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內,氣氛壓抑至極。一眾妃嬪跪滿前廳,大氣都不敢喘。
皇座之上,暴君慵懶地用手撐著頭,陰鷙的眼神卻陰晴不定。
而我,正以一個舒服的姿勢,散漫且妖嬈地坐在暴君的腿上。
你問我為何如此大膽?
因為,我是一隻可愛的小貓咪呀!
能成為這樣一隻敢在喜怒無常的暴君腿上撒嬌賣萌的貓咪,這一切,還要從一年前說起。
1
書曰,永安初年,率眾大臣至西山狩獵。
西山雖為皇家獵場,然其地形崎嶇,陰森可怖。
林帝攜大軍行進於林深處,忽遇一萬丈絕壁。
眾人見狀,正欲原路返回。
當此之時,狂風大作,只聽得亂樹背後撲地一聲響,跳出一隻來!
其身長九尺,毛色潤澤,體態肥碩,實乃百年難遇之猛獸。
那廝長嘯怒吼,攻勢逼人。
林帝見狀,當即下令百箭齊發,欲將其擊退。
然猛虎靈活閃躲於叢林間,竟毫髮無傷。
眾人大恐,驚慌無措。
千鈞一髮之際,一白貓從天而降,生生擋在猛虎面前。
其通身光澤雪白,青黃異瞳,頸間系一紅繩金鈴,靈巧可人,恍若天仙下凡。
猛虎前爪據地,雖低吼嘶嘯,卻多有忌憚,不敢上前。
那靈貓從容立於原地,舔爪理毛,毫不慌亂,卻將猛獸震懾於三步之外。
只見其三瓣唇輕啟,喵嗚一聲,竟把猛獸生生嚇得一個趔趄,落荒而逃。
噫籲嚱,半鈞之貓竟能呵退千鈞猛虎,真乃奇哉怪哉!
“虎子,爪下留人吶!”
我趕忙跑到虎子跟前,將它與身後的人類大軍分開。
“師父,你咋在這兒?”
巨大的橘貓急剎住車,傻頭傻腦地甩了甩頭:
“俺就是嚇唬嚇唬他們,這山裡頭太無聊啦。”
面前這個傻憨的巨獸,是我前些年在這山裡收的徒弟。
民間傳說裡,老虎向貓請教本領的故事其實並非空穴來風,大概就是從我們靈貓一族廣納弟子這裡得來的靈感吧。
不過,澄清一下,爬樹的本領並非我不想教給他,只是這廝吃得心寬體胖的,活生生一個芝麻湯圓,無論爬哪棵樹都能把人家脆生生壓折嘍。
“咳咳,為師即將進行幻化成人的最後一關修煉,接下
來三年裡法術會被封印。”
“叢林裡險象環生,還是人類的皇宮裡比較安全。”
我衝虎子使了個眼神。
“俺懂了!哎呦——”
對方很是上道,立馬裝作被我嚇得屁滾尿流的樣子,在地上打了個滾後,扭著他圓滾滾的屁股落荒而逃,漸漸消失在密林裡。
良久。
清冷威嚴的男聲從頭頂傳來:
“是你救了朕?”
一匹高大健壯的立在我面前,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無形的壓迫感席捲而來。
我抬起頭來,先是見著一雙踩在上的金線黑靴,視線往上移,是墨色的窄袖長袍。
他身披甲冑,一手持著長弓,一手握住韁繩,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整個人逆著陽光,雖看不清面龐,卻處處散發出王者的尊貴與威嚴。
“喵~”
我邀功般朝他眨眨眼睛,努力展現出自己的靈巧可愛。
快把你的救命恩貓帶走吧!
“陛下,臣聞上古有神貓。”
“其色白潤,其眸異瞳,匿於深林,造福人世。”
“今陛下因禍得福,遇此神貓,得天之庇佑,我大晟必能昌盛萬年!”
“恭喜陛下江山永固,大晟萬年!”
他身後的眾大臣紛紛下馬,單膝跪地,抱拳齊聲道。
年輕的帝王似乎並不在意大臣們的話語。
2
他只是微微側過身來,低頭看著我,仍舊帶著那抹慵懶的笑:
“想來逛逛朕的皇宮嗎?”
“喵!”
那還用問!
我敏捷地跳上馬背。
迎面是一張放大的俊臉。
那人長眉入鬢,劍眉星目。
上挑的鳳眼媚意紛然,又被他那對烏黑而狠戾的雙瞳衝散大半。
眼底一顆深紅淚痣最是點睛之筆,如同畫中一點、雪中一梅,竟瞬間讓他身後的青綠河山失了顏色,令人人挪不開視線。
嘿嘿……美男耶……
小貓咪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如此俊美的人,不由得看分了神。
對方見我愣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伸手輕輕揉了揉我的耳朵:
“原來是隻傻貓。”
我立馬打了個激靈。
喂!
堂堂一國之君居然當眾耍流氓啊!
第一次見面就上手摸人家耳朵
!
初入皇宮,座座巍然而立的重簷九脊宮殿映入眼簾,斗拱交錯,黃瓦蓋頂,無不彰顯著皇家的尊貴與威嚴。
只是……
剛踏入皇帝的寢宮,在那威嚴的琉璃蓋頂下,居然懶懶散散趴著一群貓咪!
這只是狸花、那邊是三花……還有一隻已經胖成豬的大橘。
這廝……明顯是個貓奴吧!
看看眼前溫馨可愛的場景,
再看看身後面無表情高冷沉默的皇帝,
滿滿的違和感啊喂!
本以為是自己成功騙過皇帝來混吃混喝,
現在才發現,倒像是他把我騙進來擴充貓群的。
不過,作為皇帝的救命恩貓,我的待遇自然是最好的。
林帝不僅讓我和他同吃同住,享受了一把皇帝老兒的奢侈生活,還大手一揮給了我編制——讓我做這群“御前侍貓”的頭頭。
脖子上掛著刻有“白”字的小玉牌,我昂首闊步,威風凜凜地參觀著偌大的後宮。
只是越溜達,我越像劉姥姥進大觀園,著實看花了眼——全是美女耶!
四月春光,御花園裡花團錦簇,奼紫嫣紅。
而各宮妃嬪,也紛紛出來賞花,期待能與皇帝來一場美麗的邂逅。
這個靈巧,那個清寒,明星熒熒,綠雲擾擾,各色美人,環肥燕瘦。
一時間,美人美景相映成趣,御花園一片祥和瑞氣。
嘿嘿……美人兒們,爺來啦!
我興奮地穿梭在御花園裡,美人兒們先前聽說過我“英雄救美”的傳奇故事,紛紛上前來親親抱抱舉高高。
一會兒這個溫柔姐姐把我抱進懷裡,一會兒那個漂亮妹妹給我一個大大的香吻……皇帝老兒果然過著神仙般的生活!
嘖嘖,看著眼前這些嬌美如花卻寂寞宮中的人兒,我不禁暗暗同情起來。
林帝,單名一個“墨”字,雖僅登基一年,行事卻雷厲風行,果敢迅速,絲毫不輸先帝。
但用那些清高老臣的話來講,就是——專斷獨裁的暴君。
他一紙詔諭屠殺了敵軍十萬俘虜,
一杯毒酒賜死了籌劃奪權的叔父……
林墨做的每一件事都冷血卻精明,也無疑被大臣們扣上“草菅人命”的帽子。
同樣,由於狠厲絕情的手段,後宮妃嬪們對林帝的感情,也敬畏多於愛慕——既想勾起他的注意,獲得他的寵愛,又不敢做出出格
的舉動來吸引他的視線。
3
久而久之,在這後宮裡唯一能獨佔皇帝的,居然是我這隻小貓咪!
於是,眾妃嬪爭奪聖寵的手段,從明爭暗鬥勾心鬥角,變成了爭相討好我這隻小貓咪。
今天這個美人給我做了新鮮糕點,明天那個昭儀帶我去錦繡湖划船。
哼哼,這哪裡是林墨的後宮?
這分明是我的後宮!
突然,一股奇香縈繞在鼻翼間,好香啊!
我掙開溫香軟玉的懷抱,不由自主去尋找香味的來源。
繞過奼紫嫣紅的鮮花,我兜兜轉轉,終於找到了奇香的主人——一枝嬌豔的桃花後,明媚的麗妃正笑吟吟地看著我。
“小白乖,過來和姐姐玩~”
她頭戴鑲金珊瑚簪,耳垂淡粉纓絡墜,身著嬌紅的拖地煙籠百水裙,真稱得上是一朵嬌滴滴的紅牡丹!
而那濃濃的香味,正是從她身上傳來。
我走到麗妃腳邊愉悅地蹭蹭她,麗妃也同樣面露喜色,馬上把我抱進懷裡。
“小白竟如此喜愛姐姐!”
眾妃嬪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
“妹妹們也別見怪,貓咪就是喜歡和天性靈慧的人玩兒~”
麗妃銀鈴般笑了起來,抱著我慢慢走遠…
懷裡,我卻聽到她小聲嘀咕:
“哦呵呵~這西域奇香“”果然精妙。”
“老孃一口氣在裙子上縫了八個香囊,如今小白這般粘我,皇上也一定會對我刮目相看的!”
?
原來做妃子也不容易吶!
“快看…是皇上…”
幾個妃嬪站在花叢邊,面色桃紅,不敢太接近遠處的俊美男人,紛紛偷眼瞟著,看似賞花,可眼神,都跟著那明黃色的男人晃動。
“朕的貓竟和麗妃如此投緣。”
見我滿臉幸福地依偎在麗妃懷裡,林墨徑直朝這邊走來。
拜託,誰不喜歡香噴噴的美女姐姐!
不過……總感覺林墨語調陰陽怪氣的……
“陛下萬福~”
行完禮,麗妃漂亮的小臉直接紅到了耳朵根:
“回陛下,妾身第一眼看到小白,就覺得與它投緣。想必小白也是這樣想的罷。”
她羞答答地用帕子掩著嘴,一雙含笑的桃花眼深情地望著林墨,就像一隻圍著鮮花飛舞的蝴蝶,欣喜而熱情。
林
墨卻仍舊一臉的冷漠淡然,不著痕跡地瞥了眼她掛滿香囊的裙子。
“既然投緣,那就和朕一起逛逛吧。”
林墨和抱著我的麗妃一起邊走邊賞花。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床上……
我:喵喵喵?!
這是小貓咪可以看的嗎?
內,燭火搖曳。
麗妃羞答答地低著頭,雙眸瀲灩,面色桃紅,嬌羞地雙手絞著帕子。
“陛下,這大白天的……”
“把衣服脫了。”
林墨仍舊淡定從容,彷彿這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話。
喂喂喂!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堂堂一國之君竟然臉不紅心不跳,大義凜然地說出此等淫穢之語!
門窗都被關上了,我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好尷尬地躲在桌底,腳趾扣地。
咳咳,不要以為小貓咪甚麼都不懂啊!
聽聞此言,麗妃本就桃紅的臉“刷”的一下直接紅到了脖子根。
4
她雙眸含水,嫵媚嬌憨,晶瑩的嘴唇微微抿住,像是靦腆地猶豫不決,又像是努力隱藏住嘴角的笑意。
隨後輕輕吸一口氣,伸遞出白皙如雪的玉手將簪子緩緩抽出, 三千長髮如輕紗散落,隨著肩膀晃動滑落下來。
她邁著盈盈蓮步乖巧地來到床前,纖纖素手一絲不亂地脫下外衣,把她那身沉重的整齊地擺到床頭。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又嫵媚妖嬈,讓我這隻小貓咪都看得面紅耳赤。
然而林墨彷彿冰塊般,負著手立在窗前,淡漠的表情一成不變,似乎對眼前的嬌羞美人兒毫無興趣。
嘖嘖,這就是皇帝的定力嗎?
我藏在桌底的角落裡,尬得用爪子摳出了三室一廳……還好我有一身茸茸的毛,至少能擋住比麗妃紅得還要厲害的臉。
麗妃穿著粉嫩的肚兜,用手微微撐著頭,柔弱無骨地半躺在床邊,要多妖嬈有多妖嬈……
她笑得九曲柔腸,百轉千回,向皇帝拋了個嬌豔性感的媚眼:
“陛下……”
林墨無言地走到床前,彎下腰,兩人距離愈來愈近,彷彿下一秒就要吻上。
他伸出手來,慢慢向麗妃水蛇般的細腰探去……
要開始了嗎……
我絕望地閉上眼。
救命啊!
人家明明還是個不諳世事的黃花大閨女,如今卻要被迫觀看
活春宮……
下一秒
林墨面無表情地拿走了麗妃身後的那條裙子。
“這裙子朕要了。”
隨後,他直起身來,向門外拍了拍手:
“賞麗妃白銀五十兩。”
?
???
麗妃的身體還完全保持著剛剛妖嬈的姿勢,臉上嫵媚的五官卻早已繃不住了,疑惑不解地扭成一團。
在她那張滿臉問號的臉上,我彷彿也看到了自己此刻無比困惑的表情。
本以為是麗妃的身段讓林墨意亂神迷,誰能想到事情會如此奇葩發展啊喂!
不過林墨拿麗妃裙子幹嘛?女裝癖?
我的心裡充滿了小問號,很快地,小問號們一一聚集,變成了個大大的感嘆號。
這廝……不會是為了上面縫的貓薄荷吧!?!
呆滯在床邊的麗妃終於回過神來,不死心地撒起嬌:
“陛下,妾身……”
“怎麼,麗妃還不知足?”
