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陽了,渾身疼痛,想起妹妹有十盒布洛芬。
妹妹很久後才給我回訊息:
“雖然是用你的錢買的,這時候想要回去了?”
“朋友同事都不願意分你點嗎?”
“把錢轉給你就是了,切。”
後來,她流落街頭,求我給她一個住的地方。
1
妹妹經常大姨媽疼,要靠布洛芬止痛。
上次吃飯時,她抱怨每個月工資太少,又剛剛交了房租,手頭就剩下吃飯的錢了。
我說:“身體重要,你去買吧,錢我給你報銷。”
她立刻去了對面的藥店。
看著她提出來十盒布洛芬,我扯了扯嘴角:
“用得著買這麼多嗎?”
她笑嘻嘻地聳聳肩:
“反正我有個好姐姐,會給我報銷。”
2
沒想到她囤的布洛芬,現在成了香餑餑。
我不幸中招,高燒 39.4 度,渾身疼得像遭受了滿清十大酷刑。
藥店裡的布洛芬被搶購一空,網上也沒有貨,而且這時候快遞也不一定能發過來。
這時候我想到了妹妹手裡的藥。
我甚至提前想好,要叮囑她騎電動車過來,不要打車或坐公交,把藥放在門口就行,做好防護,避免接觸。
迷迷糊糊睡了兩覺,我才等來妹妹的訊息。
鄭婉瀅:“不就花了你一點錢,你不會這時候想要回去吧?”
我:“我要一盒就行。”
鄭婉瀅:“朋友同事都不願意分你點嗎?雖然我沒陽,也得留著以防萬一。”
看到這裡我氣得手抖,嘶啞著嗓子語音罵了回去:
“十盒布洛芬,你留著當飯吃呢!”
她接著發來好幾條語音,聲音是一貫的清脆甜美。
“姐姐,我不像你一個人住,還有兩個室友呢,萬一她們陽了我得先給她們吧?”
“把錢轉給你就是了,切。”
一筆轉賬待接收,還給抹了零頭。
我蜷縮在破舊的出租屋裡,感覺自己快死了。
3
鄭婉瀅比我小七歲。
我們家在農村,我中考那年,爸爸媽媽突然在某個晚上吵得很兇,把家裡的電視機都給砸了,驚動了睡熟的街坊鄰居。
鄭婉瀅嚇得嚎啕大哭,我勸不了爸媽,只能抱著妹妹遠遠躲著。
第二天媽媽就不見了,再也沒回來過。
用鄰居的話說是……跑了。
爸爸坐在臺階上,猩紅著眼睛,無助地望著家裡的一片狼藉。
“爸爸,媽媽去哪裡了?”
鄭婉瀅扯扯爸爸的衣角。
爸爸看到鄭婉瀅的臉後,神色突然大變,轉身從廚房裡抄出菜刀就往她身上砍:“老子砍了你這個小雜種!”
