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蘭嵐,今年二十歲,是大明星楚蘇的拎包助理。
最近我總是做怪夢,夢見自己成了楚蘇的妻子。
1
終於有一天,我嘴瓢對楚江喊了一聲:“老公。”
同事們都震驚了!
唯有楚蘇,寵溺地看著我,像夢裡那般溫柔體貼。
我卻快要嚇哭了!
因為在夢裡,楚蘇……他不是人!
2
今天,是楚蘇新電影開機的好日子。
楚蘇是流量明星,我是他的拎包小助理。
劇組為了圖吉利,請來龍虎山有名的張天師第 66 代傳人,開壇祈福。
“真無聊。”楚蘇抱怨道,“甚麼年代了,還搞這套封建迷信。”
我點頭。
只要楚蘇按月給我發工資,他說甚麼都是對的。
全劇組的人,都在現場觀摩小張天師開壇。
除了楚蘇和我。
劇組同事也都能理解。
畢竟明星嘛,架子大,可以不給小張天師面子。
至於我,永遠是楚蘇的跟班。
“蘭嵐,我餓了。”楚蘇又道。
我嘆了口氣,不想說話。
瞥一眼沙發上的楚蘇,發現他的姿勢很滑稽。
趴著,像極了我老家的二喜。
二喜是條狗,大金毛。
二喜趴著的時候,後腿向後,前腿向前,基本上是埃及獅身人面像的造型。
撲哧!
楚蘇怎麼沒個人樣?
我不敢吐槽自己老闆趴著像條狗,只提醒道:“你今天真的吃了很多,身為明星,要注意身材管理。”
茶几上,兩份剛吃完的 K 記全家桶。
一份是楚蘇的,另一份也是楚蘇的。
“我吃不胖!”楚蘇有些煩躁地問道,“那個小天師還沒結束嗎?”
“沒呢。”我撓頭,“按照小張天師的說法,這次開壇可以祛邪退妖,所以要費些時間。”
“神經病!二十一世紀了,他以為妖怪還喜歡吃人?K 記全家桶比人好吃多了。”
“哎呀,說得好像您吃過人似的?”我忍不住笑道。
然而,楚蘇卻沒跟著我一起笑。
口誤不好笑?
我看看他,他卻不敢看我。
眼神躲閃,有點像害羞,更有點像心虛?
臥槽!
我腦中閃過一個封建迷信的念頭。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3
沉默中,我看看楚蘇,再看看 K 記全家桶,最後看看試衣鏡中倒映的我自己。
小姑娘年方二十,毛重九十三斤,淨重……
“咳!蘭嵐,你想多了。”
楚蘇看出我臉色不對,試著寬慰我。
但他依然趴在沙發上,保持著和二喜一樣的姿勢。
“你看我哪裡不像人?”
你哪裡像個人!?
我快嚇尿了!
記憶也像走馬燈似的,把《聊齋志異》《西遊記》等傳統文學瑰寶回憶了一遍。
我想哭。
人生最怕走馬燈!
爹媽辛辛苦苦二十年,好不容易把我養到九十多斤,真的不想交代在這裡。
我看向窗外。
小張天師開壇作法的地方,天空中隱隱有紫氣縈繞,時而像龍,時而像虎。
所以,道術是真實存在的?
我又回頭看看楚蘇。
那啥……也是真實存在的?
“大王饒命。”
4
這一刻,我願意給楚蘇跪下。
他作茫然狀:“蘭嵐,你在說甚麼?”
“大王,對妖怪來說不是一種尊稱嗎?”我索性攤牌道,“別吃我行不行?”
“蘭嵐你看仔細了?我是人,不是千年九尾狐狸精!”楚蘇那張突破人類顏值天花板的帥臉,擠出一絲毫無演技的假笑。
唉,畢竟流量藝人,演技確實不行。
“原來你是九尾狐狸精。”我點點頭。
真好,居然能死個明白。
“蘭嵐!你再這樣聊天,我真的要生氣了!”楚蘇在沙發上坐直身子,表情嚴肅。
他用人類的體型,完成了犬科後腿坐地,前腿(雙手)撐著身體直立的姿勢。
楚蘇絕對想象不到,他在此時此刻擺出這種坐姿,對我來說到底有多恐怖!
我失去理智,拔腿就跑——朝著龍虎山小張天師開壇的方向!
我和小張天師的直線距離,大約有一百米。
聽說,人類在絕境時能突破極限?
萬一我創造奇蹟,兩條腿跑贏了四條腿呢?
然而,奇蹟沒有發生,我踩到了一塊香蕉皮。
是誰在劇組亂丟垃圾?
