我肩膀的青年。
他的額頭抵在我肩膀上,我試圖推開他,就聽他開口了:“我疼。”
“周總,這不好……”
“好。”
他聲音不大,喑啞得不像話。
“您哪裡疼?是生病嗎?”
“不是病,疼,全身疼。”
我不知道說甚麼。許久,車流動了。
周妄退開的一瞬間,我看見那緊閉的眸子染了一層淚光。
大約是真的很疼,但我沒再問別的。
人要認清自己的身份,打工人就是打工人
。
而且,有我爸那傻逼在前邊,比起感情,我更不想和任何人有牽扯了。
助理這活不難,每天給周妄端茶倒水,偶爾陪著開開會,做做會議記錄就行了。
周妄這人,平時看著不怎麼好說話,但人還可以。
就連我偶爾想要表現表現,想主動加班都被他拒絕了。
雖然他的原話是:“你需要加班?隨便找條魚都比你幹得好。有你加班的時間還不如回家養養魚,至少魚還可以吃,你加班,和浪費時間有甚麼區別?”
我也不氣:“老闆說得真對,您現在回家嗎?”
“哼,去開車。”
10
這幾天都是跟周妄上下班,直到周妄去出差了。
他要出差一週,索性給我放了假。
放假的第二天,下起了大雨,我拉開窗戶。
只聽見警笛聲由遠及近,直到我家門被敲響。
我第一次見警察,不由得有些緊張。
我以為是我之前的欠債問題,但他們開口卻說了另一件事。
七樓的一個獨居女生死了,在六樓被姦殺致死,問我最近身邊有沒有異樣。
我後背發毛,瞬間又想起那天關不上的電梯。
我老老實實說完那天情況,警察蹙眉,勸告了幾句這幾天注意陌生人,就先走了。
我在屋內有些後怕,如果當時我出了門,那個樓道是不是也有甚麼等著我?還多虧了周妄那個電話。
夜裡我做了夢,夢的開始是小白,小章魚又見了我,嗚咽地哭著,他伸小爪子想追著我。
他說好疼,但我湊近後,小白莫名變成了周妄的模樣。
周妄頂著那張漂亮的臉,紅了眼眶,他開口就是一句:
“王八蛋,不是說喜歡我嗎?”
正在此時,電話響了,我被弄醒了。
而在我接通電話的一瞬間,聽見客廳傳來了響動,一個玻璃杯碎裂的聲音,那是我睡覺前掛在客廳大門把手上的杯子。
“喬雨,你現在……”
“周妄,我感覺我家好像有人……”
“……先報警,然後等著我。”
“好。”
我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立馬報了警。
客廳不斷傳來走動聲,想到他早晚會找到這個房間,我小心下了床,縮排了櫃子後面一個不大的凹陷裡。
有人敲了敲房間門,我沒說話。
許久,房間安靜了,敲門聲停止了。
我微微鬆了一口氣,卻忽然聽見門外人胸有成竹地說了一句:“你就在裡面對不對?”
門被踹開了,與此同時,我聽見了警笛聲。
“賤人,你居然報警了。”
我屏氣凝神,他沒有看到我,只要我挺一會兒,就一會兒,警察就會上來了。
顯然那個人也注意到了這些,我聽見了他的笑聲,令人發毛的笑聲:“小美人,你還挺聰明,不過,既然找不到,那就別怪我了。”
火就在我眼前燒了起來,甚至燒到了我旁邊的櫃子,清晰的熱浪撲過來,但我依舊縮在那裡沒敢動。
直到我聽見警察在四周的吶喊,警察的喇叭響了,那人罵了一句就倉皇離開了。
我推開櫃子砸滅了一些火,連忙從後面的洞裡鑽出來,四周的火勢已經燒了起來。
煙霧燻得我劇烈咳嗽起來。
“喬雨!”
我看見了周妄。
“我在這兒。”我啞著嗓子拼命喊了一聲。
周妄過來彎腰抱著我,一晚上的緊張加上濃煙入肺,沒忍住,我剛抱著他,整個人就徹底暈暈乎乎的。
有甚麼東西砸下來,只隱約聽到周妄悶哼了一聲,和他委屈的聲音:“喬雨,撐一下,我都過來了,不能再丟下我了。”
11
我再醒來是在醫院,聽說那個放火的就是當初七樓那個犯案兇手,已經被抓了。
而我因為吸入濃煙住了一週的院。
我給周妄打電話,卻是他哥接的。
比起周妄,他哥周洋的聲音更顯得慵懶:
“周妄生病了,最近都沒辦法接電話……”
“那他怎麼樣?”
對面輕笑一聲:“嚴重燒傷,剛裝好的骨頭嚴重錯位,不過還死不了,如果你想見的話可以過來。我不是建議你過來,畢竟一個正常人類可能並不能接受一頭類人章魚的。”
“你……甚麼意思?”