鄭婉瀅驚叫著連忙躲到我身後。
其實我也害怕極了,但我是姐姐,再害怕也得豁出去擋在她身前。
我哭著說:“爸爸,別殺我們,媽媽會回來的……”
爸爸的神色一下子僵住,手上的菜刀“哐當”墜地,一把將我抱過去。
“孩子,你媽去找別人了,以後咱們兩個相依為命。”
“還有妹妹……”
“她不是你妹妹。”爸爸偏過頭去,惡狠狠對鄭婉瀅說:“這裡不是你的家了,給我滾出去。”
鄭婉瀅被這麼一嚇,哭得更厲害了。
我明白了。
鄭婉瀅不是爸爸的女兒,是媽媽跟別的男人的孩子。
但她還是我的妹妹啊……
她才九歲,甚麼都不懂,媽媽也不知道去哪裡了,她如果被趕出去,根本活不下去。
但是爸爸執意不要她,我只好跟妹妹一起走。
數九寒天裡,雨水夾著雪花落下,街上連個人影都沒有。
鄭婉瀅凍得兩腮通紅,我只好把外衣脫下來套在她身上,然後抱著她取暖。
爸爸出來罵我好幾次。
我異常執拗,要回一起回,要走一起走。
就這樣,鄭婉瀅和我一起回去了。
4
鄭婉瀅在家裡的處境很不好。
爸爸不給她交學費,我跪下來求他,讓妹妹讀完初中。
爸爸不給她買東西,鄭婉瀅只能穿我的舊衣服,用我的舊書包。
鄭婉瀅數學不好,我就耐心地一點點地教她。
鄭婉瀅被同學欺負,正好她的班主任是曾經教過我的老師,我就拜託老師多照顧她一下。
我把零花錢省下來,偷偷塞給鄭婉瀅。
後來,鄭婉瀅考上了縣裡的高中,爸爸無論如何都不肯給她出學費了。
幸好,那時候我已經上大學了。
鄭婉瀅不願意住在家裡,我把獎學金和勤工儉學的錢全都打到妹妹卡
上,硬是讓她讀完了寄宿制高中,順利考上大學。
我逢人就吹,我培養了一個大學生。
因為這不可分割的血緣關係,因為從小長大的情誼,因為她的可憐無助,為她付出竟成了一種習慣。
我從沒想過,她會不會把我對她的好記在心裡,將來報答我。
姐妹一體,談甚麼報答呢?
我昏昏沉沉地睡著,以為自己睡了很久,醒來發現天還是亮的,居然才過了兩個小時。
身上的汗已經濡溼了被褥。
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但是也不想吃,疼得抓狂。
每痛一分,對鄭婉瀅的失望便深一分。
不知道如果我就這樣死了,她會是甚麼樣的心情。
我暗下決心,以後再也不要對她好了。
她不值得,她不配!
正想著,接到同事姐姐的電話:
“小羽,聽說你也陽了啊,我想著你自己住,沒人照顧,我家正好有點藥,你發個地址,我給你送過去。”
半小時後,我拿到了門口的大包裹。
退燒藥和感冒藥各一盒,布洛芬半盒,還有很多水果和速食食品。
同事姐姐還特意發訊息解釋:
“家裡只有兩盒布洛芬,我家裡人多點,給你半盒別嫌棄哈。”
我捂在被子裡哇哇大哭。
5
一星期後,我“陽康”了,順便減肥八斤。
鄭婉瀅跟能掐會算似的,突然給我發訊息:
“姐姐,你好了嗎?我很擔心你。”
我嗤笑一聲,沒有急著回覆。
上次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我問她借藥的那天,整整一星期,她沒有關心過我一句。
再往上翻,發現基本是我找她的多,跟她分享我的喜怒哀樂,叮囑她好好照顧自己之類。
一般我說好幾句,她才“嗯”一下,或者發個敷衍的表情包。
這種感覺怎麼形容呢,就像是……舔狗和女神的聊天。
而她幾乎不主動找我。
為數不多的幾次找我,分別是要錢,問我要公司發的電影票,以及拼夕夕砍價。
很多事早已昭然若揭,而我後知後覺。
不知道她這次找我,是哪種情況呢?
我純屬好奇,敲出一個問號。
鄭婉瀅立馬打電話過來了,帶著哭腔:
“姐姐,我們公司要裁員了,要裁撤一半的員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現在這經濟形勢上哪兒找新工作,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你不是跟我們老闆很熟嗎?”