林墨冰冷而危險的眼神淡漠地劃過麗妃的臉,語氣平淡卻威懾力十足。
剛剛還旖旎纏綿的氣氛瞬間全無,
取而代之是令人顫抖的極低氣壓。
只一句話,就令還在撒嬌的麗妃半張著嘴僵在原地。
一瞬間後,她馬上回過神來,顫顫巍巍起身,眼含淚花地向皇帝行禮,小聲顫慄道:
“不不,妾身高興還來不及……謝主隆恩……”
目睹全程的我膽戰心驚。
這幾日和林墨相處下來,他雖然話少,卻總是溫文儒雅,謙謙君子的模樣,以至於我都要忘記了——他可是臣子口中獨裁專斷草菅人命的“暴君”啊。
想想之前林墨每次拿逗貓棒陪我玩的時候,高貴如我,總是一巴掌把這幼稚玩意兒拍飛,然後面對著林墨稍顯落寞的表情,自顧自地跳到高處睡大覺去了……
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嗚嗚嗚小貓咪下次絕對不敢了……
5
月黑風高,我站在房簷之上,思考著自己阻且長的渡劫之路。
妖精要想修得人形,在靈山之上修煉九九八十一天後,上蒼會降下最後一道劫難。
在這場試煉裡,我們會法術盡失,需全憑動物本性在危機四伏的世界裡生存三年。
修煉者千萬,這成功者卻少之甚少,且大多都折在了這最後一關。
聽
聞北山修煉的靈貓,有被猛獸襲擊而亡的,有被獵手擄去販賣的,甚至還有吃了紅傘傘最後躺闆闆的……
作為一隻沒有法術的普通小貓,這個世界實在是險象環生。
不過,一旦成功渡劫,便會脫胎換骨,幻化成人形。
珍饈美食,說唱戲武,亭臺樓閣……這些人類能享受的東西,哪個不比在深山老林裡吃清湯寡水要好?
我想象著自己三年以後在大千世界裡遊山玩水,放浪形骸的情景,心情也漸漸明朗起來。
寂寂深夜,遠處明黃的長信宮燈向近處移來,兩個守夜的丫鬟正你一句我一句閒聊著:
“明天就是四月初四了,冷宮裡那棵枯樹又會死而復生,開滿梨花了吧……真可怕……”
“是啊,據說咱們宮裡住著一隻三百歲的貓妖……”
“三百歲?!咱們大晟也才三百年曆史,這難道是前朝的鬼怪……”
“誰知道呢。每年的這幾天,冷宮深處就會傳來悽慘的貓鳴。”
“更離奇的是,那顆死了三百年的枯樹也會重新開花,隨後又一夜凋零。”
“這些年來也不知嚇死了多少冷宮的妃嬪……”
活了三百年的老貓,大抵是已經修煉成功了,若是一生都苟活在這寂寂深宮裡,恐怕有甚麼天大的苦衷。
人類對這樣的傳說總是一知半解,但作為貓咪,我卻可以在貓群裡打探出真實的訊息。
次日。
“啊,那個瘋婆子。”
收下我送的小魚乾,面前的胖橘終於開口道:
“每年固定一天裡會把梨花掛滿那棵她住的枯樹上,好像在紀念甚麼人。”
在貓群裡多方打聽,我終於打探到了老貓的住址。
叼著為她準備的小魚乾,我來到了冷宮最深處。
遠遠地,在烏煙瘴氣的角落裡,那顆被燒死的梨樹,果真起死回生般開了滿樹繁花,在這淒涼之地竟有一種病態的美感。
只是湊近仔細觀察,才會發現那些花都是被一簇簇小心掛上去的…
“前輩在嗎?”
站在樹下,我思慮再三,還是鄭重地敲了敲樹幹。
“誰啊……”
不時,沙啞蒼老的聲音從樹洞裡傳來。
隨後,一隻老態龍鍾的跛腳老貓一瘸一拐走了出來。
她通身灰白,只有嘴角一縷毛髮是橘黃的。
靈貓壽命的極限便是三百餘年,我仿
佛從她稀疏暗淡的毛髮中看到了生命的盡頭。
“前輩,我是來皇宮渡劫的貓。”
我放下為她準備的禮物,正打算自我介紹。
那老貓本在睥睨著眼上下打量我,然而,在聽到“渡劫”二字後,她那渾濁的眼球忽然一閃,隨後便魂不守舍地喃喃自語起來:
“渡劫……阿言……渡劫……”
6
早些便打聽到,這老貓時而清醒,時而瘋癲。
清醒時對深宮秘事侃侃而談,瘋癲時卻總是念叨著旁人聽不懂的人和事,誰叫都不理會。
若是口中唸叨出這位“阿言”來,大抵是瘋得最厲害的情況了。
“阿言……梨花……阿言……”
見老貓神情愈發激動,我不知所措,只好先行告退。
唉,究竟是甚麼難言之隱,能讓前輩三百多年一直在深宮裡懺悔呢……
已至深夜,我灰溜溜回到林墨的寢宮。
這裡戒備森嚴,平日裡除了林墨,也只有小貓咪我能自由出入了。
室內,龍書案上燭火搖曳。
林墨正在處理前朝的密書,有幾封在書案上攤開,上面是林墨剛寫好的硃批。
他的字型遒勁銳利,筆力渾厚,就算是短短几行字也能感受到施筆者威嚴的氣場。
我跳到桌子上,看著林墨一封封把密書開啟:
“南陽刺史劉閔受賄當地巡撫黃金百兩……”
“黃水郡太守王恩私徵人頭稅共六百石……”
林墨冷笑一聲。
“哼,還以為這群老油條有多精明……”
只是下一秒,他聲音一滯,眉頭緊皺起來。
不同於之前,這封密書寫的潦草,像是匆忙慌亂之中寄過來的,只有短短三字:
“齊……欲……叛……”
林墨在案前愣了幾秒,長嘆一口氣,揉著太陽穴把這紙條扔進燃燒的燭臺裡。
“三弟,朕原本還想留你一命……”
隨後,他起身走向室外。
我也驚訝地呆在了原地——這做皇帝的也太憋屈了吧!
每天起早貪黑被政務壓榨不說,還要時刻提防著親兄弟的背刺……還不如我這隻小貓咪活得自在。
這齊王是林墨一母同胞的兄弟,當初在西山遇見林墨時那人就在旁邊護駕呢。
沒想到看著人模狗樣的,背地裡卻打著這種心思……
忽
然,一股強烈的貓薄荷香從屏風後傳來。
濃郁的香氣瞬間把我的理智打散,我靈魂出竅地循著香味走去。
香味愈發濃烈,當我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站在一處偌大的溫泉旁,而眼前的景象瞬間讓我老臉一紅。
溫泉裡坐著的…正是全身赤果的林墨!
此時的他一手拿著酒杯,一手端著本泛黃的書,眉頭微皺思考著甚麼。
視線下移,氤氳的水汽籠罩著他強健的胸肌和排列緊緻的八塊腹肌,他的下腹隱約露出幾條微鼓的青筋,兩條清晰的漸漸隱入水面之下,不禁令人想入非非。
那些曾經放在麗妃香囊裡的貓薄荷如今都飄在了溫泉上,難怪香味如此濃烈。
果然啊…
林墨果然是個變態的貓奴吧!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我一邊唸叨著,一邊悄摸地轉過身去,打算偷偷離開。
“嘩啦——”
突然,背後傳來了一陣巨大的水花聲,隨後是衣料與面板摩擦的聲音。
“小白。”
我一個激靈,立刻靜止在原地。
這廝可真是不守男德,出浴豔圖能這麼坦蕩蕩給別人看嗎?!
再三掙扎後,腦子空白的我眼一閉心一橫,乾脆轉過身去看他…
7
面前的人倒是對小貓咪毫不設防,他僅穿著一件單薄的浴袍,水滴從頭髮上流淌下來,讓布料變成半透明狀,還緊緊貼合在他的胸膛,將他性感的身材勾勒的淋漓盡致。
走動間絲綢的布料裹出兩條大長腿,胯間更有一塊體積碩大的隆起,讓人浮想聯翩。
我縮著脖子呆滯在原地,兩頰漲熱得厲害,眼睛左閃右閃都不知道該往哪裡瞟。
他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平靜,似乎齊王的叛變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比起麗妃,現在更喜歡朕了吧?”
“喵!”
話音未落,我只覺身體一輕,一陣天旋地轉後…居然穩穩坐在了他的腿上!
重新坐回溫泉以後,他倒是仍舊漫不經心拿起酒杯小抿一口,但被迫偎在他懷裡泡澡的我可就沒這麼淡定了…
男人的腰,又結實又有力量,即便隔著衣袍,也能感覺到一塊塊微凸的肌肉,完全雄性的味道,夾著濃烈的無法抗拒的貓薄荷香味,讓我的鼻子不禁酥酥麻麻地癢了起來。
“朕一直覺得…你是有靈性的。”
“朕
身邊的人要麼捧高踩低,巧言令色。”
“要麼人面獸心,陽奉陰違。”
“還不如你這隻貓讓朕覺得心裡踏實。”
放棄掙扎的我老老實實倚在他的臂彎裡。
不得不說,龍涎香的厚重與貓薄荷的清新混雜在一起,倒是讓我有一種莫名的踏實感。
“喵——”
我抬起頭,想要回應他,卻倏地發現——他在用一種真摯而澄澈的眼神看著我。
撲朔的燭火流轉在他的眼睛裡,碎成一點點星辰。
此時,他滿含笑意的雙眸中沒有冷厲,沒有陰戾,只有純粹的溫柔與安寧,夾雜著一絲慵懶的倦意。
這一瞬間,他才真正像個二十出頭朗朗如玉的少年,而非那個高高在上的威嚴帝王。
剎那間,我呼吸一滯,心臟就像被狠狠捏住了般,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著。
這實在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彷彿有一根輕盈的羽毛,挑逗著從耳朵一路掃到尾巴尖,渾身都酥酥癢癢的…
上方林墨還在用那種根本招架不住的,溫柔的目光看著我,偏生手還不安分,溫熱的手指不時捻動著我的爪子…
我一動不動僵硬在原地,空白的大腦慢慢消化剛剛觸電般的感覺。
見我像塊木頭般無動於衷地杵在他腿上,頭頂的人忽然輕哼一聲話鋒一轉:
“哼,小沒良心的。”
“你也是來朕這裡騙吃騙喝的吧。”
他懲罰般重重捏了下我的耳朵,低沉的聲音中卻閃過一絲落寞,像一隻受了氣的大狼狗。
“喵!”
實在受不了這樣曖昧的氛圍,我忍無可忍,大叫一聲從他的禁錮裡跳出,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把那些奇怪的感覺甩出腦袋。
不過,仔細想想,反正我們靈貓的壽命長著呢,看在林墨這麼可憐,還好吃好喝供著我的份上……呆在宮裡陪他個幾年也無所謂啦。
就在這時,我無意間瞥到了林墨放在一旁的書卷——這是前朝梁國的史書。
而翻開的這一頁上,赫然寫著六個字:“李氏妖妃列傳”。
李氏貴妃,梁幽帝之寵妃。
8
傳聞其承恩之夜露出一截雪白貓尾,因得“妖妃”之名。
元光初年,天下大旱,餓殍遍野,瘟疾橫行。
然昏君急於建功立業,草草集兵出征西南,大敗而歸。
世人皆謂是那妖妃蠱惑了皇帝
的心智,更有甚者直言當今天子早已被宮裡的妖精偷樑換柱。
元光二年,西南百姓揭竿而起,自號“大晟”。
元光三年,晟軍佔領黃金城,火燒皇宮。梁幽王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與此同時,悽慘的貓鳴聲響徹於斷壁殘垣,還有駐守的軍兵在夜裡看到了渾身焦毛四處逃竄的巨貓。
凡此種種,更令世人堅信——李妃實乃禍亂人間的妖精所變。
如今,都城的大街小巷還能聽到黃口孩童唱道這樣的歌謠:
“李妃笑,
狸奴變了美人俏;
李妃哭,
大火燒了黃金都;”
歷年來,選擇在皇宮裡渡劫的靈貓並不少,這也給人類的史書添上了幾筆奇幻的色彩。
這位李妃,大概也是族裡的某位前輩吧。
想到這裡,我的心忽然咯噔一下——如果我“大變活人”的時候讓宮裡的人看見了,大機率也會被當成妖怪吧?!
搞不好會被直接當成李妃,十大酷刑伺候甚麼的……
我嚥了口口水,內心複雜地看了林墨一眼,對方仍是那副受傷的表情,可憐兮兮的。
誰能想到,面前人畜無害的美男竟是朝堂上狠戾無情的暴君呢……
雖說我有救過林墨,但真到那時,這廝心思如此縝密,保不齊會用甚麼法子霍霍我呢。
唉,美男誠可貴,生命價更高!
我打了個寒顫,暫時放棄了剛才的想法。
要問皇宮一年裡我最喜歡哪個季節,那毫無疑問就是金秋十月啦。
不僅因為新鮮的桂花糕鬆軟香甜,更重要的是,十月伊始,便是帝王選妃的日子!
作為獨得恩寵的小貓咪,林墨的後宮就是我的後宮,
四捨五入一下,這不就是我選妃的日子嘛!
盼望著,盼望著,新的美女姐姐終於進宮啦!
我昂首闊步,準備去迎接新的美人兒們。
“嗨,小貓!”
忽然,一張明豔的新面孔映入眼簾。
太后主持選秀的時候我曾趴在牆頭偷偷瞧過,
這是宋美人,因著父親是錫寧總督,家世顯赫,所以性格也大大咧咧,不像其他新人那般畏手畏腳。
“喵~”
我向美女姐姐打招呼。
“走,
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宋美人便直接把我抱了起來,一蹦一跳向永安宮跑去。
“這可是我託表哥在江南好不容易弄到的,絕對鮮美多汁!”
她神秘兮兮地說。
說罷,丫鬟從後廚端出一盤看起來很好吃的肉。
“吃完了記得在皇帝哥哥面前多給我美言幾句呀。”
說到林墨,宋美人蒼蠅搓手,眼神裡充滿了崇拜。
哈哈,一定一定!
我口水直流,乖乖等著她把好吃的端過來。
只是……我越仔細瞧,越覺得眼前這盤肉不對勁。
呃……這是……
“這可是驪山特產的肥美大鼠,這宮裡的貓想吃還吃不到呢。”
9
我看看盤子裡新鮮的老鼠刺身,再看看躲得老遠,還皺著蛾眉捏著玉鼻的宋美人,十分無語。
“吃呀,你怎麼不吃呢。”
“喵!”
我瘋狂後撤步。
“哎呀,哪有貓不喜歡吃老鼠的!”
拜託姐介,如果一隻貓能整天吃到山珍海味,它何必去抓髒兮兮的老鼠來吃呢!
顯然,從小錦衣玉食的宋美人是不會明白這些道理的。
她見我無動於衷,便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用白白的細絹捂著秀鼻,瑩白細膩的玉手捏住筷子,極度嫌棄地夾起一塊肉送到我嘴邊。
“乖乖小白,快吃吧,要得到皇上的恩寵我可全靠你了呀!”
