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嚴星然的第二年,他父母意外去世了。
他說如果不是我一定要出國,父母就不會死在送機的路上。
他說:“你為甚麼不一起死了?”
我無法為自己辯解,我知道他才是最痛苦的人。
任由他對我報復,直到失去了我們的孩子……
直到嚴星然發現父母生前的留言。
他跪在我的病床前,顫抖著手摸向我的臉,我微微偏頭躲開。
“嚴星然,我的罪贖夠了嗎?”
“安安……”
“我們離婚吧,我答應你。”
1
出院後,再回到我和嚴星然的家,這個承載了許多回憶與誓言的地方,如今孤零零的,找不到一絲溫暖。
我的畫室被砸了一通,刺目的顏料濺落一地。
我知道嚴星然是以甚麼樣的心情毀了這裡,他恨透我了。
拾起一支畫筆,我知道我此生都無法執筆畫畫了。
我把這裡所有東西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甚至,想把自己一起燒死。
但我不能,我的餘生,只能用來贖罪。
“太太,嚴先生在操辦葬禮,暫時不會回來。”
“他們……在哪裡?”
我聽見我的聲音,無力而沙啞,卻仍然懷有希冀。
“太太,說句不中聽的話,嚴先生應該……不希望在葬禮上見到您。”
我心中苦澀。
打聽到葬禮的位置,我只是遠遠地看著。
看著嚴星然跪在父母的墓前,頹廢失魂的背影。
碑下長眠的,是我嫁給嚴星然後,喊了兩年爸媽的雙親。
而這場生離死別的儀式,我卻沒有資格參加。
我害怕嚴星然看我的眼神,害怕他說:
“為甚麼死的不是你?
“為甚麼你的選擇造成的這一切,要讓我的父母來承擔?”
我的選擇,讓我們曾經美好的一切,全部化作了泡影。
初冬的風很冷,我每天都在家門外等到半夜,渴望看到嚴星然的身影。
我坐在臺階上,冷得麻木,終於等到了熟悉的車。
司機扶著不省人事的嚴星然,對我說:
“太太,嚴總喝得太多了,我們勸不住。”
將嚴星然扶回房間,我想去煮醒酒湯,卻被他摁在身下。
他用了極大的力
氣,像要把我的肩膀捏碎。
“蘇樂安,為甚麼死的不是你?”
他掐住我的脖子,眼中的恨意將我一片片凌遲。
我伸手去夠他消瘦的臉,他的下巴冒出了許多胡茬。
以前他總愛撒嬌,讓我幫他刮。
我哽咽著撫過他的臉。
“星然,我比所有人都希望,死的只是我……”
但你已經失去父母了,我又怎麼能離你而去?
嚴星然猛地俯身咬在我身上,啃噬過的每一寸面板,都留下了鮮紅的痕跡。
很痛,但我知道,這遠遠比不上他心裡的痛。
一整晚,一遍遍,我都不曾反抗一次。
我只能用我的所有來償還。
一週前,我從醫院醒來的時候,全身的骨骼都在疼。
嚴星然坐在床邊,看起來疲憊又呆滯。
我哭著撐起身子抱緊他:“星然,我做了一個噩夢……”
我抱得很緊,他卻沒有回應。
一股回憶闖進我的大腦。
慢慢地,恐懼席捲我的全身。
“你沒有做噩夢。”
耳邊傳來嚴星然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
他緩緩撥開我攀附著他的手臂,手指和聲音一樣冰涼。
然後,我看見了他看著我的目光。
他從未這樣看過我,帶著無盡的恨意與無力感。
“蘇樂安,我爸媽都死了。”
我的心臟像被甚麼猛然攥住,接著傳來一陣劇烈的痛。
死……了?
我無法再控制顫抖的手,去握住嚴星然的手。
我怕我再不抓住點甚麼,就會跌入萬丈深淵。
可嚴星然一根根掰開我用力到泛白的手指,像是碰到了令他噁心的東西。
他說:
“你為甚麼不一起死了?
“為甚麼你的選擇造成的這一切,要讓我的父母來承擔?”
他嘶吼著,眼底一片猩紅。
我怔怔地看著他,任由巨大的痛苦將我吞噬,也再不敢向他走一步。
為甚麼……為甚麼死的不是我啊?
我蜷縮起來,喉嚨發緊,眼淚無聲地浸滿臉龐。
為甚麼我還活著?
是我非要出國進修畫畫,嚴星然父母送我去機場的路上,我們發生了車禍,卻唯獨我活了下來。
這一切本不該發生
!
我就是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2
我開始每天做噩夢,夢裡回到小時候被人欺負,他們說我是克父母的,所以沒人要。
蘇樂安這個名字聽起來很溫暖吧?但我是個孤兒。
直到遇見了嚴星然,是他給了我一個家,是他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的世界。
可原來,他們說的都是對的。
我會害死身邊的人。
一開始,我就不該跟嚴星然在一起。
所以陶知知來看我,我對她冷漠,對她避而不見。
知知是我從大學到現在最好的朋友。
不管我怎麼躲著她,她依然會想辦法來陪我。
我控制不住崩潰的情緒朝她喊:“別來找我,我會害死身邊的人……”
知知只是心疼地抱我,一遍遍地對我說:“安安乖,是意外,不是你的錯!”
我依舊每天坐在門外冰冷的石階上,等著嚴星然回家。
分不清是為了見到他,還是為了懲罰自己。
我發著燒,寒風刺骨。
心想只要我們的家還在,只要我一直陪在嚴星然身邊……
而這次嚴星然回來,卻是帶著另一個女生。
我僵在門口,怔怔地望著他們牽著的手。
這雙曾經只用來護著我的手,牽起了別的女生。
這個女生我見過,她叫鍾媛,是之前纏著嚴星然,最被他厭惡的。
此刻他寧願牽鍾媛的手,也要報復我。
他們旁若無人地走向我們的家,路過我的時候,鍾媛捂嘴嬌笑:
“星然哥,怎麼姐姐在你還敢帶我來的?不怕姐姐生氣?”
