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從孤兒院搶了楚迎風被豪門收養的名額。
十年後重逢,我成了他的金主。
他表面順從討好,轉頭就奪我家業,斷我雙腿。
看我像狗一樣爬在他面前,他挑眉冷笑:
“江若,當年在孤兒院拋棄我、背叛我,如今這就是你的報應!”
等他知道當年的真相時,瘋了一般跪地痛哭,哀求我原諒。
可我已經快死了。
1
S 城最高階的春風會所。
半晚的應酬,我有些醉了。
出去透風的空當,隔壁包廂裡打了起來。
“新來的敢跟我搶客人,活得不耐煩了!”
這邊的客人非富即貴,所以這些少爺們為了搶客戶內訌也很正常。
我懶得湊熱鬧,本不欲插手。
卻在門被推開的一瞬間,看到一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
一個酒保向外逃,又被揪住頭髮拖了回去。
“楚迎風!!”
我驚叫,因為太過激動破了音,差點失聲。
剎那間,我的酒全醒了!
幾乎是同時,一個醉酒鬧事的客人把啤酒瓶砸在了他頭上。
血從額角流下來時,他高挑的身體瞬間軟了下去。
“住手!”
我的身體比腦子先做出反應,
猛衝上去,從打鬥中護住身下的人。
2,
秘書帶著保鏢很快控制住了局面。
現場鬧事的客人三兩下就被制伏。
“謝董,實在對不起,實在抱歉!我們會補償您的……”
會所的經理瑟瑟發抖,差點跪地道歉。
參與打架圍毆的七八個人更是嚇得頭都不敢抬。
人人都知道謝若從一個孤女成為謝氏當家有多狠。
甚至有人傳聞我養父謝洲就是被我謀殺的。
在春風會所,即使有頭有臉的人物也不敢得罪我。
可我此時的全部注意都在楚迎風身上。
他穿著服務生的制服,勾勒出修長但緊實的身材。
緊閉著眼睛,臉上被酒水澆得溼漉漉,頭髮貼著頭皮垂下來。
面容比當年成熟了些,因為打鬥嘴角淤青。
英俊的臉因為傷顯得有幾分可憐和委屈。
我魂牽夢縈了十年的愛人!
不會錯,
不可能認錯……
這不是做夢!
我的手都在抖,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3,
楚迎風是我在孤兒院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哥。
也是我的初戀。
那家孤兒院很偏遠,
裡面只有一個老院長,和偶爾來幫忙的熱心居民。
因為資金問題,時常難以為繼。
我被遺棄時只有三四歲。
被丟到孤兒院的情景已經在記憶中模糊了,
只記得那天我害怕得一直哭,哭到上不來氣。
“別怕。”只比我大兩歲的楚迎風走過來,牽過我的手,替我擦了眼淚。
他把自己手上最珍貴的東西,唯一一個開了線的破布娃娃給了我。
“送給你,你笑笑好不好?”
他摸了摸我的頭,像個小大人。
孤兒院的房間擠滿了哭鬧的小孩,悶熱而逼仄。
我們睡在狹窄、吱呀作響的架子床上。
窗簾上有月亮和星星的圖案,已經洗得發白,起了毛邊。
我和他手牽著手,躺在床上數星星。
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忘記害怕,帶著淚痕入睡。
那晚,他對我說:“我叫楚迎風,我會保護江若。”
4,
終於,終於找到你了。
我深吸一口氣,帶著不真實的眩暈感。
秘書顧瑾行幫我將楚迎風帶回了謝宅。
私人醫生為他診治包紮,
直到他醒來,我提著的一口氣才鬆了下來。
“楚哥,還疼嗎?……”
我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帶著微不可見的哭腔。
自從養父謝洲死後,我就再沒怕過、哭過。
可是剛才看到楚迎風暈倒在我面前時,我渾身血都冷了,
被前所未有的恐懼包裹著無法呼吸。
眼前人看著我,輕捂著額頭,眼中盡是迷茫。
“你是誰,我這是在哪裡?”
我怔住:“你……不記得我了?!”
那張幾乎印刻進我靈魂裡的臉,盯了我幾秒,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浮。
很陌生。
“我知道了,富婆,你是想包養我吧?”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秦遊,二十八歲,一米八九,乾淨沒病。”
“我很貴的,通
常只賣藝。”
“賣身是另外的價格。”
他的話像一把刀子。
一句比一句重,捅進我心裡。
扎得我心臟抽抽著疼。
5,
他失憶了,說自己叫秦遊。
十幾歲就輟學出來混社會。
端過盤子洗過碗,工地卸過貨,甚麼髒活累活都做過。
後來為了多賺點,在酒吧、會所各種聲色場裡打工。
“沒甚麼文化,只能這麼混著唄,活下去就行。不像你命好,天生就是有錢人家的千金。”
他在笑,嘲諷的語調卻讓我心如刀絞。
“我很受歡迎的,小姐姐要是喜歡,開個價,讓我在李川那個賤人面前也揚眉吐氣下。”
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眼裡一片諂媚和討好。
“我們謝總不是這樣的人,別拿你們那套噁心人。”秘書顧瑾行厭惡地瞪了一眼。
“小姐姐你喜歡小狼狗,還是奶狗?”秦遊不理會顧瑾行,趴在我腿邊,仰著腦袋,託著下巴,繼續衝我示好。
“謝若,這人明顯不是你的楚哥,你認錯人了。”顧瑾行皺著眉頭,鄙夷的神色不加掩飾。
“原來你叫謝若,名字真好聽。你把我當成了誰?”秦遊眼裡曖昧又玩味。
我盯著他出神。
無論他變成甚麼樣,我都能一眼認出來。
他就是楚迎風。
他只是,不記得我了。
6,
他不記得了,可我全都記得。
我記得我愛他。
記得我兒時與他相依為命,
記得少女懵懂時的第一個吻。
住在那個孤兒院的都是棄嬰或者身體有殘缺的小孩。
老院長盡力貼補,卻依然很困難。
孩子們時常吃不飽。
我病時,是楚迎風求著院長帶我去醫院。
我被欺負時,是他和更大的孩子玩命,替我出氣。
我想那記憶中虛無縹緲的家時,是他整夜整夜拉著我的手。
“若若不怕,哥哥以後給你一個家。”
我不記得自己的生日,就把和他認識的那天定為生日。
楚迎風每年都和我一起過。
沒有蛋糕,我們從廚房偷出一個肉包子。
沒有蠟燭,就用火柴。
點上,許願,然後掰開,他把有肉餡的
一半給我。
我們一邊吃,一邊像傻子一樣笑。
就算很多很多年後,我還是能清晰地想起每一幕。
我愛了他很多年,深入骨髓,從未停止。
在我被非人折磨,想死的三千多個日夜裡,
都是靠著思念楚迎風,靠著呢喃他的名字,撐了下來。
就算他變成秦遊,又有甚麼關係。
不記得也好。
從前太苦,以後有我。
7,
“一個月三十萬,房子車子另外添置。”
我勾了勾手。
秦遊乖巧地過來,單膝跪在我腳邊,眼睛裡都是驚訝。
“哇靠,小姐姐好大方,比春風會所裡的其他老闆都大方!”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這麼值錢。”他舔舔上顎,眯著眼睛笑。
他已經二十八歲了,卻依舊不輸少年模樣。
笑時恣意張狂,不笑時冷峻又清高。
“從今天起,做我的合約情人,合同五年,五年後我再另外給你兩千萬。”
我把合同遞到秦遊面前。
秦遊看也沒看,直接簽下名字。
“謝謝小姐姐包養我,既然看上我,我先給小姐姐驗下貨。”
秦遊說完就痞氣又熟練地脫掉了上衣。
白皙修長的身體展露無遺。
緊實的肌肉曲線漂亮卻又絲毫不誇張,腹肌分明,腰肢纖細。
除了,一身傷。
我心疼得幾乎掉下眼淚。
秦遊卻毫不在乎,似是已經習慣被人用物化的目光審視。
“我應該叫你金主還是姐姐?”