沒素質!
可恥!
我摔倒,額頭接觸地面的剎那,想起自己最近減肥,早午晚餐經常是香蕉配牛奶。
嗯……我還挺該死的。
5
等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但一點也不慌。
因為我發現自己身處醫院病房,而且四肢健全,並沒有少塊肉。
目光所及之處,醫學檢測儀、白熾燈、插在牆上的手機充電器。
嗯!
哪有甚麼妖魔鬼怪?
現代化的文明社會真好!
身邊有劇組同事,也正關切地看著我。
還有白衣天使般的護士小姐姐,她告訴我一切都好。
“我摔得很嚴重吧?”我笑道,“現代醫學真先進,一下子就把我治好了?”
“那倒不是。”護士小姐姐搖頭道,“你摔得挺嚴重的,聽送你來的同事說,現場地面有一道老長的劃痕。但很奇怪,你居然連一點皮都沒蹭破,簡直是醫學奇蹟!”
我:“?”
如果這世上有奇蹟,一定不會是我!
“楚蘇呢?”
“你老闆?”同事笑道,“他是第一個發現你摔倒的,打電話叫救護車的也是他。蘭嵐,你有一個好老闆呢。”
護士小姐姐也道:“你醒了,我去叫楚先生進來。他在護士站跟我的同事們簽名合影呢,也該輪到我了。”
僅僅一分鐘後,那個男人就站到了我面前。
在他的要求下,劇組同事和護士小姐姐都出去了。
我:“大王饒命?”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楚蘇很淡定,像他經常飾演的高冷霸道總裁。
我沉默幾秒,試探著說:“你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不可能,我的尾巴明明……”楚蘇脫口而出,但話說一半就閉嘴了。
明明甚麼?我有一點點好奇。
但等我回過味來,好奇就變成了驚恐!
6
我恨自己嘴賤。
裝傻不香嗎?
裝失憶不香嗎?
拿命試探?
“蘭嵐,你聽我解釋……”楚蘇嘆了口氣,深情地望著我。
那一刻,我從他的眼神中讀到了真誠、友善、親切,好像還有一點點自卑?
我被感動了!
人又如何?
妖又如何?
人分善惡,難道妖就不能有好妖?
萬一楚蘇是一隻好狐,只是喜歡在人類社會中生活呢?
其實是我打破了他平靜的生活,還戴著有色眼鏡懷疑他的善良?
我恨自己的淺薄!
我恨自己的狹隘!
我恨……
“我很久不吃人了。”楚蘇誠懇地說。
我恨自己亂丟香蕉皮!
“救命!
“醫生!
“警察!
“小張天師!
“有妖怪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喊破了喉嚨,好多人都聽見了。
“要不,轉去精神科吧?”三甲醫院的主任醫師劉大夫,如是對楚蘇說道。
7
我轉去了精神科。
作為一名外地打工妹,我在本市沒有親友。
所以,楚蘇主動提出在病房陪護。
“不要!求求你們換個人行嗎?”我哀求道。
醫護人員和劇組同事聽了,表示劉醫生果然醫術高明。
像我這樣拒絕大明星陪護的,確實應該轉精神科。
“醫生說你至少需要住院觀察三天。”楚蘇指著陪護間,“我全程陪護,你有事隨時喊我。”
我絕望了。
九十斤的我,他要吃整整三天?
8
病房,第一夜。
我通宵無眠。
那些俗話是怎麼說的?
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
不逼自己一把,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潛力有多深!
要抗爭!
開啟手機外音,迴圈播放一整晚《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當夜,平安無事。
除了凌晨三點,楚蘇起夜一次,廁所水聲嘩啦啦。
天亮時,第一縷陽光灑在我臉上。
嗯,活著真好!
從今天起,我相信佛法無邊。
“有點吵。”楚蘇來到我床邊,打著哈欠說道,“聽佛經能不能換個有音樂伴奏的,這樣比較助眠。”
我:“……”
9
第二天晚上,我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換成《道德經》。
佛是慈悲的,一定會原諒我爬牆。
無量天尊。
凌晨三點,楚蘇照常起夜。
廁所嘩啦啦!
呵。
明明是狐妖,生物鐘比我都規律。
“腎不好?”我譏諷道,“聽說犬科動物都尿頻,尤其是狐狸?”