我的手指在袖子裡攥得泛白,嚴星然始終沒有看我一眼。
他對鍾媛說:“別理她,免得沾上晦氣。”
他們動作親暱地進了門,而我單薄的身體在風裡隨時都要倒下。
這個曾經最愛我最懂我的人,當然也最知道怎麼傷我。
我被關在門外,聽著房裡鍾媛的嬌笑聲,止不住地發抖。
如果我越痛苦嚴星然越好受,那我也算贖罪吧?
所以我不能離開。
我敲了很久門,管家才來給我開門。
他為難地看著我:“太太,要不您先找個地方休息?”
大概是我的臉色太難看太蒼白。
我木然地說:“這是我家
,我為甚麼不能在這兒?”
屋內嚴星然笑得涼薄。
鍾媛依偎著他,就像以前的我,撒著嬌。
“星然哥哥,你剛剛太粗魯了,害得我扭了腳呢!”
我無法再面對他們親密的樣子,哪怕知道嚴星然是為了報復我,可多看一眼我都想逃。
而嚴星然這時叫住了我。
他說:“蘇樂安知道怎麼處理,讓她來給你上藥。”
我的心臟刺痛,管家在旁扶了扶我,而嚴星然絲毫不在乎我快要站不穩。
我深吸了口氣,去拿了藥箱。
鍾媛伸著腳,笑靨如花。
而她的腳根本甚麼事都沒有。
“不好意思啊姐姐,星然哥哥就是心疼我,都不捨得叫別人來給我看,那就辛苦姐姐了!”
我極力控制發顫的手,替她按摩、上藥。
如果這就是嚴星然想看到的,我就做給他看。
可嚴星然看起來還是不滿意,他臉上帶著明顯的煩躁。
“啊疼!”
我明明沒用力,鍾媛卻突然用力踢開我的手,也踢翻了藥。
“對不起姐姐,我知道你對我有氣,但是我真的疼。”
我沒說甚麼,嚴星然驀地起身,朝樓上走去。
鍾媛跟了上去。
偌大的房子,剩我獨自跪在地上,收拾藥水殘渣。
可是眼淚止不住往下掉,地面怎麼都擦不乾淨……
天亮知知來家裡看我,她也看見嚴星然和鍾媛一起走下樓梯。
知知是個暴脾氣,當即就破口大罵:
“嚴星然你甚麼意思?安安還在家,你帶這個狗女人回來?你不嫌惡心嗎?”
鍾媛仗著嚴星然的勢,就想跟知知動手。
我拉不住知知,只得擋在她們中間,捱了鍾媛一巴掌。
我蒼白的臉瞬間紅了一片,還被鍾媛手上的戒指劃了一道紅痕。
知知見我被打,更加暴跳如雷。但嚴星然一聲不吭,就把鍾媛帶了出去。
“管家,送陶小姐出門,這裡不歡迎她。”
嚴星然說。
他曾經,最是無條件護著我。
而此時,他始終不看我一眼,就算我被打。
他就這麼恨我。
3
我告訴自己,沒關係的,他只是太痛苦了。
他不想見我,或許我先離開一陣子,他就
冷靜下來了呢?
於是我先是去了嚴星然的公司,自從父母去世,嚴星然再沒回到這裡。
此時公司內部明爭暗鬥,無法正常運轉不說,怕是還會有不乾淨的東西乘虛而入。
我開始沒日沒夜地加班,把公司最近的大小問題徹查清楚後,捏著一把資料,踹開了幾位高管辦公室的門。
“蘇小姐!你要想清楚得罪我們的後果,不是你一個小姑娘承擔得起的!”
“叫我嚴太太。”我冷冷一笑,“幫嚴家清理幾條蛀蟲而已,真以為致星集團沒你們轉不了?”
打理好一切,我也並沒有覺得輕鬆。
嚴星然……我好想他。
我無法停下,就算已經常常站不穩,也好過時時心臟被攥得生疼。
這天,我又聽到公司一個小姑娘在背後議論。
“公司怎麼成她的了?聽說嚴總早就厭惡她了,連公司也不來就是為了躲著她,她還賴在這兒把自己當總裁夫人……”
這次的閒言碎語似乎有點大聲。
我上前去,拿過她手裡的資料:
“當初進公司應該挺不容易的吧?可惜心思不在工作上,也待不長久,對嗎?”
她看著我,眼底有害怕,更多的是不服氣。
我轉身把資料丟進垃圾桶,面無表情地交代身邊經理:“開了她。”
是的,戳到我的痛處了。
我沒想到,沒等到嚴星然來公司,鍾媛來了。
好不容易消停的閒言碎語,又開始瘋狂滋長。
鍾媛以嚴星然的名義,給全公司上下訂了下午茶。
她說:“星然哥哥家裡出了事,心情很糟糕,一直是我在陪著。”
她說:“星然哥哥雖然不在公司,還是讓我來慰問大家,知道大家辛苦。”
她看見我,故作驚訝地大喊:“蘇姐姐,你怎麼在這兒?”
她把女主人的姿態演得爐火純青。
我從沒把她當成過威脅,因為知道嚴星然只是在利用她報復我。
這種女人,他怎麼看得上?
但她不該單獨來挑釁我。
“保安!誰放她進來的?”
我沉聲喊道:“非公司人員一律不得進入十七樓,公司規定被你們吃了嗎?”
保安嚇得連連動手驅趕鍾媛。
鍾媛不敢相信地瞪著我:“蘇樂安你瘋了吧?你敢這樣對我?我可是……”
“你是個甚麼東西?”我淡淡地看著她,“我丈夫的一個玩物而已,有甚麼資格站在這裡?”
