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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節 光與救贖

2023-05-25 作者:月鹿

嫁給嚴星然的第二年,他父母意外去世了。

他說如果不是我一定要出國,父母就不會死在送機的路上。

他說:“你為甚麼不一起死了?”

我無法為自己辯解,我知道他才是最痛苦的人。

任由他對我報復,直到失去了我們的孩子……

直到嚴星然發現父母生前的留言。

他跪在我的病床前,顫抖著手摸向我的臉,我微微偏頭躲開。

“嚴星然,我的罪贖夠了嗎?”

“安安……”

“我們離婚吧,我答應你。”

1

出院後,再回到我和嚴星然的家,這個承載了許多回憶與誓言的地方,如今孤零零的,找不到一絲溫暖。

我的畫室被砸了一通,刺目的顏料濺落一地。

我知道嚴星然是以甚麼樣的心情毀了這裡,他恨透我了。

拾起一支畫筆,我知道我此生都無法執筆畫畫了。

我把這裡所有東西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甚至,想把自己一起燒死。

但我不能,我的餘生,只能用來贖罪。

“太太,嚴先生在操辦葬禮,暫時不會回來。”

“他們……在哪裡?”

我聽見我的聲音,無力而沙啞,卻仍然懷有希冀。

“太太,說句不中聽的話,嚴先生應該……不希望在葬禮上見到您。”

我心中苦澀。

打聽到葬禮的位置,我只是遠遠地看著。

看著嚴星然跪在父母的墓前,頹廢失魂的背影。

碑下長眠的,是我嫁給嚴星然後,喊了兩年爸媽的雙親。

而這場生離死別的儀式,我卻沒有資格參加。

我害怕嚴星然看我的眼神,害怕他說:

“為甚麼死的不是你?

“為甚麼你的選擇造成的這一切,要讓我的父母來承擔?”

我的選擇,讓我們曾經美好的一切,全部化作了泡影。

初冬的風很冷,我每天都在家門外等到半夜,渴望看到嚴星然的身影。

我坐在臺階上,冷得麻木,終於等到了熟悉的車。

司機扶著不省人事的嚴星然,對我說:

“太太,嚴總喝得太多了,我們勸不住。”

將嚴星然扶回房間,我想去煮醒酒湯,卻被他摁在身下。

他用了極大的力

氣,像要把我的肩膀捏碎。

“蘇樂安,為甚麼死的不是你?”

他掐住我的脖子,眼中的恨意將我一片片凌遲。

我伸手去夠他消瘦的臉,他的下巴冒出了許多胡茬。

以前他總愛撒嬌,讓我幫他刮。

我哽咽著撫過他的臉。

“星然,我比所有人都希望,死的只是我……”

但你已經失去父母了,我又怎麼能離你而去?

嚴星然猛地俯身咬在我身上,啃噬過的每一寸面板,都留下了鮮紅的痕跡。

很痛,但我知道,這遠遠比不上他心裡的痛。

一整晚,一遍遍,我都不曾反抗一次。

我只能用我的所有來償還。

一週前,我從醫院醒來的時候,全身的骨骼都在疼。

嚴星然坐在床邊,看起來疲憊又呆滯。

我哭著撐起身子抱緊他:“星然,我做了一個噩夢……”

我抱得很緊,他卻沒有回應。

一股回憶闖進我的大腦。

慢慢地,恐懼席捲我的全身。

“你沒有做噩夢。”

耳邊傳來嚴星然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

他緩緩撥開我攀附著他的手臂,手指和聲音一樣冰涼。

然後,我看見了他看著我的目光。

他從未這樣看過我,帶著無盡的恨意與無力感。

“蘇樂安,我爸媽都死了。”

我的心臟像被甚麼猛然攥住,接著傳來一陣劇烈的痛。

死……了?

我無法再控制顫抖的手,去握住嚴星然的手。

我怕我再不抓住點甚麼,就會跌入萬丈深淵。

可嚴星然一根根掰開我用力到泛白的手指,像是碰到了令他噁心的東西。

他說:

“你為甚麼不一起死了?

“為甚麼你的選擇造成的這一切,要讓我的父母來承擔?”

他嘶吼著,眼底一片猩紅。

我怔怔地看著他,任由巨大的痛苦將我吞噬,也再不敢向他走一步。

為甚麼……為甚麼死的不是我啊?

我蜷縮起來,喉嚨發緊,眼淚無聲地浸滿臉龐。

為甚麼我還活著?

是我非要出國進修畫畫,嚴星然父母送我去機場的路上,我們發生了車禍,卻唯獨我活了下來。

這一切本不該發生

我就是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2

我開始每天做噩夢,夢裡回到小時候被人欺負,他們說我是克父母的,所以沒人要。

蘇樂安這個名字聽起來很溫暖吧?但我是個孤兒。

直到遇見了嚴星然,是他給了我一個家,是他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的世界。

可原來,他們說的都是對的。

我會害死身邊的人。

一開始,我就不該跟嚴星然在一起。

所以陶知知來看我,我對她冷漠,對她避而不見。

知知是我從大學到現在最好的朋友。

不管我怎麼躲著她,她依然會想辦法來陪我。

我控制不住崩潰的情緒朝她喊:“別來找我,我會害死身邊的人……”

知知只是心疼地抱我,一遍遍地對我說:“安安乖,是意外,不是你的錯!”

我依舊每天坐在門外冰冷的石階上,等著嚴星然回家。

分不清是為了見到他,還是為了懲罰自己。

我發著燒,寒風刺骨。

心想只要我們的家還在,只要我一直陪在嚴星然身邊……

而這次嚴星然回來,卻是帶著另一個女生。

我僵在門口,怔怔地望著他們牽著的手。

這雙曾經只用來護著我的手,牽起了別的女生。

這個女生我見過,她叫鍾媛,是之前纏著嚴星然,最被他厭惡的。

此刻他寧願牽鍾媛的手,也要報復我。

他們旁若無人地走向我們的家,路過我的時候,鍾媛捂嘴嬌笑:

“星然哥,怎麼姐姐在你還敢帶我來的?不怕姐姐生氣?”