“錢打我卡里還是付現金?”
“我這樣的小狼狗,你還養了幾個,我能不能爭風吃醋?”
8,
“謝若,錢已經打到你卡里了,只有你一個。”
我低著頭,用指尖輕觸那些傷痕,鼻音很重。
秦遊看著我的反應有些微怔。
我指尖有些微涼,劃過的地方,他的身體本能地微微戰慄。
他身上的傷有深有淺,一看就是經年累月。
我不敢看他的臉,怕忍不住哭出來。
我踮起腳尖,沉默地為秦遊穿上襯衣,不敢再多看一眼。
秦遊卻似乎有些懊惱,眼中晦暗不明。
“很難看的身體吧?讓你碰都不想碰
。你是嫌棄我了麼?”
“合同已經簽了,這會後悔,可晚了。”
“錢我是不會退的。”
他還在說,卻看到我的眼淚,一顆一顆砸下來。
9,
我根本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流淚了。
我只是覺得心口很疼,像被針扎得喘不上氣。
“別……別哭……”
秦遊慌了一瞬,本能地抬起手就想給我擦眼淚,
卻又在舉起一半時,硬生生忍住了:
“後悔也沒用,反正你錢都付了。”
我吸了吸鼻子,儘量語調平和:
“能不能告訴我,這些年你都經歷了甚麼”?
聽到我問,秦遊似乎有些隱隱的煩躁和怒意。
“不是都告訴你了嗎,打工討生活啊!”
10,
他一定吃了很多苦。
還好我找到他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
都過去了。
都會過去的……
和楚迎風分開那年我十六,他剛滿十八。
孤兒院維持不下去了。
老院長病重,更小的小孩子餓得哇哇哭。
我們兩個是孤兒院最大的,所有的小朋友都哭成一片,圍著我們問怎麼辦。
我謊報了年紀,和楚迎風每天打好幾分工,
用微薄的薪水給老院長買藥,給孩子買吃的。
沒日沒夜地煎熬沒有擊垮我們,捱餓受委屈我都不怕。
可是老院長的病很重,醫院需要很多錢。
我倆拼了命賺錢,依舊杯水車薪。
每次去醫院都像一場噩夢,湊不出錢,就要停藥。
停藥院長就要沒命。
我們一起哭,一起下跪,求醫生。
我永遠忘不了,那時候楚迎風剛剛成年,個子已經很高了,
屈身跪在地上,不顧少年自尊地給醫生磕頭,
圍觀的人指指點點,他掉著眼淚,努力想挺直腰板,卻抖得厲害。
醫生看著我們,嘆著氣把賬賒了又賒,直到連醫生也跟著一起捱罵。
老院長昏迷越來越多,為數不多的清醒時間,也是在求我們放棄他。
“江若,迎風,你們都是好孩子,做得夠多了,放手吧,把錢花在其他孩子身上,讓他們活下去。”
老院長臉色灰敗,
艱難喘著氣,嘴邊還有血沫子。
我和楚迎風只是哭,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淚。
陷入絕境時,一個富豪找上了門,他要收養一個孩子。
他有很多很多錢,比我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富有。
據說他的一枚戒指,就足以買下這個孤兒院。
他說成功收養後,就會給孤兒院一筆錢。
這筆錢足以讓老院長活下來,足以讓其他孩子過得很好。
這個人就是我的養父謝洲。
他原本看上了楚迎風。
是我搶了楚迎風的名額。
我在他的飯裡偷偷放了花生,讓他嚴重過敏,
楚迎風渾身紅疹,差點休克死掉。
我在謝洲面前拼命表現,才入了他的眼,成了謝家養女。
被收養後,我從江若成了謝若。
也和楚迎風失去了聯絡。
後來我去找他時,孤兒院早就被別人接手了。
等再見到他,他已經成了秦遊。
11,
這一切,本都該是你的,所有的財富,地位,權力。
以後,我也全部都會還給你。
我在心裡暗想。
我把別墅的鑰匙,所有房間的指紋許可權,全部給秦遊。
謝家的所有,都對他不設防。
“謝若,這裡很多價值連城的物品,和重要資料……”
秘書顧瑾行帶著惱怒瞪著秦遊,
卻又在我的眼神下噤聲。
我知道他想說甚麼。
謝家生意和利益牽扯太過複雜,秦遊是個外人。
我把這些都毫無防備地展示給秦遊,太過冒險。
“我在網上搜了你的資料,謝若,京圈富豪,鼎鼎大名的謝家,新的當家人。”
“看來若若比我想象中更有錢。”秦遊拋了個媚眼,居然絲毫不油膩。
“傍上你這麼個年輕漂亮又有錢的大金主,真是我三生有幸。”
秦遊嬉笑著在別墅裡閒逛。
養父謝洲留下的產業很大,光這棟房子就堪比莊園。
秦遊驚詫地看著富麗堂皇的水晶吊燈,四處擺放的古董,
以及價值連城的油畫。
秘書顧瑾行跟在後面,不滿地瞪他。
“別窺探不屬於你的東西!”