宋美人急得紅了眼眶。
咦~不吃不吃,噁心死了!
我滿屋子瘋狂躲閃,對方依舊不依不饒。
一人一貓在房間裡上躥下跳,極限拉扯,僵持不下。
忽然,宋美人,一個餓虎撲食,敏捷地把我從床底下揪了出來。
“吃過以後你就知道它的美味了!”
此刻,宋美人頂著她那張天仙兒般溫柔漂亮的面龐,對我發出了惡魔般的低語。
嗚嗚嗚…
果然,你們的溫柔都是給那個臭男人的,小白我只是個用完就丟工具貓對嗎……
她一隻鐵手牢牢掰開我的嘴,另一隻手捏著筷子慢慢前移。
“乖,張嘴,啊——”
眼看那坨馬賽克離我越來
越近……
嗚嗚嗚……
誰來救救我啊——
“妹妹今日怎的如此活潑?”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溫柔的聲音如同救世主般從身後傳來。
是淑妃!
我用眼神可憐兮兮地向淑妃求助。
對方衝我溫柔一笑,隨後伸手將我從小惡魔的手裡解救出來。
“姐姐你有所不知啊。”
“家兄不遠萬里從江南帶來肥碩的大鼠送給小白。”
“這小沒良心的居然不領情!”
宋美人越說越委屈,鼻子一紅,眼淚居然成串地落下來。
我冤枉啊!
淑妃邁著款款蓮步,拉著宋美人的手走到紅木桌前坐下:
“妹妹你真是糊塗了,咱們人分個三六九等,這貓也是一樣的。”
“皇上的御貓,自然是這世上最嬌貴的小貓,怎麼能和山裡的野貓一樣吃糟糠野鼠呢。”
嗚嗚嗚
淑妃,你是我滴神!
“唔,是這樣啊…”
宋美人抽抽嗒嗒,恍然大悟。
“抱歉啊小白,我要將心比心,下一次帶來的東西保證讓你喜歡!”
她的靈動的杏桃眼忽然滴溜溜轉了起來,似乎又有甚麼新點子。
只希望小祖宗不要再折騰我了。
我跟隨淑妃來到主殿。
絲絲縷縷的桂枝花香繚繞在房間裡。
剛剛形勢緊急,還沒來得及欣賞淑妃的美顏,現在懶懶依偎在她懷裡,終於可以正大地望著她了。
如果說麗妃是一枝明豔嬌嫩的紅桃,那麼淑妃就是一朵嫻靜淡雅的白荷。
她穿得素淨雅緻,白羅裙,紫檀簪,頸間靜靜躺著一枚晶瑩剔透的翡翠瓔珞。柳葉眉不點而黛,櫻桃唇不染而赤,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小白可喜歡吃這個?”
淑妃一邊溫溫柔柔地對我微笑,一邊用她蔥削般的玉指拈起一塊桂花碎乳糕送到我嘴邊。
10
我星星眼地望著淑妃,一口把桂花糕咬進嘴裡,大快朵頤起來。
可惡啊,美人兒,美酒,美食……
狗皇帝的生活竟如此滋潤!
我慵懶地躺在淑妃懷裡,她胸前的瓔珞剛好垂在我眼前。
深綠色的翡翠隨著淑妃的呼吸微微起伏,亮晶晶的。
只是,陽光投射過翡翠的內部,我
能隱隱約約看到,裡面藏著甚麼東西。
見我盯著她胸前的瓔珞出神,淑妃輕笑一聲,小心地把它取下來。
“小白在看這個?”
她纖細的手指在頂部輕輕一扭,翡翠“啪”的一聲分成兩半,露出了裡面一段被仔細疊好的,泛黃的素娟。
我一邊大口嚼著桂花糕,一邊驚訝地湊過去瞧瞧。
這又是甚麼好東西?
快讓我康康!
淑妃小心翼翼地將它展開,映入眼前的是兩行字跡不同的小篆: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右邊的字跡雋永秀麗,左邊的字跡瀟灑飄逸。
我心裡“咯噔”了一聲,嘴裡的桂花糕也瞬間沒了味道。
“這個啊……五六年前的東西了。”
淑妃喃喃到。
“小白你看,右邊這句是我寫的。”
她的語氣總是淡淡的,聽不出喜悲。
“左邊這句……”
這句“與子偕老”,想必是出自林墨之手吧。
沒想到如今鐵面無情的林墨,當初也有這麼溫柔的時候啊…
淑妃是當朝左丞相之女,在林墨還是太子時便嫁與他做側妃,這句詩想必也是當時所寫。
我沒由來地想象起,若干年前的某個晚上,那時的林墨還是個喜怒形於色的少年。
盈盈燭火之下,兩人伏在案上,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執筆寫下這樣死生契闊的情詩……好煩吶!
我甩甩頭,用力把這些畫面丟出腦袋。
“唉,不提也罷……”
她默默地把素娟放回瓔珞,微蹙的眉眼滿是我看不懂的悲傷。
是因為林墨的改變罷!
唉,最是無情帝王家,林墨一層層套上偽裝,曾經的枕邊人如今卻形同陌路。
帝王的重任不僅冰冷了林墨的性格,也改變了他的字跡——素娟上字裡行間透露著灑脫狂妄,倒是與林墨如今的字型大相徑庭。
淑妃啊,是林墨在這宮裡的白月光嗎……
我和淑妃各自想著心事,房間裡陷入了沉寂。
忽然,一陣腳步聲打破了沉寂,隨後,一雙金線鹿皮靴蠻不講理地闖入眼簾。
“陛下……”
淑妃顫了顫,聲音裡是藏不住的慌張。
話音未落,我一陣天旋地轉,被林墨蠻不講理地拎著脖頸
揪了出來。
“這裡倒真成了你的後宮了。”
“喵!”
狗皇帝快放開我!
我掙扎著逃出林墨的魔掌,後腿一蹬跳到了他對面的檀木桌上。
“陛下來得正巧,這是妾身剛做的桂花碎乳糕,新鮮著呢。”
淑妃笑著迎了上去,大大方方和林墨對視。
她看向林墨的眼神總是淡淡的,不像麗妃那樣熱烈,沒有宋美人那樣崇拜,甚至夾雜著我看不懂的悲傷,就好像一片枯葉翩翩落入水中引起的漣漪——綿延而悠長。
11
這大概是老夫老妻之間才會有的眼神吧。
我看著眼前的一對壁人:
淑妃一身象牙白羅裙,淡雅莞爾;
林墨身穿簡練的墨黑色長袍,尊貴威嚴。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麼……
真好啊。
我心裡忽然湧上來一陣酸楚。
“朕…”
“喵!”
本姑娘身為一隻尊貴的靈貓,居然要在這裡被餵狗糧,豈有此理!
沒等他說完,我便大叫一聲跳下桌子,氣鼓鼓地跑了出去。
我鬱悶地踢著路邊的石頭。
說實話,我本以為林墨剛被親兄弟背刺,身邊連個能說真心話的人都沒有,實在可憐得很。
本姑娘才剛剛下定決心來個“貓仙變美女,只為報三年供養之恩”的傳說…
沒想到,人家不但有青梅竹馬的白月光,還有這一宮的紅玫瑰,日子可滋潤著呢!
哪輪得上我這隻貓咪擔心,與其在這裡被餵狗糧,還是早日離開的好……
兩年的時光一晃而過,轉眼便到了中秋佳節。
宮人們將花燈一盞盞掛上屋簷,五光十色的美酒佳餚也都一一擺在了宮殿裡。
各樣的馬車絡繹不絕地駛過宮門,再過一個時辰,君臣同樂的中秋晚會就要開宴啦!
我正對著美食流口水,卻發現遠處妃嬪們圍成了一個圈,正有說有笑地談論著圈裡的不明生物。
“你看這貓多漂亮啊!”
貓?
我警覺地豎起耳朵湊過去。
一坨巨大的黑色毛茸茸映入眼簾。
定睛一看——這居然是隻通體純黑的緬因!
產於遙遠的歐羅巴,整個大晟都十分罕見,如今卻有一隻活生生站在我眼前。
它的皮毛黑得
發亮,明黃的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是從小被好吃好喝供著的。
哼,新來乍到就奪走了美人兒們的歡心。
我要壓一壓這臭小子的氣焰,告訴他誰才是這裡的老大!
我抬頭挺胸,露出胸前的小玉牌,威風凜凜地走上前去。
“喂!”
“呵,女人。”
面前的緬因忽然站了起來,體型比看宮門的狼狗還大,瞬間壓倒了我的氣勢。
“本王總算等到你了。”
哈?
甚麼鬼?
拜託,
這種霸道王爺人設就算在我們貓界也是幾百年前的冷飯了好吧?
見我良久無言,只是默默盯著他,緬因驕傲地揚起下巴:
“怎麼,你是在欲擒故縱嗎。”
……還是個自戀狂。
我面無表情扭頭就走。
哎,真想讓那些圍著它連連誇讚的的妃子們好好瞧瞧他這副醜惡的嘴臉。
可惜,人類聽不懂貓貓的對話,再油膩的話語她們聽來也只是可愛的貓叫。
“小白,你在這兒啊!”
身後忽然傳來宋美人活潑又熱情的聲音:
“怎麼樣,我送你的中秋禮物還滿意吧?”
禮物?!
甚麼禮物?
我滿臉震驚回過頭去,看了看仍高揚下巴的緬因,再看看滿臉笑意的宋美人……
眼神在兩者之間徘徊良久,終於艱難地確定了一個事實——聯想起上次的大鼠刺身,我只能說:
宋美人,不愧是你……
“俗話說美女愛俊郎,小白,你們貓咪也一樣吧。”
12
她一臉“我懂你”的表情,兩顆小虎牙閃亮亮的:
“這隻俊貓可是我費了老大勁兒,讓去歐羅巴經商的舅舅千里迢迢帶回來的。”
“聽說那邊的皇帝還專門為這種貓賜了爵位,賞了封地呢。”
據說歐巴羅的那群君主愛貓如命,比林墨還要瘋狂,甚至幾百年前還專門為緬因一族賞賜了封地。
所以這個傢伙自稱“本王”,雖然聽起來油膩又自戀,但也確實言之鑿鑿。
“咱們小白也是個大姑娘了。”
“這隻美嬌郎送給你來配種,你一定喜歡!”
?
配種?!
喂喂喂!
看清楚啊,本姑娘可是吸天
地之靈氣汲日月之精華的靈貓啊!
和那隻自戀狂緬因根本不是一個物種啊!
“哼,能與本王交媾是你的榮幸。”
山一樣巨大的緬因口吐虎狼之詞,邁著優雅的步伐向我走來……
“嘿,漂亮女孩配俊美男孩,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白痴宋美人還在蒼蠅搓手星星眼。
我眼前一黑,暗道不妙。
很慶幸我目前還是一個漂亮女孩,就是不知道,一會兒會不會變成一具漂亮女骸……
“哈!吃我一拳!”
趁緬因不備,我猛地跳起來佯攻他上盤,在他閃躲之際,一個滑鏟從他肚子底下溜走了。
“喂,你好煩啊,別跟著我……”
話沒說完,我一頭撞在面前人的腿上。
那人身著墨綠色長袍,回過頭來竟露出一張同林墨極為相似的臉,只是他的眼下淤積著厚重的眼袋,消瘦得彷彿一碰就倒,整個人比林墨陰森得多。
這便是來參加宴會的齊王吧——倒黴孩子,這兩年為了反叛之事操勞成這副鬼樣子,殊不知你長兄早就抓住你小辮子啦。
林墨此時按兵不動,只等齊王有大動作時順水推舟,抓他個現行。
“你就是救了陛下的那隻貓?”
這人捏著我後脖頸粗暴地把提我了起來。
嘶——既然知道還不快把本姑娘放下!
“哼,普普通通。”
忽然,他手用力一丟。
“哎呦!”
一陣失重感後,我狠狠摔了個狗啃泥。
“噗嗤。”
遠處的緬因笑出了聲。
“呸呸呸……”
我瞪著齊王,努力吐掉嘴裡的草。
可惡啊……
你小子不仁,那就休要怪我不義了!
事到如今,本姑娘就勉為其難先幫林墨淺淺報個仇……
我扭頭看向身後的太清池:
池子不足一人高,是從前妃嬪們耍小心機陷害別人時跳水的最佳選擇。
宮人剛在池底挖了一層新泥,一朵朵蓮花爭奇鬥豔,生機勃勃開滿池塘。
其中一朵三尺血蓮最為驚豔,嬌豔欲滴得彷彿從烈火中誕生一般——這是麗妃培育了小半年的心頭寶貝,說是要等林墨生辰時當賀禮送他,平時誰多瞅一眼都會被她狠狠瞪著。
忽然,一個絕妙的想法湧上心頭。
對不起啦,麗妃姐姐!
我在心裡默默地懺悔著,轉頭朝緬因擠眉弄眼:
“喂,等會兒咱們如此這般……”
緬因心領神會,露出了變態的笑容。
13
我敏捷地爬到齊王頭頂的樹上,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想象自己是叢林裡兇狠的花豹,齊王這廝則是即將被我吃掉的小笨豬。
“呔!拿命來!”
在齊王同隨從交談之際,我猛地睜開眼,一記天女散花從天而降,緊緊抱住了齊王的臉。
“啊!”
果不其然,身下的獵物發出了慘絕人寰的叫聲。
“快來人把這畜生弄下去!”
一旁的隨從早已慌了陣腳,齊王怒火中燒,節節後退,眼看就要掉進池子裡,我找準時機“唰”地一下跳回地上。
此時的緬因默默走到齊王背後,用它堪比狼狗的偉岸身軀給了這廝致命一擊。
“噗通!”
齊王優雅地落入水中,壓倒了一眾嬌蓮。
“哈哈哈!”
這下換成你摔個狗啃屎了吧!
我和緬因站在遠處的樹上對視一眼,都沒心沒肺地大笑起來。
“快!救王爺!”
和這邊的愉悅不同,太清池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隨從們手忙腳亂地下水,妃嬪們也嚇得花容失色,紛紛攥著手絹在岸邊直跺腳,其中最焦急的要屬麗妃了——她眉頭緊皺,十指相扣,顫抖發白的嘴唇一張一合地祈禱著。
“本王要殺了那畜生!”