哦,對了,她的工作是我幫忙找的。
她的老闆原來是我公司的同事,跟我同一個辦公室,我幫過他很多忙。
去年他辭職出去單幹,一直想把我挖走。
我不想換工作,多次婉言拒絕,今年鄭婉瀅畢業,我就把她介紹過去了。
我面無表情地聽完了鄭婉瀅的哭訴,緩緩勾起唇角,用慣用的語氣,溫柔道:
“放心吧,婉瀅,我這就給葛老闆打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刻起,葛老闆立馬來了頓哭訴,道:
“說實話啊,你那妹妹實在是不踏實,整天跟同事宣揚她姐跟我是朋友,連部門經理的話都不聽……”
“既然你電話打我這裡了,我不能不給你面子,你好好說說她。再就是她的工資得降點,現在中小企業難幹啊……”
“不用。”我打斷道:“請您一定要辭退她。”
6
鄭婉瀅接到裁員通知後,瘋了一樣地給我打電話、發訊息。
我電話不接、訊息不回,她索性到公司門口堵我。
她穿著新買的小短裙和光腿神器,搭配衛衣和長筒靴,看起來天真爛漫。
“姐姐,你怎麼搞的?姓葛的居然把我辭退了,你沒跟他說嗎?我才工作了半年,現在上哪兒找工作?”
她衝上來拽我的胳膊,聲音太過尖銳,引起了周圍很多同事的側目。
我道:“沒說。”
鄭婉瀅抓我胳膊的力度鬆了幾分,慢慢變了臉色,質問道:
“為甚麼?他不聽你的話了?還是你忘了說?”
我沉默不語。
“我知道了,你故意沒說。”
她輕笑一聲,鄙夷地看著我。
“嫌我沒給你藥?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姐姐,你可真小氣,這點小事都要記我的仇。”
“鄭婉瀅。”我喊她的全名。
“你覺得葛老闆聽我的話,不想想為甚麼嗎?”
“為了你能得到那份工作,我要給她的女兒當一年免費家教,因為她的女兒只聽我的話。”
“你的工作是我用一年的業餘時間換來的,你下了班在追劇逛街看電影的時候,我要耐著性子哄那個不聽話的小孩。”
“在我
疼得快死的時候,我的同事開車半小時給我送藥,而你住的地方騎車過來不到二十分鐘。”
“現在你捫心自問,配嗎?”
她站在原地久久不動,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保安過來道:“有話好好說嘛,你看這……”
“她不是我們公司的員工,以後來了就攆出去。”
我揹著包,頭也不回地走進公司。
7
自從不用管那糟心妹妹,生活一下子變得美好起來。
我在一家大型上市公司工作,收入可觀,前些年要供妹妹讀大學,所以才租了小破屋,現在完全有能力租個更好的房子。
葛老闆不好意思麻煩我當家教了,但人家確實幫過我,我答應教完一年,她也仗義,給我家教費。
偶爾我也會想起鄭婉瀅。
她畢業後和我在同一城市工作,我一開始想讓她跟我住,結果她來我的出租屋轉了一圈後,說離她的單位有點遠,不如跟新同事一起找房子。
我幫她搬家時,發現她簡直租了個豪宅。
她說:“姐姐,這個小區安保系統好,這樣你不用擔心我的安全啦。再說我們三個一起分擔,每人才兩千多。”
她花錢大手大腳,手裡存不下錢,不知道她會住在哪裡。
……管她的,愛住哪住哪。
自那以後,她再也沒聯絡我。
誰知道在兩個月後的酒會上,我看到了鄭婉瀅。
這個酒會美其名曰“X 市板材行業高層交流會”,來的多是當地中小企業的老闆,大家互相認識認識,方便將來談生意。
我們公司是世界 500 強,領導看不上這種花裡胡哨的酒會,奈何收了請帖,就讓部門王經理和我來走個過場。
鄭婉瀅突然出現的時候,我正在吃慕斯小蛋糕,驚訝地險些把食物蹭到下巴上。
她腳踩亮晶晶高跟鞋,身穿酒紅色高定長裙,一字領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完美的鎖骨。
耳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在明亮的燈光下熠熠生輝。
被她親暱挽著胳膊的,是個禿了半個腦袋的大肚中年人。
我倒吸一口冷氣。
“周老闆啊,又換新人了,一個比一個年輕吶!”