我的手指在袖子裡攥得泛白,嚴星然始終沒有看我一眼。

他對鍾媛說:“別理她,免得沾上晦氣。”

他們動作親暱地進了門,而我單薄的身體在風裡隨時都要倒下。

這個曾經最愛我最懂我的人,當然也最知道怎麼傷我。

我被關在門外,聽著房裡鍾媛的嬌笑聲,止不住地發抖。

如果我越痛苦嚴星然越好受,那我也算贖罪吧?

所以我不能離開。

我敲了很久門,管家才來給我開門。

他為難地看著我:“太太,要不您先找個地方休息?”

大概是我的臉色太難看太蒼白。

我木然地說:“這是我家

,我為甚麼不能在這兒?”

屋內嚴星然笑得涼薄。

鍾媛依偎著他,就像以前的我,撒著嬌。

“星然哥哥,你剛剛太粗魯了,害得我扭了腳呢!”

我無法再面對他們親密的樣子,哪怕知道嚴星然是為了報復我,可多看一眼我都想逃。

而嚴星然這時叫住了我。

他說:“蘇樂安知道怎麼處理,讓她來給你上藥。”

我的心臟刺痛,管家在旁扶了扶我,而嚴星然絲毫不在乎我快要站不穩。

我深吸了口氣,去拿了藥箱。

鍾媛伸著腳,笑靨如花。

而她的腳根本甚麼事都沒有。

“不好意思啊姐姐,星然哥哥就是心疼我,都不捨得叫別人來給我看,那就辛苦姐姐了!”

我極力控制發顫的手,替她按摩、上藥。

如果這就是嚴星然想看到的,我就做給他看。

可嚴星然看起來還是不滿意,他臉上帶著明顯的煩躁。

“啊疼!”

我明明沒用力,鍾媛卻突然用力踢開我的手,也踢翻了藥。

“對不起姐姐,我知道你對我有氣,但是我真的疼。”

我沒說甚麼,嚴星然驀地起身,朝樓上走去。

鍾媛跟了上去。

偌大的房子,剩我獨自跪在地上,收拾藥水殘渣。

可是眼淚止不住往下掉,地面怎麼都擦不乾淨……

天亮知知來家裡看我,她也看見嚴星然和鍾媛一起走下樓梯。

知知是個暴脾氣,當即就破口大罵:

“嚴星然你甚麼意思?安安還在家,你帶這個狗女人回來?你不嫌惡心嗎?”

鍾媛仗著嚴星然的勢,就想跟知知動手。

我拉不住知知,只得擋在她們中間,捱了鍾媛一巴掌。

我蒼白的臉瞬間紅了一片,還被鍾媛手上的戒指劃了一道紅痕。

知知見我被打,更加暴跳如雷。但嚴星然一聲不吭,就把鍾媛帶了出去。

“管家,送陶小姐出門,這裡不歡迎她。”

嚴星然說。

他曾經,最是無條件護著我。

而此時,他始終不看我一眼,就算我被打。

他就這麼恨我。

3

我告訴自己,沒關係的,他只是太痛苦了。

他不想見我,或許我先離開一陣子,他就

冷靜下來了呢?

於是我先是去了嚴星然的公司,自從父母去世,嚴星然再沒回到這裡。

此時公司內部明爭暗鬥,無法正常運轉不說,怕是還會有不乾淨的東西乘虛而入。

我開始沒日沒夜地加班,把公司最近的大小問題徹查清楚後,捏著一把資料,踹開了幾位高管辦公室的門。

“蘇小姐!你要想清楚得罪我們的後果,不是你一個小姑娘承擔得起的!”

“叫我嚴太太。”我冷冷一笑,“幫嚴家清理幾條蛀蟲而已,真以為致星集團沒你們轉不了?”

打理好一切,我也並沒有覺得輕鬆。

嚴星然……我好想他。

我無法停下,就算已經常常站不穩,也好過時時心臟被攥得生疼。

這天,我又聽到公司一個小姑娘在背後議論。

“公司怎麼成她的了?聽說嚴總早就厭惡她了,連公司也不來就是為了躲著她,她還賴在這兒把自己當總裁夫人……”

這次的閒言碎語似乎有點大聲。

我上前去,拿過她手裡的資料:

“當初進公司應該挺不容易的吧?可惜心思不在工作上,也待不長久,對嗎?”

她看著我,眼底有害怕,更多的是不服氣。

我轉身把資料丟進垃圾桶,面無表情地交代身邊經理:“開了她。”

是的,戳到我的痛處了。

我沒想到,沒等到嚴星然來公司,鍾媛來了。

好不容易消停的閒言碎語,又開始瘋狂滋長。

鍾媛以嚴星然的名義,給全公司上下訂了下午茶。

她說:“星然哥哥家裡出了事,心情很糟糕,一直是我在陪著。”

她說:“星然哥哥雖然不在公司,還是讓我來慰問大家,知道大家辛苦。”

她看見我,故作驚訝地大喊:“蘇姐姐,你怎麼在這兒?”

她把女主人的姿態演得爐火純青。

我從沒把她當成過威脅,因為知道嚴星然只是在利用她報復我。

這種女人,他怎麼看得上?

但她不該單獨來挑釁我。

“保安!誰放她進來的?”

我沉聲喊道:“非公司人員一律不得進入十七樓,公司規定被你們吃了嗎?”

保安嚇得連連動手驅趕鍾媛。

鍾媛不敢相信地瞪著我:“蘇樂安你瘋了吧?你敢這樣對我?我可是……”

“你是個甚麼東西?”我淡淡地看著她,“我丈夫的一個玩物而已,有甚麼資格站在這裡?”