滿身淤泥的齊王終於被救上岸,躺在地上吼得撕心裂肺。
哼哼,本姑娘手下留情,只是讓你小小地丟了下面子罷了,畢竟你苦日子可全在後頭呢!
看他生龍活虎的樣子,岸邊的大家都鬆了口氣,只有麗妃“哇”的一聲坐在地上大哭起來——齊王的左耳邊正掛著她那朵蔫了吧唧血蓮。
我心虛地看著麗妃……
放心吧!
小白我以後會多給你創造機會的!
“走吧,吃飯去!”
我和緬因拍拍屁股向宴廳走去。
與此同時,齊王紅花配綠袍跪坐在池邊上演溼身誘惑,
屬實是壓倒了眾多漂亮妃嬪,成為宮裡一道最耀眼的風景……
宴會尾聲,觥籌交錯。
我趴在林墨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尾巴,欣賞舞女姐姐
們曼妙的舞姿。
淑妃坐在林墨身側向他敬酒。
“妾身這杯祝大晟福如東海,祝陛下壽比南山。”
她今日穿著象牙色的梨花百褶裙,周身散發著淡淡的桂梔香。
林墨向她微微點頭。
淑妃微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她的動作仍舊輕柔優雅,只是迷離著雙眼,漂亮的小臉上已經湧上兩朵濃郁的紅暈,頭上的步搖輕輕晃動著,顯出了三分少女的活潑可人,倒與平日的素雅莊重大相徑庭。
我看著淑妃頸間的翡翠瓔珞,想起那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心裡不免泛起一陣酸楚。
話本子裡面,青梅竹馬的才子佳人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而那些半路殺出來的妖精,總是蠱惑帝王心智的反派。
淑妃可以坐在林墨身旁從容地敬酒,我卻連化成人形時都要小心翼翼。
人類的世界,小貓咪我終究還是融不進去嗎……
“淑妃醉了。”
林墨仍舊板著那張臉,不冷不熱地說道:
“來人,扶她下去。”
“妾身失禮了……”
14
淑妃行了個禮,視線忽然向宴會遠處一滯,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隨後扶著額被宮女扶了下去。
我隨著淑妃的眼神看去,忽然察覺到座下兩道強烈的視線。
其中一道來自宋美人身邊的緬因——自從撂倒了齊王,這逼就一直緘口不言地高臺著下巴,不用猜也知道,他心裡想的肯定是:
“哼,女人,多虧本王出馬你才能報仇雪恨。”
“還不快來五體投地感謝本王!”這樣的話。
另一道陰森森的視線則來自齊王,他已經換好了衣袍,此時面無表情正襟危坐,只有兩隻眼睛刀子般盯得我心裡發毛。
不過一樣到他剛剛“出水芙蓉”的嬌美人兒模樣,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陛下!”
齊王這廝忽然激動地站起來,拱手低頭,兩隻眼睛禿鷲一樣死死盯著我。
“這妖孽膽大包天,竟當眾襲擊微臣。”
“若不處以極刑,實在有損皇威!”
喂喂喂,你還有臉說,在座的各位最有損皇威的就是你吧老弟!
不過光天化日捉弄當朝王爺使其落水,這放在哪裡恐怕都是個要砍腦袋的罪名。
嗯……有點害怕……
“喵~”
我眨巴
著無辜的大眼睛看向林墨,
勉為其難地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想了想今天犯下的彌天大罪,我咬咬牙,眼一閉心一橫,第一次朝林墨溫順地翻起了肚皮。
餘光看到緬因神色鄙夷。
看甚麼看,咱倆如今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我繼續用力地賣著萌。
我只是一隻甚麼都不懂的小貓咪呀!
看在我是你救命恩貓的份上,懲罰可不可以輕一點……
看到我翻了肚皮,林墨微微一怔,桌底的手用力揉著我的小肚子,隨後安慰地捏了捏我的爪子。
“皇威還不是朕說了算。”
座上,林墨仍舊一臉嚴肅。
“倒是三弟你,今日如此閒情雅緻。”
“先是調戲朕的貓,又在池子裡當了回“蓮花王爺”。”
座下隱隱傳來笑聲。
齊王一時語塞,臉都氣綠了。
“是微臣理虧,還請陛下莫要怪罪。”
“微臣先行告退了。”
他能屈能伸地向林墨作揖,隨後一拂袖子,憤然離席。
我長舒一口氣,向緬因使了個眼神,趁眾人不注意悄悄跟了上去。
“齊王這小子好不容易進宮,難免會有小動作,咱們得看緊點。”
我示意緬因走快一點。
“你不會……喜歡那皇帝吧?”
緬因幽幽地問。
我老臉一紅,左腳絆右腳差點沒摔倒:
“才不是!逢場作戲嘛,如今咱們能安然無恙,那可全是我的功勞!”
惱怒的齊王腳下生風,在皇宮裡左拐右拐,我們好幾次都差點跟丟。
他兜兜轉轉許久,最後可疑地走進了御花園裡。
我和緬因悄摸躲在樹上:
“探子一定就在這裡等他。”
不出所料,角落的假山後走出一個穿黑斗篷的人,那人骨架嬌小,想來是某個宮女。
然而,那人一看到齊王,便頭一歪撲到了他懷裡,同他緊緊抱在一起。
我和緬因都看呆了。
15
齊王這小子,謀劃叛亂之餘居然還有閒心來宮裡偷腥……難怪能累成這幅鬼樣子。
密密的烏雲從月亮上移開,在月光的照耀下,黑衣人頸間忽然閃過一絲綠光——那是一枚翡翠瓔珞。
等等,這不會是……
我不可置信地向前探去。
不會的,淑妃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那日她望著瓔珞裡的詩句時,眼睛裡要溢位的深情與留戀——那眼神不像假的。
她可是林墨青梅竹馬的伴侶啊,如果連她也叛變了,那林墨得多可憐啊……
“喂,再往前走就要被發現了。”
緬因拽住我。
“別管我。”
我繼續向前想要一探究竟,微風拂過,帶來一陣桂梔花的清香。
樹下的兩人耳鬢廝磨,齊王親吻著那人的額頭。
“本王同他一母同胞,論才華能力絕不輸他,憑甚麼先帝對那廝處處偏愛……”
“你放心,等本王登上皇位,就封你為皇后,讓你做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那黑衣女子伏在他肩上,輕笑著點了點頭:
“等到那時,我們就能像從前那般無拘無束了。”
“親愛的,及笄時我們互贈的定情之書,我到現在還好好儲存在裡面呢……”
這聲音是如此熟悉。
黑衣女子捧起胸前的瓔珞給齊王看——那瓔珞分明閃著綠光。
“喂!”
我不可置信,一心想確認黑衣人的身份,不料腳下一空,連帶著緬因一起栽了下去。
“嘶——好痛……”
“小白?!”
我終於看清斗篷底下那張熟悉的臉了——是淑妃。
淑妃躲在齊王身後,只露出半張緋紅的臉。
我不顧摔下來的疼痛,拽著緬因撒丫子就跑。
一路上我悶悶不樂。
原來…那句情詩…原本就是是齊王所寫。
我回憶起“與子偕老”上灑脫狂妄的字型,回憶起林墨來時她慌張的表情……一切都說得通了。
林墨啊,簡直是我遇到過最可憐的人類了。
我曾見過市井的百姓,寒江的漁夫,賣炭的老翁……
他們吃不飽穿不暖,但家人朋友都一條心。
白天辛苦勞作賣力氣,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踏踏實實地過完這一生。
可是林墨呢,他將崇極天之峻,享世間繁華之極,卻逃不過眾叛親離,孤身一人的命運——他最信任的手足不僅覬覦他前朝的皇座,還偷走了他後宮裡最早綻開的一支紅杏。
“別傷心了,全世界的皇室都是一樣的。”
緬因難得放下架子來安慰我:
“這和歐巴羅那群貴族相比簡直小巫見大巫。”
宴會已經結束,我跑回林墨的寢宮,看到他正在書案上認真地批閱奏摺。
我徑直跳上書案,用頭蹭了蹭他的手臂,隨後溫順地翻了肚皮。
唉,你都這麼慘了,還是讓小貓咪我來溫暖一下你吧。
“你今天怎的……”
他受寵若驚地揉著我的耳朵,話說一半,忽然明白了甚麼,把我從書案上抱了起來:
“別擔心了,朕不會怪罪你的。”
嗚嗚嗚嗚我擔心的可不是自己,是頭頂青青的你啊。
他平日裡對前朝臣子,後宮妃嬪都如此冷酷淡漠,原來是在保護自己千瘡百孔的心。
16
“不過這可是有條件的……”
他自說自話著,忽然那張俊臉快速放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埋在我肚子上,隨後長吸了一口氣:
“肚子真軟。”
!!!
你你你……你怎麼敢的!
本本本姑娘可是堂堂靈貓啊,再過一年可是要幻化成美女的,到時候……你埋的這個位置不就是……是胸!?!
我瞬間羞得面紅耳赤張牙舞爪。
高高屹立的宮牆彷彿沒有盡頭,我沿著牆簷向前走,這鮮亮的硃砂紅漸漸褪色,到了冷宮裡,世界已然變成了寂靜的黑白色。
可這看似陰沉的冷宮,其實是宮裡的貓最喜歡來的地方。
這裡陽光充足,清淨安寧,比起那井然有序,一草一木都闆闆正正的後宮,我倒是覺得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的冷宮更加彭勃生機。
當宮人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平日裡招搖過市的貓群時,我們就是在這兒趴著曬太陽的。
枯死梨樹下的老貓偶爾來了興致,也會給我們講講她三百年貓生中遇到的奇聞異事。
“太祖的皇后和貴妃實有一腿,太祖不在的時候,兩人經常在貴妃宮裡卿卿我我。”
“開國大將軍時常往宮裡跑,是因為看上了太祖身邊的太監小德子……”
“太宗時竹苑裡晚上鬧鬼的傳說,其實是寧美人和王太醫在親熱。”
“那會兒英俊的王太醫可是迷倒了後宮裡不少小姑娘,最小的皇子就是他的種……”
總之,一些皇家秘事,桃色蜜約,歷代皇帝都不知道的事,我們卻在這裡津津樂道。
緬因懶洋洋地翻過身來:
“你看,你家皇帝的遭遇放
在整個晟朝根本不值一提。”
“如今這小皇帝還算沉得住氣。”
老貓也看向我:
“老嫗這三百年裡,見過的皇帝少說也有十幾個。”
“一聽聞有人覬覦他的江山美人,哪個不是如臨大敵暴跳如雷,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將大半個朝廷抄家誅九族。”
“其中無數清白之人含冤而死,不僅百姓受罪也寒了臣子的心。”
“林墨這小子,可比他那些個祖輩父輩成熟多了。”
“丫頭,你可真幸運吶。”
講到這裡,老貓那遍歷了三百年風雨的眼睛忽然黯淡了下去,裡面藏匿著我看不懂的悲傷:
“如今的皇帝,是難得一遇的明君啊……”
我看著毛髮稀疏的老貓,又望了望她身後枯死的梨樹,在心裡算了算時間。
按理說,與人類皇室有過聯絡的靈貓,在史書上難免會留下痕跡。
前輩三百年前在前朝出生,往後推十五載,能幻化人形時恰好梁幽帝即位,三年之後,梁國滅亡。
她最青春的年華都是在前朝度過的,反而對那裡的事閉口不談,以貓的形態在冷宮裡蝸居瞭如此之久……
我倏地想起前朝那位紅顏禍水的李妃——難道那日,她口中的“阿言”便是……
我忽然明白了她的悲傷。
金黃的樹葉翩翩飄落,褐色的枯枝上又重添新芽,三年的時光一晃而過。
17
我沿著宮牆漫無目的地閒逛,感受著體內一縷靈氣橫衝直撞著即將破繭而出。
明日便又是一年一度的西山秋圍祭祀之日了。
遙想三年前在西山初遇林墨之時,那時他剛剛即位,臉上還留著藏不住的青澀。
而如今,郎朗少年郎早已成為成熟穩重的君王,他任賢革新,勤政愛民,那些臣子們“暴君”之謂也逐漸被百姓的稱讚所取代。
齊王這廝居然也能沉得住氣,篡位之事整整謀劃了三年。
他集結黨羽,利用淑妃,從無到有壘起高臺,殊不知這一切都被林墨冷眼看著,只等他爆發之時將所有涉事者連根拔起,一網打盡。
而我,這三年裡在林墨的庇佑下過得平平安安,甚至因為伙食太好長了好幾斤肉。
幻化成人形之時,也該是離開林墨的時候了吧——若是前朝的大臣們聽聞林墨在後宮藏了只“妖怪”,免不了又是一陣驚濤駭浪的口誅筆伐。
清涼的晚風
拂過,一切都似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明日的西山圍獵,劍槍弓弩都是不長眼的。
此等混亂之時,是齊王爆發的絕佳之際,也是林墨將他們一網打盡的最好時機。
奈何小貓咪我仍無法控制體內的靈力,只能幹瞪著眼,幫不上半點忙。
不過我相信林墨縝密如斯,定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夜黑風高,繁茂交錯的樹枝擋住了天上銀白的月亮。
宮殿屋頂的飛簷上,那三尊木雕狻猊在黑夜的烘托下顯得栩栩如生,靜謐而恐怖。
我有些害怕,哆哆嗦嗦地一路小跑,只要再穿過這條路,就能到林墨的寢宮了。
“妖魔鬼怪快離開,急急如律令……”
我神神叨叨唸叨著給自己壯膽。
突然,那第三尊狻猊突然動了一下……
“您哪路神仙,拜託冤有頭債有主,我只是一隻無辜的小貓咪,可千萬別傷害我啊……”
我閉上眼瘋狂向前衝,只是下一秒,那尊狻猊便靈活地越過屋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向我撲來。
“啊——”
我飛快閃躲,跳到宮牆上——仔細一看才發現,半夜裝神弄鬼的,居然是緬因!
定是這廝又想出甚麼新花招來耍我了。
“神經病啊!半夜不睡覺,來這裡發癲!”
我沒好氣地向他吼道。
然而,緬因彷彿被奪舍了一般弓著腰背對著我,喉嚨裡不斷髮出低沉的嘶吼聲。
“又在刷甚麼花招……”
我疑惑地跳下宮牆朝他走去。
“啊!”