秦遊輕瞥一眼:“不會是因為你窺探不到,妒忌我了吧?
”
顧瑾行為人向來沉穩冷靜,處事不驚,卻也被氣得一梗。
“謝若,這人來路不明,你不能這麼沒有防範!”
“沒事,我的人。”我笑。
“若若可真疼我。”秦遊被“我的人”三個字極大滿足,諂笑著拽我衣角。
我強忍著要躲開身體接觸的本能,回他以微笑。
12,
我帶秦遊光明正大出現在頂層名流的生意場。
讓他坐在主位上,向豪門正式介紹這是我的男朋友。
我給他買一百多萬的表,給他買豪車。
家裡包括集團所有辦公室對他不設任何防備。
我的卡隨他刷。
“有錢真好,難怪大家拼命想往上爬。”
秦遊穿著一身名牌,看著手腕上的表,若有所思。
“要是給我一個機會能成為有錢人,我也會不惜一切代價的吧。”
“哪怕,犧牲自己最重要的人。”
他沒有看我,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問自己。
“不要生出不該有的心思。”顧瑾行警告他。
秦遊嗤笑了起來:“顧秘書還真是關心若若。”
“你的關心,是不是已經超出了工作職責?”
“不會是想上位,若若沒同意吧?真可惜,雖然你長得不賴,若若只喜歡我這一掛的。”
三言兩語的挑釁,就讓久經商場的顧瑾行面紅耳赤。
“秦遊,不許胡說!”我生氣了。
秦遊立刻軟下語氣,委委屈屈地說:“若若,你為了別的男人兇我!”
我剛生出的怒意立刻被化解開。
秦遊垂著眸子。
如果當時我仔細觀察,一定能發現裡面藏著的滔天恨意。
13,
一個重要合作方在酒桌上嘲笑秦遊是小白臉。
我當場撕了合同,發了火,發誓謝家與他們永不合作。
賠了不少錢,也丟了些名聲。
但只這一次,就讓所有人都知道,
秦遊是謝家的主子,不是狗。
我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
秦遊很滿意,對我格外殷勤。
他親手為我熬梨湯,又一勺一勺餵給我喝。
“我最愛若若了。”
他撒嬌著,用微微上翹得眼睛含笑看我。
“我也愛你。”
我看著他,當他的面將一碗湯喝得乾乾淨淨。
只轉身的功夫,就支開他,在廁所裡吐得喉嚨出血,渾身痙攣。
他還是秦遊,所以不會記得。
我從小就最厭惡梨,只一口就能胃部絞痛,呼吸困難。
以致後來看到梨,就能生理性嘔吐。
可那是他親手燉的湯呀!
我捨不得讓他失望。
14,
“若若,你又捨得給我花錢,又漂亮,真是最好的金主。作為回報,我會盡心盡力服侍你。”
秦遊洗過澡,寬鬆的浴袍露出漂亮的胸膛。
他靠近摸上了我的臉,另一隻手伸到我的腰間。
俊美的唇角向上,輕佻又勾人。
這樣的表情是楚迎風不會有的。
楚迎風也不會用這樣輕浮的眼神看我。
他是真的不記得我了。
秦遊的手在我腰間遊走,漸漸急促地呼吸在我耳邊。
我死死咬著牙齒,拼命控制自己。
可後背還是在不受控制的戰慄。
“你怎麼了?”秦遊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沒甚麼,秦遊,你抱抱我,好不好……”
我哀求著,聲音都在抖。
秦遊詫異,但還是抱住了我。
“你怎麼這麼瘦了?”
他似乎有些驚訝。
又很敬業地把我摟緊了些。
我恐懼得牙齒都在打顫,
可我實在貪戀他身上的味道,
不想推開他。
15,
秦遊感受到我抖得像篩糠一樣,冷了臉,鬆開我。
“謝小姐,你就這麼討厭我麼?”
“一邊假裝掏心掏肺對我好,一邊又厭惡我至此。”
“說到底,我在你心裡不就是個圖開心的小鴨子?”
“不是的楚哥!”我紅了眼睛,下意識脫口而出。
“楚哥是誰?連鴨子還他媽做的是別人的替身,我可真賤!”
秦遊冷笑著看著我。
接著揪住我的頭髮,嘴唇幾乎貼上了我的臉。
他的表情很溫柔,溫柔的讓我有一瞬間以為是楚哥回來了。
可他說出的話,刻薄又譏諷:
“謝若你可真行,頭一次見我就喊楚迎風的名字,不知道你心裡的白月光是出國了還是死了,讓你這麼心心念念記掛
。你這麼愛他,為甚麼不去找他?你這麼愛他,卻又轉頭就找了一個像他的替身放在身邊養著,你想感動誰?真賤啊,有錢有勢的謝大小姐,也玩替身文學!”
我張了張口,想辯解。
最終卻只是顫抖著後退,
咬破了口腔,拼命剋制那如潮水般襲來的懼意。
16,
我比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渴望楚迎風的擁抱。
可我該怎麼告訴他我不是厭惡他,我只是恐懼。
不是不想找他,而是根本不能。
我該怎麼告訴他,我被謝家收養後,被施虐了整整八年!