鍾媛也算個千金小姐,大概是從沒被人這麼罵過,一張明豔的臉氣得扭曲。

“蘇樂安你個賤人!星然哥哥遲早……”

鍾媛尖叫著被趕走。

我掃了一眼看戲的眾人,大概是我此刻的神情冰冷得駭人,再沒人敢私下說一句閒言。

黃昏時分,我來到嚴星然父母的墓前。

柔柔的日光照在碑上,照片上的笑容溫暖和藹。

“爸、媽……”

我始終不敢開口奢求原諒。

即使知知再怎麼安慰我這是意外,但如果沒有我,這本該是平安順遂的家。

天完全黑下來了,突然下起了雨。

我仍然跪在墓前。

但片刻後,雨水繞過了我。

我抬頭,身旁嚴星然撐著一把黑傘,向我這邊傾斜。

我看不清他的樣子,他也沒有看向我。

他直直地站著,不說一句話。

這些天瘋狂用工作壓下去的想念就像山洪傾瀉,我顫抖著伸手去夠他的衣襬。

“星然……”

嚴星然似乎笑了聲,很輕,讓人捉摸不透。

“蘇樂安,人都死了,你做樣子給誰看?”

他的聲音那麼近,又好像離我很遠很遠了。

我早已泣不成聲。

“如果可以,我寧願死的是我,哪怕死十次、一百次……”

他蹲下身,我終於看清了我日思夜想的臉。

他瘦了,五官線條更加凌厲,那雙漂亮的眼睛看不見往日的光。

“星然,讓我陪著你,好嗎?”

我極其卑微地渴望在他眼中看到一絲對我的寬宥。

嚴星然冰涼的手指貼上我的臉。

“蘇樂安,我不怪你了。”

“我只是不能再看到你。”

“我們離婚吧。”

聽到最後的話,我做了無數次的噩夢,終究在這一刻成真了。

我張了張嘴,眼淚像決堤的河。

我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我願意……等!你說過會一直在我身邊,能不能……”

沒有撐到說完,我突然失去所有力氣,陷入黑暗。

最後的意識裡,我只記得嚴星然胸膛裡劇烈的心跳。

“安安

!”

4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見十七歲那年,高三的盛夏。

嚴星然像一束光,驀然照進了我灰白的世界。

我坐在地鐵裡,手中的鉛筆在畫板上沙沙作響。

“抓小偷!抓住他!”

我抬頭,原本安靜的車廂前方傳來追跑和少年高聲呼喊的聲音,一個禿頂的大叔在前面跑得飛快,眼看就要跑下地鐵。

我下意識地伸出腳,快準狠地把他絆倒了。

下一秒一個金髮少年衝上前來,乾脆利落地把人摁住。

警務人員上來,瞭解了事情經過,大叔忙把偷的手機交了出來。

小偷被帶走後,金髮少年轉身看向我。

他眉目如星,五官精緻俊朗,身材挺拔。

他朝我挑眉輕笑:“同學好身手。”

我疑惑:“同學?”

他沒接話,只是拿過我手中的畫板,刷刷幾筆,在空白的一頁畫了個 q 版頭像,頭像旁寫著幾個字。

“嚴星然。”我喃喃道。

“你好,蘇樂安。”

那次,我和嚴星然“見義勇為,擒拿小偷”的事蹟被拍下傳到網上,無意間就火了,學校也因為這件事沾了光。

能火的主要原因,其實是嚴星然出眾的長相。

但作為高三的學子,一頭張揚的金髮,輿論難免會有質疑的聲音。

後來得知嚴星然家世顯赫,又成績拔尖,流言就開始往偶像劇方向發展了。

我依然是個透明人,只是後來在學校看見嚴星然被眾人簇擁的時候,也會去想他是怎麼知道我名字的。

再次跟嚴星然說話,是他捉了我餵養的流浪狗小黑。

他一米八幾的大高個蹲在牆角,提溜著小黑的後脖頸,聲淚俱下地控訴:“把我種的草莓吐出來!”

嚴星然在牆角種的一盆草莓被小黑吃了。

“蘇樂安,這是你的狗嗎?”

我把打包的飯菜往身後一藏,淡淡地說:“不是。”

“明明就是!”

我嘴角一抽,心想,真幼稚啊。

嚴星然居然就纏上我了,嚷嚷著要我賠他草莓。

我上哪兒給他買草莓?

我從包裡拿出紙筆,把他的草莓畫了下來。

“沒帶顏料,下次……”

我再抬頭的時候,嚴星然靠得很近,我甚至能感覺

到他的頭髮擦過我的臉。

他認真地看我的畫,而那一瞬間我的心跳突然變快了。

“你畫得真好,蘇樂安。”他說。

我還是沒能問出口,問他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直到有一天,我被幾個女生堵在放學的路上。

她們問我,跟嚴星然怎麼認識的。

我說不認識,讓開。

她們開始對我罵髒話,動手,讓我離嚴星然遠點。

我被堵在巷角,毫無還手之力。

我的畫板被踩爛,手指也被踩傷。

從小到大,我都是沒人保護的,這樣大大小小的欺負都習以為常了。

“蘇樂安!”

而這次,猝不及防地,嚴星然出現了。

他看起來那麼著急,而我那麼狼狽,下意識不想被他看見。

嚴星然溫柔地擦去我唇邊的血,跟我說:“別怕,我來了。”

我看著他,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莫名有種熟悉的感覺。

他神色溫柔,眼底卻冰冷無比。

踩傷我手的女生,嚴星然踩斷了她的手指。

在她痛苦的哭聲中,嚴星然告訴我,以後有人欺負,就這樣還回去。

“有我在,不會有人欺負你了。”

嚴星然說,我曾經也是這樣告訴他的。

他揹著我送我回家,晚風拂面,我想起了幾年前的事。

我曾經看到過一群人欺負一個小胖男孩,他因為胖,被人罵肥豬,不還手也不還嘴。

我幫了他,嚇唬他們我叫人了。

我告訴小胖男孩,下次有人欺負,要還回去,他們就不敢了。

我對他說:“有我在,我會幫你。”

後來小胖子總是跟在我身後,他也成了我那時唯一交過的朋友。

我喜歡畫畫。

有一天,我看到鄰居家陽臺上有一盆漂亮的草莓。我很喜歡,所以經常去觀察。

從綠到紅,我都畫了下來。

大概是很喜歡植物蓬勃生長的感覺,很治癒。

小胖子跟著我,說以後親手種草莓送給我。

慢慢地,這段故事變得遙遠……

我趴在嚴星然背上失聲笑出來。

“原來,小胖長這麼高了,也不胖了。”