“我說得不夠清楚嗎?我那傻子弟弟自從去年被你救了之後,開始死活不回家,天天陪你搞直播,上綜藝,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讓你放棄了他,他到家還是茶不思飯不想的,直到你又不死心過來上班……”
“就這次,你出事,他自己都維持不住人形了,才老老實實回家。喬雨啊!你有甚麼魅力,能讓他惦記這麼多年……”
我沒說話,那邊像是有什
麼事,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再打過去,卻打不通了。
我坐在病床上失笑,果然,果然是我的章魚啊!當初丟掉的章魚歸來,搖身一變,變成了我的頂頭上司。
我說怎麼那麼熟悉呢!我說,怎麼那麼愛生氣呢……
出院以後我回了家。
待了幾天,我又去上班,周妄果然不在。
他不在,我也沒甚麼活兒。周洋來拿東西的時候被我攔下了。
他看著我蹙眉,我連忙開口:“老闆,您能給我一個周妄的地址嗎?”
周洋笑了:“難為你還能惦記他一次。還記得之前他救你的海域吧?他之前為了聽你說話,在那邊水下蓋了個小房子,每次鬧脾氣就在那邊。”
周洋走了,我坐在工位發愣。
第一次見周妄,不是在菜市場嗎?
再往前,我忽然想起來,在我媽被我爸氣死的那一年,我賭氣跳海了。
海水冰涼刺骨,我沉沉地落了下去。
死的最後一刻,我在深海里後悔了。沉重的水壓快讓我窒息,這就是死亡嗎?
我又想活了,可連掙扎都掙扎不動,直到,有甚麼捲住了我的手腕。
我醒來時,是在岸邊,身旁的少年看我醒了,轉身想要跳回海里了。
我蒙了,哭著說你別跳,下邊水冷。
少年站在海邊,聽見這話,他回頭看著我,眸子亮晶晶的。
他像是在等我說話。
我小心開口:“你別跳,你爸爸媽媽肯定會擔心的……”
“你不會嗎?”他蹙眉反問。
我被這一句話弄得大腦宕機了。
後來那張薄情的臉瞬間憤怒了:“姐姐,你忘了我。”
他說完就真的跳海了,我傻眼了。
後來有那麼幾年,我沒事就來海邊悼念我這位早亡的恩人。
我帶來的鮮花被海浪衝走,我坐在礁石上絮絮叨叨講著我的不開心。
似乎說出來真的會好很多。只是每次我轉身的時候,總覺得有人盯著我,回頭望去,海面依舊安靜。
12
那時他救了我,可那時他說我忘了他,我確實記不住了,一時間也想不起來,所以我決定先去找他。
我又一次到了這片海域。在海邊住過幾年,我也學會了游泳,也會潛水。
可海洋很大,我找不到周妄。
我喊了兩聲,沒人搭理我,
所以我帶著氧氣裝備跳海了。
我被周妄拖上來時,周妄罵街了:“可真長了大本事,工作學不會,反倒學會跳海了……”
“……周妄……我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認識你?”
他看著我,又裝作不在意地漫不經意別開眼:“嗯,不過你們人類記性不好,記不住也很正常吧……”
“抱歉啊!”
“不過是忘了一些事罷了,有人還直接把我丟了……”
“抱歉!”
“不會原諒。”
周妄說完這句話,似乎是想起了之前的委屈,低著頭許久,眼睛紅了才伸手:“就算要丟我,也一定要回頭看我一眼,看不見你,我才是最緊張的。”
“……抱一下吧!姐姐,我好疼,全身都疼,骨頭真的好疼。”
他抱著我,聲音啞得難受,和我的一些記憶重合,我才想起,他小時候,我好像就這麼抱過他。
家裡還有錢的時候,我被我媽帶去周家做客。
周家有個小孩,四五歲的樣子,生得漂亮極了。
看見我,一口一個軟軟的“姐姐”,他那張小臉活該被我親爛。
我帶他出門玩,給他買雪糕。
他大約是第一次出門,看甚麼都好奇,摸了隔壁的狗,然後就被狗追著咬。
他沒跑好,摔在了地上,瞬間帶了哭腔:“姐姐,救我——”
我嚇了一跳,扔了雪糕就跑過去抱著他,一腳踹開了柯基。
小孩當時紅著眼眶,死死抱著我的脖子:“姐姐,我長大一定要嫁給你。”
只依稀記得,我答應了,還答應他再來看他,後來也沒有機會了。
13
但世事難料,後來小孩長大了,更好看了,我卻因為過去太久,早記不得這些了。
他那天一口咬著我的手腕,帶著些憤怒和委屈:“姐姐不來見我,我也找不到姐姐,再見又要把我丟了,我好不容易把你弄進公司,你又要辭職,姐姐,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歡我?不喜歡也得喜歡。”
“不會有下次了,我保證。”
我把周妄帶回去了。
他在路上就睡著了。
我帶他回來之前就租了新房子,新小區,很寬敞的三室一廳。
我拍了拍他,他顫了一下:“姐姐,疼,好疼。”
他疼得臉色慘白,一層薄汗。
“哪裡疼?”
