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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8 節 凰臨

2023-07-20 作者:衛雨

我和庶妹都繫結了宮鬥積分商鋪。

她兌換了絕世的美貌、動人的歌喉、出眾的舞藝。

而我兌換了武將的忠心、賢士的投靠、商會的歸附。

後來,妹妹成了恩寵無雙的貴妃,來我宮裡耀武揚威:“姐姐的宮裡真是淒涼,皇上只怕已經忘了姐姐這個人了。”

我笑容淡然:“皇上越想不起我,越是好事呢。”

這樣我取皇帝而代之的心,才不會早早暴露。

1

我和妹妹進宮的前夜,一位小道士晃晃悠悠地從府門口經過,想要討一口粥喝。

我娘心善,請他入府用飯。

那小道士吃飽喝足後,聽聞府內有兩位小姐要入宮為妃,便笑道:“夫人賜我溫飽,我無以為報,便將這系統繫結在兩位小姐身上,只不過如何使用,全靠兩位小姐自己的造化了。”

我並不知道何為“系統”,但想來,那應當是一種鬼神之力。

從那之後,我和妹妹就能夠獲得鬼神的幫助。

比如此刻,我和妹妹就在這系統商城之內,面前是一排排的木籤,木簽上面標著可供兌換的商品,下面則標著需要使用的金珠。

系統的聲音在我們耳邊響起,像個熱情洋溢的店小二:“恭喜二位小主在之前的殿選中表現不俗,綺羅小主獲得八千金珠,碧桃小主獲得五千金珠,金珠可用於兌換的獎品都已寫在木簽上,各位小主可自行選擇——”

系統話音未落,我的庶妹碧桃已經衝向了一個木籤:“我要這個,月影舞!”

她緊張兮兮地將木籤搶到手裡:“快,五千金珠我付給你,這個歸我。”

系統的聲音不緊不慢:“碧桃小主,本商鋪的規矩是價高者得,可不是先來後到,如若綺羅小主的出價更高,這月影舞就得歸她。”

碧桃的臉色白了白。

她湊到我面前,拽著我的袖子嚶嚶撒嬌:“長姐,入宮前父親不是叮囑過你嗎?我年紀小,你應當多讓著我。”

我看著她可憐兮兮的神色,心裡很清楚為何她如此急迫。

月影舞是柔懿皇后所創,柔懿皇后是皇上的髮妻,二人伉儷情深,柔懿皇后卻早早過世,成為皇上心頭永遠的追憶。

而這支月影舞,在柔懿皇后去世後也不復流傳,皇上幾次三番地想要再看,後宮之中卻無人會跳。

明日就是宮宴,顯然,誰會這支月影舞,誰便可風頭無兩。

我將碧桃的手從袖子上拿開,她以為我要拒絕,一時間神色繃緊了:“陸綺羅,你……”

我淡淡一笑:“碧桃,我做姐姐,自然是要讓著你的。”

碧桃大喜,立刻將木籤緊緊握在手中。

我在其餘幾個木籤中看了看,碧桃的目光始終追著我,其餘幾個木籤中也有不錯的選擇,她怕我挑了那些,在明日和她搶風頭。

我最終卻挑了一個不太起眼的木籤:“與賢士坐而論道。”

價格並不貴,只要五百金珠。

“就是它了。”

碧桃看著我買下這個木籤,立刻撲哧一聲笑出來:“姐姐是想在明日宮宴上背書給皇上聽嗎?皇上喜歡的可不是老夫子。”

她一邊笑我,一邊露出極其得意的神色。

當初入宮,我們作為陸家雙姝,很快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而我容貌才華猶在她之上,風頭更盛。

碧桃對此,自然是不甘心的。

好在如今我這樣不開竅,她終於放下心來,後面的宮鬥中,想必不足為懼。

可她不明白,我想要的,從來不是宮鬥。

2

果然,兌換那根木籤後,天命便為碧桃準備了好運。

她宮裡新分配來的宮人竟然曾經侍奉過柔懿皇后,並記得月影舞的動作,憑藉老宮人的幫助,碧桃很快學會了月影舞。

宮宴上,大家飲酒吃蟹,到了尾聲,小太監湊到皇上身邊,低聲問他今晚去哪位嬪妃的宮中。

眼看著皇上就要說出我的名字,碧桃突然越眾而出。

她脫下外袍,露出一身輕紗長裙:“臣妾新學了一支舞,有幸跳給皇上看。”

月色下,碧桃翩然起舞,裙子布料薄透,露出大片如雪的肌膚,皇上一時間看得痴了。

其他的嬪妃都在悄悄撇嘴。

有脾氣火暴的后妃悄聲罵道:“好好一個清冷仙氣的月影舞,叫她跳得如此放浪狐媚!”

她旁邊的妃子看我一眼,趕緊捂她的嘴:“皇上喜歡,有甚麼辦法。”

皇上果然喜歡。

一曲終了,碧桃突然摔坐在地,皇上趕緊起身:“這是怎麼了?”

碧桃抬起眼眸,楚楚可憐地滑落一滴淚:“臣妾想將此舞跳給皇上看,日夜苦練,不慎傷了腳踝,剛剛是忍著劇痛跳完的。

“臣妾自知不可與柔懿皇后的風采相比,但能肖似一二,讓皇上展露歡顏,臣妾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

皇上聽得感動,他走上前去,將碧桃打橫抱起:“難為你有這片心。這身子骨可不是清減了?”

碧桃笑著捶了捶皇帝的胸口:“皇上慣會取笑臣妾,皇上若是喜歡豐腴的,臣妾再吃回來便是。”

二人打情罵俏著離去,碧桃窩在皇上懷裡,還不忘悄悄給我一個嘲諷的眼神。

我知道那眼神所代表的含義。

她是在說,她能贏我一次,就還能贏我許多次。

不怪碧桃這樣得意。

從小她便樣樣不如我,琴藝她嫌枯燥,舞技她嫌疲累,女紅她嫌費眼睛。

於是無論美貌還是才學,都被我壓了一頭,如果不是她的生母王姨娘最被父親寵愛,這入宮的機會恐怕並不能輪到她。

如今,她終於能夠鬥贏我了。

果然,接下來的日子,皇上日日宿在碧桃宮中,再沒有來過我宮裡。

一個月後,碧桃被破格封為貴嬪。

那一日,她笑著來我宮裡,看我低眉斂首地叫她娘娘,隨後露出了得意的笑。

“我和長姐同日入宮,如今我已是貴嬪,姐姐卻仍然只是個貴人。

“不過這怪誰呢?宮中素來是成王敗寇,姐姐自己不爭氣,也別怪我狠心。”

她叫身邊的太監和侍女收走了我梳妝檯上的寶珠和螺黛:“反正皇上也不來姐姐這,這些漂亮東西放在姐姐這裡也是暴殄天物,不如給我。”

碧桃走後,我的侍女佩兒氣得眼眶通紅:“當初殿選,皇上對咱們小主一見驚豔,都沒正眼看她一眼,全靠咱們小主舉薦才有了她的第一次侍寢,早知今天,當初就不該幫她!”