嚴星然也笑:“是啊,小胖終於找到你了。”

馬路後方駛來一輛灑水車,避無可避,嚴

星然放下我,突然把我攬進懷裡,轉了個身。

我被嚴嚴實實地護住,而灑水車把他淋溼了,水滴順著他的金髮,落在我臉上。

他說:“以後換我保護你。”

我的世界裡出現了嚴星然,像擁有了屬於我的光。

十八歲,嚴星然向我表白。

他的告白禮物很特別,是他親手種的一盆草莓。

雖然有點無厘頭,但我很喜歡。

草莓還沒長熟,我們就在一起了。

大學裡,身邊同學都羨慕我,有個這麼好的男朋友。

嚴星然真的很好,對我的照顧無微不至,浪漫又體貼。

他毫不在意我的出身,相反,他很心疼我的遭遇。

因為有他在,我才變得越來越好。

所以一畢業,我就毫不猶豫地嫁給了他。

後來父母提前退休,他繼承了公司,經常會很忙,但每天也會抽空陪我吃飯。

他說等忙完這幾個大專案,就帶我去環遊世界。

他說,是他來得太晚了,他要用餘生對我好。

他說他好愛好愛我。

他說會永遠在我身邊。

他說……

“我們離婚吧。”

5

心臟驀地一痛,我的意識從漫長的回憶裡剝離出來。

我聽見有人在焦急地喊:“安安!安安!”

我睜開眼,又是熟悉的白,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知知在病床前,急忙來摸我的額頭。

“安安!你終於醒了!”

“我……”

我一張口,嗓子就扯得生疼。

“你昏迷了整整兩天,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我昏迷了兩天?

我努力回想起了一切,急忙拉住知知的手。

“嚴……星然?”

知知臉色一沉。

“他送你到醫院,給我打了電話,就走了。”

我呆呆地看著她。

我問她,嚴星然沒再來看過我嗎?

可知知沒有回答我,她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安安,你懷孕了,你知道嗎?”

我先是一愣,凝視著安安,然後眼眶發酸。

我……懷孕了?

我有了嚴星然的孩子!

我們共同的孩子!

按知知說的時間,應該就是

意外發生後,嚴星然喝醉那晚,我們就有了孩子。

我心中酸澀,我們第一個孩子,卻是在這種情形下懷上的。

我撫摸著自己的腹部,想著孩子會不會感受到我的難過。

知知又說,嚴星然後來來看過我,得知我沒事就又走了,她甚至來不及告訴他我懷孕了。

所以他還不知道。

我在嚴星然提出離婚後,因為懷孕又生出了希望。

他會期待我們的孩子嗎?

身體恢復後,我立馬回了家。

我懷著滿心忐忑和期待,開啟門卻看見鍾媛穿著我的睡袍,躺在我最喜歡的沙發上。

我呼吸一窒,愣在原地。

鍾媛看見我,變得很興奮。

“呀!蘇姐姐怎麼來啦?”

她眼中的挑釁太過明顯,還要假裝害羞地捂著胸口:

“剛剛……我也是沒有準備衣服,所以星然哥哥就讓我穿姐姐的衣服了,姐姐不會生氣吧?”

我心臟刺痛,面上卻不起波瀾。

嚴星然從房裡走出來,穿著鬆垮的浴袍。

他看著我,我拼命掩飾自己眼中的狼狽。

沒關係,他們不會真的發生甚麼的!

可嚴星然一言不發地遞給我幾張紙。

我已經有了預感,卻不願意相信他就這麼果斷。

“離婚協議書”幾個字出現在我手中,明晃晃地格外刺眼。

他冷漠地說:“簽了吧,這套房給你,郊區那套也歸你,另外再給你兩千萬。”

時間像是靜止了幾秒,我苦笑出聲來。

真大方啊。

連鍾媛都露出了嫉妒的表情。

但總歸來說,她是開心的。

我撕碎了這幾張紙,倔強地望著嚴星然。

“我不同意!”

我指著鍾媛道:“讓她出去!我有話跟你說!”

鍾媛立刻不要臉地貼上來,揚著下巴驕傲地看著我:

“你搞清楚哦,星然哥哥都不要你了,還死皮賴臉地說甚麼呢?”

有一瞬間,我看見了嚴星然眼中的一絲異樣情緒,很複雜。

他還是沒有聽我說,轉身和鍾媛進了屋。

我撫摸著還平坦的小腹,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

我在門外懷著嚴星然的孩子,而他跟另一個女人在屋裡。

多荒唐啊!

我深吸了一口

氣。

寶寶,爸爸不是這樣的,他只是,不知道怎麼面對我。

我會陪著他,我不會放棄的。

“咚咚咚!”我用力地砸響了房門。

“嚴星然,你出來!聽我把話說完!

“你出來!”

半晌後,鍾媛不耐煩地開門。

“蘇姐姐,你省省吧,都要離婚了還有甚麼好說的?真不嫌丟人!”

我再也不控制自己的憤怒,一巴掌用力甩在鍾媛臉上。

“我和嚴星然的家事,你算個甚麼東西?

“我丟人?我們還沒離婚,你就搔首弄姿地穿著我的衣服,是不是太噁心了點?”

“蘇樂安你個該死的賤人!”