鍾媛也算個千金小姐,大概是從沒被人這麼罵過,一張明豔的臉氣得扭曲。
“蘇樂安你個賤人!星然哥哥遲早……”
鍾媛尖叫著被趕走。
我掃了一眼看戲的眾人,大概是我此刻的神情冰冷得駭人,再沒人敢私下說一句閒言。
黃昏時分,我來到嚴星然父母的墓前。
柔柔的日光照在碑上,照片上的笑容溫暖和藹。
“爸、媽……”
我始終不敢開口奢求原諒。
即使知知再怎麼安慰我這是意外,但如果沒有我,這本該是平安順遂的家。
天完全黑下來了,突然下起了雨。
我仍然跪在墓前。
但片刻後,雨水繞過了我。
我抬頭,身旁嚴星然撐著一把黑傘,向我這邊傾斜。
我看不清他的樣子,他也沒有看向我。
他直直地站著,不說一句話。
這些天瘋狂用工作壓下去的想念就像山洪傾瀉,我顫抖著伸手去夠他的衣襬。
“星然……”
嚴星然似乎笑了聲,很輕,讓人捉摸不透。
“蘇樂安,人都死了,你做樣子給誰看?”
他的聲音那麼近,又好像離我很遠很遠了。
我早已泣不成聲。
“如果可以,我寧願死的是我,哪怕死十次、一百次……”
他蹲下身,我終於看清了我日思夜想的臉。
他瘦了,五官線條更加凌厲,那雙漂亮的眼睛看不見往日的光。
“星然,讓我陪著你,好嗎?”
我極其卑微地渴望在他眼中看到一絲對我的寬宥。
嚴星然冰涼的手指貼上我的臉。
“蘇樂安,我不怪你了。”
“我只是不能再看到你。”
“我們離婚吧。”
聽到最後的話,我做了無數次的噩夢,終究在這一刻成真了。
我張了張嘴,眼淚像決堤的河。
我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我願意……等!你說過會一直在我身邊,能不能……”
沒有撐到說完,我突然失去所有力氣,陷入黑暗。
最後的意識裡,我只記得嚴星然胸膛裡劇烈的心跳。
“安安
!”
4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見十七歲那年,高三的盛夏。
嚴星然像一束光,驀然照進了我灰白的世界。
我坐在地鐵裡,手中的鉛筆在畫板上沙沙作響。
“抓小偷!抓住他!”
我抬頭,原本安靜的車廂前方傳來追跑和少年高聲呼喊的聲音,一個禿頂的大叔在前面跑得飛快,眼看就要跑下地鐵。
我下意識地伸出腳,快準狠地把他絆倒了。
下一秒一個金髮少年衝上前來,乾脆利落地把人摁住。
警務人員上來,瞭解了事情經過,大叔忙把偷的手機交了出來。
小偷被帶走後,金髮少年轉身看向我。
他眉目如星,五官精緻俊朗,身材挺拔。
他朝我挑眉輕笑:“同學好身手。”
我疑惑:“同學?”
他沒接話,只是拿過我手中的畫板,刷刷幾筆,在空白的一頁畫了個 q 版頭像,頭像旁寫著幾個字。
“嚴星然。”我喃喃道。
“你好,蘇樂安。”
那次,我和嚴星然“見義勇為,擒拿小偷”的事蹟被拍下傳到網上,無意間就火了,學校也因為這件事沾了光。
能火的主要原因,其實是嚴星然出眾的長相。
但作為高三的學子,一頭張揚的金髮,輿論難免會有質疑的聲音。
後來得知嚴星然家世顯赫,又成績拔尖,流言就開始往偶像劇方向發展了。
我依然是個透明人,只是後來在學校看見嚴星然被眾人簇擁的時候,也會去想他是怎麼知道我名字的。
再次跟嚴星然說話,是他捉了我餵養的流浪狗小黑。
他一米八幾的大高個蹲在牆角,提溜著小黑的後脖頸,聲淚俱下地控訴:“把我種的草莓吐出來!”
嚴星然在牆角種的一盆草莓被小黑吃了。
“蘇樂安,這是你的狗嗎?”
我把打包的飯菜往身後一藏,淡淡地說:“不是。”
“明明就是!”
我嘴角一抽,心想,真幼稚啊。
嚴星然居然就纏上我了,嚷嚷著要我賠他草莓。
我上哪兒給他買草莓?
我從包裡拿出紙筆,把他的草莓畫了下來。
“沒帶顏料,下次……”
我再抬頭的時候,嚴星然靠得很近,我甚至能感覺
到他的頭髮擦過我的臉。
他認真地看我的畫,而那一瞬間我的心跳突然變快了。
“你畫得真好,蘇樂安。”他說。
我還是沒能問出口,問他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直到有一天,我被幾個女生堵在放學的路上。
她們問我,跟嚴星然怎麼認識的。
我說不認識,讓開。
她們開始對我罵髒話,動手,讓我離嚴星然遠點。
我被堵在巷角,毫無還手之力。
我的畫板被踩爛,手指也被踩傷。
從小到大,我都是沒人保護的,這樣大大小小的欺負都習以為常了。
“蘇樂安!”
而這次,猝不及防地,嚴星然出現了。
他看起來那麼著急,而我那麼狼狽,下意識不想被他看見。
嚴星然溫柔地擦去我唇邊的血,跟我說:“別怕,我來了。”
我看著他,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莫名有種熟悉的感覺。
他神色溫柔,眼底卻冰冷無比。
踩傷我手的女生,嚴星然踩斷了她的手指。
在她痛苦的哭聲中,嚴星然告訴我,以後有人欺負,就這樣還回去。
“有我在,不會有人欺負你了。”
嚴星然說,我曾經也是這樣告訴他的。
他揹著我送我回家,晚風拂面,我想起了幾年前的事。
我曾經看到過一群人欺負一個小胖男孩,他因為胖,被人罵肥豬,不還手也不還嘴。
我幫了他,嚇唬他們我叫人了。
我告訴小胖男孩,下次有人欺負,要還回去,他們就不敢了。
我對他說:“有我在,我會幫你。”
後來小胖子總是跟在我身後,他也成了我那時唯一交過的朋友。
我喜歡畫畫。
有一天,我看到鄰居家陽臺上有一盆漂亮的草莓。我很喜歡,所以經常去觀察。
從綠到紅,我都畫了下來。
大概是很喜歡植物蓬勃生長的感覺,很治癒。
小胖子跟著我,說以後親手種草莓送給我。
慢慢地,這段故事變得遙遠……
我趴在嚴星然背上失聲笑出來。
“原來,小胖長這麼高了,也不胖了。”
嚴星然也笑:“是啊,小胖終於找到你了。”
馬路後方駛來一輛灑水車,避無可避,嚴
星然放下我,突然把我攬進懷裡,轉了個身。
我被嚴嚴實實地護住,而灑水車把他淋溼了,水滴順著他的金髮,落在我臉上。
他說:“以後換我保護你。”
我的世界裡出現了嚴星然,像擁有了屬於我的光。
十八歲,嚴星然向我表白。
他的告白禮物很特別,是他親手種的一盆草莓。
雖然有點無厘頭,但我很喜歡。
草莓還沒長熟,我們就在一起了。
大學裡,身邊同學都羨慕我,有個這麼好的男朋友。
嚴星然真的很好,對我的照顧無微不至,浪漫又體貼。
他毫不在意我的出身,相反,他很心疼我的遭遇。
因為有他在,我才變得越來越好。
所以一畢業,我就毫不猶豫地嫁給了他。
後來父母提前退休,他繼承了公司,經常會很忙,但每天也會抽空陪我吃飯。
他說等忙完這幾個大專案,就帶我去環遊世界。
他說,是他來得太晚了,他要用餘生對我好。
他說他好愛好愛我。
他說會永遠在我身邊。
他說……
“我們離婚吧。”
5
心臟驀地一痛,我的意識從漫長的回憶裡剝離出來。
我聽見有人在焦急地喊:“安安!安安!”