我笑眯眯地塞了枚桂花糕到佩兒嘴裡,拍拍她鼓鼓囊囊的腮幫子:“我當初舉薦她,並不是為了讓她感念我。”

佩兒眨巴眨巴眼睛。

當日殿選,我作為京城第一美人,在新人中風頭無兩,無論是皇帝的恩寵還是其他后妃的關注,一時間全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我要的,就是碧桃替我分走這些東西。

“佩兒,我問你,宮鬥一路贏下去的盡頭是甚麼?”

“自然是……成為皇后啊。”佩兒小聲嘟囔,“哦不,在本朝的話大概是成為貴妃,畢竟皇上在柔懿皇后過世後就放話說不再立後。”

是了,即使一路贏下去,最終的結果不過是成為皇后。

即便是幸運如柔懿皇后,也並不幸福,皇上愛她卻不能只寵她,她在後宮一波又一波的爭鬥中心力交瘁,生下的皇長子不出三月就被其他后妃下藥害死,她本人也在這之後一病不起、鬱鬱而終。

宮鬥之中,從無真正的贏家。

我與佩兒說著話時,身旁負責灑掃的小太監一直默默無言。

良久,他走到我面前,用極低的聲音道:“小主雄韜偉略,心思恐怕並不侷限於宮中,如果小主願意,奴才或許能助力一二。”

我看著這小太監,他一身粗布衣服,卻眉目疏朗,隱隱有不凡之氣。

我屏退其他人,問他:“你的名字?”

他躬身道:“奴才叫作小福子,但如果小主問的是入宮之前的名字——不才本名傅守謙。”

我眸光一震。

傅家曾是顯赫之族,傅大人官至宰相,其獨子傅守謙七歲時便有神童之名,在京城之中無人不曉。

然而皇帝年老後,朝中汙流橫生,結黨營私日益嚴重,傅大人被捲入其中,獲罪後發配遠疆,死在路上,其妻兒的下落亦不得而知。

沒承想,曾經驚才豔絕的傅家小公子,如今竟成了宮中最卑賤的灑掃太監。

我心中一動,想起了那一日我在商鋪中兌換的木籤——與賢士坐而論道。

我突然意識到,也許傅守謙,就是這個賢士。

於是我垂眸望向傅守謙,故意疾言厲色道:“我不過一介後宮嬪妃,有何雄韜偉略可言?你這樣胡說八道,當心我叫人掌你的嘴。”

傅守謙並沒有害怕,他拿起灑掃所用的抹布,蘸著水在地上畫出了一幅星圖。

“小主,奴才幼時曾經學過觀星。如今紫微黯淡,天子式微,但有顆星自北方而來,其芒爍爍,奴才以為,此星名為……”

他抬起眼睛看我,一字一頓道:“帝女。”

殿內寂靜無聲。

這是殺頭的死罪,傅守謙說出這句話,我要麼立刻把他杖斃,要麼有朝一日我們被發現,我也要被誅九族。

我的指尖在顫抖。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興奮。

我等了太久,等的便是這一刻。

“如你所言,這顆帝女星不過是自北方而來的小星,怎可能取代紫微?”我淡淡道。

傅守謙一笑,他再度拿起抹布,這一次畫出的,是當今天下的局勢。

“得甘、豫二州之武將,以魚米之鄉為糧倉,大軍壓境之日裡應外合,是日紫微將被帝女所取代。”

他畫完後,又頹然地搖頭:“但奴才也知道,這一切太難太難。”

我垂眸望向那張地圖,它隨著水漬漸漸蒸發,卻在我心中越印越深。

我挑起傅守謙的下巴,人說粗布荊釵難掩國色,傅守謙平日裡總是低著頭不出聲,但他抬起頭時,仍是這樣一張濁世佳公子的如玉面龐。

賢士總是如此,他們隱於山林或隱於鬧市,每日過著普通的生活,心中藏著不滅的星火。

只有遇到明主,這星火才可燎原。

我淡淡道:“從今往後,人前你仍是小福子,但在單獨面對我時,不必再自稱奴才。

“傅卿,這是掉腦袋的大事,但人活一世,本宮同你賭這一把。

“你剛說的事,本宮記住了,北域的武將、江南的商會、京城的御林軍,這些或許都很難,但並不是絕對沒有辦法。”

傅守謙的眸中閃出淚光,或許這一刻他已等得太久,帶著亡命徒的興奮眼神,他長久躬身:“願為小主效犬馬之勞。”

耳邊傳來系統的聲音:“碧貴嬪駕到,要在小店買些甚麼?”

我眉心一震,揮退傅守謙:“本宮休息片刻。”

待傅守謙離開後,我在榻上閤眼,跟著進入了系統商鋪。

一進去,我便看到了碧桃滿面春風的笑容,她回眸望向我,挑釁道:“喲,姐姐來了,可惜姐姐這次金珠不如我多,怕是買不到甚麼好東西了呢。”

系統似乎也奉碧桃為大顧客,熱情地笑道:“是了,碧貴嬪封了貴嬪後,得了三萬金珠,如今這店裡的寶貝還不是任您挑選!”

碧桃笑了,她用纖纖玉指依次捏起琴曲、歌藝和冰嬉,毫無疑問,這些都是皇上最喜歡的技能,她一樣也沒給我留下,就是想堵死我復寵的路。

當然,大部分的金珠,她留給了一個最重要的木牌——“有孕”。

“等我誕下皇嗣,坐穩了位置,姐姐便是家族的棄子。”碧桃笑眯眯地用塗滿蔻丹的指甲挑起我的下巴,她隨即皺起眉,“啊,不行,雖然那些技藝都被我選走了,可姐姐畢竟還有這張如花似玉的臉在,皇上若是哪天看到了,突然想寵幸一下也說不定。

“所以……”

碧桃突然用力,純金的護甲猝不及防地劃開了我的臉!

一道長長的血口子出現在我的臉上,鮮紅的血滴了下來。

碧桃笑著擦掉護甲上的血:“如此,本宮才安心。”

系統的聲音在旁響起:“綺羅小主,小店有修復疤痕一流的金瘡藥,售價只要兩千個金珠哦!”

碧桃眉頭一豎,狠狠道:“你到底是幫著哪邊的!”

系統賠笑:“小店迎八方來客,當然是將誠意送給每一位顧客!”