謝洲當時找領養,初衷是要一顆腎。
可他後來發現,一點微不足道的錢,能得到的遠遠不止一個鮮活的器官。
謝洲很有錢,卻心理有很大的問題。
我被強制手術後,
還沒恢復,就被那個惡魔鎖在冰冷的地下室裡。
他變態地給我的身上紋滿了彼岸花。
用鞭子抽打我,用鐵鏈吊起我,拿烙鐵往我的胸口和肋下按。
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和面板焦糊的味道仍歷歷在目。
潰爛的傷口和手術併發症讓我生不如死。
我每天都恐懼得要發瘋,在黑暗中求求誰來救救我。
可每天迎接我的只有更加的絕望。
無數次我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就像身在地獄。
日復一日。
日復一日。
直到我奄奄一息。
謝洲怕我死了,他的人生少了樂趣,
才把我送回謝宅,讓私家醫生為我醫治。
那時的我已經體無完膚,不成人樣。
17,
我被救出來後,患上了嚴重的應激,
不能被異性觸碰。
哪怕輕輕捱到,
都會喚起我噩夢一樣的記憶,
像黑洞洞的海,拉我入不見底的深淵,將我死死纏住,
讓我窒息、恐懼到要溺死。
如果眼前人是楚迎風,就一定會發現。
我從不敢身穿任何稍多露出肌膚的衣服。
那是因為我身上鞭痕、燙傷、烙鐵的印記慘不忍睹。
還有常年經月被鎖鏈磨出的疤。
這具身體破敗不堪。
如果他是楚迎風,我會哭著向他求安慰。
哭著告訴他所有的一切。
就像小時候每次受了委屈後那樣,尋求他的庇護。
他會為我拼命,會替我出氣,摟著我給我擦眼淚。
可如今他失憶了,不記得有關我的一切。
他是秦遊。
我和秦遊,就只是包養關係。
更何況謝洲已經死了,我沒有理由去和一張白紙一樣的秦遊訴說這些骯髒。
我甚至有時會慶幸。
這樣,他就不用看到破破爛爛的我。
我甚至希望他永遠不要知道,也不要想起來。
五年合同一到,他就自由了。
帶著我給他的全部。
18,
我的恐懼退縮,只換來了秦遊的誤會。
“你在躲甚麼?”
“是你主動包養我,卻不肯碰我,這叫甚麼?又婊又當?”
“你他媽的到底在裝甚麼?”
“還是說,你其實心裡噁心我,瞧不起我?”
“噁心我這張臉,噁心我像那個人,楚迎風?”
秦遊步步緊逼,臉上的乖巧不再。
他不耐煩地扯了扯領帶,露出纖細的脖頸和白皙的胸膛。
眼裡是怒火和我看不懂的瘋狂。
“秦遊,我算是你的老闆,你別胡鬧!”
我手被壓著,有些發毛地大喊。
我的呼吸急促起來,那些被壓制的記憶又像噩夢一樣襲來,像無形的手攥住我的咽喉。
“老闆?哈哈哈哈!”
秦遊像聽到了甚麼最可笑的笑話,笑到咳嗽。
“沒錯,你是我的老闆,我是你包養的鴨子。你花了錢,我當然會讓你滿意的!”
他惡狠狠地一把將我抵在辦公桌邊,用領帶胡亂纏了我的手腕。
我的後腰猛撞在桌角上,磕在被手術的位置。
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謝若,謝大小姐,這些年身邊不少人吧?”
“也對,有錢甚麼樣的男人找不到。”
“他們有我好看嗎?嗯?”
秦遊揚高了尾音,帶著惡毒的挑釁。
被聞聲趕來的顧瑾行一拳打在臉上。
19,
“滾!我現在通知你,你被解僱了!趁我
還沒有改變主意殺了你之前。”
顧瑾行冷冷看著秦遊,壓著怒火。
平時謹言慎行滴水不漏的沉穩早已消失不見。
只有幾乎化為實質的殺意。
“你算甚麼東西,謝若的秘書,她的爪牙,還是其實也是她養在身邊的小情人?你是以甚麼身份和我說話?”
秦遊用舌尖抵了抵被打得發麻的臉頰,陰鬱地譏諷。
他親眼看到我對他恐懼躲閃,卻在顧瑾行身邊逐漸平靜下來。
妒火令他失去了理智和基礎的判斷能力,只想把眼前的男人撕碎。
他衝上來,一拳將顧瑾行打倒在地。
顧瑾行趴在地上,剛要反抗,被秦遊反手死死壓制,一米八幾的人竟然動彈不得。
“忘了告訴你,我在地下拳場打了十年黑拳。”
秦遊冰冷的眸子盯著顧瑾行,將他的胳膊向反方向折去。
顧瑾行劇痛慘叫起來,不敢再掙扎。
“秦遊!你放手!”我驚叫,一下慌亂到不行。
“呦~心疼了?”
秦遊用腳踩在顧瑾行背上,一隻手輕易反壓著他的胳膊,眼裡全是暴虐。
“你放手!我叫你放開他!!”我急得大吼。
秦遊看著我,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眸子變得越來越暗。
僵持了一會,他鬆開了顧瑾行。
表情突然鬆弛下來,單純而無辜:
“若若我錯了,我就是太喜歡你了,才沒了分寸。”
“你別生氣,別趕我走。”
“我會乖乖聽話的。”
20,
秦遊表現得很乖順,像只大狗。
我太想念他,太想靠近他。
雖然每次接近,我會止不住地恐懼。
可我的私心,讓我想把秦遊留在身邊。
顧瑾行只是嘆了口氣,最終沒說甚麼。
當年我是被顧瑾行救下來的。
剛進謝氏集團的高階秘書顧瑾行,
發現了地下室的秘密。
他想盡辦法贏得我養父謝洲的信任,
將我從地下室接出來。
我們聯手,最終反殺了那個惡魔。
謝洲是個男女通吃的變態,
所以我能想象顧瑾行為了獲取謝洲的信任,
曾付出過某些難以啟齒的代價。
他本不必蹚那趟渾水
的,危險而屈辱。
他是我的恩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欠他的,我一輩子都還不清。
所以我不能忍受任何人傷害他,
無論是秦遊還是楚迎風。
21,
我帶秦遊接觸謝家的生意。
秦遊極聰明,圓滑又狠戾,在名利場上游刃有餘。
不過三個月,就能獨立負責好幾個專案。
“我以為我是來吃軟飯的,誰知道還得給你打工。”
秦遊一邊看策劃書,一邊嗤笑。
不過數月,氣質就像換了一個人,冷睿精明。
“你會站得比我更高,走得更遠。所以你要快點學,就算以後沒有我,你也能過得很好。”
我託著下巴,看著他的臉。
這張臉,魂牽夢繞,不管看多少次,還是怦然心動。
可秦遊卻霎時冷下臉來:“你不打算要我了?才多久新鮮感就過去了,想趕我走?然後換別的小男孩捧著?”