我睜開眼,又是熟悉的白,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知知在病床前,急忙來摸我的額頭。
“安安!你終於醒了!”
“我……”
我一張口,嗓子就扯得生疼。
“你昏迷了整整兩天,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我昏迷了兩天?
我努力回想起了一切,急忙拉住知知的手。
“嚴……星然?”
知知臉色一沉。
“他送你到醫院,給我打了電話,就走了。”
我呆呆地看著她。
我問她,嚴星然沒再來看過我嗎?
可知知沒有回答我,她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安安,你懷孕了,你知道嗎?”
我先是一愣,凝視著安安,然後眼眶發酸。
我……懷孕了?
我有了嚴星然的孩子!
我們共同的孩子!
按知知說的時間,應該就是
意外發生後,嚴星然喝醉那晚,我們就有了孩子。
我心中酸澀,我們第一個孩子,卻是在這種情形下懷上的。
我撫摸著自己的腹部,想著孩子會不會感受到我的難過。
知知又說,嚴星然後來來看過我,得知我沒事就又走了,她甚至來不及告訴他我懷孕了。
所以他還不知道。
我在嚴星然提出離婚後,因為懷孕又生出了希望。
他會期待我們的孩子嗎?
身體恢復後,我立馬回了家。
我懷著滿心忐忑和期待,開啟門卻看見鍾媛穿著我的睡袍,躺在我最喜歡的沙發上。
我呼吸一窒,愣在原地。
鍾媛看見我,變得很興奮。
“呀!蘇姐姐怎麼來啦?”
她眼中的挑釁太過明顯,還要假裝害羞地捂著胸口:
“剛剛……我也是沒有準備衣服,所以星然哥哥就讓我穿姐姐的衣服了,姐姐不會生氣吧?”
我心臟刺痛,面上卻不起波瀾。
嚴星然從房裡走出來,穿著鬆垮的浴袍。
他看著我,我拼命掩飾自己眼中的狼狽。
沒關係,他們不會真的發生甚麼的!
可嚴星然一言不發地遞給我幾張紙。
我已經有了預感,卻不願意相信他就這麼果斷。
“離婚協議書”幾個字出現在我手中,明晃晃地格外刺眼。
他冷漠地說:“簽了吧,這套房給你,郊區那套也歸你,另外再給你兩千萬。”
時間像是靜止了幾秒,我苦笑出聲來。
真大方啊。
連鍾媛都露出了嫉妒的表情。
但總歸來說,她是開心的。
我撕碎了這幾張紙,倔強地望著嚴星然。
“我不同意!”
我指著鍾媛道:“讓她出去!我有話跟你說!”
鍾媛立刻不要臉地貼上來,揚著下巴驕傲地看著我:
“你搞清楚哦,星然哥哥都不要你了,還死皮賴臉地說甚麼呢?”
有一瞬間,我看見了嚴星然眼中的一絲異樣情緒,很複雜。
他還是沒有聽我說,轉身和鍾媛進了屋。
我撫摸著還平坦的小腹,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
我在門外懷著嚴星然的孩子,而他跟另一個女人在屋裡。
多荒唐啊!
我深吸了一口
氣。
寶寶,爸爸不是這樣的,他只是,不知道怎麼面對我。
我會陪著他,我不會放棄的。
“咚咚咚!”我用力地砸響了房門。
“嚴星然,你出來!聽我把話說完!
“你出來!”
半晌後,鍾媛不耐煩地開門。
“蘇姐姐,你省省吧,都要離婚了還有甚麼好說的?真不嫌丟人!”
我再也不控制自己的憤怒,一巴掌用力甩在鍾媛臉上。
“我和嚴星然的家事,你算個甚麼東西?
“我丟人?我們還沒離婚,你就搔首弄姿地穿著我的衣服,是不是太噁心了點?”
“蘇樂安你個該死的賤人!”
鍾媛再也裝不下去,開始跟我動起手來。
仗著嚴星然的勢,她力氣又大,一時間我擋不住她亂抓的手。
我聽到嚴星然跑過來的腳步聲。
他曾說過會永遠保護好我。
但是我被鍾媛推下樓梯的那一刻,他還是沒來得及抓住我的手。
我只看到他震驚的神色。
然後我重重地滾下樓梯,一陣劇痛襲來,我感受到身下湧出的熱流。
瞬間,前所未有的恐懼將我包裹。
我的身體僵硬而痛苦,我看見嚴星然瘋了一般朝我衝過來,呼吸急促,跪在我面前。
我伸手抓住他。
“星然……救救我們的孩子……”
6
嚴星然篇
我在十二歲那年,就喜歡上了一個女孩。
她叫蘇樂安。
她看起來那麼瘦,膽子卻大得很。
有人欺負我,她永遠會擋在我面前,對我說不要怕。
我知道其實她也害怕。
她是我生命裡突然出現的一束光。
年少的我不知道甚麼是喜歡,但是我喜歡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喜歡看她笑,喜歡在她畫畫的時候看她認真的樣子。
後來爸媽把我也帶去國外了,我只短暫地和她做了朋友。
五年後我回國了。
我終於再次見到她,她比記憶中的樣子更加漂亮、美好。
開始我是不敢找她的,因為她好像不記得我了。
或者我跟以前不一樣了。
就算擦肩而過,她也沒有認出我來。
直到地鐵上,我們不約而同地抓了一個小偷,我才正
式地跟她說了五年後的第一句話。
“同學好身手。”
還有:“你好,蘇樂安。”
我看見她眼裡的疑惑,大概是在想:“這小子怎麼認識我的?”