碧桃氣結,她甩一甩護甲,冷笑:“算了,就算不能讓你徹底毀容,浪費你的兩千個金珠倒也算值得。”

我捂著傷口,血似乎總也捂不住,我索性鬆開了手。

很疼,我心裡卻覺得痛快。

我的蠢妹妹,系統名為宮鬥,但真正使用它的方式,並不是宮鬥。

任由臉上的血流下,我抽出一枚木籤:“我要宮中珍品——干將莫邪劍。”

碧桃一愣,隨即在旁邊捂著嘴笑:“喲,姐姐這是要舞劍了,太好了,快舞吧,皇上沒準看到姐姐英姿颯爽,重新寵愛姐姐了呢。”

我冷眼瞧著她。

她以為我挑這把劍,是在其他技藝都被她挑完後的無奈之舉。

她也樂意我舞劍,因為皇上年老後喜歡柔媚的女子,最恨打打殺殺,我此舉無疑是馬屁拍到馬腿上。

但我不在乎。

碧桃並不知道干將莫邪劍的來歷——它曾是塞北主將徐馳飛的令劍,所指之處士兵無不死戰。後來徐馳飛死於戰場,馬革裹屍,但只要是塞北軍中的老兵,對這把劍都仍有感情。

此劍已被當成擺設,束於宮中的高閣十二年。

下個月北疆現任統領來京述職。

這把劍,會是我送他的見面禮。

3

我的臉果然落了疤。

請安的時候,皇上問我怎麼回事。

我平靜道:“臣妾睡夢時忘了摘護甲,不慎劃傷了自己。”

隨行的小宮女沉不住氣:“分明是碧……”

我一個眼風喝止了她,隨即低聲道:“就是臣妾自己弄的。”

碧桃坐在皇上身側,閒閒地撥著指甲,她換了副新護甲,光芒猶勝從前。

“綺貴人也太不小心了。”她挑起嘴角,笑得惡毒,“如此愚鈍,連自己都能劃傷,又怎能伺候得好皇上?不如先把她的牌子撤了。”

身邊的小宮女氣得身子都抖了,我卻只是平靜地低首:“碧貴嬪教訓得是,一切全憑碧貴嬪吩咐。”

回宮後,小宮女眼圈兒發紅地問我:“小主,你為何不告訴皇上,一直是碧貴嬪在欺負咱們宮裡?”

我搖頭笑笑:“沒用的。”

碧桃以為我不敢稟告皇上是怕了她,但其實並非如此。

我不說,不過是明白一個道理——后妃之間的鬥爭,皇上並不真的在意。

想想便知,他身為皇子在宮中長大,看慣了女人們的傾軋,只要不傷及他的利益,他才懶得去管。

我和碧桃不過是兩隻毛色漂亮的小狗,如今一隻被另一隻咬傷了,他才不會將僅剩那隻漂亮的打死,頂多呵斥幾句,之後愈發寶貝它。

果然,我留疤後,皇上叫太醫院來過幾次,送了兩服藥,之後就對我徹底冷淡下來。

而碧桃則更加受寵。

兌換的木籤起了效果,一個月的工夫後,碧桃有了身孕。

皇上大喜,將其由正三品貴嬪晉為正二品妃。

宮裡已經許久沒有皇嗣誕生了,碧桃這一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注,各宮的禮物如流水一般運往她宮中。

與之形成對比的,是我這邊愈發地冷清。

皇上已經許久許久都沒有來過我這裡了,人人都知道,妹妹烈火烹油的同時,姐姐徹底失寵了。

在宮中,失寵意味著失去一切。

即便身份仍是貴人,但哪怕是奴才也可以在你頭上踩一腳,冬日裡的炭火久久地不發下來,佩兒去內務府催了三次,只得到小太監不耐煩的回答:

“碧妃娘娘如今懷著龍子,她又怕冷,皇上囑咐了,她宮中的炭火務必燒得旺旺的,所以咱內務府實在是沒餘炭了,還請小主自己想辦法吧!”

佩兒回來,一聲不吭地去掏自己的銀子。

我瞧見了,趕緊問:“你做甚麼?”

佩兒咬了咬牙:“小主的手都生凍瘡了,我打算先拿自己的月銀墊上,找相熟的太監去外面買些炭火回來。”

我笑了:“我的好佩兒不再是當初遇事只會哭的小丫頭片子了,但這銀子輪不到你來墊。”

我起身,披上小襖:“我要去求碧妃娘娘,給我們宮裡炭火。”

佩兒一聽就瘋了:“小主去求碧妃娘娘?她怎麼會給你炭火!”

我笑道:“我畢竟是她的姐姐呀。”

佩兒氣得語無倫次:“小主,你還不瞭解你這個妹妹嗎?她就算能給你炭火,也得先把你折磨個半死!”

我看了眼傅守謙,他走上來,我和他對視一眼,隨即扶上他的手臂。

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要折磨我?

那就快來吧。

4

佩兒的推斷是完全正確的。

碧妃娘娘孕中閒來無事,正愁沒有樂子。

我攔住她轎子時,她正從御書房回來。

高高在上地瞧著我,碧桃露出一個張揚的笑:“喲,這不是綺貴人嗎,本宮瞧著,綺貴人氣色可不大好呀。”

我垂眸,低聲下氣地行禮:“娘娘,嬪妾宮中已經沒有炭火了,若娘娘宮中有富餘的,可否施捨嬪妾些許?”

碧桃大笑,她用手指著我,對左右的小太監們道:“你們知道嗎?當年我這綺羅姐姐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最是清冷矜持,高貴傲氣得不行。如今看她這樣低三下四,當真是有趣極了。”

小太監們配合地發出鬨笑聲。

碧桃心情很好,她垂眸看著我:“綺貴人,不是本宮不想給你,可那畢竟都是皇上對本宮的心意,本宮怎好給人呢?”

我失望地斂首:“既然如此,嬪妾告退……”

“別急啊,你若是能為本宮解決心中煩憂,那就是保皇嗣有功,皇上也一定會願意賞你炭火的。”碧桃笑眯眯道。

“甚麼煩憂?”

“啊,是這樣,本宮的耳墜子掉進千鯉池了,綺貴人幫本宮找找吧。”碧桃道,“那耳墜子很金貴,旁人碰不得,所以還請綺貴人親自幫我撈。”

……

千鯉池的水冰冷刺骨,水面上漂著碎冰。

我向前走去,傅守謙悄悄地拉住了我。

我回眸看了他一眼,他的眸中帶著不忍。

我勾勾嘴角:“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傅卿,你我討論過的——這是唯一的辦法。”

傅守謙睫毛微顫,鬆開了我。

遠處,碧桃的聲音揚起:“綺貴人快點,本宮還趕著回宮休息。”

我跳入了千鯉池。

寒冷在瞬間淹沒了我,我的額髮被水打溼,狼狽不堪地貼在身上,池底的淤泥灌進我的衣服裡,我費勁地移動著,很快便站立不穩,摔了個倒仰。

碧桃大笑的聲音自遠處傳來:“第一美人變落水狗了!”