他的眼裡有一閃而過的戾氣,怨毒,卻又被一瞬間很好地收斂起來。
“反正我只是個見不得光的小情人,反正你遲早會膩。”
他說得咬牙切齒又委屈。
我淺笑:“別胡說,我只喜歡你。”
不,是愛。
我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
22,
“你不該把東郊的那片地給秦遊,你知道市值多少錢嗎?”
“還有西南的那片林場。”
“還有,後海的商業開發……謝若,秦遊的胃口越來越大了,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顧瑾行提醒過我很多次,我依然執拗地把專案都交給秦遊。
秦遊喜歡生意場,我就把生意都給他。
他為了感謝我,總是熬梨湯餵我。
每次我都會喝乾淨,然後揹著他劇烈嘔吐。
好幾次吐出血絲,氣管腫得無法呼吸。
“秦遊,可以換些東西給我吃麼?”我的腸胃也劇痛不止。
“若若乖,梨最潤肺了,我熬了很久,你不喜歡嗎?”秦遊帶著愛意和期待看我。
我搖搖頭,忍著生理不適,乖乖嚥下去。
無所謂了,他高興就好。
23,
我的身體很不好,最近總是昏昏沉沉。
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在昏睡。
我的腸胃很
疼,僅有的一顆腎讓我虛弱無力。
站起來的時候,我的腹部會墜痛到像被人狠狠捶打。
蜷縮在床上時候,全身都在鈍痛。
清醒時,秦遊會和我說專案和公司一切都很好。
然後餵我喝湯,跟我說甜言蜜語。
我的心裡很甜,像被甚麼填滿。
眼皮沉沉的,拼命想看他,卻怎麼也看不真切。
“謝若,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秦遊笑著親了親我的手。
被異性接觸,我條件反射地想抽出手,卻無力。
秦遊感受到我的反抗,將我的手捏得更緊,
他的力氣很大,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疼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卻無法掙脫。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寶貝。”秦遊又說了一遍。
似乎在笑。
24,
當年的手術以及長期非人的虐待讓我留下了不少併發症。
如今似乎一切都加劇了。
我的骨頭縫都在鈍痛,無時無刻不把我碾碎又重組。
我已經很少下床了。
我想念楚迎風。
我知道眼前的人就是他,可又不是他。
“楚哥……楚哥……”
我無意識地低喃,眼角有溼漉漉的液體滑過。
“我在這裡。楚哥在,別怕。”溫柔的聲音。
我一定是在做夢吧……
我貪戀地伸出手。
卻只抓到空氣。
而秦遊,在牆角,雙臂環抱,冷冷看著我。
25,
每日大半時間都在渾渾噩噩地昏睡。
即使我再愚鈍,也意識到自己不對勁。
等我發覺已經很多天沒有見顧瑾行時,
我已經在謝家被架空了。
僕人、保鏢、司機、醫生,都不再聽我的指令。
“顧瑾行?顧瑾行呢?叫他來見我!”我大喊著。
僕人站在旁邊,並不理會我。
“我他媽的叫顧瑾行來見我!聽到沒有!咳咳……”
我憤怒地大吼,牽動氣管和肺,
像刀片劃過一樣疼,
一急之下竟然嗆出一口血。
僕人有些害怕,大喊著“秦先生”跑了出去。
秦遊,居然是秦遊?
他把顧瑾行怎麼了?我
急了,從床上下來。
卻雙腿無力,一下栽倒在地。
“咚”地一聲悶響,眼前發黑。
一雙穿著皮鞋的腳杵在我的臉前。
抬頭,修長的腿一路向上看,
秦遊穿著西裝,一張臉冷若冰霜。
26,
“你在叫誰的名字?”
秦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聲音冷漠至極。
“顧瑾行在哪?”我喘著粗氣,身上一陣一陣發冷。
“謝若,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僱的情人。”
“你怎麼能當著我的面,喊另一個男人?”
“還是你已經變心了?多傷人。”
秦遊冷笑著,用手指揩了我嘴角的血,放進嘴裡輕舔。
“謝謝你的偏愛,雖然你給我的不算少,但你擁有的實在是更多,我太想要了。”
“所以啊,我就把謝家的東西都搶了過來,就像你從謝洲那裡拿來一樣。”
“你不會捨不得吧?嘻嘻嘻……我和你不一樣,你殺了謝洲,我可捨不得殺你。我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做夢都想和你在一起。可我一接近你,你就討厭得要命。”
秦遊似乎有點困擾的樣子。
“不過沒關係了。”
“現在,謝家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秦遊的語氣很平靜,眸子裡卻暗潮湧動。
“你不是問顧瑾行嗎?我這就叫他來,來看看,我們有多恩愛。”
27,
秦遊一把將我拎起來。
我驚恐地推他,手卻軟綿綿地沒有力氣。
秦遊粗暴地將唇附上來,撬開我的牙齒。
他很高大,接近一米九,像陰影一樣覆在我面前。
我渾身冰冷,四肢都僵了,巨大的恐懼像潮水洶湧而來。
我條件反射般狠狠咬了下去,秦遊吃痛鬆開我,瞬間一嘴鐵鏽味。
“哼,你就這麼討厭我?!”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我要逃,卻手腳都不聽使喚,極度的驚恐讓我倒在地上。
要逃!快逃!
我的潛意識和本能讓我哆嗦著往前爬。
“你,想逃走?”秦遊的聲音寒的像深海的水。
令人毛骨悚然。
他冷笑著,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個高爾夫球杆,
向我猛揮過來。
“啊!!”我慘叫。
雙腿疼痛得幾乎暈厥過去。
看我像狗一樣爬在他面前,他挑眉冷笑:
“逃了十年,還不夠嗎?”
“還逃嗎?”
“江若,當年在孤兒院拋棄我、背叛我,如今這就是你的報應!”
聽到他的話,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炸開。
楚迎風!!
楚迎風!
他是楚迎風,根本不是甚麼秦遊!
他從一開始就記得一切!