鍾媛再也裝不下去,開始跟我動起手來。

仗著嚴星然的勢,她力氣又大,一時間我擋不住她亂抓的手。

我聽到嚴星然跑過來的腳步聲。

他曾說過會永遠保護好我。

但是我被鍾媛推下樓梯的那一刻,他還是沒來得及抓住我的手。

我只看到他震驚的神色。

然後我重重地滾下樓梯,一陣劇痛襲來,我感受到身下湧出的熱流。

瞬間,前所未有的恐懼將我包裹。

我的身體僵硬而痛苦,我看見嚴星然瘋了一般朝我衝過來,呼吸急促,跪在我面前。

我伸手抓住他。

“星然……救救我們的孩子……”

6

嚴星然篇

我在十二歲那年,就喜歡上了一個女孩。

她叫蘇樂安。

她看起來那麼瘦,膽子卻大得很。

有人欺負我,她永遠會擋在我面前,對我說不要怕。

我知道其實她也害怕。

她是我生命裡突然出現的一束光。

年少的我不知道甚麼是喜歡,但是我喜歡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喜歡看她笑,喜歡在她畫畫的時候看她認真的樣子。

後來爸媽把我也帶去國外了,我只短暫地和她做了朋友。

五年後我回國了。

我終於再次見到她,她比記憶中的樣子更加漂亮、美好。

開始我是不敢找她的,因為她好像不記得我了。

或者我跟以前不一樣了。

就算擦肩而過,她也沒有認出我來。

直到地鐵上,我們不約而同地抓了一個小偷,我才正

式地跟她說了五年後的第一句話。

“同學好身手。”

還有:“你好,蘇樂安。”

我看見她眼裡的疑惑,大概是在想:“這小子怎麼認識我的?”

我內心尖叫,她好可愛!

那天放學後,我鼓足了勇氣,想問她還記不記得五年前那個小胖子。

一直沒等到她,我很著急。

直到我在一條巷子裡找到了她。

我沒控制好情緒,在她面前就把傷害她的人都教訓了。

我對她說:“別怕,有我在,不會有人欺負你了。”

我看著她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她還記得我。

“五年後的蘇樂安你好,我是五年後的小胖子,嚴星然。”

這個時候,我已經知道甚麼是喜歡。

我喜歡蘇樂安,我要永遠陪著她。

畢業後,我終於把她娶回家,終於擁有了屬於我的這束光。

爸媽總笑我說,生怕老婆跑了似的。

我不是怕老婆跑了,我只是太想和她走到最後。

可是終究,上天嫉妒我們過得太幸福,跟我們開了一個荒唐的玩笑。

意外發生得如此猝不及防。

車禍發生後,我瘋了一般趕到醫院。

我從來沒這麼害怕過。

我祈求上天,不要這麼對我們。

但它還是奪走了我爸媽的生命。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接受這個事實的。

唯一支撐我的,是還活著的安安。

可是安安好不容易醒了,我卻無法像以前一樣面對她。

內心有個聲音折磨得我快瘋了。

“如果不是你非要出國,爸媽不會死。

“你為甚麼不一起死了?”

我真的瘋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哪怕我再愛她,我也做不到無視那個聲音。

父母下葬後,我日復一日,渾渾噩噩。

我知道跟安安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我是愛她的,但我,也恨她。

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該死的怎麼會是安安呢?是我才對!

如果那天送安安出國的是我,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這種恨無時無刻不在折磨我,為了宣洩這種崩潰,我甚至利用了鍾媛。

安安每痛一次,我都會加倍地痛。

好像

這種痛,就能減輕我們的負罪感。

我一遍遍地傷害她,又在深夜一遍遍痛苦得快要死去。

安安把所有錯都歸咎於自己。

但這好像又並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後來我想,最好的結局,就是離開她了。

只要她不再見我,或許我就能慢慢放下。

7

嚴星然篇

說出“離婚”那一刻,我知道,我的生命裡從此就要失去這束光了。

她暈倒在我懷裡的時候,我又害怕得快要瘋掉。

我很懦弱,在醫院沒有陪著她。

得知她沒事,我又躲著她。

她一定會回家找我,所以,我做了這輩子最愚蠢的事。

叫鍾媛再來陪我演了場戲,再次向她提了離婚。

可我知道,只要她再叫一遍我的名字,我就無論如何都不能放她走了!

可是再聽到她叫我名字,我卻眼睜睜地看著她被鍾媛推下樓梯。

我沒有抓住她。

我的安安,就這麼重重地摔了下去。

父母去世那天的恐懼再次席捲而來,我止不住哆嗦,跪在安安面前,卻不敢觸碰她。

她為甚麼……流了這麼多血……?

她說:“救救我們的孩子……”

孩子……我們有一個孩子……

我只感覺我的耳畔嗡嗡作響,渾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間凝固。

安安又一次昏迷在我懷裡。

還差一點,我再早出來一點,就能抓住她!

原來安安剛才一直想要告訴我。

而我終於知道的時候,卻永遠失去了我們的第一個孩子。

安安太虛弱了,一直沒能醒過來。

我把鍾媛送進了監獄。

她像個瘋子一樣求我,我只恨不得把她碎屍萬段!

鍾媛說:“嚴星然,你以為把我送去坐牢,你就能把自己摘乾淨了?最開始可是你讓我來的!你這麼傷害蘇樂安,她恨死你了,她絕不會原諒你!”

安安不會原諒我了。

安安還沒醒,爺爺突然回國,面色沉重地交給我一樣東西。

父母生前留下的一封郵件。

我看完內容,整個人如墜冰窟。

金洋集團……

一個手段陰險的對手公司。

曾經因為被致星集團拒絕合作,懷恨在心並多次蓄意報復

為此父母收集了金洋多樁違法交易的證據,只是證據鏈還不夠完整。

郵件裡的錄音清楚記錄了他們幾次三番威脅父母的過程。

“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們最好祈禱自己能活到那個時候!

“對付你們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兒子,我會怕?”

這是父母在告訴我,他們的死不是意外!

我馬上派人查金洋,把車禍當天的過程細節再重新整理。

如果當初我沒有逃避,我再重點查一查車禍本身,怎麼會牽扯出這麼多漏洞?

真相擺在我眼前的時候,一種難以形容的絕望把我籠罩。

車禍看似意外,實則是一場有計劃的謀殺。

而在我最頹廢的時候,致星集團差點就被金洋安插的人扳倒。

是安安。

安安那陣子,一直在幫我拯救公司……

不久後,我親手搞垮了金洋,把害死爸媽的人打進醫院。

一切都水落石出,我還是睡不著覺。

劉叔告訴我,安安醒了。

孩子沒有了,她不說話,不吃東西,大部分時間在昏睡。

我不敢去見她,我腦子裡都是曾經對她說過的話、做過的事。

我曾經發誓這輩子都會保護她,卻成了傷她最深的人。

我該怎麼面對她?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她的錯,都是我的錯,該死的是我?