冰冷環繞了我,我幾乎快要堅持不下去,但我咬了咬牙,在心裡默唸那些小時候讀過的典故。

韓信胯下之辱,勾踐臥薪嚐膽。

碧桃是不知道這些故事的,但凡她肯多讀些書,就會知道一個人在盛極時越張狂,就離衰亡越近。

……

最後,我在池子裡昏了過去。

醒來時,佩兒正在幫我擦身。

她見我醒了,哇的一聲哭出來。

透過她斷斷續續的哭訴,我得知當時是傅守謙跳下千鯉池,把我救了上來。

碧桃看著被撈上來後昏迷不醒的我,沒趣地挑挑眉:“行啦,耳墜子沒找到就算了,念在綺貴人勞苦功高,就贈她幾塊炭吧。”

然而碧桃送來的炭點起來一直冒煙,燒了許久,屋內仍然像是冰窟。

在這種環境裡,我果然病了,高熱不退,渾身燙得驚人,嘴裡還不住地喊叫,說自己捨不得這宮裡,變了鬼也要回來。

訊息傳到碧桃那裡,她害怕了。

碧桃找來不少和尚道士,討論著如何不讓我死後的厲鬼影響她和孩子,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不能讓我死在宮裡。

宮中的冤魂陰氣最重,不好驅趕,但如果死在外面,讓它魂飛魄散的法子就多了。

於是碧桃去找了皇上。

“皇上,綺貴人與我是至親姐妹,她如今病重,太醫們束手無策,臣妾實在是憂心如焚,寢食難安!

“臣妾得知上屆太醫院院首的妻子吳醫女仍然在宮外行醫,醫館就開在京城附近,只是她年紀大了難以入宮,所以臣妾想著,不如把綺貴人送到她那裡醫治。”

就這樣,一輛馬車出宮,上面只有三人。

我、佩兒、傅守謙。

縮在佩兒懷裡,我仍然不忘向傅守謙確認:“干將莫邪劍帶了吧?”

傅守謙沉穩點頭,我終於放下心來,擦了擦嘴上抹著的珍珠粉,那之前看著病氣沉沉的蒼白嘴唇立刻顯得紅潤了許多。

是的,我的確得了風寒,但病得遠遠沒有表現出來的厲害。

一切從頭到尾,不過是個計劃。

碧桃自以為步步為營,但事實上她的每一步,都走在我的預判上。

我知道她從御書房回來一定會經過那條路。

那條路旁邊不是千鯉池就是御獸園,以碧桃的惡毒,她一定能找到折磨我的法子。

折磨後的我自然會“病倒”,並尖聲說自己要化作厲鬼。

屆時我安排好的和尚道士就會被碧桃找到。

這一系列的事,只有一個目的——讓我出宮,去吳醫女那裡。

原因很簡單,這次北疆主將裴寧回京述職後,就在吳醫女那裡治療舊傷。

我是宮妃,在宮裡會見外男是私通的大罪,我和傅守謙琢磨過裴將軍的所有行程,發現只有吳醫女那裡,是我可以與他安全見面的地方。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而我也終於賭贏了。

5

許多年後,裴寧回憶過與我的初見。

他說,彼時我最令他震驚的,是臉上的那道疤痕。

我笑道:“怎麼,本宮貌醜,嚇到將軍了?”

他搖頭:“並不,小主天姿國色,瑕不掩瑜。只是微臣驚訝,宮中消除疤痕的膏藥應當有很多,小主就算不慎劃傷了臉,也該有法子治癒。”

我擺擺手:“我不願大費周章,更何況疤痕又不是甚麼不光彩的東西,它記錄著我們受過的傷害,提醒著我們未報的仇恨,是銘記亦是勳章,將軍以為呢?”

裴寧沉默片刻,突然眼眶紅了。

他的臉上,同樣有道醒目的疤痕,不是來自任何敵人,而是來自他曾效忠的皇朝——

裴將軍早年被奸臣所害,受過墨刑,臉上刻有罪臣字樣。

這痕跡將伴他一生。

朝中官員明著不說,暗地裡一直拿此事嘲笑他。

我方才那番話貌似說的是自己臉上的疤,事實上卻是在寬慰他。

我當然查過裴寧。

他是徐馳飛老將軍的舊部,被奸臣誣害後落草做過土匪,後來接受朝廷招安,而北疆一代實在沒有良將,驍勇善戰的他竟然一步步爬到了將軍之位,多次以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為由抗旨。

此人忠的不是皇帝,是百姓。

這個做過囚犯與土匪的男人有顆未曾磨滅的名將之心,見不得邊塞百姓受戰亂之苦。

那麼他就一定是我要找的人。

我叫佩兒取出干將莫邪劍,雙手贈與裴寧。

“徐老將軍是我外祖,我幼時曾聽他講過麾下副將裴寧的風采,他說,裴寧八歲屠狼王,九歲上戰場,十三歲便單人單騎闖入馬匪窩,一箭射死了對方的首領,救下百姓一百二十七人。

“如今北疆有將軍守護,我外祖在天之靈想必安心,我代他將此劍贈與將軍。”

裴寧輕撫劍身,眼中有淚花閃動。

他跟隨徐老將軍時不過是個半大的少年,如今塞北風霜磨礪,少年已變成了堅毅寡言的青年。

但有些烙印在血裡的記憶不會變。

“我塞北十萬將士,認軍令,不認皇命。”裴寧單膝跪下,“此劍便是我們的軍令,見此劍,便是見了主公。”

那一夜,碧桃在宮中得了天子的恩寵。

而我在宮外,得了十萬將士的心。

……

當晚,裴寧離開後,傅守謙為我研墨。

傅守謙垂眸時,睫毛纖長,如同鴉羽。

他低聲問:“小主很是喜愛裴將軍?”

我瞧他一眼:“何出此言?”

傅守謙玉白的腕骨微微一抖,墨色在硯臺中漾開:“裴寧乃是少年將軍,威震北疆,凌厲俊美,自古美人便愛慕英雄。”

我正色道:“他與你一樣,都是我的左膀右臂。”

傅守謙眼角一彎,低頭研墨。

我瞧著他:“開心了?”