緬因從前那琥珀色的眼睛,如今赫然變成了猩紅色!
“喂,你沒事吧……”
驚嚇之餘,我仍舊顫巍巍地出聲詢問。
可還沒等我說完,緬因忽然騰空而起,張牙舞爪地向我撲來。
“你到底怎麼了啊!”
我頻頻閃躲,奈何緬因速度敏捷,塊頭又大,簡直招招致命。
我已經被他薅下好幾撮毛,背上也多了幾道滲血的抓痕。
他像是被人控制了般,實在不正常。
“喵!”
若是換作三年前,這等普通小貓的攻擊,我都不帶正眼瞧的,可現在,渡劫期的我法力盡失,本以為躲進皇宮是最安全的,沒想到如今卻遇到此等離奇怪事。
救命啊!
18
緬因仍舊招招致命,他的猩紅的瞳孔變得越來越渾濁。
事到如今居然要葬送在緬因手裡了嗎……
忽然,我看到遠處些許朦朧的火光,興許是林墨看我太晚沒有回去,差人出來找了。
“喵!”
我在這兒!
快來救我!
我一邊擺脫緬因的攻擊,一邊瘋狂大喊,終於引起了遠處宮人的注意。
他們飛速跑過來,幾個人一起撲上去企圖抓住緬因,奈何他動作實在太靈活,左右閃躲過後竟然直接一頭扎進了旁邊的灌木叢裡,隨即便沒了蹤影。
“小白,你怎麼樣……”
身後,淑妃忽然出現,將我舉了起來。
自從一年前我撞見她同齊王有染,就生著悶氣再也沒去找過她,
而淑妃或許以為我只是個普通小貓不足為懼,就算被我抓了個現行,如今也能坦然相見。
只是……她嘴上雖極為關切地詢問著,眼神裡卻閃著一絲疑惑和恐懼。
這宮裡的女人啊,我是越來越搞不懂了。
我四肢無力地任其擺佈,背上的傷痕格外刺痛,心臟仍舊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唔……
我迷迷糊糊醒來,發現自己正舒服地爬在林墨的腿上。
眼前逐漸清晰,我這才發現面前的眾妃嬪紛紛跪了一地。
皇座之上,林墨一手慵懶地撐著頭,一手輕輕撫摸著我受傷的背,陰鷙的眼神卻陰晴不定。
眾人皆知皇帝愛貓勝過愛美人,階下的妃子大氣都不敢喘。
宋美人更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陛下冤枉啊,妾身的貓平日裡一直乖巧聽話,斷不可對小白做出這等事!”
林墨仍舊他那副居高臨下的姿勢,冷漠地看著階下哭的梨花帶雨的美人。
“宋總督平日裡倒是把你慣得不輕。”
只輕飄飄一句話,讓本來哭得梨花帶雨的宋美人嚇得立馬收住了聲音,怔怔地坐在地上。
“宋美人嬌縱蠻橫,貶為更衣,禁足三月。”
林墨的語氣冷冽而決絕,夾雜了他平時少有的怒火。
座下的宋美人彷彿一座木雕般呆滯地杵在地上,她在後宮從美人一朝失足貶為更衣,想必宋總督的仕途也會受到不小的影響。
可即便是這樣,我也高興不起來。
昨晚的緬因像被操控了般,宋美人也大概被當刀子使了。
即使平日的宋美人再如何在後宮裡盛氣凌人地挑起事端,如今的她顯然是被冤枉的。
宋美人平日裡囂張跋扈,在後宮處處樹敵,被人栽贓到並不稀奇。
只是……
令我寒心的是,大家平時明明都如此喜歡本貓咪,想要栽贓陷害時卻也狠得下心拿我開刀。
果然啊,在妃嬪眼中,我只是用來討好林墨的工具吧。
我抬頭看著林墨,忽然理解了他這二十幾年的痛苦和無奈……
哎,你說,當皇帝到底有甚麼好的呢。
我像往常一樣趴在林墨枕邊睡覺。
今晚風雨交加,幾道雷電掣過天空倏地將我驚醒。
我揉著痠痛的脖子慢慢抬起頭來,卻發現一縷青絲從耳邊垂下……
!?
我瞬間彈起來拍拍自己的臉——這是屬於人類的觸感。
19
視線向下移去,我看到了自己幻化成人形後一絲不掛的雪白肉體……以及身旁仍在酣睡的林墨。
他細膩的睫毛在臉上打出一片陰影,是平時見不到的溫柔。
可惡啊!
我這身體早不幻化晚不幻化,偏偏圍獵前夜,守著林墨來個“大變活人”。
這廝心思如此縝密,若是被他看到了,絕對會想法折磨我吧?!
我心驚肉跳地想著。
在一切還沒發生之前,趕緊遛吧!
別醒別醒別醒別醒別醒別醒……
我一邊祈禱,一邊手腳並用慢慢爬過林墨,奈何人類這修長的四肢實在是難以駕馭,在經過他時,大腿一個趔趄,“哐”的一下坐在了他身上。
完了。
我絕望地閉上眼。
“嗯?”
身下傳來林墨迷迷糊糊的,還帶著慵懶的鼻音。
此時此刻,我鏽住的大腦飛速轉動思考著對策——到底是甚麼情況下,皇帝身上會坐著一個全果的少女呢……
場景一:
裝作話本子裡武藝高超懲惡揚善奈何中了歹人迷藥急需男人解決的女俠?
隨後,我被拉進監獄十大酷刑伺候。
場景二:
裝作沒被翻牌就大膽來侍寢的野心妃子?
反正宮裡女人那麼多他肯定記不過來臉的……
隨後,我又被十大酷刑伺候。
驚!!!
我的腦子還在飛速運轉著,林墨
忽然一把抓住了我屁股後面的尾巴。
“你是……小白?”
語氣裡透露著不可置信。
糟糕!
被當成人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這下半人半妖的樣子指定沒好果子吃……
不對!
是妖是仙可都在一線間啊!
我急中生智強裝鎮定,居高臨下大膽地直視他:
“恩人!我本是天上的貓仙,來人間歷練,卻不料遭此劫難,險些喪命。”
“還好恩人出手相救,大恩大德,不勝感激!”
“於是小白便幻化成人形,以報救命之恩……”
這種話不能細琢磨,否則到處是破綻。
於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他腰間彈起來,
胡亂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風雨漸漸小了,夜裡,皎潔的月光籠罩著溼潤的青磚。
我幻化成貓身,站在屋簷之上,看著林墨寢宮仍舊黑暗寂靜,只有一小隊侍衛從宮裡靜靜流出,有條不紊地分散到各處,宛若一條條暗流。
此等關鍵時刻,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明日的西山圍獵勢必要正常進行,否則狡猾如齊王定會有所察覺。
我太瞭解林墨了。
三年朝夕相處下來,他的的確確是個溫柔的人,同時又極其理智,永遠把江山社稷放在第一位。
倘若宮裡真出了一個和前朝李妃一樣人身貓尾的妖精,管她是仙是怪,林墨總不會置之不管的。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這般低調地尋找我了。
我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
要一走了之嗎?
不行,齊王的叛亂總是我心裡一塊懸著的石頭,雖然林墨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對策,但我仍放心不下。
20
這樣想著,我不由自主向冷宮走去。
月光朦朧,湖面如鏡。
前宮那些燈火與喧鬧傳不到這裡,冷宮裡永遠只有靜謐、寂寞。
枯焦的梨樹沉默地站在這潭死水中,而水中,倒映出一個老嬤嬤的背影。
我心照不宣地向她走去。
“前輩,我渡劫成功了。”
“姑娘。”
一陣沉寂後,她終於開了口。
“你過來,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她並沒有抬頭看我,仍然迷茫地注視著遠
處,湖面倒映著她白髮蒼蒼的斑駁面孔。
“三百年前,我同你一樣走進皇宮,想要尋求渡劫的庇護。”
“只是,那時的梁朝,已然是強弩之末了……”
臘月,白雪皚皚。
我來到皇宮,本想投靠那皇帝老兒,卻發現養心殿前跪著一個瘦弱的少年。
他身披素白喪服,已經同滿庭的白雪融為一體了,只有那雙眼睛,紅得要流出血來。
“父皇,求您還母后清白。”
“兒臣求您。”
“母后是清白的……”
話音未落,他一頭栽進雪裡。
我踱步而去,內心並無波瀾。
人類皇室的冤情數不勝數,眼前一幕也不過過眼雲煙。
身為族內資質最高的靈貓,我只需找個渡劫的避風港,三年之後便可幻得人形,遊歷於大千世界。
不過……
這皇帝老兒早已半截入土,若是我能扶持落魄的皇子登上皇位,豈不是能在人類史書裡留下本姑娘的倩影。
這樣以來,回族後也有了同姐妹們炫耀的資本。
那時的我,的確是因為這份淺薄的虛榮心而留下的。
我打著算盤停下腳步,臥在少年的臉旁,在極寒之日施捨了他一縷溫暖……
我躺在他懷裡,呆呆地盯著他眼角那顆風流的淚痣。
少年美得攝人心魂,彷彿從壁畫裡走出的妖孽——我猜這美貌來自他那傾國傾城的母親。
他撫摸著我嘴角一縷橘黃的毛髮:
“雪霽晴空後,媛影銜蟬來。”
“就叫你媛媛吧。”
他眼下淤積著厚重的青黑,卻笑著衝我露出兩顆白白的虎牙。
少年醒了,沒能為母后爭得清白,成了皇室鬥爭的祭品。
劉貴妃封后,二皇子一躍成為東宮太子。
他逃出皇宮,整日躲在母后郊外的宅子裡,萎靡不振。
世人皆言,五皇子那日昏倒於雪地後,便換了個人——曾經風流倜儻的少年死了,只留下一副空蕩的軀殼。
但只有我知道,他要復仇。
“媛媛,我一定會奪得皇位。”
“不僅要還母后清白,還要挽救這個命懸一線的國家。”
月光映在他白皙的臉上。
他渾身都散發著病態柔和的美,只有那雙眸子是堅定的,亮晶晶的。
我埋在他胸前,感
受瘦弱的少年那強有力的心跳。
我算是來對了地方——五皇子,真是蠻有意思的。
接下來數月,他暗中聯絡母族的血親,可這落魄計程車族樹倒猢猻散,對他避之不及。
他飛書傳信曾經的朋友,可這些見風使舵的勢利眼,轉眼便人間蒸發了。
絕望的現實壓彎了少年的脊樑,他握緊拳頭來到東宮腳下。
弒母仇人斜著眼走下來:
“喲,我的好弟弟。”
21
“二哥,先後曾在西郊留下百畝田地,念及往日兄弟情分……”
“幾日不見瘦成這樣,飯都吃不上了吧。”
太子打斷他,壞笑著拿出一個雪白的饅頭,扔在了泥地裡。
饅頭滾啊滾,滾到他跟前,已經成了一團泥濘。
“把這饅頭吃了,哥哥就還給你那幾分薄田。”
太子高昂著那副醜惡的嘴臉:
“好讓你回西山當個要飯的賤民。”
少年低著頭,像一條瀕死的小狗。
我心裡一疼,炸起毛呲牙衝向那混蛋,誰料被他一腳踢飛到牆角。
“夠了!”
他瞪著太子目眥欲裂,最後還是面無表情地把那團泥濘塞進嘴裡。
“媛媛,你受苦了。”
是夜,他英挺的鼻樑貼在我的肚子上,我看不見他的臉,只覺身上一陣溼潤。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抬起頭來——眼角還掛著兩滴淚。
“媛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狹長的眸子泛著猩紅,美得彷彿話本子裡的妖精:
“往後,我定不負你。”
數月來,我陪他臥薪嚐膽,陪他吃粗茶淡飯。
沒有油水的菜葉難以下嚥,若是那日我無視他走進皇宮,如今便能錦衣玉食了吧?
奇怪的是,我並不後悔,心裡反而異常踏實。
那個風流倜儻的少年真的不見了,如今的他,沉穩得像一頭匍匐前進的獵豹。
而我呢,我似乎也變了。
明明只是因為有趣才留下的,我為甚麼要為他挨下那一腳呢……
五月初五,將軍嫡女年滿及笄,於月閣高拋繡球。
說來奇怪,這姑娘對滿京的皇家貴族毫無興趣,卻執意將自己的後半生託付給一個小小的繡球。
老將軍膝下無子,將她視為心頭肉,便也由著她亂來。
月閣之下人山人海,王公貴族乃至平民都緊緊盯著樓上一隅,彷彿一匹匹盯著獵物的餓狼。
嫡女隔著金絲紅蓋頭凝視遠方,許久未動。
倏地,她眼前一亮,兩手高高拋起,下一秒,那繡球便落到紅衣少年手上。
五皇子一改往日頹廢。
他墨髮高束,鮮衣怒馬,意氣風發,英姿躍起,叢中奪得那朵紅花。
月閣之上,女孩嬌羞地紅起了臉奔向他:
“阿言,我就知道你會來。”
我這才知道,原來他的乳名叫“阿言”。
“傻瓜,我說過會來娶你的。”
他笑著掀起她的蓋頭,溫柔撫摸著她的臉頰,眼裡,卻佈滿寒霜。
老將軍氣綠了臉,病彎了腰。
奈何嫡女一哭二鬧三上吊,終於把婚禮定在了九月初。
“媛媛呀,你看劉老伯做的糖人。”
嫡女抱著我走在小巷裡,五皇子沉默地跟在身後。
“小時候阿言可經常偷跑出來帶著我買糖人呢。”
“十幾年了,味道一點都沒變。”
她回過頭去幸福地笑著:
“阿言,咱們的婚禮,也邀請劉老伯來吧。”
“好。”
少年回以寵溺的微笑。
這笑容莫名有些刺眼。
這些苦難的日子都是我陪伴著他,憑甚麼嫡女一來便甚麼都搶走了。
我盯著眼前她毫無防備的雪白脖頸,若是這時候一口咬下去,阿言便不用成婚了吧?