有太上老君經典庇護,我覺得自己又行了。
敢上九天攬月,敢下五洋捉鱉。
“我賭你不敢靠近我床邊一米。”
“試試?”楚蘇邁著穩健的步伐,淡定地走到我床邊,他甚至還敢坐下。
病房裡迴盪著“道可道非常道……”的聲音,千年狐狸精屁事沒有。
我仰視著他,努力擠出一絲諂媚的笑。
“你有甚麼想說的嗎?”楚蘇問。
我:“我與賭博不共戴天。”
“說完了?”楚蘇再問。
這語氣,好像我交代完遺言,可以去輪迴投胎了?
“大王饒命?”
沒想到,這四個字比《道德經》更管用,楚蘇轉身就回陪護房睡覺去了。
10
第三天夜裡。
生無可戀的我,在凌晨三點準時聽見楚蘇起夜的聲音。
嘩啦啦,嘩啦啦。
我摸著脖子上佩戴的玉墜,試圖尋找一點點安慰。
玉墜很小,只比花生粒大點有限。
我戴了足足二十年,從出生那天起,它就一直陪在我身邊。
玉墜的形狀像蟬,來歷更是特別。
它不是某位親戚送的禮物,而是和我一起生出來的。
爸媽說,我出生那天右手握拳,好不容易鬆開時,就掉出這麼個玩意。
無須雕琢,天生玉蟬。
“我女兒有福氣嘞,天生帶玉。”老媽經常得意地炫耀。
老家隔壁王嬸卻說:“我聽在城裡當醫生的三妹夫的堂姐的大伯的親表外甥說,這叫骨質增生。”
骨質增生還是天生玉?
為了這個小東西,老媽沒少和隔壁王嬸吵架。
我倒是無所謂。
管它是玉還是骨質增生,每天掛在脖子上,免費的首飾幹嗎不要?
三天觀察期滿。
劉大夫覺得我沒病,批准出院。
11
對於我還活著這個事實,我自己也覺得困惑。
尤其看著楚蘇手捧一份 K 記全家桶,邊吃邊幫我辦理出院手續。
“炸雞真的比人好吃?”我忍不住問道。
莫名其妙輸給炸雞,好氣!
楚蘇無視了這種問題,反問:“你會辭職嗎?”
“考慮一下?”我當然要辭職,但也不敢當面拒絕千年狐狸精。
惹怒脾氣差的老闆,最多是翻臉不認人。
惹怒楚蘇,他隨時可以不當人。
“假如你不辭職,工資翻倍。”
“成交!”
但凡有一秒鐘的猶豫,都是對海底撈、喜茶、潮汕牛肉火鍋、星巴克、必勝客等等的不尊重。
其實,只要楚蘇不吃我,他是人是妖也無所謂。
我一邊安慰自己,一邊恭喜自己月入過萬。
嘿嘿!
12
在劇組拍戲,經常發生意外。
上午,有記者冒充群演,溜進劇組偷拍被抓。
下午,一匹馬拉稀,整個片場臭氣熏天。
晚上,我捧著兩份 K 記全家桶去楚蘇的休息室,看見他坐在沙發上,當紅女星陳佳兒坐在他身上。
這是甚麼畫面?
明天娛樂新聞的頭版頭條?
“抱歉,我過五分鐘再來。”我倒退著向外走。
13
“站住!”
狐狸精老闆開口,我不敢不聽,乖乖站在門口。
“進來。”楚蘇說著,又轉向陳佳兒,“我要吃飯了,你出去吧。”
“你晚飯就吃這個?垃圾食品?”陳佳兒很驚訝,卻責罵起我來,“你這個助理是怎麼當的?故意虐待楚蘇嗎?我看真應該炒你魷魚!”
我一臉蒙。
楚蘇自己點的外賣,我只負責去拿而已。
這算甚麼?
鍋從天上來?
“陳小姐你誤會了,這是老闆自己要吃的。”我解釋道,“而且你不是我的老闆,沒權力說開除我的話。”
在狐妖面前認?也就算了,區區人類也敢在我頭上作威作福?
14
“你算甚麼東西?敢這樣跟我說話!?”
陳佳兒惱了,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巴掌很響,我卻不覺得疼。
楚蘇突然擋在我面前,替我捱了陳佳兒一巴掌。
“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陳佳兒立刻換上一副緊張又委屈的表情。
我也很緊張。
楚蘇沒事吧?
他要是一生氣,顯個原形甚麼的,吃了陳佳兒事小,我被殃及池
魚怎麼辦?
“陳小姐,請你出去。”楚蘇卻沒有動怒,像個涵養極好的紳士,只朝著門的方向伸手做個請的動作。
陳佳兒確實沒心情繼續逗留,她低頭快步離去。只是從我身邊路過時,還不忘狠狠瞪我一眼。
“啊?你流血了?”