傅守謙低頭不看我:“聽不懂小主的話。”

我嗤笑:“假太監。”

……

玩笑話不過幾句,很快便回到正事上。

傅守謙問我,那疤是否是我刻意弄的。

“不,但是我刻意留的。”我摸了摸面頰,“我知道裴寧的墨刑是他一生之苦,這時候臉上有疤便成了我的優勢。”

士為知己者死,面對真正的賢才時,捧出金銀捧出財寶,都不如捧出一顆真誠的心。

“再加上,我也想助長一下碧桃的氣焰。”

傅守謙會意:“小主縱容她,她便也會更加肆意驕狂地對待別人,長此以往,總會有人來整治她,宮中鬥得越狠,咱們才能藏得越深。”

他的眸中閃過一縷憂色:“只是碧妃娘娘如今如日中天,如果生下皇嗣,那後宮中其餘人差她太遠,很難鬥得有來有回。”

我笑了,提筆蘸墨。

“放心,能生皇嗣的人,可不止我妹妹一個。”

6

當晚,我進入了系統的鋪子。

一百金珠,購買了一副讓皇上精力大增的藥。

這交易太小了,發生的時候碧桃大概正在睡覺,沒有注意到。

我手寫一封長信,託人帶入宮中,交給皇上。

信中,我表示自己大病初癒,已經可以回宮,同時,在宮外的這段日子我一刻不曾忘懷皇上,於是和吳醫女一起研究了一副能夠強健龍體的藥方,作為送給皇上的禮物。

皇上收下藥後服用,果然感覺自己精力大增、重回青春,遂大喜,不但立刻叫身邊的大太監來接我回宮,更賞賜了吳醫女千兩雪花紋銀。

我回宮那一日,據說碧桃在宮裡砸爛了幾十件玉器,恨得咬牙切齒。

她恨我的原因很多。

首先,她沒有想到我出宮時一副病得當場能化作癆鬼的樣子,竟然還能活著回去。

其次,她沒想到我居然在系統中買了這麼一服藥送皇上。

皇上如今生龍活虎,精力猶勝少年時,他雖然仍將碧桃當作心尖上最寵的第一人,但到底分出了許多精力寵愛宮中的新秀。

就這樣,宮中接連冒出好幾個有孕的嬪妃。

請安時,皇上撫掌大笑,對碧桃道:“會有很多弟弟妹妹,陪著碧兒的孩子一起玩。”

碧桃嘴角僵硬,笑不出來。

尤其她找了欽天監的國師來偷偷測算,國師收了一千兩黃金,掐指後告訴碧桃:“碧妃娘娘此胎,應是一位公主。”

碧桃的臉色瞬間變得更黑。

“那其餘人呢?”

國師又收了三千兩黃金,把其餘幾個妃嬪也算了算,最後沉聲道:“李昭儀此胎應是皇子。”

當晚,碧桃去了系統商鋪。

我趕到時,她手中緊緊握著木籤:“讓李昭儀的孩子胎死腹中。”

我站在她身後,沉聲道:“碧桃,身為你姐姐,我給你最後一句勸告——做事不要太絕。”

“你還敢開口!”碧桃狠狠回身,疾步走到我面前,一雙杏眼怒瞪向我,“陸綺羅,我最恨的便是你,等著吧,收拾掉李昭儀,我下一個就讓你死!”

她的手捏緊木籤,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浮現出可怖的青白色:“皇上只能是本宮一個人的!”

我悲哀地瞧著她。

系統發出提示:“碧妃娘娘,李昭儀的這一胎有很大機率是太子人選,也就是說,這個孩子是帶著天命出生的。

“強行違逆天命,代價極其高昂,你確定嗎?”

碧桃的眼睛佈滿血絲:“太子人選?那本宮更留不得他了!”

就這樣,碧桃用她的全部積蓄——十萬金珠,換下了這個木籤。

第二日,我聽到了李昭儀的宮中傳來哭聲,太醫們紛紛趕去,皇上也被驚動。

幾個時辰後,訊息傳來——李昭儀小產了。

碧桃得知時,正在千鯉池旁餵魚。

她笑得前仰後合:“我就說她李雲娘是個命薄的,她還偏不信,一門心思地跟我爭皇上,三番兩次地把皇上從我宮中搶走,如今可好,算是應驗了!”

我遠遠地站在樹叢中,轉頭對佩兒道:“把這話想個辦法,傳到李昭儀宮裡去。”

很快,宮中便有了傳聞,說李昭儀這一胎是碧妃害的。

畢竟之前太醫來請平安脈的時候都好好的,沒理由突如其來地小產。

李昭儀去皇上面前哭過幾回,但到底是沒證據,碧桃在這種事情上早就駕輕就熟,立刻去御書房跟她對哭,皇上念在碧桃還懷著皇嗣,也不肯真的拿她怎麼樣。

這之後,李昭儀安靜了幾日。

人人都以為,她已經放棄了。

我卻知道並不是。

在李昭儀宮中的角門處,每天都有宮人在無聲地進進出出。

那些宮人屬於玉妃、宋昭容、雲嬪……

唇亡齒寒,這些懷孕的嬪妃們在悄悄聯合,和失子的李昭儀擰成了一股繩,成了碧桃共同的敵人。

她們在忙碌,我也沒有閒著。

自從為皇上獻了藥,皇上便發現了我的優點——知識淵博,胸有文墨,又安靜沉穩。

因此他開始不把我當嬪妃用,而是當作女官。

精力回春的後果是,皇上越來越不愛上朝。

宮中組織了新的選秀,鮮花一樣的新人被送入宮中,皇上忙著一一賞花,翻雲覆雨得多了,自是沒精力親自批摺子。

於是這差事便落到了我頭上。

我朝有規矩,后妃與內官不得干政,但皇上自我寬慰——我不受恩寵,那便不算后妃;不是閹人,那便更不算內官。

因此由我來適當幫他分擔政事,也不算違了老祖宗的規矩。

起初,皇上還耐著性子聽我念,然後告訴我怎樣回覆,我也乖巧地只當個執筆人。

但很快,皇上越來越怠惰,索性讓我小事自己拿主意,大事再去稟告他。

稟告得多了,他還會聽得不耐煩。

於是我彙報的事越來越少。

皇上問起,我便恭敬道:“皇上治理有方,如今四海安寧,何來大事?”