我內心尖叫,她好可愛!
那天放學後,我鼓足了勇氣,想問她還記不記得五年前那個小胖子。
一直沒等到她,我很著急。
直到我在一條巷子裡找到了她。
我沒控制好情緒,在她面前就把傷害她的人都教訓了。
我對她說:“別怕,有我在,不會有人欺負你了。”
我看著她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她還記得我。
“五年後的蘇樂安你好,我是五年後的小胖子,嚴星然。”
這個時候,我已經知道甚麼是喜歡。
我喜歡蘇樂安,我要永遠陪著她。
畢業後,我終於把她娶回家,終於擁有了屬於我的這束光。
爸媽總笑我說,生怕老婆跑了似的。
我不是怕老婆跑了,我只是太想和她走到最後。
可是終究,上天嫉妒我們過得太幸福,跟我們開了一個荒唐的玩笑。
意外發生得如此猝不及防。
車禍發生後,我瘋了一般趕到醫院。
我從來沒這麼害怕過。
我祈求上天,不要這麼對我們。
但它還是奪走了我爸媽的生命。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接受這個事實的。
唯一支撐我的,是還活著的安安。
可是安安好不容易醒了,我卻無法像以前一樣面對她。
內心有個聲音折磨得我快瘋了。
“如果不是你非要出國,爸媽不會死。
“你為甚麼不一起死了?”
我真的瘋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哪怕我再愛她,我也做不到無視那個聲音。
父母下葬後,我日復一日,渾渾噩噩。
我知道跟安安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我是愛她的,但我,也恨她。
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該死的怎麼會是安安呢?是我才對!
如果那天送安安出國的是我,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這種恨無時無刻不在折磨我,為了宣洩這種崩潰,我甚至利用了鍾媛。
安安每痛一次,我都會加倍地痛。
好像
這種痛,就能減輕我們的負罪感。
我一遍遍地傷害她,又在深夜一遍遍痛苦得快要死去。
安安把所有錯都歸咎於自己。
但這好像又並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後來我想,最好的結局,就是離開她了。
只要她不再見我,或許我就能慢慢放下。
7
嚴星然篇
說出“離婚”那一刻,我知道,我的生命裡從此就要失去這束光了。
她暈倒在我懷裡的時候,我又害怕得快要瘋掉。
我很懦弱,在醫院沒有陪著她。
得知她沒事,我又躲著她。
她一定會回家找我,所以,我做了這輩子最愚蠢的事。
叫鍾媛再來陪我演了場戲,再次向她提了離婚。
可我知道,只要她再叫一遍我的名字,我就無論如何都不能放她走了!
可是再聽到她叫我名字,我卻眼睜睜地看著她被鍾媛推下樓梯。
我沒有抓住她。
我的安安,就這麼重重地摔了下去。
父母去世那天的恐懼再次席捲而來,我止不住哆嗦,跪在安安面前,卻不敢觸碰她。
她為甚麼……流了這麼多血……?
她說:“救救我們的孩子……”
孩子……我們有一個孩子……
我只感覺我的耳畔嗡嗡作響,渾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間凝固。
安安又一次昏迷在我懷裡。
還差一點,我再早出來一點,就能抓住她!
原來安安剛才一直想要告訴我。
而我終於知道的時候,卻永遠失去了我們的第一個孩子。
安安太虛弱了,一直沒能醒過來。
我把鍾媛送進了監獄。
她像個瘋子一樣求我,我只恨不得把她碎屍萬段!
鍾媛說:“嚴星然,你以為把我送去坐牢,你就能把自己摘乾淨了?最開始可是你讓我來的!你這麼傷害蘇樂安,她恨死你了,她絕不會原諒你!”
安安不會原諒我了。
安安還沒醒,爺爺突然回國,面色沉重地交給我一樣東西。
父母生前留下的一封郵件。
我看完內容,整個人如墜冰窟。
金洋集團……
一個手段陰險的對手公司。
曾經因為被致星集團拒絕合作,懷恨在心並多次蓄意報復
。
為此父母收集了金洋多樁違法交易的證據,只是證據鏈還不夠完整。
郵件裡的錄音清楚記錄了他們幾次三番威脅父母的過程。
“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們最好祈禱自己能活到那個時候!
“對付你們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兒子,我會怕?”
這是父母在告訴我,他們的死不是意外!
我馬上派人查金洋,把車禍當天的過程細節再重新整理。
如果當初我沒有逃避,我再重點查一查車禍本身,怎麼會牽扯出這麼多漏洞?
真相擺在我眼前的時候,一種難以形容的絕望把我籠罩。
車禍看似意外,實則是一場有計劃的謀殺。
而在我最頹廢的時候,致星集團差點就被金洋安插的人扳倒。
是安安。
安安那陣子,一直在幫我拯救公司……
不久後,我親手搞垮了金洋,把害死爸媽的人打進醫院。
一切都水落石出,我還是睡不著覺。
劉叔告訴我,安安醒了。
孩子沒有了,她不說話,不吃東西,大部分時間在昏睡。
我不敢去見她,我腦子裡都是曾經對她說過的話、做過的事。
我曾經發誓這輩子都會保護她,卻成了傷她最深的人。
我該怎麼面對她?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她的錯,都是我的錯,該死的是我?