我驚訝地看著楚蘇的臉,他嘴角居然溢位一絲鮮血。
假的吧?
千年九尾狐妖,被陳佳兒一巴掌打得流血?
難道陳佳兒也不是人?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擦,手指沾染了一些血跡。
“我也是生命,會流血很正常。”楚蘇淡淡道,“況且陳佳兒倒追我很久,我早就不厭其煩了。故意被她打,可以換來一段時間的清靜。”
原來如此?
我有點小驚訝:“你脾氣很好啊,寧願自己受委屈來化解麻煩?”
“以前,我脾氣不好的。”
聽楚蘇這樣說,我恍惚猜到些甚麼,一陣毛骨悚然。
15
手弄髒了,我去洗手間,卻又發生一個小意外。
綁玉蟬的繩子斷了。
玉蟬掉在地上,我趕忙撿起,幸好沒有摔壞。
但染血的手指接觸玉蟬,卻把它也弄髒了。
“咦?”我懷疑自己眼花了,玉蟬剛才好像閃過一道白光?
最近怪事太多,我死死盯著玉蟬,目光不敢移開半分。
然而,一直盯到眼睛發酸,卻再沒看見甚麼白光。
果然是錯覺?
當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是一隻蟬,修煉千年化形成人。
在山林間,我悠閒自在地生活著,只是有些孤單。
直到某一天,我遇見一隻九尾狐。
“笨哩!你還不會化形?”
我把九尾狐養在身邊,傳授它法術,教它化形成人。
“你是誰,我是誰?”化形後的九尾狐是個少年,看起來呆呆的。
“我叫蘭嵐。”我笑道,“你沒有名字?我給你取一個吧?”
九尾狐少年點點頭。
“這裡是楚地,聽說你們九尾狐最有名的那隻叫蘇妲己?各取一個字,你就是楚蘇吧。”
16
翌日,夢醒。
我心情大好!尤其是看見楚蘇的時候!
不會化形的笨狐狸?
嘿嘿,乖徒兒,快來給師傅
磕個頭?
“你一直偷看我幹嗎?”正在背臺詞的楚蘇,轉頭看了我一眼。
“呃,沒甚麼。”我隨口胡謅道,“只是突然想起來,當初好幾百人應聘給你當助理,你是怎麼從茫茫人海里選中我的?莫非你當時就看出我特別優秀?”
沒想到,這麼簡單的問題,居然讓楚蘇沉默了?
他停頓許久才道:“因為你叫蘭嵐。”
我倒吸一口涼氣!
靠!
果然不能天天和妖怪待在一起!
我肯定中邪了!
昨晚那場夢,就是中邪的鐵證!
17
當晚,睡著後,我又繼續了上次的夢。
夢裡的楚蘇長大了,容貌和流量明星一模一樣,帥到能靠臉吃飯的那種。
只是,他穿著古代人的衣服。
深山裡,我用法術幻化出一座庭院,楚蘇與我住在裡面。
“吃我的住我的,難道不應該伺候我?”
我惡趣味地想著,心動就要行動!
“楚蘇!過來給我捶腿!”
使喚老闆的感覺真爽!
可惜只能在夢裡。
楚蘇很聽話,果然來到我身邊蹲下,捶腿。
“娘子,舒服嗎?”
“嗯嗯嗯,挺舒服呢!別說,你真會……等等!你喊我甚麼?”
我被嚇醒了。
18
第二天去劇組上班,我都不敢和楚蘇的目光對視。
因為,會臉紅。
偶爾偷瞄他幾眼,我甚至心跳加速?
不行!
這樣真的不行!
在劇組,我最引以為豪的就是不像其他人,總對楚蘇有一種單戀的粉絲情節。
可現在倒好,我把自己上位成“楚太太”了!?
“蘭嵐,你過來一下。”楚蘇喊我。
我低著頭走到他面前,眼睛只敢看他的鞋尖。
“我讓你提前煲的雞湯都涼了,為甚麼不做好保溫?”楚蘇端著一碗涼掉的雞湯,滿臉失望地問道。
這確實是明星助理的分內工作,我以前從不出錯,但今天確實暈乎乎的。
“對不起,夫君,我錯了……”
說完,我就蒙了。
天啊!
我都說了些甚麼?
“噗哈哈哈?蘭嵐,你剛才喊他甚麼?夫君?”
“實錘了!原來蘭嵐是楚蘇的老婆粉?”
“本劇組女生最後的牌面倒了,果然沒有一個女生能抵抗楚蘇的顏值魅力!”