22
沒有將軍的支援,到時候我動一動法術,照樣能得來皇位。
我默默移開眼。
反正他也是逢場作戲罷了。
然而,嫡女終究是不能如願了。
七月初三,梁朗兩國交戰於墨河之上。
梁國積貧積弱已久,大敗無疑。
那皇帝老兒厚著臉皮請求和親,說是他的寶貝兒子們任君選擇。
八月末,朗國大恩大德,送來一位囂張跋扈的公主。
皇子們爭相討好——得了這公主,那便是得了半壁的江山。
公主在池邊相望,幾個皇子齊齊坐在船上,花團錦簇奼紫嫣紅,彷彿清水湖上攬客的女妓。
那太子更是紅袍配綠簪,在船頭用力凹著造型,活像個青樓的花魁。
公主狹長的眸子輕輕一掃,掃過了五光十
色的皇子們,便一眼看到了翠微亭裡讀詩飲茶的他。
少年白衣翩翩,玉樹蘭芝。
他靜靜坐在遠處亭中一隅,與世無爭,恍若天上的仙子。
只是這一舉一動,都是提前算計好的。
“喂,就是你了。”
公主走到他面前,昂著頭叉起腰來:
“做我的夫君吧。”
他嗜著笑向公主作揖:
“那臣就。”
“恭敬不如從命了。”
九月初,五皇子的大婚如期舉行,新娘不是將軍的嫡女,而是朗國的公主。
梁朗兩國斷斷續續打了五年的仗,隨著一場聯姻徹底結束。
那天,滿城紅袖招,百姓歡聲如雷。
禮堂之上,天地還沒拜完,公主便大大咧咧扯下蓋頭,牽著他的手進了洞房。
我彷彿一整個跌進了醋罈子,正想跟上前監視二人,卻被阿言揪著後頸丟在門外。
可惡啊!
我煩躁至極,整院的花花草草都遭了殃。
不得不承認,我有點喜歡上他了……
剩下看客裡,有人調侃著公主到手的相公飛不了,有人嫉妒得瞪著五皇子酸言酸語。
老將軍更是鐵青了臉,最後也只能無奈嘆一口氣。
嫡女痛哭流涕幾度尋死。
堂堂護國將軍的寶貝女兒,最後卻要委身做皇權棄子的側妃。
然而,“棄子”之謂早已過時,如今的五皇子東山再起。
近侍傳言,太子私吞西南洪澇的救濟糧千餘石,用來養府邸的死侍。
太子驕縱已久,此事就連皇帝老兒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見公主動動手指,一隻信鴿飛出窗外。
次日,病榻之上的皇帝便忽然“知曉”私吞之事,他怒不可遏大發雷霆,隨即廢掉了太子,順便把劉氏拉下鳳位。
白雪皚皚。
這次跪在門外的人,變成了廢太子。
少年居高臨下看著他,眼裡滿是譏諷。
“五弟,萬事皆有因。”
廢太子跪在地上,憔悴得不成人形。
“二哥不求你原諒,但求你放過母親。”
“那些壞事都是我一手謀劃的,與母親無關。”
“哼。”
五皇子輕哼一聲,身旁的侍衛丟下去幾塊沾著草的馬糞。
廢太子渾身一顫,兀自把泥濘塞
進嘴裡:
“你從前受過的侮辱,二哥一樣樣還……”
一月後,劉氏凌遲三日,屍首異處。
23
廢太子投井自盡。
三年一晃而過,時間沖淡了悲傷,寬實了少年的臂膀。
一團靈力破繭而出,我得以幻化人形。
月光之下,我望著湖面上少女婀娜的倒影,思緒逐漸飄遠。
我本就只是想找個庇護所罷了,如今既已平安渡劫,也是時候離開了吧?
我不想走。
在陪伴阿言經歷了無數風風雨雨以後,在他把我當成唯一的知己以後,我好像,早已不爭氣地喜歡上了他。
再等等吧……
我要把我的少年,親手送上皇位。
聖人病危,太子之位尚缺。
三皇子駐疆十年,凱旋歸來。
我站在城牆上,看著三皇子騎馬穿過市井,軍隊跟在他身後畢恭畢敬。
街道上鑼鼓喧天,歡聲如雷。
不同於阿言的美膩陰鷙,他眉宇間渾然正氣,是個陽剛健壯的軍人。
邊塞的烈日將他曬得黝黑,繃緊的窄袖裹著結實的肌肉。
我彷彿能看到西疆的戰場上,他用這隻健碩的胳膊揮起長槍刺向敵人的心臟。
儲君之位——就要在這二人間決出勝負了。
世人皆言五皇子臥薪嚐膽,命遇貴人,如今平步青雲,內有老丈人兵權在握,外有朗國公主母族支援,太子之位非他莫屬。
“媛媛,我輸了。”
我和他心裡都清楚:靠女人與容貌被施捨的地位本就是無根之木,同三皇子駐疆十年的血汗戰績相比,簡直不堪一擊。
三皇子是皇帝老兒最喜歡的孩子,就是因為偏愛,才會狠心把他送去邊疆,躲避皇權的生死相爭。
沒辦法,那就讓你再依靠一次女人吧。
子時,我靜靜坐在三皇子的窗邊。
他的府邸戒備森嚴,哪怕再厲害的刺客也無法潛入。
但他們防的終究是人,而我,是一隻會法術的貓。
已至深夜,他仍在案上處理政務。
明黃的燭火勾勒出他硬朗的側顏,
奏疏上全是認真的圈點與批示。
他一定會是個明君的。
或許能挽救這搖搖欲墜的國家,或許能拯救千萬百姓於水深火熱。
我嘆了口氣,手裡燃起一團
灰白的火苗。
此時,這六百萬公里的國家,這無數百姓的命運,都燃燒在我纖細的兩指間,燃燒在這團火焰裡。
“你是五弟的人。”
微風拂過,他背對著我,手裡仍握著一卷奏疏。
我沉默不語。
“告訴他,一定要拯救這個國家。”
“別再步入父皇的後塵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平緩有力,絲毫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在他最絕望的時候三哥沒能回來。”
“是三哥對不起他。”
燭臺突然傾倒,明黃的火焰灑在三皇子的身上。
他沒有掙扎,背仍挺得筆直。
烈焰中,三皇子的身體驟然倒下,他的部將們哭著喊著,卻如何也撲不滅……
二月末,三皇子入葬。
皇帝老兒隨著他最中意兒子的離去,嚥下最後一口氣,留下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
三月伊始,登基大典與封后典禮一同舉行。
五皇子即位,改年號元光。
登基前夜。
月光朦朧,養心殿裡滿樹的梨花紛紛落下,鋪滿了青磚。
24
他抱著我,坐在殿前看這雪白的落花,如同鵝毛落雪。
三年前,他還在跪在白雪皚皚的殿前,撕心裂肺;
而如今,終於踏入滿院梨花的殿後,奪得皇位。
“媛媛,倘若你是個人,該多好啊……”
他忽然自嘲一笑。
“還是等來世吧。”
“這一世太苦…朕骨肉同形路,社稷岌岌可危。”
阿言揉捻著我的耳朵,滿目柔情。
“倘若下一世是盛世,倘若朕還能做皇帝。”
“你若是男人,朕就封你為將軍,江山社稷都交與你來守護。”
“你若是女人,朕就讓你當皇后,執子之手共度餘生。”
銀白的月光流轉在他烏黑的眸子裡,碎成一點點星辰。
此時的他眼中沒有算計,沒有陰鷙,只有屬於少年的恬靜。
我彷彿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個純粹的少年對我笑著露出兩顆白白的虎牙。
如果我真在阿言面前幻化人形,他會快樂嗎……
渡劫歸來的姐妹曾說過,人類都是衣冠楚楚的禽獸,若是在他們面前暴露了自己,準會被貪婪地撕成碎片。
不,不對。
阿言不是這樣的人,他只是在奪回自己的東西。
我在心裡暗下決心……
大典過後,他脫下沉重的華服走進寢宮,卻看到窗邊坐著一個婀娜的少女,一節雪白的貓尾在明月下輕輕晃動。
“媛媛……”
“是你嗎。”
“是我,阿言。”
我微笑著。
我曾無數次幻想過,化成人形後,阿言第一句話會對我說甚麼。
是對我傾國傾城美貌的讚美?
是對我一路相守的的感謝?
還是轟轟烈烈地表達愛意?
“媛媛,三哥……是你殺的嗎。”
我的心碎了一地。
我看了會兒月亮,隨後沉默地點點頭。
黑暗裡,他的眸子忽然亮了起來。
封后之夜,朗國公主獨守空房,大梁的皇帝在我身上纏綿。
“媛媛。”
他溫暖的大掌粗魯地撫遍我的全身,我彷彿置身於七月乾熱的暖風。
“媛媛,我愛你。”
他俯下身深吻我的唇,鼻息的熱浪盡數湧進我的頸窩。
“媛媛,是你讓朕登上了皇位。”
“朕的江山應該分你一半。”
我陪他度過了最艱難的路途,陪他經歷了最燦爛的時刻,阿言,他一定是愛我的,就像我愛他一樣。
我有些喘不上氣來,幻化成人的身體好像雲端上的一條小船,天地間只有兩顆劇烈跳動的心臟……
次日,後宮忽然天降一位李氏貴妃。
初來乍到便比那將軍的嫡女還要尊貴。
她心高氣傲,三千寵愛於一身,氣焰甚至壓過了跋扈的皇后。
眾人都以為這李妃手段十足,竟牢牢抓住了帝王的心。
可是,好景不長,嫡女懷孕了。
我幻化成貓跳上宮牆,看到遠處的鞦韆上,嫡女撫著圓潤的肚子,一臉幸福地靠在男人身上。
淡粉的櫻花隨風飄落,我分明看到阿言彎起嘴角笑了,兩顆酒窩淺淺掛在臉頰。
憤怒之火在心裡劇烈燃燒。
阿言愛的明明是我,難道他也愛嫡女嗎?
25
原來人類的心竟這樣寬廣,能裝得下好幾個人。
我有些後悔,三年前就該先撕碎她的脖子。
是夜,阿言伏在我耳邊,喃喃細語。
我越來
越不懂他了,明明白天還和嫡女如膠似漆,晚上卻能變得如此狠厲無情。
“媛媛,朕想盡快奪回父皇丟失的領土。”
“那老將軍竟敢當朝辱罵朕。”
“你替朕去教訓教訓那老頑固吧。”
他跪在我身上吻遍我的全身,灼熱的呼吸湧在我的頸間,不像是戀人間的耳鬢廝磨,倒像是一頭餓狼在舔舐剛獵到的肉。
我不懂政治。
老將軍西南大旱民不聊生之謂,我只當他在打壓新皇帝的氣焰。
況且,殺了老將軍,那該死的嫡女也就沒了靠山。
次日,我潛入將軍府,口吐一股靈氣,將那乾瘦的老頭扼殺在睡夢裡。
嫡女對阿言閉門不見,日日以淚洗面泣不成聲,不久便抑鬱而終,一屍兩命。
我有些得意,阿言,終究還是我的。
然而,老將軍確乎是說對了。
西南一戰,阿言本想,騎兵草草渡河,卻贏得個倉皇北顧。
西南橫屍遍野,民不聊生,百姓揭竿而起,自號“大晟”。
他驚慌失措,急於鎮壓反叛軍,然士兵毫無軍心,連連退敗。
他只好放下面子去求那盛氣凌人的皇后,請求朗國的支援。
當年皇后動動手指便擺平了他登基的攔路虎,可如今,那雷厲風行的公主卻只是冷著她狹長的眸子,一言不發地凝視他。
良久。
“陛下,該收手了。”
“當初你答應過我,當上皇帝便會仁厚節儉,休息養民……”
皇后靜靜地坐在屏風後,聲音冷冽:
“臣妾犧牲自己是為了給兩國百姓帶來和平。”
“而不是苦難。”
皇后沒有幫他,他一揮袖子憤然離去。
“媛媛,皇后竟棄朕於不顧……”
“朕知道你不會這樣的。”
“你是朕最愛的人。”
“媛媛,殺了她……”
他低下頭深吻我的唇:
“你就能做朕的皇后了。”
我撫摸著他英俊的臉,手指一路從那雙狡黠的狐狸眸子,滑到英挺的鼻樑,再到冰涼柔軟的薄唇……
次日。
“真蠢。”
皇后冷眼凝視我:
“他在利用你。”
“我知道。”
“我心甘情願。”
我兩指間燃起一團火
苗。
“呵,果真是這樣。”
她瞥了眼這團火,忽然譏諷一笑:
“他就是茅廁裡的石頭,倒被你捧在手心當塊寶了。”
“你遲早會後悔……”
話音未落,她便消失在火海里。
皇城謠言四起,世人皆言那李貴妃是妖怪所變,日日蠱惑皇帝心智,更有甚者直言,當今麻木不仁的天子,其實是被她偷樑換柱的人偶……
第五壺酒被我灌進肚中。
“阿言,他們罵我是妖怪。”
天地都暈眩眩的,我跨坐在他身上,緊緊環住他的脖子,如同海嘯裡抱緊一棵救命的浮木。
“誰敢罵朕的媛媛,朕就殺了他全家。”
他奪過酒壺一飲而盡,還不忘溫柔地撫摸我的脊背。
我貼在他胸膛上感受這顆強有力的心臟,心想著,若是能陪著他,就算一輩子呆在這逼仄的皇宮裡,我也願意。
26
假冒皇后的書信被快馬加鞭送到了朗國,一月後換來一支精銳的軍隊。只是這遠水救不了近火,星火燎原,自西南而下,勢不可擋,距到達皇城僅剩半月之餘。
大梁的滅亡,已成定局。
“阿言,這不怪你。”
我撫摸著他蒼白的臉頰,那雙狐狸般的眸子裡泛著猩紅。
“大梁積貧積弱已久。”
“並非這兩年能解決的。”
在這生死之時,一切掙扎都顯得毫無意義。
“媛媛,是朕對不起你。”
“既已救國無望……”
他昏暗的眸子忽然閃過一道光:
“那我們,便好好享受當下吧。”
他似乎將一切都放下了。
日子彷彿回到了六年前,我們一同在殿前看那滿天梨花似繁雪飄落,一同飲酒作樂醉倒在湖邊,一同在床榻之側纏纏綿綿親密無間……
絕望鑄就了少年滿身的尖刺;
絕望又融化出他原本的溫情。
半月已過。
如果這時爬上西山,便能看到西南方那密密麻麻的火點了。
皇宮裡早已沒甚麼人了,侍衛宮女逃的逃,散的散——阿言下令開啟了宮門,這是他鮮有的仁慈之舉。
是夜,他將我擁入懷中。
大難來臨,一分一秒都彌足珍貴。
“阿言,和我走吧。”
“你還沒去過邊塞吧,聽