“這是我失散多年的閨女!”他拍了下鄭婉瀅的肩膀,“來,這是你李叔。”
鄭婉瀅笑得乖巧且甜美,主動伸出手:
“李叔叔好,我叫周婉瀅,以後請多多關照。”
我再次倒吸一口涼氣。
腦子嗡嗡的。
鄭婉瀅竟然找到了她的親生父親?
如果是的話,那麼,我媽呢?
媽媽當年離開家門,不是去找這個男人了嗎?
8
我問跟我一起來的王經理:“那位周老闆是誰?”
“不認識,沒見過。”
華燈初上,觥籌交錯。
王經理和我坐的地方非常偏僻,但還是有很多人過來敬酒。
我連忙收回思路,扯起笑意跟他們寒暄。
剛坐下,一個窈窕身影映入我的眼簾。
“姐姐,參加這樣的場合,你怎麼還穿得這麼土啊?”
鄭婉瀅晃著高腳杯中的紅酒,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一副名媛的姿態。
我還沒開口,又聽她陰陽怪氣道:
“我爸說了,今兒來這裡的都是老總,大老闆,都是在公司裡呼風喚雨的人物,你一個打工的怎麼也來這裡濫竽充數。”
“大老闆”的“大”字是重音。
“濫竽充數”四個字是一個個蹦出來的,極具羞辱性。
王經理正要維護我,我搖搖頭。
我悠悠地起身。
抬手便給了鄭婉瀅一巴掌,力道十足。
她震驚地望著我,被打得還沒晃過神來。
酒杯的碎裂聲引來了周圍人的側目,紛紛湊上前來。
“你憑甚麼打我?”
“憑我是你的姐姐。”
鄭婉瀅惡狠狠地瞪著我,許多人都看著這邊,她覺得面子上過不去,咬了咬發白的唇,生硬道:
“我現在是 L 公司周振雄周老闆的女兒,是堂堂千金大小金,你敢打我?”
“……”
我又給了她脆生生的一巴掌。
“鄭婉瀅。”我念出她的全名,厲聲道:
“我不僅是你的姐姐,我還養你長大,供你讀書,如果沒有我,你早就無家可歸了。”
“現在你攀上了有錢的爹,就過來對養你長大的姐姐冷嘲熱諷,你捫心自問,是不是欠打。”
鄭婉瀅氣急敗壞,竟要上來跟我動手。
我攥住她抬起的手腕,手上一使勁,她穿著高跟鞋站不穩,險些摔倒。
“我打你,你沒資格還手。”
我說完這話後,冷她一
眼,看向那個剛剛過來的那個姓周的男人。
鄭婉瀅剛剛說,他叫周振雄。
他起先怒不可遏,在得知我和鄭婉瀅的關係後有過短暫的驚愕,現在又衝上來,要向我興師問罪。
9
王經理擋在我的身前:“有話好說。”
葛老闆也不知道從哪裡突然冒出來的,帶著朋友站到我旁邊,意思不言自明。
周振雄看我這邊人多,不敢貿然動手,質問道:“你們是哪個公司的?”
我明白他為甚麼這麼問,今天來這裡的都是同行業的“大老闆”,在算賬之前,先問好對方甚麼來頭,才能見人下菜碟。
“這位……周老闆,”我彎唇一笑,“一點家事而已,跟公司無關。”
鄭婉瀅立刻哭哭啼啼地蹭上去:“爸爸,她打我,嚶嚶嚶。”
是她的標誌性夾子音。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周振雄還真吃這一套,父愛讓他又充滿力量,隔空指著我的額頭道:
“我命令你,立刻跟我的女兒,鞠躬道歉!”
我嗤笑一聲,冷眼掃過鄭婉瀅,目光最後落在周振雄身上。
“首先,我養了鄭婉瀅十幾年,這十幾年裡,你這位父親從未出現過。”
“眾所周知,父母有養育子女的義務,但是姐姐沒有養育妹妹的義務。”
“如果你想插手我和她之間的事,請你先把這麼多年我替你養女兒的債結清了。”
周振雄氣得肚子一鼓一鼓的,半天憋出了一句:
“婉瀅跟我說,你讓她穿你剩下的破衣裳,你算甚麼姐姐!”