19
白天出糗,晚上在夢裡都記得。
我沒臉面對夢中的楚蘇,找個藉口下山遊玩,還不許他跟著。
山腳下,我發現個村落。
村裡住著一百多戶凡人。
他們很窮,很苦,卻又無力改變自己的現狀。
於是,村民們只好每天向神明祈禱。
他們祈禱的物件,是村中祠堂裡的一尊泥塑觀音像。
我躲在遠處,默默看著村民虔誠祈禱,並且毫無結果。
“他們好笨哩。”
回到山中庭院,我對楚蘇說了自己的見聞。
“那只是一坨泥巴,根本沒有靈氣,怎麼可能保佑他們?”
說完,我翻開一本書,津津有味地讀著。
這本書是我從村裡偷來的,就放在泥觀音的香案上。
“明明是《西遊記》,村民不識字,居然把它當成菩薩的經文,好笑嘞。”
《西遊記》的故事我很喜歡,尤其崇拜裡面的一個人物。
你以為是孫悟空?
錯了。
我崇拜唐僧。
“夫君你看,唐僧是金蟬,我也是蟬,我和他說不定是遠方親戚嘞。”
不知何時,我在夢中已經習慣叫楚蘇“夫君”了。
“他好優秀哦,居然能成為佛陀的弟子。”
“我要是能成為菩薩的弟子,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說完這話,我自己打了個寒戰。
今天,我好像偷了菩薩的東西?
趁著夜色,我颳起一陣妖風,把剛讀完的《西遊記》送回山下。
在泥觀音的香案前,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20
夢裡,村民們的日子越來越苦。
一場大旱,村裡人丁減半。
我看不下去了。
仗著千年的道行,雖然不像龍王那樣可以呼風喚雨,但劈山開石,把山泉水引到山下還是能做到的。
“人妖殊途,他們未必感謝你。”楚蘇不喜歡人,也不支援我的行為。
在沒化形的日子裡,他幾次遭遇村中的獵戶,差點沒活下來。
“那我就不要他們的感謝。”我笑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佛
說的。”
其實,我連浮屠是甚麼東西都不知道。
但如果換作金蟬子,一定會選擇救人,我要向優秀的遠房親戚學習。
21
自從有了山泉水,村民們又能灌溉田地,日子便漸漸好了起來。
吃飽了飯,人又開始生病。
山村無良醫,死的人多了,我又忍不住悄悄下山。
每天晚上,我穿一身如雪的白紗衣,趁著生病的村民睡覺時,用法術給他們治病。
偶爾被撞見一次,我慌得四處逃竄,最後躲進了供奉泥觀音的祠堂裡。
結果,村民們以為是觀音庇佑,對著泥菩薩一陣焚香禱告。
小山村,從此改名觀音村。
“明明是你在救人。”楚蘇一臉不悅,“卻被一尊泥塑搶了功勞。”
“這有甚麼關係?”我笑道,“佛家勸人向善,我做好事,菩薩也有教化的功勞嘛。”
楚蘇搖頭:“我只看見你救濟村民,沒見過菩薩救人,你比菩薩善良。”
我嚇了一跳:“噓!不可以亂說話,我們是妖,怎配與菩薩相提並論?”
22
“分明是妖,怎配與菩薩相提並論!”
觀音村的奇蹟,引來了一位好奇的道長。
道長一番查探,捕捉到我身上的妖氣痕跡。
當時我並不知情,照例隔幾日就溜達下山,藏在暗處觀察村民的生活。
結果,道長把我揪出來。
一襲白紗衣的我,被靈符封印泥丸宮,無法逃脫,倒吊在村口的大槐樹幹上。
“道長,給我看病的……好像就是這位菩薩啊?”一位老嬤嬤站出來,睜著一雙渾濁的老眼打量我。
村民們也都表示不理解。
我面容姣好、白衣勝雪,在他們眼中分明就是一位積德行善的女菩薩,怎麼會是妖怪呢?
“妖就是妖!人神鬼妖四界等級有序!”道長做獅子吼,“顯形!”
我被吼得肝膽俱裂,再也維持不住人形。
白紗衣滑落在地。
大槐樹上倒吊著的,是一隻體型如牛犢般大小、通體油黑、肥厚、奇醜無比的寒蟬。
“道長饒命,我沒害過人的。”被打回原形的我,帶著哭腔哀求,“我給村裡接引山泉水、給村民治病……”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人群一陣驚叫。
“啊!有妖怪!”
村
民們亂作一團。
剛才站出來為我說話的老嬤嬤,更是兩眼上翻、口吐白沫,竟當場被我嚇死!