皇上龍顏大悅,愈發安心地在後宮享樂。

他不知道——

裴寧已經集結甘豫二州幾十萬大軍,高築牆,廣積糧。

傅守謙被我派往江南,用三個月的時間將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商會合併成了一個,由他擔任話事人。

御林軍首領成了我的心腹,京城的佈防圖就藏在我宮中的暗格裡。

這些有的是人力所為,人力不可及之處,我會動用系統。

碧桃連少了哪些木籤都不知道,因為我挑的,從來都是她不要的。

就這樣,我雖一直沒有恩寵,但因著資歷和功績,也被晉到了貴嬪之位。

碧妃和李昭儀她們鬥得如火如荼,根本沒人在意我。

在她們看來,我沒有恩寵,沒有皇嗣,根本不足為懼。

我整日待在書房裡,一封封代帝硃批的奏摺發出去,皇上已經不再監督我了,因此我整月除了請安,很難見他一面。

碧桃來看過我一回,她看著我如雪窟一般冷清的屋子,笑得歡暢:“姐姐多久沒有面聖了?皇上只怕已經忘了姐姐這個人了。”

我垂眸不答,剋制著嘴角的笑意。

皇上越不記得我,才越是好事。

……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早春耕種的日子裡,京郊有農民說看見了天空劃過巨鳥,張開雙翼,直奔紫禁城而去。

國師被請來測算,他眯起雙眼,最終對皇上道:“此乃鳳凰,主祥瑞,可保江山百年太平。”

他還留下一句話:“天機不可洩露,但微臣斗膽斷言,這與宮中姓陸的女子有關。”

國師離開後,皇帝與臣子商討,國師的意思應當是,立陸氏為後,可保社稷百年。

宮中姓陸的女子,只有我和碧桃。

皇帝的心思,自然是屬意於碧桃的。

但朝中有不少臣子都為我說話。

他們認為,碧妃雖受寵,又懷有皇嗣,但出身低微,言行媚上,難以母儀天下。

而我出身正統,外祖乃是塞北名將徐馳飛,母親是將門虎女,我本人亦端雅守正,心懷悲憫,曾在旱災時率先組織京中貴婦為災民捐糧,是皇后的可靠人選。

碧桃萬萬沒想到,我像空氣一般在宮中待了這麼久,如今竟突然又冒了出來。

甚至成為了她登上後位最大的絆腳石。

御花園中,我們相遇時,她恨恨地瞪著我:“陸綺羅,你等著吧,天上那隻鳳凰,只可能是我。”

我莞爾。

國師那天其實並沒有告訴大家全部。

他偷偷找到了我,告訴了我真正的預言。

那巨鳥不是鳳,而是凰。

凰飛向的也不是皇后的鳳儀宮,而是代表皇帝的浩清殿。

簡而言之,這異象的真正含義並不是皇后誕生。

而是女帝登基。

我並不和碧桃起任何正面衝突,只是默默地做著我該做的事。

四月末的時候,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碧桃在和李昭儀等人的宮鬥中疲憊不堪,身心受損,被太醫告知她的胎象極度不穩,孩子最多再保一個月,勢必無法順利出生。

第二件,我收到幾封飛鴿傳書,分別來自裴寧、傅守謙和其他暗樁。

內容一模一樣,只有四個大字——“萬事俱備”。

東風要吹起來了。

我和碧桃,都要出手了。

7

光寧二十六年,五月初,晚風輕柔,宮宴即將開始。

佩兒在為我梳妝。

這些年來,我一直不喜奢華,打扮總是樸素,但今日,我特意讓佩兒細細為我裝扮。

天水青長裙,頭戴翡翠長簪,佩兒為我扶正鬢髮,輕聲道:“娘娘還是京城第一美人。”

我笑了。

“佩兒,你知道嗎,京城中每隔幾年,都會出現一位第一美人。

“現在,你還記得她們的下落嗎?”

佩兒怔了怔。

她說不出。

因為這些美人要麼年輕時被情事害苦,早早紅顏薄命;

要麼嫁作人婦,埋頭於家族的庸常事務,珍珠化作魚目。

美人如花,花期短暫,花落之後,無人記起。

“所以啊……”

我端然起身,扶住傅守謙的手,走向殿外。

這句話說給我聽,也是說給他聽。

“我想做的從不是美人。

“而是英雄。”

8

宮宴上,我遙遙地見到了碧桃。

她很美,遠比我美,我們有個英俊的父親,小時候,人人都說我繼承了父親容貌的十成,而碧桃只繼承了六成。

但多年的精心妝飾,又用金珠在系統裡換過無數讓容貌提升的木籤,碧桃已經美似天仙下凡,不怪皇上如此寵她。

她向我走來,神情熱絡地拉起我:“姐姐,我胸口悶,你陪我去湖邊透透風怎樣?”

拙劣的計謀,我知道她想幹甚麼。

但我要的,不就是這份拙劣嗎?

於是我任由她拉著我,來到湖邊。

湖水盪漾,她屏退宮人,只餘下我們兩人。

我看向她的小腹:“碧妃娘娘的龍胎可還康健嗎?”

碧桃神色冷然,她瞪著我,狠狠道:“太醫來看過,都說康健得很呢。”

當然不康健。

“沒關係。”碧桃用極輕的聲音道,“姐姐,等我當了皇后,我和皇上,一定還會有許多孩子。”

她突然委屈地尖叫起來:“姐姐,我知道你記恨我被皇上寵愛,可是……”

下一瞬,她沒有再說話,而是帶著惡毒的笑容,朝湖水中倒去。

“救……救命!”

聲音傳至宮宴,人們聞聲紛紛趕來,皇上在岸上手足無措:“快來人!救碧妃!”

水聲人聲響成一片,有大太監衝上來摁住了我,皇上的怒喝聲響徹耳畔:“綺貴嬪,你對你妹妹做了甚麼?!”

李昭儀等人在一旁瞧著我,每個后妃都知道,我完了。

我閉上眼睛,享受著這最後的混亂。

……

碧桃流產了,孩子沒保住。

據說她在殿內醒來後,又反覆哭昏過去,但仍在清醒時拽著皇上的袖子,為我求情。

“姐姐只是一時糊塗才推了我……”

皇上大怒:“碧兒,你就是太良善,才會一直被人欺負!”

碧桃仍然拽著皇上的袖子哀泣:“都是臣妾的錯,是臣妾沒有將皇上的寵愛分給姐姐,是臣妾懷皇嗣才遭到了姐姐的嫉妒……”

她臉色蒼白地哭暈在皇帝懷裡,這副模樣愈發讓皇上憤怒。

於是本來的降位分、禁足的懲罰,也直接變成了貶為庶人、打入冷宮。

……

一切都發生在這個晚上。

從貴嬪到冷宮,不過短短几個時辰。

所以當我坐在充滿黴味的草垛上,看到碧桃走進來時,我實在是忍不住笑了。

“碧妃娘娘的身體恢復得真快,幾個時辰前還動不動就暈過去,現在已經行走自如了。”

她身旁的宮人怒斥:“大膽,娘娘已得皇上口諭,被新封為貴妃!”