“小時後家境貧困,窮人有窮人的過法,你不曾養育過她一天卻過來指責我,未免可笑。”
吃瓜群眾看到這裡時,大概知道我和鄭婉瀅是同母異父的關係了,開始竊竊私語。
“喂,這位周老闆是誰?以前怎麼沒見過?”
“一個暴發戶罷了,穿上西裝在這裡裝上流社會的人物呢。”
“就是個流氓地痞……”
別人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大,周振雄面子上不好看,偏偏又不敢對他們發作。
我靠近兩步,對周振雄低聲道:
“家裡的醜事,要在這裡說嗎?”
周振雄左右環顧,準備帶鄭婉瀅先離開。
鄭婉瀅急了,掙脫他的手,大喊道:“爸,你幹嘛怕她!”
“她就是個農村出來打工的,工作好幾年才當上主任,她對你耀武揚威,我們 L 公司的臉往哪裡擱?傳出去別人會笑話你窩囊,自己的女兒受欺負了,你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閉嘴!”周振雄對她也沒了好脾氣。
王經理溫溫潤潤地開口:“不知這位該稱為鄭小姐還是周小姐,原來你瞧不起農村人和打工人。”
“你問問在場的這些女士先生們,有多少人是農村出身,又有多少是從打工人做起,他們流過汗、流過淚,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此話一出,立刻引起了眾人的點頭附和。
王經理繼續道:
“這個酒會每年都舉辦,我來過很多次,在場的大多數人我都認識,我以前從未見過你的父親。”
“周先生,想必你也是今年有了些成就,所以被邀請來的吧?”
周振雄瘋狂點頭,完全沒聽出王經理的話外之意。
王經理的意思是:你個小萌新,也敢在這裡上躥下跳。
王經理年近五十,資歷深厚,在行業內的口碑非常好,站在那裡就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最關鍵的是,他的背後是世界級大公司。
“這個酒會把大家湊在一起,是為了彼此交流心得,促進公司的發展和行業的進步,不是攀比炫富和耀武揚威的地方。”
“對!”
“王經理說得好!”
周振雄的臉黑一陣白一陣。
王經理舉起杯子,帶著我面向眾人:
“各位同仁,鄭薇羽是我的同事,也是我工作上最大的幫手,以後請大家多多關照。”
葛老闆也端起酒杯,笑呵呵道:“不瞞大家說,我以前也是打工的,就在王經理手下。”
旁人朝葛老闆豎起大拇指:“500 強大企業就是不一樣,培養出的員工都能獨當一面……”
“……”
這裡已經成了我們的主場。
鄭婉瀅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被她那老總爸爸拉走了。
10
我特意從網上查了周振雄經營的公司,註冊時間居然是兩個月之前。
但我的同事們都神通廣大,很快就打聽出來了。
“他以前幹過勞務工,後來幹黃牛,手底下人挺多,前陣子聽說倒手甚麼東西,大發了一筆橫財。”
“你說周振雄啊,一個暴發戶罷了,為了擠入所謂的上流社會,硬是註冊了個空殼公司,就覺得自己是大老闆了。”
但我想知道的遠遠不是這些。
懷著一絲期翼,我問:“他的妻子是誰?”
“……這個周振雄私生活很亂,他妻子早早跟他離婚了,他沒再找,但身邊的女人沒斷過。”
我索性打電話問鄭婉瀅。
鄭婉瀅陰森森地笑了一聲,
又笑了一聲,然後就掛了。
於是我去問鄭婉瀅的室友,她們住在一起半年,興許能知道些。
湯敏驚訝地看著我:“鄭婉瀅的父親找了個很年輕的女人,你不知道?”