“妖怪殺人了!陳婆子被妖怪咒死了!”
23
村民們更亂。
“妖怪休得猖狂!”道長大吼一聲,用銅錢劍連連向我劈砍。
脆弱的蟬翼被打爛,六條蟬腿被斬斷了三條。
比起身體的疼痛,死亡更讓我恐懼。
我發出一聲絕望的蟬鳴!
下一刻,山中傳出一聲憤怒的長嘯!
“還有妖魔?”道長驚訝道。
一道拖著九條尾巴的虛影,如流星般從天而降,重重撞擊在道長身上。
道長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銅錢劍崩壞,碎裂的銅錢散落一地。
“蘭嵐!”
九尾虛影看著我的殘軀,怒吼聲震天動地。
直到這天我才知道,九尾靈狐的修行天賦有多可怕。
我修行千年,好不容易才能化形。
楚蘇學了我的修行法門,只用百餘年時間,便能吊打一紙靈符鎮壓我的道長。
“貧道乃龍虎山弟子,你若敢害貧道性命,掌教天師定要把你……”
道長威脅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楚蘇一口給吞了。
24
從噩夢中驚醒,我滿臉淚痕。
噩夢最後的片段,楚蘇摘掉封印我泥丸宮的靈符,我又變回人形,滿身傷痕躺在他的懷裡。
“快逃……龍虎山的天師……很厲害的……”我呢喃著,把夢裡最後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
“你剛才說甚麼?”
楚蘇的聲音傳來。
我才想起,現在是午休時間,這裡是楚蘇的休息室。
自從上回喊他“夫君”之後,楚蘇就默許我借他的沙發睡午覺。
“你剛才說甚麼?”楚蘇再次發問。
“我……我怕你出事……”我擦乾臉上的淚痕,顧左右而言他,“明天小張天師又要來了,你小心點。”
“哦。”楚蘇似乎也很煩躁,但不像是針對小張天師,更像是針對我。
第二天,小張天師赴約來了。
資方爸爸請來的,這次是為劇組佈置風水局,主聚財。
楚蘇藉口身體不舒服,直接回酒店休息了。
他要我跟著一起走,但被我拒絕了。
之前的噩夢,我怎麼都緩不過來,便
想與楚江保持距離,看能不能改變夢境,做些普通女生該做的普通夢。
沒想到,小張天師主動找到我。
“這位善人,我看你印堂發黑,似乎被妖邪纏身?”
25
我被小張天師說蒙了。
妖邪纏身,是指楚蘇嗎?
我不敢承認,夢裡楚蘇吞吃龍虎山道長的畫面,說實話挺嚇人的。
但他是為了我,至少,是為了夢中的我。
“謝謝小天師關心,我挺好的。”
我居然撒謊了,也不知是為了自己,還是為楚蘇。
“哦?沒關係。”
小天師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笑容和藹親切,長相也是人畜無害的乖乖仔模樣。
“相逢是緣,我這裡有一張龍虎山靈符,可以趨吉避凶,善人願意收下嗎?”
我下意識地接過靈符,發現與夢中貼在我泥丸宮的那張一模一樣。
“不必了!”
我後退兩步,把靈符丟在地上,臉已經沒了血色。
“我我我……我信菩薩的。”
說完,我轉身逃了,也沒看小張天師臉上的表情。
他笑了。
26
“快逃!”
一路逃到酒店,我手裡有楚蘇房間的備用房卡。
“小張天師可能發現你了,快逃……啊啊啊啊有妖怪!”
酒店房間,床上躺著一隻白狐。
只是體型太大了些,幾乎把總統套房的大床佔滿!
一頭成年公牛也不過如此吧!?
“小聲點,是我。”白狐口吐人言,是楚蘇的聲音。
被他提醒,我果然也沒那麼怕了。
而且,楚蘇的妖身我在夢裡見過很多次。
夢與現實對應,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現實中的體型更大些。
“你被打回原形了?”我緊張問道。
又覺得不對。
小張天師還在片場擺風水局,楚蘇怎麼會有事?
“維持人形很累,我偶爾也需要放鬆一下。”
楚蘇的解釋很合理,但又似乎不合理。
他那麼強,一口吃掉一個龍虎山道士,維持人形居然會覺得累?
不對。
那是夢裡的劇情,我怎麼套入現實了?