28,
我的耳朵在轟鳴,腦子一片空白。
嘴裡還嗆著血沫,腿疼得我幾次快暈厥過去,
但最疼的還是心臟,像被人攥緊,捏碎。
我一直以為心疼是一種形容詞。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切感受到,
好疼啊!
好他媽的疼啊,疼得我要死了……
我咬破舌頭,拼命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楚迎風,你為甚麼回來?”
“那天包廂裡的事情是你算計好的吧?”
“裝作失憶,費盡心思接近我,看著我對你百般示好,像耍猴一樣耍我,讓我掏心掏肺掏錢,追著你做舔狗。”
“裝深情,給我喂梨吃,看我吐到出血。”
“表面關心我為我分憂,背地裡聯合我的仇家坑騙我,轉移財產。”
“看著我像傻子一樣,每天在你身後患得患失,偷偷喚楚迎風的名字。”
“你很得意吧!”
我眼底充血,狂笑不止,劇痛讓我幾乎無法支撐身體。
29,
“你活該啊,這些都是你應得的。”
楚迎風笑得滲人。
“江若,你當年為了榮華富貴,為了當謝家的養女,明知我嚴重花生過敏,故意害我。”
“如果不是枕邊恰好有藥,我就死了。”
“謝洲當時看上的是我,他本來是要收養我的。”
“可是你為了錢!你為了錢!!”
“你為甚麼不說,你為甚麼不直接告訴我!我會讓給你的!”
“我他媽的會讓給你!就像從小到大一樣,我甚麼都會讓給你!”
“可是你偏偏要用最噁心的手段!”
楚迎風眼底全是瘋狂,還有難以掩飾的痛苦。
“你飛上枝頭變鳳凰,你拋下了院長,拋下了哺育你的孤兒院,也
拋下了我……”
“你在謝家錦衣玉食,揮霍無度的時候,有沒有一次想起我們?”
“想起被你拋棄的家人,還有……我……”
楚迎風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巨大的恨意讓他面容扭曲。
他一步一步走上來,揪著我的頭髮。
“你不是問我這些年都經歷了甚麼?好,就讓我告訴你。”
30,
楚迎風冷冷地開口,每一句話都含著深深的恨意和痛苦。
“你被收養後立刻和孤兒院撇清關係,失蹤得徹底。”
“我一個人撐著,拼命賺錢養孤兒院的孩子,可根本就不夠。”
“我就去地下拳場打黑拳。”
“我沒有學過拳擊,幸好我長得好看,裡面的人願意看漂亮的小男孩捱打,越是鮮血淋漓,他們越興奮,越願意砸錢。”
“我斷了三根肋骨,脾臟出血,差點死在裡面。”
“老闆結了工錢,我撐著一身傷去醫院給老院長交錢。”
“可是還是沒趕上……”
“他死了,在我打拳時,醫院因為拖欠太多醫藥費停了他的藥。把我養到大的人死了,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當時你謝家大小姐哪怕發發好心賞幾個銅板,院長也不至於落個這樣的下場!”
“江若,你到底有沒有心?”
我震驚地看著楚迎風,腦子一片轟鳴,血流都要停止了。
“謝洲沒有給你錢嗎?他說他會拿三百萬留給孤兒院,我才跟他走的!”
楚迎風冷眼看著我,氣極反笑:
“三百萬,你在說笑話嗎,大小姐?”
“我去找過你,可是謝家人說你在忙著拍雜誌,忙著旅行,不願見我。”
“我不信,他們拿出了你的照片,穿金戴銀風光得要命!”
“他們把我像垃圾一樣狠揍一頓丟出來。”
“我傷得差點殘廢,在床上躺了好幾個月。”
“我疼得要死了,我想你想得要死了,可是你在哪裡?”
“孤兒院的孩子,餓死了一個,病死了一個。”
“我不再對你抱希望了,我繼續去打黑拳賺錢。”
“很快我就是鬥獸場的贏家了,因為我夠不要命。”
“每次我被打得站不起來時,就會想起當年被你像條狗一樣丟下。我告訴自己,還有甚麼比你乾的事情更疼?!”
“我
在拳場的常勝紀錄,至少有五年沒人能打破了。”
“回來找你,沒別的意思,就是單純地報復你。”
楚迎風的聲音,冷峻得像惡魔。
31,
我趴在地上,渾身發冷。
他的一番話,讓我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謝洲當年騙了楚迎風,也騙了我。
他根本沒有給孤兒院留下一分錢!
我頭一陣一陣發暈,胸腔彷彿要炸裂開,
每一寸身體都開始劇痛。
“所以,江若,哦,不,謝大小姐,我的經歷你可還滿意,嗯?”
楚迎風尾音上揚,帶著惡劣的挑釁和狠勁。
“我痛苦了十年,你卻衣食無憂,還找上了別人。”
“我不會把你給任何人的,就算打斷腿,也要把你留在身邊。”
“你不是很討厭我嗎?碰一下就難受得要死?那我就讓顧瑾行親眼看著,你是我的!”
楚迎風紅著眼睛,像困獸,一把扯開了我的衣服。
“不要!!!”我嘶叫著,瞬間崩潰。
上身詭異的彼岸花圖案,反覆癒合又被鞭打形成縱橫交錯的瘢痕。
還有針線縫合的疤,和燙傷,以及暗紅色的烙印……
那些凹凸不平的、猙獰的傷疤就隨著紋身一起暴露在空氣中。
畫面太過驚悚和震撼。
以致楚迎風被眼前一幕震驚了,久久沒回過神。
趕來的顧瑾行,恰巧看到這最不堪的一幕。
32,
“你這個混蛋!!我要殺了你!!”
顧瑾行氣瘋了,一拳朝楚迎風臉上狠狠打去。
楚迎風的嘴角立刻流下鮮血來。
我被那一抹嫣紅刺激到,餘光忽然看到自己身上的彼岸花。
每一個圖案都彷彿變成了一張猙獰的鬼臉,
在我身上撕咬,要把我的肉一片片啖下來……
“啊!!不要,不要!!別過來!!”
我尖叫著,瘋狂想往後退,卻忘了腿斷了。
我拼命掙扎,手上沒有力氣,腿更是毫無知覺,動作看起來可笑無比。
我發狂,將額角狠狠磕在了堅硬的地面上,
發出“咚”地一聲悶響。
眼前立刻蒙上了一層暗暗的紅。
顧瑾行趕緊上前,把衣服蓋在我身上,想扶住我受傷的頭。
可我看不清是誰,腦海裡的記憶混亂起來,出現了謝洲的臉。
這個惡魔,這個惡魔!