我讓劉叔把事實原原本本都告訴她了,劉叔說她知道後沒多大反應,只是在醫院的長廊裡坐了很久。

我叫陶知知去陪她好好吃飯,爺爺也去看她。

唯獨自己不敢出現。

8

我的孩子,我不過短暫地擁有了他幾天。

寶寶一定怪我不是一個好媽媽,沒有保護好他,所以我再怎麼睡,他都不願意來我夢裡。

我又錯了。

當初抓不住的東西,是不該強留的。

再想起嚴星然,我釋懷了。

管家劉叔告訴我,嚴星然查出來了,那場車禍不是意外。

我有過片刻震驚,卻也生不出太多情緒,只是苦笑著,想著他的父母可以安息了。

而嚴星然對我的恨,應該到此為止了吧?

我住院的第五天,嚴星然終於來看我了。

再次看見他的臉,我的心情竟然沒甚麼起伏。

他看起來很憔悴,他的眼睛裡沒有

那種冷漠了,神色小心翼翼又無措。

他跪在我的病床前,顫抖著手摸向我的臉,而我微微偏頭躲開。

“嚴星然,我的罪贖夠了嗎?”

“安安……”

“我們離婚吧,我答應你。”

窗外陽光刺眼。

嚴星然捂著臉,哭聲從指縫中溢位。

我看著他,恍若隔世。

好像我們都錯了,又好像,都不是我們的錯。

在窗邊看日落的時候,嚴星然從背後緊緊地抱住我。

他的胸膛心跳如鼓。

我想起車禍發生那天,我是多麼希望他能這樣抱住我。

在墓前,我又是多麼希望他能牽住我的手。

他把頭埋在我頸間,一遍遍地說:“安安,對不起……”

我沒有回頭,也掙不脫他,只是淡淡地說:“嚴星然,放我走吧。”

我們沒有以後了。

他說:“安安,我給你帶了草莓蛋糕。

“安安,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潛水吧!”

他說:“安安,我們回家。”

出院的第一時間,嚴星然就帶我回家了。

可我站在門口,突然對這個地方感到陌生甚至排斥。

他開啟門,溫柔地喚我。

我看見我摔下來的樓梯,看見他和鍾媛坐過的沙發,輕聲說:“嚴星然,這個房子,再幹淨也會看到痕跡的。”

原來,我一直都沒辦法不在意。

嚴星然愣了愣。

半晌,他慌忙伸手將我抱在懷裡,聲音有一絲顫抖。

“對不起安安!我……我沒考慮到,這樣,安安喜歡在哪裡,我重新買房子,很快!”

很奇怪,我決定放手的時候,他卻好像更愛我了。

把我送到郊區的房子,嚴星然第二天很早就出門了。

不知道他甚麼時候回來的,只是我一睜眼,看見他在沙發上睡著。

為了逃避離婚,他變得很小心翼翼。

我拿來毯子,給他蓋上。

很久沒有這樣看過他睡著的樣子了。

曾經無數個早晨,在他懷裡醒來,我都喜歡這樣安靜地看著他。

看他好看的眉眼和側臉,一如以往那個十八歲的金髮少年。

情不自禁地,我伸手想要撫平他睡著也皺起的眉。

下一秒,他睜眼,抓住我的手。

四目相對,誰都看不懂誰眼裡的情緒。

他慢慢起身快要吻到我的那一刻,我躲開了。

“你休息吧。”我說。

他眼底閃過一絲受傷,依然沒放開我的手。

他語氣裡帶著懇求:“你陪著我好嗎?”

“安安,不要離開我。”

原來,他這天就真的買了新的房子。

是臨江的樓,頂層。嚴星然帶我去的時候,落日剛好經過落地窗前,溫柔的夕陽灑滿客廳。

嚴星然把我帶到一個房間了。

房間很大,擺放了一屋子的畫畫材料。

他告訴我,這是給我準備的畫室。

可我並沒有多開心。

他也察覺到了,於是小心地問我是不是不喜歡。

我告訴他:“我不喜歡畫畫了。”

是他親手扔掉了我的畫筆。

他慌神了:“不喜歡嗎?你還想去國外嗎?那我陪你出國,你想做甚麼我都……”

“嚴星然。”我打斷他,“你聽不懂嗎?我不喜歡畫畫了!”

沉默了一瞬,嚴星然艱難地開口:“你是不是,也不喜歡我了?”

我答不上來。

我怎麼會不愛他?

但我的愛無法掩蓋曾經的噩夢。

那些噩夢無時無刻不橫在我們之間,拋不開忘不掉。

後來好些天,嚴星然都待在公司。

他找了人在家照顧我的起居,我出門也有人跟著。

我知道,他在逃避我,又怕我離開。

他給我打電話,問我有沒有想做的事情。

只要我說想他,他能立刻拋下所有事情來陪我。

他再回來,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我合上電腦,他侷促地站在門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聞到他身上的酒味。

“喝酒了?”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三兩步走過來將我拉進懷裡,嗓音悶悶地說:“安安,我好想你。”

我慢慢伸手回抱住他,感受到他身體輕輕一顫,隨即把我抱得更緊。

他的呼吸在頸邊,雜亂又灼熱。

“安安,你也想我,對不對?”

我的臉貼在他的胸膛,鬼使神差地,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聽見嚴星然更激動的心跳聲,鋪天蓋地把我淹沒。

下一秒,我被他橫抱起來放在床

上,隨即他欺身將我壓倒。

以我絕對掙不開的姿勢。

“安安,我好高興……

“告訴我我不是在做夢。

“你是真的安安嗎……”

一滴眼淚落在我頸側,我伸手觸控他的眼角,早已一片溼潤。

我不回答他,微微抬頭,在他唇角印下一個吻。

他喉結一滾,與我十指相扣。

繾綣的吻從我的額頭落到鼻尖、臉頰。

再落到嘴唇的時候,像平靜的湖面掀起了狂風。

是再也剋制不住的愛意宣洩……

天還沒有完全亮,我醒了過來。

嚴星然從背後緊緊圈我在懷裡。

有那麼一刻,我突然想永遠留在他身邊。

像今天一樣,睜眼就能看見他。

但我不能。

他睡得很沉,我鑽了出來,吻了吻他的額頭。

再見了,嚴星然。

又或許,不會再見。

9

我帶著早已收拾好的簡單行李,獨自坐上了飛機。

我準備好了一切,去往曾經領養我的奶奶的家鄉。奶奶已經去世多年,鄉里有個學校,教育比較落後。

以後,我會在這裡當老師,把外面的世界都說給孩子們聽。

嚴星然醒來就會看見我留在桌上的離婚協議書,還有電腦裡的影片留言。

他或許會很難過吧?