“你還蓋被子啊?”我又問道。
一隻壯如牛的大狐狸躺在床上,
下半截身子還蓋著被子,畫面很怪異。
我故意這樣問,其實是想看看九尾狐的九尾長甚麼樣子。
夢裡看過無數次,但那畢竟是夢。
“你一個女生,能不能矜持點?”楚蘇看穿了我的想法,語氣滿滿的嫌棄,“我沒穿衣服。”
我才發現,床邊散落著一地的男裝,連內褲襪子都有。
“抱歉抱歉。”我有點臉紅,但又急道,“說正事,小天師可能真的發現你了!”
27
“小天師張改之,第 65 代天師張華文的兒子。天生靈根,傳聞覺醒前世記憶,融合兩世道行,號稱當今龍虎山第一人。”
楚蘇侃侃而談,居然對小天師很瞭解。
我卻越發著急了:“被龍虎山第一人盯上,你還不跑?”
“人類壽命不過幾十年?區區兩世,我算他有兩百年道行,能奈我何?”楚蘇懶洋洋地說道。
我一陣無語。
差點忘了,眼前是隻千年的狐狸。
“你一個打工的,倒是挺關心老闆。”
一道白光閃過,楚蘇化成人形。
他露在被子外的半截上身,如羅馬雕塑般黃金比例,線條勻稱,肌肉緊實。
我不爭氣地嚥了咽口水,心說:“這也算狐媚子的一種?”
“還看?我要收費了。”
“好……好啊……”
我下意識地開始掏口袋,看見楚蘇戲謔的目光,才猛然回過味來。
靠!
他故意的!
“你你你……你沒事,那我先回劇組了。”
說完,我便狼狽地逃了。
28
劇組,楚蘇的專屬休息室。
狐狸精不在,這個豪華小間就歸我了。
我舒服地躺在沙發上,正準備小睡一會兒,卻有人敲門了。
開門,發現來人是小天師張改之。
“您有事嗎?”我很有禮貌地問道。
“進來看看風水。”
張改之為劇組布風水局,有權出入任何地方。
但他不等同意就進房間,還反手把門關上了。
嗯……我覺得張改之有點沒禮貌。
當著我的面,張改之捏了幾個法訣,又揮手甩出幾張靈符,貼在房間四面的牆壁上。
我拍手:“好精彩,小天師真厲害。”
雖然看不懂他在幹嗎,
但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比劇組龍虎武師的招式還華麗。
“孽畜,顯形吧。”張改之收斂笑容,目光陰冷地盯著我。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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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承認?”
張改之道袍無風自動,長袖中抖出一柄銅錢劍。
“妖孽,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我整個人呆住了。
他下一句臺詞是不是“大威天龍”?
不對!
這銅錢劍有點眼熟!
像極了夢中道長劈砍我妖怪身體的那把。
“不不不,我是人,真的是人。”
“我今年二十歲,有身份證、戶口本。對了,老家還有我的出生證明!”
我慌亂地辯解著,身體卻莫名其妙地隱隱作痛,身上彷彿多了無數道劍痕。
張改之彷彿聽不見我的聲音。
他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劍尖直指我咽喉處。
“你是蟬妖。”張改之斬釘截鐵地說道。
蟬?
我腦子一團亂麻。
夢與現實合併了?
又或者,我現在是在夢裡?
我用力掐自己一下,疼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夢卻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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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夢。
我想逃!
夢裡的經驗告訴我,和拿銅錢劍的沒有道理可講!
我傻子似的朝門口方向逃去,哪怕必須和張改之擦肩而過。
意外發生了。
第一個意外,張改之沒有阻攔我,任憑我跑到門邊。
第二個意外,我剛伸手抓住門把,就被一股神秘力量震退。
於是我明白了,先前張改之一通花裡胡哨的操作,應該是傳說中的佈陣,防止我逃跑。
“蟬妖,我們的因果該了結了。”張改之說著,單手將銅錢劍高高舉起。
“甚麼因果?
“誰跟你有因果?
“就算是觀音村那次,也不是我主動招惹你的!楚蘇救我!”
我被嚇得六神無主,慌亂喊叫。
“果然是你這隻蟬妖!”張改之的眼神竟興奮起來。
31
楚蘇,又救了我一次。
他撞破房門,像蓋世英雄一般擋在我身前,單手穩穩握住銅錢劍。
“還有一隻!?”張改之愣住了,“你是何方妖孽?”
“你認識她,卻不認識我?”楚蘇的聲音很冷。
我能聽出,他肯定是生氣了。
張改之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盯著楚蘇一直看,漸漸地,臉色終於變了。
“九尾狐妖?!”
張改之驚叫一聲,連銅錢劍都丟了不要,轉身向房間外逃出。
楚蘇沒有阻攔,任憑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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癱坐在沙發上,我眼神迷離地看著楚蘇。
“你……我……我們?”