我讓劉叔把事實原原本本都告訴她了,劉叔說她知道後沒多大反應,只是在醫院的長廊裡坐了很久。
我叫陶知知去陪她好好吃飯,爺爺也去看她。
唯獨自己不敢出現。
8
我的孩子,我不過短暫地擁有了他幾天。
寶寶一定怪我不是一個好媽媽,沒有保護好他,所以我再怎麼睡,他都不願意來我夢裡。
我又錯了。
當初抓不住的東西,是不該強留的。
再想起嚴星然,我釋懷了。
管家劉叔告訴我,嚴星然查出來了,那場車禍不是意外。
我有過片刻震驚,卻也生不出太多情緒,只是苦笑著,想著他的父母可以安息了。
而嚴星然對我的恨,應該到此為止了吧?
我住院的第五天,嚴星然終於來看我了。
再次看見他的臉,我的心情竟然沒甚麼起伏。
他看起來很憔悴,他的眼睛裡沒有
那種冷漠了,神色小心翼翼又無措。
他跪在我的病床前,顫抖著手摸向我的臉,而我微微偏頭躲開。
“嚴星然,我的罪贖夠了嗎?”
“安安……”
“我們離婚吧,我答應你。”
窗外陽光刺眼。
嚴星然捂著臉,哭聲從指縫中溢位。
我看著他,恍若隔世。
好像我們都錯了,又好像,都不是我們的錯。
在窗邊看日落的時候,嚴星然從背後緊緊地抱住我。
他的胸膛心跳如鼓。
我想起車禍發生那天,我是多麼希望他能這樣抱住我。
在墓前,我又是多麼希望他能牽住我的手。
他把頭埋在我頸間,一遍遍地說:“安安,對不起……”
我沒有回頭,也掙不脫他,只是淡淡地說:“嚴星然,放我走吧。”
我們沒有以後了。
他說:“安安,我給你帶了草莓蛋糕。
“安安,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潛水吧!”
他說:“安安,我們回家。”
出院的第一時間,嚴星然就帶我回家了。
可我站在門口,突然對這個地方感到陌生甚至排斥。
他開啟門,溫柔地喚我。
我看見我摔下來的樓梯,看見他和鍾媛坐過的沙發,輕聲說:“嚴星然,這個房子,再幹淨也會看到痕跡的。”
原來,我一直都沒辦法不在意。
嚴星然愣了愣。
半晌,他慌忙伸手將我抱在懷裡,聲音有一絲顫抖。
“對不起安安!我……我沒考慮到,這樣,安安喜歡在哪裡,我重新買房子,很快!”
很奇怪,我決定放手的時候,他卻好像更愛我了。
把我送到郊區的房子,嚴星然第二天很早就出門了。
不知道他甚麼時候回來的,只是我一睜眼,看見他在沙發上睡著。
為了逃避離婚,他變得很小心翼翼。
我拿來毯子,給他蓋上。
很久沒有這樣看過他睡著的樣子了。
曾經無數個早晨,在他懷裡醒來,我都喜歡這樣安靜地看著他。
看他好看的眉眼和側臉,一如以往那個十八歲的金髮少年。
情不自禁地,我伸手想要撫平他睡著也皺起的眉。
下一秒,他睜眼,抓住我的手。
四目相對,誰都看不懂誰眼裡的情緒。
他慢慢起身快要吻到我的那一刻,我躲開了。
“你休息吧。”我說。
他眼底閃過一絲受傷,依然沒放開我的手。
他語氣裡帶著懇求:“你陪著我好嗎?”
“安安,不要離開我。”
原來,他這天就真的買了新的房子。
是臨江的樓,頂層。嚴星然帶我去的時候,落日剛好經過落地窗前,溫柔的夕陽灑滿客廳。
嚴星然把我帶到一個房間了。
房間很大,擺放了一屋子的畫畫材料。
他告訴我,這是給我準備的畫室。
可我並沒有多開心。
他也察覺到了,於是小心地問我是不是不喜歡。
我告訴他:“我不喜歡畫畫了。”
是他親手扔掉了我的畫筆。
他慌神了:“不喜歡嗎?你還想去國外嗎?那我陪你出國,你想做甚麼我都……”
“嚴星然。”我打斷他,“你聽不懂嗎?我不喜歡畫畫了!”
沉默了一瞬,嚴星然艱難地開口:“你是不是,也不喜歡我了?”
我答不上來。
我怎麼會不愛他?
但我的愛無法掩蓋曾經的噩夢。
那些噩夢無時無刻不橫在我們之間,拋不開忘不掉。
後來好些天,嚴星然都待在公司。
他找了人在家照顧我的起居,我出門也有人跟著。
我知道,他在逃避我,又怕我離開。
他給我打電話,問我有沒有想做的事情。
只要我說想他,他能立刻拋下所有事情來陪我。
他再回來,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我合上電腦,他侷促地站在門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聞到他身上的酒味。
“喝酒了?”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三兩步走過來將我拉進懷裡,嗓音悶悶地說:“安安,我好想你。”
我慢慢伸手回抱住他,感受到他身體輕輕一顫,隨即把我抱得更緊。
他的呼吸在頸邊,雜亂又灼熱。
“安安,你也想我,對不對?”
我的臉貼在他的胸膛,鬼使神差地,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聽見嚴星然更激動的心跳聲,鋪天蓋地把我淹沒。
下一秒,我被他橫抱起來放在床
上,隨即他欺身將我壓倒。
以我絕對掙不開的姿勢。
“安安,我好高興……
“告訴我我不是在做夢。
“你是真的安安嗎……”
一滴眼淚落在我頸側,我伸手觸控他的眼角,早已一片溼潤。
我不回答他,微微抬頭,在他唇角印下一個吻。
他喉結一滾,與我十指相扣。
繾綣的吻從我的額頭落到鼻尖、臉頰。
再落到嘴唇的時候,像平靜的湖面掀起了狂風。
是再也剋制不住的愛意宣洩……
天還沒有完全亮,我醒了過來。
嚴星然從背後緊緊圈我在懷裡。
有那麼一刻,我突然想永遠留在他身邊。
像今天一樣,睜眼就能看見他。
但我不能。
他睡得很沉,我鑽了出來,吻了吻他的額頭。
再見了,嚴星然。
又或許,不會再見。
9
我帶著早已收拾好的簡單行李,獨自坐上了飛機。
我準備好了一切,去往曾經領養我的奶奶的家鄉。奶奶已經去世多年,鄉里有個學校,教育比較落後。
以後,我會在這裡當老師,把外面的世界都說給孩子們聽。
嚴星然醒來就會看見我留在桌上的離婚協議書,還有電腦裡的影片留言。
他或許會很難過吧?