又或者,怪我太冷漠。

我還是沒有選擇留在他身邊。

在山裡的生活恬靜安詳,時間好像都變得慢了。

為了不被找到,知知都不知道我在哪兒。

一開始,我以為我走後,嚴星然會找知知打聽我的訊息。

有些意外,他並沒有找知知。

他甚至沒有去找任何人打聽關於我的事情。

他預設我的離開了。

我以為時間一長,我就會真的放下。

但是寒來暑往,我才發現,心裡有個角落永遠空空的。

初雪來了。

我在門前看雪的時候,會突然想起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在這個時候為我披上外套了。

山裡寒冷。

學校很多孩子都沒有厚實的衣服,但他們好像習慣了,捧著雪玩得開心。

我正想著怎麼能聯絡外面多送些衣服來,校長高興地告訴我們,有人匿名往學校

送來了許多棉衣、棉被、保溫水壺和杯子,還有滿當當的食物。

孩子們能過一個溫暖的冬天了,我也很開心。

那天,開到山裡的卡車一輛接一輛。

孩子們歡欣鼓舞,興奮地跟我說:“老師,等我長大了,也要開這樣的卡車。”

我跟其他老師一起去搬卸物資,大家都說,我們這裡窮鄉僻壤,居然能碰到這樣的好人。

搬卸一個較大的箱子時,我差點沒托住。

後方出現一隻手,及時幫我托住了箱子。

我回頭說“謝謝”,那人沒有說話。他高高瘦瘦的,戴著寬大的帽子,圍巾口罩遮臉,一趟趟地幫我們搬東西。

我的心跳突然有些紊亂。

可能是有些體力透支了吧?

很快,孩子們都穿上了棉衣、新鞋,杯子裡冒著暖乎乎的熱氣。

校長收拾了幾間房,說是這些工人們還會在這兒幫忙把路修好,要在這兒住上一陣子。

我不禁好奇,這個好心人是誰,能做得這麼周到,好像對這兒很熟悉。

晚上,我提了自己熬的薑湯,給工人們送去。

送到最後一個房間,開門的是白天幫我搬箱子的男人。

他還是戴著帽子和口罩,有些奇怪。

我笑著對他說:“天氣冷,喝點薑湯暖一暖,你們辛苦了。”

他有些發愣,好半晌,才接過我手裡的碗,對我說了聲:“謝謝。”

嗓音低啞乾澀。

我突然沒由來地感覺熟悉。

但他生疏地關上了門,我確定這是幻覺。

第二天,校長讓我帶著他們去周邊熟悉一下路形。

很快,他們開工修路,原本安靜的小山村,開始熱鬧起來。

我成了他們的專屬定點送飯人。

慢慢地大家都熟絡起來。

聽他們說,那個男人叫阿遙,好像是因為面部燒傷,才會這樣遮擋。

所以他吃飯也都沒和大家在一塊。

我沒多過問,心想他應該是個很好的人。

阿遙很少說話,卻默默做了很多事情。

飯菜太重,他會幫我拎。

路不好走,他會第一時間扶住我。

一邊在廚房當幫工,一邊又去操場上教孩子們打籃球。

我會對他說:“阿遙,你看,我的學生們都更喜歡你了。”

他輕笑了聲:“不,你

更討人喜歡。”

我又產生了錯覺,很奇怪的錯覺。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去送飯的路上,我有些心不在焉。

一個沒注意,突然一腳踩空,從坡上滾了下去。

樹枝藤蔓劃破了我的臉和手,直到我的身體撞上了樹幹,才沒有繼續往下滾落。

腿上傳來尖銳的痛,我只能保持腰靠著樹幹的姿勢,動彈不得。

恍惚間,我想起了被鍾媛推下樓梯的畫面。

望著陡峭的山坡,我哭出了聲。

“嚴星然……”

下意識地,我喊出了這個名字。

原來,我從來都沒有真正放下他。

我會在無數個孤立無援的瞬間想起他,分不清是恨還是愛。

不管我躲到哪裡,他一直都在。

天空慢慢失去了光亮,夜晚來臨。

我的周遭只剩蟲鳥的鳴叫,我撐著最後的意識,期待著能被發現。

實在太累太痛了。

終於,我看到了不遠處劃破黑夜的亮光,

我聽見有人在喊我,喊我“蘇老師”,又喊我的名字。

恍惚間,好像還聽見有人在喚我:“安安!”

一陣急切的腳步摩擦聲由遠至近,然後我被一雙手輕輕抱起。

我掙不開沉重的眼皮,但我能感覺到這雙手在顫抖。

我聽不清他叫我了,昏迷前,我又叫了一聲嚴星然的名字。

微不可聞。

我醒來的時候,有個孩子在身邊。他興奮地喊:“蘇老師醒了!蘇老師醒了!”