我搖頭,聽湯敏娓娓道來:
“聽婉瀅說,她大二的時候找到了親生父親,她爸讓她回家住。但是家裡有個女的,那女的看她不順眼,每次鬧矛盾她爸都站在那個女的那邊,氣得她再也不回去了。”
“不過她爸每年都給她打學費和生活費,還算有點良心……姐姐,你怎麼了?”
我的雙手抖得厲害。
鄭婉瀅從來都沒跟我說過,她大二的時候就已經跟親生父親相認了!
而且我還照舊打給她學費和生活費!
她一邊拿著親生父親的錢,一邊拿著我的錢,還每天跟我哭窮賣慘!
我平復了下心情,說:“我沒事,小敏,你繼續講。”
“剛來工作的時候,她一開始想回家住,但是她爸爸剛剛跟那個女的結婚了,她一氣之下又跑出來了。”
“她嫌棄你那裡太簡陋,要求租大房子,我說我們哪有這麼多錢啊,她說她可以多出錢,反正沒錢了就問姐姐要……”
“前幾天公司把她裁了,她回來哭了好幾頓,還……”湯敏不好意思地看看我。
我替她補充:“還罵我,對嗎?我”
“嗯……後來她交不起房租,就走了,連臥室客廳裡的垃圾都不收走,好髒的。”
我再次對她的為人重新整理了認知。
最後,湯敏不好意思地開口:
“所以姐姐,鄭婉瀅最後欠的那兩個月房租,你能幫她交上嗎?房東一直催,我打她電話,她拉黑我了……”
“……”
11
鄭婉瀅的父親約我私下見面。
我猶豫幾番後,選了朋友開的牛排店,各自坐下後,誰也沒有先說客套話,我決定開門見山。
“我媽……”
“婉瀅的媽媽……”
同時開口,竟然是為同一件事而來。
“婉瀅那時候太小,記不清了,所以我才來問你,她媽媽去哪了?”
周振雄倚在椅背上,顯得他的身形更加臃腫,語氣充滿了不善,就像在質問我。
“原來媽媽當年沒有去找你。”
我輕扶腦袋,嘆了口氣,然後望向窗外。
對媽媽的感情是複雜的,我恨她當年做出那樣的事,恨她拋下我們,但我又希望再見到她。
周振雄知道從我這裡問不出甚麼,也不甚在意,稍微正了正身子,一副居高臨下的態勢:
“看得出你的教養也實在不怎麼樣,我念你是婉瀅的姐姐,那天的事先不跟你計較。”
“但是你從小虐待婉瀅,還當眾侮辱她,我今天在這兒就把話說明白了。”
“婉瀅以後跟著我姓周,我是她的親爸爸,你以後要想再欺負她,先想一想,我。”
他手肘杵在桌子上,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他好像真的很拿自己當個東西。
我嗤笑一聲,搖搖頭:
“我不想跟你鬥嘴,成年人耍嘴皮子功夫,沒意思。”
我從包裡翻出東西,擺在桌面上。
“這是我的記賬本,先前的我就不計較了,我從大學開始記的賬,上面有給鄭婉瀅花的錢。”
周振雄大體翻了後面幾頁,隨手往桌子上一扔,嘲笑道:
“你可真會訛人,我找到婉瀅的時候她已經讀大二了,窮得連飯都吃不上,她說家裡連一分錢都沒給她,她的學費、生活費全是我交的!”
“家裡連一分錢都沒給她。”我把他的話重複一遍,“那你看看這是甚麼?”
我提前從銀行打的流水賬單,每一筆都有備註,生活費每個月兩千,學費一學期六千五,偶爾多發了獎金,還會多給她打一些。
周振雄看來看去,似乎不可置信,眉頭緊皺。
他甚至開啟手機銀行,從轉賬記錄裡找到周婉瀅的名字,核對了她的銀行卡號。
銀行的賬單,哪能做得了假?