又或者,怪我太冷漠。
我還是沒有選擇留在他身邊。
在山裡的生活恬靜安詳,時間好像都變得慢了。
為了不被找到,知知都不知道我在哪兒。
一開始,我以為我走後,嚴星然會找知知打聽我的訊息。
有些意外,他並沒有找知知。
他甚至沒有去找任何人打聽關於我的事情。
他預設我的離開了。
我以為時間一長,我就會真的放下。
但是寒來暑往,我才發現,心裡有個角落永遠空空的。
初雪來了。
我在門前看雪的時候,會突然想起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在這個時候為我披上外套了。
山裡寒冷。
學校很多孩子都沒有厚實的衣服,但他們好像習慣了,捧著雪玩得開心。
我正想著怎麼能聯絡外面多送些衣服來,校長高興地告訴我們,有人匿名往學校
送來了許多棉衣、棉被、保溫水壺和杯子,還有滿當當的食物。
孩子們能過一個溫暖的冬天了,我也很開心。
那天,開到山裡的卡車一輛接一輛。
孩子們歡欣鼓舞,興奮地跟我說:“老師,等我長大了,也要開這樣的卡車。”
我跟其他老師一起去搬卸物資,大家都說,我們這裡窮鄉僻壤,居然能碰到這樣的好人。
搬卸一個較大的箱子時,我差點沒托住。
後方出現一隻手,及時幫我托住了箱子。
我回頭說“謝謝”,那人沒有說話。他高高瘦瘦的,戴著寬大的帽子,圍巾口罩遮臉,一趟趟地幫我們搬東西。
我的心跳突然有些紊亂。
可能是有些體力透支了吧?
很快,孩子們都穿上了棉衣、新鞋,杯子裡冒著暖乎乎的熱氣。
校長收拾了幾間房,說是這些工人們還會在這兒幫忙把路修好,要在這兒住上一陣子。
我不禁好奇,這個好心人是誰,能做得這麼周到,好像對這兒很熟悉。
晚上,我提了自己熬的薑湯,給工人們送去。
送到最後一個房間,開門的是白天幫我搬箱子的男人。
他還是戴著帽子和口罩,有些奇怪。
我笑著對他說:“天氣冷,喝點薑湯暖一暖,你們辛苦了。”
他有些發愣,好半晌,才接過我手裡的碗,對我說了聲:“謝謝。”
嗓音低啞乾澀。
我突然沒由來地感覺熟悉。
但他生疏地關上了門,我確定這是幻覺。
第二天,校長讓我帶著他們去周邊熟悉一下路形。
很快,他們開工修路,原本安靜的小山村,開始熱鬧起來。
我成了他們的專屬定點送飯人。
慢慢地大家都熟絡起來。
聽他們說,那個男人叫阿遙,好像是因為面部燒傷,才會這樣遮擋。
所以他吃飯也都沒和大家在一塊。
我沒多過問,心想他應該是個很好的人。
阿遙很少說話,卻默默做了很多事情。
飯菜太重,他會幫我拎。
路不好走,他會第一時間扶住我。
一邊在廚房當幫工,一邊又去操場上教孩子們打籃球。
我會對他說:“阿遙,你看,我的學生們都更喜歡你了。”
他輕笑了聲:“不,你
更討人喜歡。”
我又產生了錯覺,很奇怪的錯覺。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去送飯的路上,我有些心不在焉。
一個沒注意,突然一腳踩空,從坡上滾了下去。
樹枝藤蔓劃破了我的臉和手,直到我的身體撞上了樹幹,才沒有繼續往下滾落。
腿上傳來尖銳的痛,我只能保持腰靠著樹幹的姿勢,動彈不得。
恍惚間,我想起了被鍾媛推下樓梯的畫面。
望著陡峭的山坡,我哭出了聲。
“嚴星然……”
下意識地,我喊出了這個名字。
原來,我從來都沒有真正放下他。
我會在無數個孤立無援的瞬間想起他,分不清是恨還是愛。
不管我躲到哪裡,他一直都在。
天空慢慢失去了光亮,夜晚來臨。
我的周遭只剩蟲鳥的鳴叫,我撐著最後的意識,期待著能被發現。
實在太累太痛了。
終於,我看到了不遠處劃破黑夜的亮光,
我聽見有人在喊我,喊我“蘇老師”,又喊我的名字。
恍惚間,好像還聽見有人在喚我:“安安!”
一陣急切的腳步摩擦聲由遠至近,然後我被一雙手輕輕抱起。
我掙不開沉重的眼皮,但我能感覺到這雙手在顫抖。
我聽不清他叫我了,昏迷前,我又叫了一聲嚴星然的名字。
微不可聞。
我醒來的時候,有個孩子在身邊。他興奮地喊:“蘇老師醒了!蘇老師醒了!”