我的理智到了極限,手無意識胡亂揮舞掙扎著,
指甲狠狠摳在了顧瑾行臉上,幾乎要摳下他的肉。
“若若,是我,是我,顧瑾行。”
“別怕,別怕,我來救你了,是我……”
“別怕,沒人能傷害你,是我,是我……”
顧瑾行不顧我的反抗,將我的頭從地上小心托起來,大喊醫生。
在顧瑾行熟悉的聲音中,我逐漸冷靜,卻還是發抖不止。
“這是,怎麼回事?她怎麼會……”
楚迎風從地上爬起來,震驚地看著眼前崩潰發瘋的我。
他急切想上前,卻又生生頓住腳步。
怎麼會一身這麼恐怖的傷疤?
是不是他錯了?究竟哪裡錯了?
他有些發懵,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帶著寒意從腳底一路升起。
33,
託謝家的福,別墅裡醫療裝置很齊全。
醫生為我檢查額頭的傷。
我一被碰就瘋了一樣掙扎。
醫生只好按照慣例給我打了止痛和安定。
我立刻昏昏欲睡,靈魂卻好像飄飄然脫離身體,
不真切地看著和聽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顧瑾行憤怒揮拳。
“你是楚迎風對不對?你根本就不是秦遊,你是楚迎風?!!”
顧瑾行發了狠,失去理智般拳拳見血。
楚迎風被打的一個趔趄,兩眼無神,瞳孔微微散著。
“你告訴我,若若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會……”
楚迎風聲音發顫。
“她被虐待了,被謝洲那個王八蛋虐待了八年!”
“你滿意了嗎?這個真相,你滿意了嗎!!”
顧瑾行啞著嗓子,幾乎哭出聲來。
楚迎風的眸子驟然收緊。
“當年她被接到謝家。”
“別人都以為她是來享福的。”
“但其實是因為,謝洲需要一顆腎。”
“他看不上黑市的貨,他要自己挑,要鮮活的。”
“孤兒院無疑是最好的地方,人命如草芥。”
“不然,你以為,他為甚麼要收養一個幾乎成
年的養子養女?!”
“後來他虐待她,折磨她,整整八年。”
顧瑾行一字一句,幾乎是磨著牙說出來。
楚迎風沒有料到是這樣,在巨大的震驚中痛苦捂住胸口。
頹然倒地。
34,
“你騙人!如果是這樣,她為甚麼不來找我,難道逃出來我不能保護她嗎?”
他心裡模模糊糊有甚麼真相呼之欲出,卻又不敢確認。
“呵!你這個傻逼!那當然是因為……因為她不能啊……”
顧瑾行拼命忍耐,終於低低哭出聲來。
“謝洲那個王八蛋控制了她。”
“面對媒體,對公眾,謝洲是富豪,是慈善家,收養孤兒,做善事。所以謝洲不傷她的臉,她的照片永遠那麼風光靚麗,為謝家做宣傳。”
“但其實,謝洲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後來我和若若聯手,殺了他。”
“我把江若救出來的時候,她患上了嚴重的應激,任何一個異性的觸碰都會讓她回憶起那段地獄。”
“我用了很長一段時間安撫她,為她做心理治療,讓她勉強看起來像個正常人。”
“可你這個混蛋,你為甚麼要這麼對她,為甚麼!”
“你是她最愛的人啊!”
“她十年沒有一天不在記掛你,連做夢都在找你,你怎麼能這麼對她!”
“你怎麼捨得……”
顧瑾行每說一句,楚迎風的臉色就慘白幾分。
等顧瑾行說完,楚迎風像被抽乾了全身的血液,
趴在地上,因為巨大的痛苦,整個人乾嘔起來,
兩條胳膊無意識地抽搐。
35,
我不知道昏睡了多久。
五臟六腑都在絞痛。
血氣縈繞在鼻端,
每一次呼吸都像很多刀片在肺裡劃過。
強撐著睜開眼睛,我看到顧瑾行頂著黑眼圈坐在床邊。
“若若,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顧瑾行的聲音喑啞,帶著哽咽。
“顧瑾行,我對不起你。”
我木然地看著天花板。
一片刺目的白色。
“你勸過我的,我沒有聽,是我任性了。”
我悶悶開口,眸光渙散。
“若若,你別說了,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顧瑾行放柔了聲音,試圖安撫我。
我輕輕搖頭。
“我沒想到謝洲這麼卑鄙,我沒想到……他答應給孤兒院三百萬的。”
“三百萬對他來說是一筆很小很小的錢,甚至不如他隨手買的一張字畫值錢。”
“他騙了楚迎風,也騙了我,是我太蠢了,太蠢了。”
“如果楚迎風再問,你就說是因為我愛慕虛榮,不想再過孤兒院的苦日子,所以搶了楚迎風的收養機會,當了謝家養女,沒想到遇上變態。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若若!”顧瑾行猛地拔高聲調,打斷了我:
“明明不是那樣的!你不就是知道了謝洲心理變態,所以才頂替楚迎風去的嗎!”
“你告訴過我,你聽到謝洲打電話要一顆腎,還說小男孩漂亮要養起來玩,你本來想報警,可謝洲發現了,他承諾留三百萬封口費給孤兒院,代價是你去謝家!”
甚麼?!!
門外的楚迎風靠著牆,幾乎站不住。
36,
“不要告訴他。”
我平靜地看著顧瑾行。
“我本來就活不長了。”
“你也知道經歷了那些事情我沒辦法做個正常人,如今剩下的一顆腎也開始衰竭,還有各種併發症,醫生也說了我最多再活五年。就不要連累他了。”
“我本來想好不容易找到他了,看著他我就此生無憾了。五年的合同,是我貪心了。”
“我沒想到,他連五年也等不了。才短短半年,就揹著我盜取公司機密,勾結競爭對手給我使絆子,瘋狂轉移財產。”
我有些疲憊:
“那些,原本就是我要給他的。”
“他恨我,就讓他恨下去吧”
“恨,也是活下去的動力。”
“可,已經,與我無關了。”
“咚!”門被撞開。
楚迎風淚流滿面站在門外。
37,
“你監聽我?”