他明白了甚麼,臉色漸漸垮下來,再也做不出剛才那般耀武揚威的架勢。
“她,她跟我說沒錢,她怎麼還……”
我笑道:“反正錢都是你女兒花了的,現在周婉瀅已經認祖歸宗,周老闆你在商場上也算是有頭有臉
的人物,不會連這點錢都不想幫她還我吧?”
“不是,”他有些不可置信:“你問我要錢?”
“對啊。”我答得理所當然。
“你是她姐姐,你幫她出點錢怎麼了……”
“我現在不是她姐姐了。”我打斷道:“我叫鄭薇羽,她叫周婉瀅。”
“周老闆,你不會白想撿一個便宜閨女吧?”
“雖然你們有血緣,但在法律上,她還是我爸的女兒。”
“如果你想讓她名正言順的話,我建議還是……”我彎唇一笑,“出點錢。”
“周老闆,您慢慢考慮。”
我一口氣說完,起身攏了攏頭髮,喊道:“服務員,他結賬。”
12
老爸知道這事後,氣得差點把碗摔了。
我把碗救下,勸道:“反正你本來就不認她,現在我也不認了,就當便宜賣了吧。”
說完我才意識到,對於周婉瀅,我竟然能說出這麼惡毒的話。
周振雄老來無子無女,同意出三十萬,讓周婉瀅認祖歸宗。
我爸配合去辦了手續,要不是我使勁拉著,他險些又要跟周振雄打起來。
周婉瀅站在一旁趾高氣昂地看著,工作人員把紅色印章蓋上後,她激動地一把將資料搶過去,開心地險些跳起來。
“爸爸,我終於正式成為您的女兒了!”
依然是夾子音,順帶撲上去給周振雄一個親情麼麼噠。
我:“……”
我爸冷哼一聲,一刻都不想在這裡多待。
他這些年雖然對周婉瀅有膈應,但畢竟養了這麼多年,感情不能說一點都沒有。
讓他去辦這個手續,還要承認自己當年被戴綠帽子,心理壓力可想而知。
而我實在是被周婉瀅傷透了,既然被辜負得徹底,我就不會再苦苦挽留那並不存在的姐妹親情,而是拿出足夠的理智來計算利益。
三十萬順利打到我的賬上。
我用它來付首付買了套房子,讓爸爸住進去,貸款我還。
我的好,只對值得的人。
還有那位給我送藥的同事姐姐。
之前和她逛商場時,她看上一件裙子,嫌貴沒有買,我正好記得她的尺碼,決定買下來送給她。
沒想到準備結賬時,又遇見了周婉瀅。
她從試衣間裡出來,穿著店裡的新裙子,扯了扯嘴角:
“姐姐,別怪我沒提醒你,這家店的衣服價格四位數起步,你要是買不起的話,建議別給服務員添麻煩哦。”
服務員忙對我道:“不麻煩,不麻煩。”
接著看向沙發上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裙子,為難地看向周婉瀅:
“這位女士,你已經試了這麼多件了,有合適的嗎?”
“甚麼意思啊你,有你這麼當服務員的嗎?”
周婉瀅踩著高跟鞋差點摔倒,站正後兩手抱胸:“你甚麼服務態度,把你們老闆叫來!”
外面傳來一個年輕男聲:“婉瀅,怎麼了?”
周婉瀅當場表演了個一分鐘變臉,嬌滴滴地撲到小帥哥的懷裡:
“凱凱,這裡的服務員態度好差,她們說我買不起,你快幫我全買下來,好不好?這些人家都好喜歡……”
小帥哥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不禁抽了抽嘴角:“裙子不都一樣,要買這麼多嗎?”
周婉瀅正要跺腳鬧小脾氣,發現我也在看著他的男朋友,怒道:
“盯著別人的男朋友看甚麼看?要不要臉!凱凱,你看這個女的……凱凱?”