“骨頭疼,每一次變
成人都要重新和骨頭磨合,好疼。”
他疼得都有些暈乎了,我幾乎是半扶著他上樓,在浴室裡放滿了溫水。
等他泡進去,才好了些。
他昏昏沉沉,閉著眼,臉被熱氣燻得泛紅,沒了平時的戾氣,好看極了。
我就在那裡看著,手指忍不住捏了捏那張臉。
他迷迷糊糊地蹭過來,蹭在我手心裡,氣息都有些不穩。
“姐姐……別走……我好想姐姐……”
“不走,不走。”
我輕輕攬過他,卻看見他後頸有一片燒傷,傷口多半已經結痂,甚至有好轉的跡象。
而後背還有大片的紅痕。
許久,周妄反應過來,推開了我,悶聲道:
“受了傷,不好看的,我現在好些了,你快出去吧!”
“你還在意這些?”我好笑地反問。
“哼,你顏狗,喜歡好看的。”說著說著他又樂了,“還好我好看,姐姐喜歡我,對嗎?”
“對。”
——完——
番外 周妄
第一次上岸那天,我笨拙地在家裡學走路。
後來家裡來了客人,那裡面有一個小姑娘,她說我長得真白,然後在我臉上咬了一口。
我的淚當時就落了下來,吃章魚了。
後來她為了安慰我,帶我出去買雪糕。那天的雪糕很好吃,那天的姐姐我很喜歡。
可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哥哥說她搬家了,我去看了,果然沒有人了。
周妄日記
1
今天,天氣晴,在水裡睡了一天,想姐姐。
2
姐姐跳海了,還好我來得早,跟鯊魚打了一架,才把她拖上岸邊。
我還臨時弄了髮型。
我這麼帥,可她居然不記得我了,氣死章魚了,那我跳海好了。
3
蓋了個小屋子,姐姐今年又給我送花了,送的向日葵。
我想要玫瑰,算了,章魚得知足,只是向日葵也很好。
姐姐被欺負了,好委屈,可我上不去,我現在連她都不敢見。
4
哥哥讓我回家繼承家業。
討厭哥哥,離家出走吧!去海鮮市場把自己賣掉好了,我要讓我哥後悔一輩子。
5
一語成讖,我真被賣魚的抓了。
但養了沒
幾天,攤主在罵街,他說,第一次見我這麼能吃的章魚。
能吃怎麼了?呵,你都要賣了我,我吃你幾十斤上百斤小魚怎麼了?這樣想著,我又吞了口小魚。
攤主磨刀要弄死我,還好,姐姐來了,我就知道姐姐肯定記得我,她都沒看別的魚一眼,就看著我。
她剛湊近,就被我拽著了,買我買我快買我。
耶!!!被姐姐買走了。
6
不小心打了姐姐一下,好內疚。
姐姐直播的時候還想起來這件事,她不原諒我,居然轉身要走。
別走嘛,別走嘛!是誰和哥哥決裂辛辛苦苦來找你?是誰當初為了救你跟鯊魚打了一架,不得不在海里養了十年身體?
怎麼,原諒我很難嗎?
嗚,是我錯了,不要走嘛!我不過是一條小章魚,原諒我,原諒我,捏爪爪嘛!爪爪。
7
姐姐丟了我,她真的丟了,她都沒出來看我一眼。
哭了,那之前說喜歡我算甚麼?只是說說嗎?
作為一個章魚,得不到姐姐的喜歡真是太失敗了。
太難過了!我再也不理喬雨了!可她為甚麼不出來?不會是被我哥找人打傷了吧……
我覺得吧,姐姐她肯定是不想離開我!肯定是我哥的原因。
8
我在水裡待了太久了,太不習慣有骨頭了。
我哥說,我如果還不長出骨頭,這輩子就見不了姐姐了。
真疼,骨頭刺破血肉,疼得人想打滾。
可我得忍著。如果只是一條沒用的章魚,我能做甚麼呢?我甚至在那些人來的時候,看一眼姐姐都做不到。
9
還是長出骨頭好,我可以抱姐姐了。
可哪有章魚不怕疼?硬撐著罷了,撐不住了。
抱一下,抱一下嘛!再抱一會兒就好了。
“姐姐。”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