孩子問我是不是做了噩夢,說我夢裡一直在哭。
我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我傷得不重,頭有些疼,腳扭到了,身上有些輕微劃傷。
校長對我很關切,讓我好好休息。
聽說,發現我不見的時候,大家都很著急。
是阿遙找到了我。
幾個工人說得很誇張,說阿遙當時有多著急。
我只當他們愛開玩笑。
阿遙是個好人,他對誰都很好。
阿遙砍了竹子給我做柺杖,告訴我儘量不要走路了,有甚麼需要可以叫他。
晚上下起了大雨。
阿遙突然問我,嚴星然是誰。
我愣住。
他說,我在昏迷時,總叫起這個名字。
“
是一個……很遙遠的朋友。”
我說。
阿遙的身影似乎僵住了。
大雨下了好多天,嚴重影響了修路的程序。
山路都變得泥濘不堪,沒完工的路段也被大雨破壞。
工人們早出晚歸,施工搶救。
校長囑咐,平安最重要。
但在一次外出後,阿遙卻沒有一起回來。
工人們說他開車來搬運東西了,但我一直沒看見他。
我抱著僥倖的心理,跑去他的房間,看他會不會是回房間了。
他的門沒有鎖,我敲了敲,沒有回應。
我走進去,房間的擺設很簡陋。
他沒有回來。
突然,像是有某種心靈感應,我看見他床上有張照片。
看清楚照片後,我整個人定在原地。
10
照片裡,是我和嚴星然在日落下的合影。
原來,我以為的錯覺都不是錯覺。
嚴星然,你這個瘋子!
我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如果他是開車回來的,只能是走的山腳下那條路。
但他現在還沒回來,肯定是路上被困了。
我顧不上延綿不絕的大雨,滿心祈禱他千萬不要出事。
沒跑多遠,我看見前方因為泥石流造成路被掩埋。
一輛車被埋在土裡。
那是阿遙開的車。
我雙腿發軟,差點站不穩。
我跑上前,車體被黃土覆蓋,只能從左側看見密閉的車窗。
“嚴星然……”
我用力敲打車窗,聲音顫抖。
沒有得到回應。
“嚴星然!嚴星然!你說話!我知道是你!”
我情緒失控,瘋了一般用手去挖車上的泥,挖得手指出血,又去撿了根棍子,拼命砸窗。
可是怎麼都無濟於事,怎麼都救不了他!
我崩潰地大哭。
“為甚麼?為甚麼要這麼對我?”
為甚麼我現在才發現是你?
不遠處工人們趕來,急忙將我拉開。
“蘇老師!危險,我們來!”
“讓我救他!”
我聲嘶力竭地吼。
“安安!”
霎時間,我的世界安靜下來。
我以為我出現了幻聽。
可我回頭
,看見嚴星然站在不遠處,用那樣眷戀的目光看著我。
他這次沒有用帽子遮住臉,還是記憶裡的模樣。
再次見面,我們像隔了遙遠的世紀。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他朝我跑過來,用力把我抱進懷裡。
感受到熟悉的溫度,我再也控制不住大哭起來。
“嚴星然你這個瘋子!
“你為甚麼要這麼騙我?
“我欠你的早就還清了!”
嚴星然抱得很緊,不讓我掙開,我只能伸手在他後背胡亂捶打。
他說:“可我欠你的,怎麼都還不清……”
是他的聲音,是嚴星然卸掉了偽裝,真真切切出現在我身邊。
回到學校,我剛洗完澡,敲門聲響起。
我知道是他,賭氣似的不願開門。
“安安……安安!”
嚴星然靠著門,撒嬌一般喊我。
我還是開了門。
他的頭髮還溼漉漉的,身上有剛洗完澡的香味。
是我喜歡的茉莉香。
一進門,我就被壓在牆邊。
嚴星然的手攔腰把我禁錮,再摁住我的後腦勺,鋪天蓋地的吻落下來,我只能仰著頭被迫接受。
他很高,沒多久我脖子發酸,我伸手去推他,卻被一把抱起,扔在床上。
直到我被吻得喘不過氣來,他才埋頭在我肩窩。
他的眼淚流在我的鎖骨上。
我緩過神來,輕聲罵了一句:“嚴星然,你混蛋!”
“我知道。”他悶悶地說。
我們之間發生的事,就註定了我的離開是必然。
嚴星然說,他一開始就知道我會走。
最後一晚,他沒有睡著過。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哪兒。
阿遙,阿遙,遙遠的地方趕來的人。
我問他,如果不是我發現,他就打算一輩子以這種方式守著我嗎?
他說:“只要你快樂、平安,我願意一直躲在你身後。”
他說:“當我聽見你喊我的名字,我就甚麼都顧不上了。”
他說:“安安,你能原諒我了嗎……”
我在他懷裡泣不成聲。
“嚴星然,我真是輸給你了……”
後來,工人們把路都修好了。
我猜得沒錯,這些物資都是嚴星然送來的。
校長很高興,親自下廚為我們做了頓飯。
嚴星然牽著我的手,跟大家介紹了我們的關係。
校長很驚訝,隨即裝作不開心說道:
“我說小嚴啊,雖然你給我們送了這麼多好東西,但你要把我們這兒最好的蘇老師拐走了啊!”
嚴星然趕忙承諾,等我們走後,會幫這裡跟外界建立聯絡,密切關注和資助孩子們學習和長大。
工人們私下調侃,原來老闆是為愛隱姓埋名,奔波千里。
學校裡孩子們看見嚴星然,覺得很新奇。
“阿遙哥哥,原來你長這樣?”
“阿遙哥哥長得真好看!”
“跟蘇老師一樣好看!”
“阿遙哥哥還會回來教我們打籃球嗎?”
得知我也要跟嚴星然一起走了,孩子們頓時哭聲一片。
“蘇老師,我們不想你離開。”
我有些傷感,嚴星然告訴孩子們,以後要走出這片大山,我們在外面的世界,等你們長大。
不久後,我們踏上了回家的路。
嚴星然說,這個家有我才完整。
陽臺上,我驚喜地發現,小花園裡種滿了草莓。
草莓正長得嬌豔。
我問嚴星然:“嚴先生,甚麼時候開始涉足農業生產了?”
那間畫室,他也一直為我留著。
他說,以後我做任何想做的事情,都有他陪著我。
一年後,我懷孕了。
嚴星然知道後,推掉了所有工作,開始寸步不離地陪著我。
稍有點風吹草動,他都緊張得不行。
傍晚,我靠在他懷裡,望著滿天繁星。
他說:“老婆,你說,爸媽會知道我們有寶寶了嗎?”
“會的,他們在天上,一定也很高興。”
這一切的糾葛都結束了,我們經歷了絕望,卻最終救贖了彼此。
朦朧間,我看見一顆很亮的星星,悄然閃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