說那裡的太陽又亮又大,我們去看看吧。”
“只要和你在一起,在哪裡都是……”
“不行……”
“大梁不能毀在我手裡。”
他猩紅著眼,緊緊扼住我的雙臂,好像一隻發狂的餓狼:
“媛媛……這世上不只你一個靈貓吧。”
我懷疑自己看錯了,此刻,他的眼神無比熟悉——我在那裡面看不見愛意,那兩顆黑色的眸子裡一半恐懼,另一半是瘋狂。
“媛媛,我愛你。”
“你看,就算亡國在即,朕都一直在陪著你。”
“媛媛,再幫朕最後一次吧……”
原來這些天他所謂的釋然看淡,就如同當年接到繡球的意氣風發,如同初見公主的清高淡雅,都是逢場作戲罷了。
他越擁越緊,我喘不過氣來。
“求你,幫幫朕……”
這不是我的阿言。
我掙扎著甩開他,幻化成貓消失在夜色裡。
山上的族人是我最後的底線。
我可以為他赴湯蹈火,我可以為他濫殺無辜,他能盡情利用我,但絕不能利用我的族人。
一切都該結束了。
阿言,萬事皆有因,這次連我,也幫不了你。
第三日,晟軍毫無阻礙地攻下黃金城。
天下苦梁久已,市井中一片歡呼雀躍。
我看著擁擠的人群,看著那一雙雙麻木無光的眼睛,不禁譏笑一聲。
三皇子打了勝戰,他們夾道相迎;
五皇子登基,他們夾道相迎;
如今改朝換代,他們仍夾道相迎。
到底是歷史讓他們變得麻木不仁,還是他們的麻木造就了今天的歷史……
我轉頭向皇宮走去,阿言,我能幫你的最後一件事,便是保全你的性命。
大梁的千瘡百孔錯在幾代皇帝的愚昧上。
既然無法改變,那乾脆如同這市井之民一般麻木地接受好了。
27
夾著尾巴逃走,才是最優選擇。
養心殿裡,今年的梨花開得異常繁盛。
天上,漫天的粉白如星辰;
地下,滿地的落花如積雪。
天地之間,他一襲白衣,揣著酒壺,踉蹌地倚在樹旁,同滿庭的落花融在一起,只有那雙眼睛,紅得要流出血來。
“阿言,跟我走……”
“我不
能走。”
“媛媛,我求你最後一件事。”
“殺了我。”
他高舉起酒壺,細涓一半落進他嘴裡,一半灑在他肩上。
“媛媛,萬事皆有因。”
“這就是我的報應。”
“媛媛,我愛你,陪我經歷起起落落的一直是你。”
“我恨你,若不是你,我便不必如此荒唐,做這大夢一場。”
我的眼角有些酸澀,卻流不出淚來。
剛想繼續勸阻,
卻看到他那雙灰死無光的眼睛。
是啊,他早就死了,自從六年前,我見他的第一面起,他便已經死在那場大雪裡。
或許,對於亡國之君而言,對於這具行屍走肉而言,如今便是最好的結局。
“動手吧。”
我的心絞痛著,手裡燃起一團火苗。
我曾經用這團火殺死了無數無辜之人,現如今一報還一報,
摯愛之人也要葬身於此。
“永別了……阿言……”
酸楚之淚,悔恨之淚,無力之淚……
無數的淚奪眶而出,我彷彿新生的嬰兒,嚎啕地控訴著這陌生又灰暗的世界。
火苗拉住了他的衣襟,
瞬間便肆無忌憚地在他身上起舞。
他身後的梨樹也倏地變成了鮮紅的火樹。
“再見…我的媛媛。”
火焰裡,阿言仍微笑地望著我,他那雙狐狸般狡黠的眸子,就算是瀕死之際還是這樣勾人。
他一動不動,漸漸消失在火海里。
街頭鑼鼓喧天,異常歡鬧。
我站在枯焦的樹幹上,宮牆外,黃口小兒唱的歌謠一句句飄進皇宮,飄上樹梢:
“李妃來,
三哥死了五弟埋;”
我本因一己私慾留在阿言身邊,我自詡神明,視人類如螻蟻。
我殺了清明皇子,殺了剛正老臣,害千萬百姓流離失所,將數百年的國家毀於一旦,卻仍麻醉自己只當遊戲一場。
阿言登基那日,我扶植成帝王的得意,勝過對他的歡喜。
“李妃笑,
狸奴變了美人俏;”
阿言,他到底愛過我嗎?
他六年前昏倒在雪地之時,就已經死了。
後來嫡女愛上的,
公主愛上的,我愛上的,都是具只保留了仇恨的死屍。
他呀,真如公主所說,是塊捂不熱的石頭麼……
“李妃哭,
大火燒了黃金都;”
我自嘲一笑,我所做的一切,原來全部都是自我感動。
族裡的阿嬤常嘮叨著“因緣果報”。
她說身為靈貓要與人為善,因為春天幫他們種下種子,秋天便能結滿累累碩果。
而我呢,當初自己種下的惡根,如今,便要自食惡果。
“李妃瘋,
龍珠砸了天子崩。”
倘若那天我沒有停下腳步,倘若我沒有暗殺三皇子。
阿言便會和嫡女長相廝守,大梁或許會枯木逢春,西南的無數百姓也不會顛沛流離被逼起義……
28
我有罪,我害死了無數人,燒死了數十代帝王辛勤耕耘的王朝,同所愛之人殉情早已彌補不了過錯。
我望著遠處灰色的天空和黑壓壓的晟軍,又低頭凝視著這枯焦的樹幹。
明明半個時辰前,這裡還坐著一個郎朗如玉的少年,而現在,阿言的灰骨已同這枯樹融為一體了。
阿言,沒有你,遊歷這大千世界又有甚麼意思呢。
我俯下身,同這節枯樹緊緊相擁,彷彿擁抱腦海中的戀人。
既然甚麼都做不了了,那我的餘生,就在這裡懺悔,為你和梁朝守好這最後的墳墓吧……
其後三百年間,晟朝的國君將皇宮向南擴建了三十里,曾經莊嚴肅穆的養心殿,如今成了陰森可怖的冷宮。
我消化著這段繁雜可悲的歷史,前輩漫長的一生,竟在史書中被寥寥幾筆帶過……
東方漸露魚肚白,凌晨的太陽破曉而出。
“姑娘,我已經時日無多了。”
“這三百年裡,我至少想明白了一件事。”
“先愛己,方能愛人。”
我們這些年輕的貓總把前輩當成呆板木訥的老糊塗,沒成想,她才是最清醒的那個。
“姑娘,你真願意為了那小皇帝,在這宮裡呆個五六十年?”
“那他死了以後呢?”
“同我一樣再守兩百年的寡?”
“姑娘,我怕你也走上我的老路啊……”
“不,我不會這樣。”
我雖然喜歡林墨,卻也懂
得分寸。
人貓殊途。
我本就是暫住於此的旅客,躲過風雨後自然要繼續趕路的。
若是留了下來,這喜歡就成了執念。
我大概也會像前輩一樣,為了女人間雞毛蒜皮之事而抓狂吧……
我會瘋掉的。
“我還給自己留了個把年頭,來實現年輕時遊歷四方的夢想。”
“姑娘,宮外的世界那麼大,若是生前不能好好看看,老嫗我準會死不瞑目的。”
“我……”
我猶豫著,現在離開無疑是最佳選擇。
皇宮變得空蕩蕩的,君臣妃嬪皆向西山進發。
一個時辰後,秋圍狩獵便會正式開始。
“姑娘,同我一起走吧。”
這次秋圍,林墨早已暗中加重防護,最頂尖的侍衛皆在西山防守。
縝密如他,一切都準備得萬無一失。
既然他早已做好萬全之策,那麼我便可以放心離開了。
我動搖著望向老貓:
“前輩,我們甚麼時候出發?”
“現在。”
現如今前輩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這一點倒讓我十分羨慕。
“好……啊!?”
話音未落,宮牆上突然跳出一隻髒兮兮的黑色毛球。
待它慢慢舒展開,我才看清——是緬因。
只是一日未見,他變得十分邋遢,累得攤到在湖邊,大口喘著粗氣。
我沒好氣地向他吼道:
“喂!你昨天怎麼回事……”
“淑妃!”
他趴在地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要小心那骯髒的女人,她昨日突然無事獻殷勤,對本王又摸又抱。”
“本以為又是一個被本王迷倒的膚淺女人……”
“沒成想那廝袖口裡傳來一陣迷香,本王便沒有了知覺。”
29
那迷香,是能讓貓發瘋的。
我這才回憶起,那晚淑妃抱著我時,多虧體內膨脹的靈力幫我擋住了迷香。
難怪那天她看我的眼神疑惑又驚恐。
她借我和緬因栽贓宋美人,繼而令齊王的敵黨——宋美人的父親仕途受阻。
總感覺……她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淑妃跟著去了西山……
若是山裡的貓都中了這迷香發瘋,確乎是十分難纏。
但
一群小東西還能抵得過人類的鋼槍鐵箭?
不會有甚麼威脅吧……
等等!!!
我瞳孔劇烈收縮,西山裡住的可不止小貓啊!
這下糟了!
“抱歉了前輩!”
我念了個訣,幻化成人形衝向宮外。
留下枯樹旁沉默不語的前輩,以及她身邊嚇暈過去的緬因……
我兒時便聽阿嬤說過,西域有一種罕見的奇香,外形同薄荷草別無二致,功效卻大相徑庭。
前者能讓貓咪沉心靜氣,流連忘返;
後者卻能讓我們狂躁難忍,發瘋抓狂。
雖然靈貓天生有法術庇佑,阿嬤還是讓我們多加小心——因這迷香導致叢林裡虎獸獅豹橫行殘殺的案例比比皆是。
這迷香一個控制不好,便相當於同歸於盡。
如此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險招,縝密如林墨恐怕也沒有料到。
一路上,我集中精力將靈氣匯聚到指尖,試了好幾次,才勉強燃出一縷灰白的火焰。
可惡啊,剛幻化成人的身體靈力不穩,或許我拼命趕到,卻一點忙都幫不上……
林墨,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大晟明明才剛邁進盛世,百姓也才解決溫飽之憂,最重要的是,我才,剛剛遇上喜歡的人呀……
我快馬加鞭,太陽當空之時終於抵達西山腳下。
遠遠望去,營帳早已被數百隻野貓撕了個粉碎,呼吸間全是濃重的血腥味。
我暗道一聲不妙,立馬飛奔上前。
只見一片狼藉的草地上,曾經溫香軟玉的妃嬪美人們都不見了蹤影,那些昂貴的絲帛衣裳裹著一團團血肉模糊。
我脊背發涼愣在原地,熱烈的麗妃,張揚的宋美人……
昨天還同我朝夕相處,千姿百態的美人,轉眼間便成了一地不分你我的屍骨……
來不及悲傷,我擦了把眼淚,衝上山尋找林墨。
一路上滿是丟盔棄甲,殘肢斷臂。
濺出的血花黏連在樹幹上,一切彷彿身臨地獄般的恐怖。
我胃裡一陣翻箱倒櫃,不斷閃躲著成群撲上來的貓豹獅虎,奈何其數量龐大,又都殺紅了眼,我早已被抓得遍體鱗傷。
躲閃之餘,
我忽然瞥見兩隻抓狂的花豹正撕扯著一截殘臂,
鮮紅的肉絲上掛著甚麼東西,明晃晃地閃著綠光——那是一枚翡翠瓔珞。
十步之外,果然有一熟悉的人影佝僂在灌木叢裡——只見齊王滿臉鮮血,渾身上下不見一塊好肉。
他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眼看著出氣多進氣少。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衝上前,揪住他的領子目眥欲裂:
“林墨在哪!?!”
他雙目空洞,蒼白的嘴唇劇烈顫抖,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半句話:
“哈哈哈……死了……都死了……”
死……了?
我頓時雙腳無力跌坐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
30
是啊,就連始作俑者都沒能控制好火候,紛紛葬身於此……
齊王仍是那副氣若游絲的瀕死模樣,
他躺在地上渾身抽搐,眼睛卻死死盯著西南方向。
我下意識扭頭看去,那裡是一處數千丈高的斷壁——也是我同林墨初遇的地方。
我推開他,如離弦之箭般衝了過去。
林墨,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血腥味越來越濃,絕壁之下,只見遠處林墨面色蒼白,喘著粗氣,捂住腹部倚在樹旁。
太好了,你還活著!
我眼冒淚花,剛想鬆一口氣,卻看到了不遠處雙目猩紅的虎子……
它目眥盡裂,張牙舞爪地撲倒了最後幾個死守的侍衛,
眼看著就要向林墨撲來!
“虎子!”
我竭盡全力運動靈氣,一擊將它拍到斷壁邊。
我飛奔到林墨面前檢查他的傷勢,
他的腹部有幾道血肉模糊的傷口,鮮血染滿了全身。
“仙女……?”
他艱難地抬起眼眸,意識已經模糊不清了:
“朕……已經死了……?”
“……我是小白。”
我架著胳膊將他扶起,剛想轉身離開,只見斷壁下的虎子抽搐了一下,又緩緩站起身來——它的眼睛仍是鮮紅的。
“林墨,我們快走……”
糟了。
剛才一擊早已耗費了我全部的靈力。
“虎子快醒醒啊!”
我絕望地衝它喊道。
踏仍舊沒有清醒的跡象,兇狠癲狂地向我們撲來。
沒辦法了……
眼下,只能用肉身搏鬥了。
只是這人類的身軀哪能抵得過千斤猛虎……
我絕望地看了看身旁的林墨。
“別管我了……你快逃……”
他半垂著眼,氣若游絲。
我哪能逃。
“老孃如今為國捐軀……”
“等我死了……別忘了給我在皇城修座靈廟!”
說罷,我視死如歸,撿起一把劍,衝上去和虎子近身搏鬥。
“砰!”