貴妃。

我記得這個稱號。

在佩兒和我當初的對話中,這個稱號是我朝女子能到達的頂端。

碧桃屏退其他宮人,狹小的室內,只留下她和我。

“姐姐,想不到吧,我從小樣樣不如你,結果最後當上貴妃的人,是我。”

她扶一扶鬢角,不緊不慢地笑:“而你連皇上的寵愛都沒有,以後也不會再有了。

“姐姐,你知道嗎,從很小的時候起,你就一直是我的噩夢。

“我愛慕學堂裡最俊俏的小公子,結果那小公子喜歡你,日日給你寫詩。

“後來,我喜歡借住在咱們府的小將軍,結果那小將軍不收我送他的糕點,卻為你折來梅花。

“我們入宮後,即便後來我更得寵,但我每日都在做噩夢,夢到你把皇上搶走了。

“如今,我終於可以心安了。”

我皺著眉不說話。

碧桃以為我在痛苦。

但我沒有,我只是在回憶。

回憶她說的這幾個男人都是誰。

她耿耿於懷放在心裡的,我其實已經不記得了。

我花了好久的工夫,才總算想了起來。

想起來後,唯餘一聲嘆息。

碧桃皺眉:“你嘆甚麼氣?”

“碧桃,我在可憐你。”

“可憐我?”

“你說的俊俏小公子,的確給我寫了不少詩,我入宮後,他很快娶了妻。

“後來那妻子因病早亡,他寫下無數悼亡詩,但也很快娶了續絃,繼續為續絃寫詩。

“至於那小將軍,他後來酷愛逛青樓,最喜歡清麗矜持型的花魁,他為每個花魁都一擲千金,但大概連她們誰是誰都分不清。

“碧桃,你明白了嗎?你在意了這麼多年的男子之愛,其實不過是一片虛無。”

他不是愛你,他只是愛寫詩。

他也不是找和你長得像的替身,他只是鍾情於某個型別的美人,而美人之間往往都相似罷了。

但我沒有將後面的話告訴碧桃。

讓她開心開心吧,畢竟在屬於她的遊戲裡,她終於贏了。

而屬於我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我看著窗外,天之將曉,黑暗的雲層漸漸被染上金色。

冷宮位於最偏僻的地方,離其他宮殿都有很長的距離。

這裡很遠,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碧桃很幸運,特意來羞辱我讓她躲過了最激烈的一幕,馬蹄聲和廝殺聲都離她很遠,她聽不到。

良久,遙遠的天空中出現了一聲長長的鴿哨。

鴿哨響了三聲,每聲都很長。

這是傅守謙吹的。

我聽到就知道。

我們贏了。

我終於笑出來,笑了很久很久,眼中有淚花閃動。

碧桃在我的笑聲裡漸漸變得惶恐,她驚聲問:“你瘋了?!你笑甚麼?”

“沒甚麼。”我擦擦眼角笑出來的淚,“碧桃,你再也不用做噩夢了,皇上永遠是你的了。”

下一瞬,像是印證我的話一般,冷宮的門被踢開了。

裴寧一身玄衣銀鎧走進來,凌厲俊美的面龐上染著血,像尊殺神。

他將懷裡的東西拋過來,那東西骨碌骨碌滾到了碧桃的腳下。

碧桃原想厲聲斥責裴寧的無禮,直到她低頭看了一眼。

於是她和皇帝的頭顱大眼瞪小眼。

碧桃愣了片刻,然後跌坐在地,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叫。

裴寧面色冷淡,向我單膝跪下:“微臣救駕來遲。”

碧桃大睜著眼睛瞪向我,哆嗦如篩糠。

我走過去扶起她:“碧貴妃,我要多謝你,你是我的功臣。”

她嘴唇顫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摸一摸她失色的花容,緩緩笑出來。

“你是不是想問,我要謝你甚麼?

“這可太多了。

“我要謝謝你小產失子,抱著皇上哭了一整夜,皇上在你宮裡陪著你,侍衛在你宮外護著你——於是我的人才能用最小的損失,快速佔領浩清殿。

“你幫我調虎離山了呢,妹妹。

“還有啊,我這次謀反,是裡應外合,你知道這個計劃最大的困境是甚麼嗎?就是作為內應的我一直待在宮裡,很容易被當成人質,如果我被挾持,那裴將軍他們勢必會不敢放手一搏。

“結果你又幫了我。

“你知道嗎?國師的確看到了凰飛於天,但並沒測算出甚麼姓陸的女子,是我花了五千兩銀子,讓他那麼說的。

“為的就是讓我重新回到你的視野裡,這樣你才會忌憚我、深恨我,有預謀地將小產這件事賴到我頭上。”

前期,我需要碧桃和李昭儀等人相鬥,這樣我才能藏身。

但最後,我需要碧桃來鬥我,這樣我的計劃才能順利實現。

“果然,你十分努力,成功把我關進了冷宮。”

而冷宮,是整個紫禁城內最好的保護所。

“這裡實在是太偏遠了,皇上想挾持我都鞭長莫及,他的人一時半會兒根本過不來——你說,你是不是我的大功臣?

“所以啊,我要多謝你,我的妹妹。

“你每一步想要鬥倒我的舉措,其實都是在為我鋪路。”

我拍拍碧桃呆滯的面頰。

“你贏不了我的。

“因為自始至終,我下的,都是比你更大的棋。”

9.歷史

光寧年間,昏君當道,民不聊生,路有凍死骨,宮中猶歌舞。

女帝就是誕生在那樣的一個時代。

她閨名陸綺羅,父親是當朝尚書,母親則是塞北名將徐馳飛的女兒徐紅玉。

女帝少時美貌,人稱京城第一美人,天子在深宮之中亦聞其芳名,於是女帝於十七歲入宮,初封為綺貴人。

由於代帝硃批,才華顯露,漸漸位至貴嬪。

沒人能想到,在整個後宮中一直以安靜隱忍著稱的綺貴嬪,會突然揭竿而起,殺昏君,囚宗室,她手下的御林軍率先控制住了京城,隨後北疆的五十萬大軍直接壓境,女帝持傳說中的神劍干將莫邪坐於龍椅之上,百官紛紛歸附。

據說宮中暴亂的那一天,她那身為尚書大人的父親還沒有搞清楚狀況,只在宮外聽到了家丁傳話,說綺貴嬪害沒了碧貴妃的孩子。

陸尚書最疼愛小女兒,於是怒氣衝衝地跑進宮,結果一進宮就看到了人頭落地的皇帝,和一旁嚇成木頭人的碧貴妃。

而他那一直不招人待見的長女正坐在龍椅上,手邊是滴血的干將莫邪劍。

陸尚書吃了一輩子軟飯,別的優點沒有,就講究一個識時務者為俊傑,他立刻衝著龍椅跪下,高呼女帝萬歲。

有陸尚書帶頭,其他正無措的官員也紛紛跟著跪下,於是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山呼響徹大殿。