我連一句話都沒說完,就被楚蘇摟緊在懷中。
一個吻,封住了我的聲音。
突如其來的情感迸發,我手足無措。
跨越千百年的等待,在此刻開花結果。
慢慢地,我適應了。
從笨拙被動地承受,到熟能生巧地配合,最後是久旱逢甘霖般地主動索求。
我心中有一個聲音在說話:“是他。”
不知過多久,我輕聲詢問:“夢裡的,都是真的?”
楚蘇點點頭:“是前世。”
“為甚麼不直接告訴我?”我疑惑道。
“你會信嗎?”楚蘇反問。
我搖頭。
二十一世紀,楚蘇敢跟我說這種話,我肯定帶他去精神科找劉大夫。
“如果我永遠想不起來呢?”我承認,自己多少有點槓精體質。
“我等得起。”活過上千年的狐狸精,在壽命這方面很有自信。
然後,他低頭,再次將我吻住。
口是心非的臭男人,嫌我話多,堵我的嘴。
小張天師逃跑的動靜,引來了劇組的不少人,包括陳佳兒。
休息室門外,人擠人。
十幾雙眼睛從各種角度向裡面張望,看著楚蘇,也看著被他摟在懷裡的我。
33
“我們結婚了。”
楚蘇在微博上曬出和我的結婚照,然後官宣隱退。
無數女粉的失眠夜,我成了網友票選年度最不受歡迎女性。
34
新婚夜。
我暈暈忽忽進了洞房,又羞澀地跟他洞了房。
後半夜,我逃出楚蘇的魔掌,美美地進入夢鄉。
夢裡,又是前世。
35
楚蘇帶著奄奄一息的我回到山林深處,那座用法術變幻出來的院落。
“夫君,吃人……會墮入邪道……”
我明明快死了,卻仍在擔心楚蘇。
“會有天劫的……”
楚蘇不說話,他伸出顫抖的手,緩緩為我清理傷痕和血汙。
“要積功德……贖罪……”
我提著一口氣,怎麼也不肯死。
千年道行,只剩最後這點作用了。
“孽畜!出來受死!”
有怒吼聲從遠處傳來,聽口氣,應該和先前的道士是一路人。
楚蘇雙目充血,連瀕死狀態下的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殺意。
我已經無法說話了,只能滿眼憂慮深情地望著他。
楚蘇猶豫許久,才道:“我發誓,今後再也不傷人性命。”
我緩緩點頭,笑著閉上雙眼,魂歸九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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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我死後到底發生了甚麼?”我枕在楚蘇的胸口上問道。
夫君這個詞,我每次喊都會臉紅,改成老公就好多了。
喊老公,楚蘇會臉紅。
嘿嘿!
“張改之前世的師傅,是龍虎山第 42 代天師。”楚蘇悠悠道,“我把 42 代天師揍了一頓,他打不贏我,終於肯坐下來聽我說來龍去脈。”
“嗯嗯,我老公果然言而有信,真的不害人性命呢。”我咧嘴傻笑。
楚蘇瞪了我一眼,繼續:“42 代天師人品不錯,澄清誤會之後,他承認錯在自家弟子身上。我又問他關於贖罪積功德的事情,他也幫我想了個好辦法。”
“甚麼辦法?”我迫不及待追問。
“我折斷九尾做祭品,借龍虎山秘法,送你、張改之和陳婆婆進入六道輪迴,重新投胎做人……”
楚蘇不緊不慢地說著,我只做個安靜的聽眾。
原來,被我妖身嚇死的陳婆婆也投胎到了好人家。
原來,想投胎做人的生靈太多,我在地府排隊好幾百年,害楚蘇在人間等了我幾百年。
原來,天生玉蟬是龍虎山秘法凝練我的妖身,方便楚蘇尋找氣味找到我。
還有那個張改之。
明明已經重新投胎做人,取名叫“改之”,偏偏不知好歹還想著報仇。
他逃回龍虎山後,楚江給老天師打了個電話說明情況,張改之就直接被罷免了天師身份,罰他閉門思過終生,不許再下龍虎山。
我不由得感嘆,二十一世紀真好啊!
九尾狐狸
精和龍虎山老天師居然加了微信好友,逢年過節還發個紅包互相問候。
“老公,你在酒店的時候蓋被子,是怕被我看見沒有尾巴的光屁股嗎?”我在楚蘇的羞恥心底線左右橫跳,瘋狂試探。
某狐大怒,當場用行動重振夫綱。
“大王饒命!”
(完)
□煙與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