突然,一束灰白的火焰在前方炸開。
沒等我反應過來,只見剛才還齜牙咧嘴的虎子如今已昏迷不醒。
它身後,出現了一位白髮老太太。
“老嫗這把老骨頭,倒真不如你們小年輕腿腳利索。”
“前輩!”
我鬆了口氣:“感謝前輩相救!”
老貓沉默地微微點頭。
車馬聲迴盪在山腳下,想來是宮裡的救兵趕到了。
劫後重生,我雙腿發軟,片刻踉蹌後又急忙扶起林墨。
他虛弱至極,卻還是緊緊抱著我,像是我會消失一樣。
“小白……”
他撥出的熱氣讓我的臉頰癢癢的,低沉的呢喃在耳畔響起,夾雜著些許痛苦的忍耐。
林墨緊貼著我的後背,有力的心跳聲從身後傳來,
他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我身上,鮮血瞬間染遍我的肩頭。
“別說話了!”
我心疼極了,替他捂住傷口止血:
“等我們回去……有的是時間說……”
“哎呦……好疼……”
遠處,昏迷的虎子抽了抽後腿,眼神逐漸清澈起來:
“師父!?你咋在這!?”
它腦殼上頂著兩個剛撞出來的大鼓包,慘兮兮地問道:
“師父你們這是咋了……這一地的血不會都是俺弄的吧……”
31
唉,可憐的虎子……
這滿山的貓豹獅虎,又何嘗不是受害者呢。
我長舒一口氣,擺出成熟師父的架子:
“不必多言,為師給你五秒鐘的逃跑時間。”
“多謝師父!”
它扭著圓滾滾的屁股,一眨眼便消失在密林裡。
我和前輩扶著林墨緩緩下山。
這場奪權之爭沒有贏家,雙方都敗得極其慘烈。
齊王這孤注一擲的險招,幾乎已經得逞了,我和前輩是其中唯一的變數。
只是如今,“殺敵八百自損一千”,反讓自己丟了性命。
不過,如此心思毒辣的卑鄙小人,即便當了皇帝,恐怕也只會禍國殃民……
“都得死!!!”
倏地,身後竟傳來一聲歇斯底里的怒吼!
一把利劍襲來,直逼林墨胸口。
利劍之後,是齊王那張厲鬼般猙獰的臉。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當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嚴嚴實實擋在林墨身前。
“小白……快閃開!”
我看向林墨,此時此刻,那雙平日處變不驚的漂亮眸子裡是從未有過的驚慌無措。
我緊閉雙眼,絕望至極。
呵,老孃辛苦修煉十八載,沒想到最後在這裡栽了跟頭……
林墨,本姑娘赴死救下你,你可一定要給我活得長命百歲啊……
溫熱的血噴濺在臉上,我卻沒有半分疼痛。
我緩緩睜開眼,卻赫然發現——前輩竟倒在血泊裡。
“哈哈……憑甚麼……憑甚麼!”
齊王氣數已盡,眼見行刺不成,癲笑著直直倒下。
“前輩!”
我急忙撲上前,鮮血從她胸口汩汩流出,將大片土地染得猩紅。
“為甚麼要這樣……”
前輩明明揮一把靈氣,便能將那廝擊飛。
她只是顫抖著雙唇笑了笑:
“救下這明君,老嫗也算是將功抵過了……”
白髮蒼蒼的老太太不見了蹤影,血泊裡取而代之的,是一隻肋骨被刺了個對穿的貓。
我撫摸著她凌亂稀疏的灰暗毛髮,明明三百年前,它還同我的一樣雪白光澤。
前輩,或許是累了吧……
我小心地將這團蜷縮的毛茸茸擁入懷中。
前輩,放心吧,你年輕時未完成的遂願,由我幫你實現。
“臣等護駕來遲,還請陛下責罰!”
援軍趕到,車馬聲響徹山谷。
林墨背對著他們,只是沉默地揮了揮手。
他捂住小腹,忍著劇痛,腳步踉蹌地走到齊王身旁。
地上那人七竅流血,面目猙獰,雙眼至死都癲狂地瞪著林墨。
林墨居高臨下俯視著他,淡漠的雙眸無喜無悲——他又變成了平日裡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
忽然,他長嘆一聲,伸出手為齊王合上雙眼,語氣夾雜著些許悲憫:
“三弟,你我二人鬥了如此之久,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叛亂主謀齊王同淑妃自食其果,於西山雙雙斃命。
林墨身負重傷,卻沒有時間休息。
他一回宮便令親信整理從西山收集的線索,在朝廷順藤摸瓜,乾淨利落地將反叛餘孽一網打盡。
這場政變收拾得徹底,涉事者皆按公法嚴懲,沒有一樁冤假錯案。
32
就連輔佐皇室三代的老臣都連連直誇林墨英明果敢於父輩。
只是……無辜犧牲的,是這後宮手無縛雞之力的美人們……
林墨在西山山頂修建了一座靈廟,用來供奉死去的妃嬪們。
三月後,林墨傷勢漸好,我與他一同上山祭拜。
微風和煦,蟬鳴悠長,細乳般的陽光透過樹梢間的罅隙,絲絲縷縷映照在石階上。
蝴蝶圍繞著我們翩飛,好幾只都駐足在林墨肩上。
“你很招小動物們喜歡呢。”
我看向林墨,他整個人沐浴在陽光裡,溫良如玉,傷病初愈的臉上終於恢復了潤澤。
他接過我手裡拎著的果籃,一臉驕傲地對我笑著:
“自然如此。”
也只有像我這樣的小動物,才不會管眼前的少年是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只要喜歡,便會不管不顧地去打碎他那身冰冷的偽裝,像蝴蝶一樣落在他原本溫潤柔情的心靈上吧。
說話間,我們已經抵達靈廟。
我將新鮮的瓜果放到供盤上,抬頭望著廟裡這一列列妃嬪的靈牌,回憶三年裡同她們相處的點點滴滴。
或許她們對我的喜歡摻雜著功利,可快樂的回憶總不會是假的。
宋美人……緬因它現在可是很想你呢。
還有麗妃,弄壞了你辛苦培育的血蓮,我還沒有好好道過歉……
我無言地掃過一排排靈碑,正中之位,祭祀的不是本朝的妃嬪——而是前朝的李妃。
前輩,你放心吧,
如今天下太平,國泰民安,
你捨身救下的明君,他不負眾望,
夙興夜寐,宵衣旰食,正勤懇地創造著一個空前盛世。
知了聲聲,豔陽依舊。
“對了,林墨。”
幻化成人後的這些天相處下來,我發現林墨這廝居然鎮定自若,彷彿一切理所當然般,沒有半點疑惑驚訝。
該說是皇帝陛下見多識廣,處變不驚嗎……
可但凡一個正常人,經歷了這
一系列“大變活人”的靈異事件,也該質疑一下自己前半生的三觀吧。
林墨這廝……卻總是一臉淡定。
“自己養了三年的貓,有朝一日竟然變成了絕世大美女,你怎麼一點也不驚訝呢。”
他笑出了聲,隨後又搖了搖頭:
“三百年前,太祖攻進京城之時,曾在梁幽王的寢宮裡搜到一個上鎖的金匣。”
“那宮裡所有東西都被燒成了灰,只有這匣子完好無損地儲存下來。”
“眾人皆以為,這裡面裝的是傳國玉璽,或是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
“等眾技師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鎖解開,卻發現裡面放著的……”
“不過是梁幽王的一截斷髮,和一縷雪白的貓毛。”
我有些驚訝,再次望向前輩的牌位。
前輩……你所愛之人,並不是徹底冰冷無情的人呢。
這樣以來,你也能安心離去了吧?
“民間一直流傳著貓妖李氏紅顏禍水的傳說。”
“再加上攻城之後,夜裡時有悽慘的貓鳴嚎叫。”
“高祖一直相信著你們的存在,並將所見所聞都記錄在皇室的密傳裡。”
“我們初見那日,你巋然不動便擊退了千鈞猛虎……”
33
他逆著光,輕輕揉了揉我毛茸茸的耳朵:
“朕便覺得,你準是上天派來拯救朕的仙女。”
林墨居然覺得,本貓咪……是仙女!?
聽到這裡,我老臉一紅,抿著嘴微微低下頭。
子時一刻,我打著哈欠伏在案上,百無聊賴地看著林墨處理成山的政務。
“當皇帝可真不容易吶!”
我的尾巴纏繞著他批閱奏摺的手臂,靈活地在他面前畫著圈。
林墨停下批示的手,盯著這團白色的毛茸茸看了好一會兒。
“那就……陪朕休息會兒。”
他聲音疲憊,放下手中的筆,身子離我越來越近。
“啊!”
盈盈燭火下,奏摺噼裡啪啦掉了一地。
我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然被林墨撲倒在地。
他緊緊擁著我,一隻手墊在我腦後,另一隻手熟練地揉捻著我毛茸茸的耳朵。
而他的頭……正沉沉地埋在我的胸脯上……
我的肌膚透過衣裳,甚至能感受到他五官立體的輪廓。
“你你你……耍流氓
呀!”
我羞得不行,蛄蛹著想要掙脫他的桎梏。
“堂堂一國之君……怎麼還非禮我一個小姑娘……”
“這有甚麼……”
身上,林墨卻耍賴皮來。
他微微抬頭,眼裡嗜著一抹狡黠的笑:
“從前,你還不是常常翻過小肚子來給朕貼。”
混蛋啊!
那能一樣嘛!
“沒關係,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來適應……”
他輕笑著,話語裡似有說不盡的欣喜:
“小白,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吧。”
心臟倏地疼了一下,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沉默地抬手撫摸他柔順的長髮。
良久。
“林墨,我原本打算……等你的傷痊癒以後,我便離開,去遊歷世界。”
這前朝後宮,爾虞我詐。
林墨年紀輕輕便擔起帝王的重任,時時如履薄冰,歷經的孤單苦痛是我無法想象的。
我心疼他,也曾想過留在宮裡陪他。
可這三年裡,
經歷了眾多紅塵之事後,
見證了身邊許多女子的終局後,
我終於確定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若是被禁錮於這方寸之地,日日僅見得眼前一人,我便也會失去自我吧。
變成勾心鬥角,心胸狹隘的妃嬪;
變成為愛痴狂,自取滅亡的淑妃;
變成放棄自由,孤獨終老的前輩……
“先愛己而後愛人…”
前輩的話迴盪在我的腦海。
我若連自己都迷失在這寂寂深宮裡,又如何去愛林墨呢……
我們二人保持著這個姿勢,沉默良久。
許久後,林墨緩緩抬起頭來。
他雙手輕輕捧住我的臉,仔細描摹著我的五官,下定決心似的說道:
“是啊,你們貓本就是自由自在棲息於天地之間的生靈。”
“若是被朕禁錮在這逼仄的宮裡,做金籠裡的鳥雀,恐怕永遠不會幸福……”
他極為認真地看著我,忽然在我額前烙下一吻,隨後自嘲一笑:
“若是朕的傷永遠不痊癒就好了……”
“說甚麼呢!”
我羞紅了臉,用力錘他:
“又不是一去不返了……我會經常回來看你的。”
34
七月初七,他站在
宮門前為我送行。
“朕兒時便守在這方寸之地,雖為君主,卻沒有機會好好領略大晟的疆土。”
“你既要去,那便把朕的那份也遊歷回來。”
“朕聽聞,廣陵的蓮花千姿百態,水光接天。”
“西隴大漠連天,長河落日。”
“北疆萬里冰封的玲瓏之景也不容錯過……”
他牽著我的手,盡興地說個不停。
我回憶起三年前初遇他時,這廝還是冷漠的冰美人模樣,簡直同現在判若兩人。
想到這裡,我不禁撲哧笑出了聲。
“你笑甚麼。”
他有些惱火地捏了捏我的臉:
“要照顧好自己,記得每日給朕寫信,玩累了,就回來看看朕。”
“朕…永遠在這兒等你。”
“我會經常回來的。”
我微笑地看著他,又沉心運了運體內的靈氣,如今,我已經能將它掌握自如了。
“看在皇帝陛下這三年來好吃好喝供著我的份上…”
我念了個訣,手掌心燃起一縷灰白的火焰:“本姑娘可以用法術幫你做點事。”
林墨會讓我幫他做些甚麼呢?
或許是剷除各郡縣貪贓枉法的奸臣,
或許是尋找傳說裡能長生不死的林丹妙藥…
只見他輕笑著揉了揉我了的頭:
“朕堂堂一國之君,還要讓你一隻小貓幫忙。”
“豈不是太沒面子了。”
我恍然大悟。
堂堂正正踏踏實實地理政治國,
不走這些牛鬼蛇神的彎路,這才是一國明君啊。
“不過…還真有一事,只有你能幫朕。”
忽然,他狡黠一笑。
“只有我能幫…”
我驕傲地叉起腰來,拍拍胸脯:“哈,本姑娘答應了,說吧,甚麼事兒?”
“做朕的皇后吧。”
他認真地看著我,彷彿怕我下一秒就會被嚇跑般,緊緊環住我的雙臂。
“嗯…啊!?”
這……這也太突然了吧!?
我腦袋空空,愣在原地。
對面,林墨可憐兮兮地低下頭,神情失落:
“你若不應…朕就要孤獨終老了。”
西山秋圍的劫難後,宮裡變得異常冷清。
眾大臣皆以為送女兒入宮無異於羊入虎口,
民間更是拿“宮裡藏一猛虎,專吃不聽話的小孩”來說教,止小兒夜啼有奇效。
林墨慘兮兮地垂著頭,活像只委屈的大狼狗。
“好。”
我認真地描摹著他英俊的五官:
“那我的夫君,你可要乖乖等本姑娘回來呀。”
書曰:
永安三年,齊王悖逆於西山,眾人無措。
夫靈貓白氏,以超凡之威,操用術數,化解紛爭之難,一展女中英略。
永安四年,林帝頒旨,冊封其為後,大赦天下。
白氏遊歷四方,廣行善舉,剷除草寇,助學興教。民人感其察民之懷,修葺靈廟,久聞不衰。
白後凡歲返宮,覲見君王,同度玉華之節,舉國歡慶。
林帝智勇高超,內有賢臣出謀劃策廣納諫言,外有白氏遠遊天下體察民恤,因得國泰民安,天下太平。
遍歷古今,文治武功俱盛者,皆無出其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