我冷冷撐起身,漠然看著楚迎風。
楚迎風卸去輕浮的偽裝,只剩下了崩潰。
他跪在地上,像瀕臨枯竭的魚一樣艱難喘氣,嗚咽著:
“若若,我錯了!我錯了啊……”
“你別不要我,求你了!”
“我錯得離譜……我今天才知道……”
“我該保護你的,作為你的哥哥,你的戀人,可
我甚麼也沒能為你做。”
“我還一再傷害你……”
“嗚嗚嗚……求你別丟下我一個人,我只有你了……”
“你別死……”
“我把命給你,甚麼都給你!”
“你殺了我吧!”
嗚咽逐漸變成嚎啕大哭。
我憐憫地看著他,就像看著我自己。
“晚了,太晚了……”
我低喃著。
說給他,也說給我自己聽。
38,楚迎風
我恨錯一個人十年。
自幼在孤兒院長大的我,擁有的東西很少。
她無疑是我最最珍視的一個。
從她還是一個小孩子時候,我們就相依為命。
玩具,吃的,書,從小到大,只要我有,甚麼東西都願意讓給她。
可後來她扔下我,為了一個進豪門的撫養名額。
謝洲來的時候,是我們最難的時候。
被逼上絕境的兩頭幼獸互相舔舐療傷。
卻因為這個撫養名額,她幾乎謀殺了我。
我躺在床上過敏到窒息時,聽到別人說她被豪車接走了。
我不相信,掙扎著衝出去,只看到一個絕塵而去的車影。
她連最後一面都不屑見我。
我好恨!
院長死了,孤兒院的孩子也死了兩個,我玩命撐了下來。
這十年我無法入眠,閉上眼睛就是她的模樣。
我在地下拳場被一次次打倒時候,鼻青臉腫吐血時候,
手機裡是她對外公開地帶著價值連城珠寶的照片,神情冷傲漠然。
就像在嘲笑我,嘲笑這個爛在泥裡的我。
我無數次去謝家,被一群保鏢攔在門外。
我瘋了一樣和他們互毆,妄圖打進去。
然後被謝家更多打手困住暴打羞辱。
我大聲哀嚎著叫她的名字,從來沒有一次回應。
她明明就在裡面,我不相信她聽不到啊!
我好恨!
恨她就這樣拋棄我,恨她的絕情。
更恨自己,十年沒有一刻能忘記她……
真的,原本那個撫養名額,我就是要讓給她的。
我從不甘,到絕望,再到恨,整整十年。
我換了個身份接近她,做她的替身情人。
我算計了所有的一切,
唯獨沒有算出當年的真相。
39,楚迎風
當我意識到自己錯得多離譜時候。
便身寒意讓我渾身發麻。
如果說江若當年是為了救我,救孤兒院,
那我都做了些甚麼?
仇恨她,欺騙她,折磨她,羞辱她,甚至打斷了她的雙腿?!
我的渾身像被烈火焚燒後又扔進寒冰裡,
疼得寸寸碎裂……
我看著江若在病床上形同枯槁。
她的雙臂扎著極粗的置留針,機器 24 小時轟鳴作響,
血液從一側出去又從另一側回來。
大部分時間她都在昏迷,身體一天比一天瘦弱,
胸腔都要塌陷下去。
偶爾能聽到她在叫“楚哥”,小心翼翼的聲音。
聽得我心如刀絞。
可睜開眼,她又彷彿不認識我了,
漠然看著眼前的一切。
我彷彿能看到死神把她的生命一點點剝離,我卻無能為力。
她受了那麼多苦,她明明那樣好……
後來針已經扎不進去了,大量的止疼針和安定也無法緩解她的疼。
我帶她回了孤兒院。
躺在曾經的床上,陪她數星星。
我沒有告訴過她,我用攢了很多年打黑拳的錢,
早就接手了這個孤兒院。
這裡的孩子如今過得很好,
能吃飽飯,有書讀。
房間被整修過,有空調和暖氣。
窗戶很明亮,上面掛著星星月亮的窗簾。
窗簾上一共有三百四十二顆星星。
我數了十年。
40,楚迎風
“楚哥……”
有一天,江若睜開了眼,眼神明亮。
她瘦削的臉彷彿突然恢復了光彩,笑著看著我。
她的笑,一下讓我回到了十年前,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那時,她也是笑著,害羞地吻我,像天上最璀璨的星河。
我霎時淚流滿面。
“楚哥, 你來了。”
“你怎麼才來……”
她朝我伸出雙臂弱弱撒嬌著, 尋求一個擁抱。
一如當年受了委屈之後的模樣。
我哭著將她抱在懷裡, 直到她的雙臂無力垂下。
這是十年後唯
一一次她不怕我的觸碰。
她是原諒我了麼, 在臨死前……
可我無法原諒自己, 永遠不能。
我將她葬在了孤兒院的後山上。
山邊有一處矮矮的懸崖,下面都是嶙峋豎立的石頭,
和洶湧的海水。
風很大,像江若的不捨與撫摸。
這一次,我不會再丟下你。
虯鬚盤結峭崖邊,送雨迎風若撥絃。
楚迎風, 永遠愛江若。
41, 顧瑾行
若若死了, 器官衰竭。
楚迎風把她葬在孤兒院的後山上。
墓碑上刻著:【愛妻 江若】
她是江若, 不是謝若。
在這裡, 沒有病痛, 沒有虐待,沒有折磨。
她終於自由了。
我其實早就很想告訴若若,我喜歡過她。
可那時她很不好, 無時無刻都想死。
只有楚迎風的名字能讓她活下去。
我冒著危險把她從謝洲手裡救出來,
我做她的後盾,做她的刀。
我想為她披荊斬棘。
我也只能做這麼多了。
這就夠了。
楚迎風把謝家所有的家產都給了我。
江若死後, 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聽說山後的懸崖下淹死了一個人。
我不敢問,也怕知道答案。
我接手了那個孤兒院,不忙時,會去江若的墓碑前發會呆。
可我不敢待得太久,我怕她煩我。
我怕她的楚哥不高興。
他們是苦難中開出的雙生花。
而我, 註定只能是一個見證花開花落的看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