孩子問我是不是做了噩夢,說我夢裡一直在哭。

我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我傷得不重,頭有些疼,腳扭到了,身上有些輕微劃傷。

校長對我很關切,讓我好好休息。

聽說,發現我不見的時候,大家都很著急。

是阿遙找到了我。

幾個工人說得很誇張,說阿遙當時有多著急。

我只當他們愛開玩笑。

阿遙是個好人,他對誰都很好。

阿遙砍了竹子給我做柺杖,告訴我儘量不要走路了,有甚麼需要可以叫他。

晚上下起了大雨。

阿遙突然問我,嚴星然是誰。

我愣住。

他說,我在昏迷時,總叫起這個名字。

是一個……很遙遠的朋友。”

我說。

阿遙的身影似乎僵住了。

大雨下了好多天,嚴重影響了修路的程序。

山路都變得泥濘不堪,沒完工的路段也被大雨破壞。

工人們早出晚歸,施工搶救。

校長囑咐,平安最重要。

但在一次外出後,阿遙卻沒有一起回來。

工人們說他開車來搬運東西了,但我一直沒看見他。

我抱著僥倖的心理,跑去他的房間,看他會不會是回房間了。

他的門沒有鎖,我敲了敲,沒有回應。

我走進去,房間的擺設很簡陋。

他沒有回來。

突然,像是有某種心靈感應,我看見他床上有張照片。

看清楚照片後,我整個人定在原地。

10

照片裡,是我和嚴星然在日落下的合影。

原來,我以為的錯覺都不是錯覺。

嚴星然,你這個瘋子!

我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如果他是開車回來的,只能是走的山腳下那條路。

但他現在還沒回來,肯定是路上被困了。

我顧不上延綿不絕的大雨,滿心祈禱他千萬不要出事。

沒跑多遠,我看見前方因為泥石流造成路被掩埋。

一輛車被埋在土裡。

那是阿遙開的車。

我雙腿發軟,差點站不穩。

我跑上前,車體被黃土覆蓋,只能從左側看見密閉的車窗。

“嚴星然……”

我用力敲打車窗,聲音顫抖。

沒有得到回應。

“嚴星然!嚴星然!你說話!我知道是你!”

我情緒失控,瘋了一般用手去挖車上的泥,挖得手指出血,又去撿了根棍子,拼命砸窗。

可是怎麼都無濟於事,怎麼都救不了他!

我崩潰地大哭。

“為甚麼?為甚麼要這麼對我?”

為甚麼我現在才發現是你?

不遠處工人們趕來,急忙將我拉開。

“蘇老師!危險,我們來!”

“讓我救他!”

我聲嘶力竭地吼。

“安安!”

霎時間,我的世界安靜下來。

我以為我出現了幻聽。

可我回頭

,看見嚴星然站在不遠處,用那樣眷戀的目光看著我。

他這次沒有用帽子遮住臉,還是記憶裡的模樣。

再次見面,我們像隔了遙遠的世紀。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他朝我跑過來,用力把我抱進懷裡。

感受到熟悉的溫度,我再也控制不住大哭起來。

“嚴星然你這個瘋子!

“你為甚麼要這麼騙我?

“我欠你的早就還清了!”

嚴星然抱得很緊,不讓我掙開,我只能伸手在他後背胡亂捶打。

他說:“可我欠你的,怎麼都還不清……”

是他的聲音,是嚴星然卸掉了偽裝,真真切切出現在我身邊。

回到學校,我剛洗完澡,敲門聲響起。

我知道是他,賭氣似的不願開門。

“安安……安安!”

嚴星然靠著門,撒嬌一般喊我。

我還是開了門。

他的頭髮還溼漉漉的,身上有剛洗完澡的香味。

是我喜歡的茉莉香。

一進門,我就被壓在牆邊。

嚴星然的手攔腰把我禁錮,再摁住我的後腦勺,鋪天蓋地的吻落下來,我只能仰著頭被迫接受。

他很高,沒多久我脖子發酸,我伸手去推他,卻被一把抱起,扔在床上。

直到我被吻得喘不過氣來,他才埋頭在我肩窩。

他的眼淚流在我的鎖骨上。

我緩過神來,輕聲罵了一句:“嚴星然,你混蛋!”

“我知道。”他悶悶地說。

我們之間發生的事,就註定了我的離開是必然。

嚴星然說,他一開始就知道我會走。

最後一晚,他沒有睡著過。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哪兒。

阿遙,阿遙,遙遠的地方趕來的人。

我問他,如果不是我發現,他就打算一輩子以這種方式守著我嗎?

他說:“只要你快樂、平安,我願意一直躲在你身後。”

他說:“當我聽見你喊我的名字,我就甚麼都顧不上了。”

他說:“安安,你能原諒我了嗎……”

我在他懷裡泣不成聲。

“嚴星然,我真是輸給你了……”

後來,工人們把路都修好了。

我猜得沒錯,這些物資都是嚴星然送來的。

校長很高興,親自下廚為我們做了頓飯。

嚴星然牽著我的手,跟大家介紹了我們的關係。

校長很驚訝,隨即裝作不開心說道:

“我說小嚴啊,雖然你給我們送了這麼多好東西,但你要把我們這兒最好的蘇老師拐走了啊!”

嚴星然趕忙承諾,等我們走後,會幫這裡跟外界建立聯絡,密切關注和資助孩子們學習和長大。

工人們私下調侃,原來老闆是為愛隱姓埋名,奔波千里。

學校裡孩子們看見嚴星然,覺得很新奇。

“阿遙哥哥,原來你長這樣?”

“阿遙哥哥長得真好看!”

“跟蘇老師一樣好看!”

“阿遙哥哥還會回來教我們打籃球嗎?”

得知我也要跟嚴星然一起走了,孩子們頓時哭聲一片。

“蘇老師,我們不想你離開。”

我有些傷感,嚴星然告訴孩子們,以後要走出這片大山,我們在外面的世界,等你們長大。

不久後,我們踏上了回家的路。

嚴星然說,這個家有我才完整。

陽臺上,我驚喜地發現,小花園裡種滿了草莓。

草莓正長得嬌豔。

我問嚴星然:“嚴先生,甚麼時候開始涉足農業生產了?”

那間畫室,他也一直為我留著。

他說,以後我做任何想做的事情,都有他陪著我。

一年後,我懷孕了。

嚴星然知道後,推掉了所有工作,開始寸步不離地陪著我。

稍有點風吹草動,他都緊張得不行。

傍晚,我靠在他懷裡,望著滿天繁星。

他說:“老婆,你說,爸媽會知道我們有寶寶了嗎?”

“會的,他們在天上,一定也很高興。”

這一切的糾葛都結束了,我們經歷了絕望,卻最終救贖了彼此。

朦朧間,我看見一顆很亮的星星,悄然閃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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