那一日,江山易主,凰臨天下。

國師的測算並沒有錯。

自此之後,海晏河清,民間得以享受了長達百年的喜樂安寧。

番外 1

我登基後的第一件事,是把父親的烏紗帽摘了。

他其實沒甚麼本事,但生了一張極其英俊的臉,是聞名遐邇的美男子,人人都說不遜潘安徐公。

我母親嫁給他後,一直在利用朝中人脈為他張羅,為他的仕途獻計獻策,就這樣,我那除了一張臉外甚麼也沒有的父親,竟然漸漸坐到了尚書之位。

我母親身為將門虎女,十六歲就隨父守城,文武兼備,卻因身為女子而不能入朝堂,只能成為父親身後的人。

這些年來,她既幫父親參謀朝堂上的事,又要打理一個大家庭,主內又主外,十分操勞,人也老得很快。

父親懦弱無能,卻只因身為男子,就仍然是一家之主,還在母親老去後娶了十幾房年輕的姨娘。

我從小目睹一切,深感不公,如今總算可以做點甚麼。

“家裡的姨娘,各自給夠銀錢,然後就遣散她們。

“你也沒甚麼本事,但沒辦法,我娘就是喜歡你,那我也只好留著你。”

父親戰戰兢兢,他一直偏心碧桃,生怕我記仇砍他的腦袋,如今才鬆了一口氣。

“你也別做官了,回去交接一下,換我娘來上朝吧。”

父親的臉色又是一白,但他深知這已是最好的下場。

“這並不是說,你就可以閒著了——府內的事你要學會打理,老老少少的吃穿用度、對外的應酬送禮,上至孝順老人,下至養育幼子,都是你的分內之事,除此之外,你須好好保養容顏,服侍好我娘。

“倘若你當不好這個賢內助,我便會替我娘休夫;倘若我娘移情別戀,將其他俊俏小郎君納入府中,你須謹遵男德,不可拈酸吃醋,要與其他兄弟和睦相處,為我府開枝散葉。”

父親哆哆嗦嗦。

我一拍玉案:“聽到了嗎?”

“聽、聽到了!臣遵旨!”

處理完父親,我去看了碧桃。

她在宮亂之後,就變得不太正常。

我一進去,她就嫉妒地瞧著我:“長姐,學堂裡的小公子,今日又給你寫詩了嗎?你等著吧,總有一日,他寫詩的物件會變成我。”

我沒說話,她平息片刻後,開始驚恐地叫:“不對,不對,小公子是給他的妻子寫詩!你給我看過的!他寫的都是悼亡詩!姐姐,他到底鍾情於誰?!

“姐姐,我好命苦!沒有一個男子真心愛我!”

她突然看到了銅柱上自己的倒影,隨即痛苦地大哭起來,揪著自己的頭髮,往柱子上撞:“我怎麼這麼醜陋邋遢?以後更不會有人喜歡我了……”

碧桃瘋了。

曾經美貌驕橫的貴妃,如今瘋瘋癲癲、蓬頭垢面。

她堅信的男子之愛一朝破碎,她的精神也隨之坍塌。

我轉身離開,隨行的佩兒跟上我:“陛下,她當年那樣欺負咱們,要不要殺了她?”

我搖頭:“不必了。

“佩兒,新開的女子官學,我不是派你去做監學嗎?

“是,奴婢——哦不,是微臣,微臣定不辱命!

“我將碧桃留在這裡,每有新的女孩入學,你就帶她們來參觀一下,告訴她們,這是前朝的碧貴妃,曾經最受皇上寵愛的。如果不好好學習,以後就會像她一樣。”

“是!”

番外 2

我登基二十年後,西域局勢變幻。

羌戎的新王登基,統一十六部,一路打到我朝邊境。

朝中有老臣提議和親。

我不置可否,回了後宮。

永寧公主正在院內練劍。

她是我的長女,今年十五,從小跟著她外婆在塞北歷練,近日才回宮。

她見到我,高興地跑來:“孃親!”

我摸摸她的頭:“今日朝堂上的事,你可有耳聞?”

“聽說朝臣想要送我去羌戎和親。”我尚且年輕的小公主對此有些懵懂,“是去給羌戎的新王做王妃嗎?”

她並不知道那意味著甚麼。

也是,從她出生起,便一直長在塞北,學過文學過武,但還沒有學過宮中的一切。

我朝她招招手:“隨孃親來。”

那一日,我帶著我的女兒登到了浩清殿的高處。

“看到這後宮了嗎?”

小公主說:“看到了,富麗堂皇。”

我搖頭:“這是上位者為女人制造的鬥獸場。”

年輕的女孩似有所悟:“我在裴爹爹那裡觀過鬥獸,他們將北漠的狼抓來捉對廝殺, 輸了的狼死在場上,贏了的狼則留著繼續廝殺。

“但即便是百戰百勝的狼王,結局也是在傷多力衰之後被新狼所殺。這後宮中的女人也是如此嗎?”

我點頭,永寧公主問:“可有常勝之法?”

我摸摸她的頭髮:“沒有,唯一的辦法是從這鬥獸場離開,去往曠野, 那裡有更大的戰局, 或許我們仍然會輸掉, 但即便如此,短短一生, 我們依然見識過了更遼闊的風景。”

永寧公主似有所悟。

良久, 她跪下, 浩清殿之下, 三百隨著她從北漠而來的鐵甲隨著跪下。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是請戰。

“裴爹爹教我練劍,傅爹爹授我兵法。”永寧公主脫下宮裙,露出貼身的戎裝,“女兒請命帶兵前往西域, 為妹妹們做個榜樣——我朝沒有公主和親,只有公主出征!”

我頷首, 欣慰地笑。

“去吧, 我的女兒, 西域的土地等著你去征戰,我培養了你十五年, 等的就是這一天——如果有男人提出讓你用和親作為籌碼去換取平安,你就用刀兵讓他閉嘴。”

三個月後,捷報傳來。

十五歲的少女將軍大敗羌戎, 羌戎王子和二十名英俊的羌族少年被送過來, 站在帳下任她挑選。

番外 3

很多很多年後,我又遇到了那個小道士。

我已經很老了,頭上長出華髮,他卻仍然是年輕的模樣, 笑眯眯地向我作揖:“能否向陛下討一碗粥喝?”

我請他用膳, 問他究竟是何人。

他擺擺手:“鄙人的原名不值一提, 如陛下想要稱呼, 可稱我為系統主神。”

“那積分商鋪,是你所開?”

“沒錯, 陛下是不是已經發現,它對你關閉了?”

沒錯,在我結束和碧桃的宮鬥後,那系統再未讓我進入過。

“因為它只幫未完成心願的女子。”小道士優哉遊哉地說,“而且,告訴陛下個秘密——能利用它完成心願的,都是眼界超然的人。”

“畢竟, 貨物雖好, 也需要真正識貨的人來買哇!”小道士吃飽喝足, 站起來,“多謝陛下款待,貧道告辭。”

眼看他一身布衣, 即將消失於茫茫霧色之中,我忍不住叫住了他。

“那麼下一位由它實現心願的人,又會是誰?”

小道士一笑。

“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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