鍾凱趕緊掙開周婉瀅的手,對我笑道:“姐,你怎麼在這裡?真巧。”
呃,他不是我弟。
鍾凱是個富二代,他爸爸開的公司跟我們有業務往來,我們公司是他們最大的客戶,而且這塊業務就是我負責的。
所以他見了我,就喊一聲“姐”。
“剛找的女朋友?”我別有深意地笑笑,“眼光不錯。”
“姐,實在不好意思,婉瀅,快過來道歉!”
周婉瀅煞白著臉,站在原地不動。
我懶得搭理她,結完賬後就離開。
鍾凱以為我生氣了,拋下女朋友連忙追上來,小心翼翼地問道:
“姐,您千萬別生氣,回去我就跟她分手,千萬別影響咱們的合作。”
他不是戀愛腦富二代,知道自家公司賺錢才是最大的底氣,周婉瀅對他來說並沒有很重要。
“工作是工作,跟你的私人生活沒關係,不用放在心上。”
“哎,好,謝謝姐。”
我眯起眼睛,不解地問:“不過,你喜歡她甚麼?”
鍾凱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她聲音很好聽,萌萌的。”
“……好吧。”
13
自那以後,我和周婉瀅再也沒見過,所有聯絡方式互相拉黑。
只是偶然聽同事聊起:
“小羽,上次你和王經理在酒會上遇見的那個暴發戶,聽說進局子了。”
“……臥槽。”
劉振雄利用註冊的空殼公司非法集資,構成經濟犯罪,被判刑十五年。
家裡的房子被他剛剛娶的漂亮老婆賣了,連夜攜款跑路。
我隨即想到了那個以認回親爹為榮的妹妹,不知她現在是怎樣的處境。
不久後我見到鍾凱,他說:“姐,我已經跟周婉瀅分手了。她爸犯了那樣的事,這樣的女人我可不敢娶,將來後代都會受影響的。”
“她呢?”
“不知道啊……嗐,都分手了,我管她幹甚麼。”
我爸打來電話,說周婉瀅找上門,哭著給爸爸跪下,想要重新回到這個家。
最後被我爸用大掃帚趕了出去。
沒幾天我又接到湯敏的電話,她說:“鄭婉瑩居然有臉回來,想繼續跟我們一起住。”
我道:“她叫周婉瀅。”
就連我的大學好友袁海寧也聯絡我:
“薇羽啊,你妹妹的微信賬號是不是被盜了?她居然跟我借錢,我心想這事兒不對呀,她如果真遇到甚麼麻煩,肯定是找相熟的人幫忙。”
我無奈地笑了。
“海寧啊,她可能真是問你借錢。”
“……啊?”
電話那頭的人都覺得離譜。
14
周婉瀅認識我的大學同學,這事兒要從幾年前說起。
她大二的時候換校區,要搬宿舍,學校準備的貨車不夠用。
海寧的家就在那個城市,我跟海寧提了一句,海寧二話不說,立刻帶著男朋友開車去幫周婉瀅搬宿舍。
我提前給周婉瀅轉了 600 塊錢,說:“請人吃個飯,好好謝謝人家。”
搬完以後,周婉瀅也不客氣,說能不能幫室友也搬了?
海寧為人仗義,說:“行。”
她們宿舍的東西賊多,兩個校區之間距離遠,開車來回跑了四趟,海寧和男朋友生生忙了一整天,累得腰痠背痛。
我知道後批評周婉瀅:“你可以幫室友的忙,但是不該要求別人也幫忙,如果去的是我也就罷了……”
她反問我:“難道我要放著室友不管嗎?你讓室友怎麼看待我?”
……確實也是這樣。
我只是覺得太麻煩海寧,海寧也沒計較,說:
“咱們是最好的朋友,你妹妹就是我妹妹,不用見外。”
半年前,海寧結婚,給我和周婉瀅都發了請柬。
海寧私下囑咐我:“妹妹才剛剛參加工作,不用隨禮,我只收你的禮錢就好啦。妹妹陪著你一起來,省得你落單。”
我問周婉瀅,她卻只回了兩個字:“不去。”
“為甚麼?”
“她只說不用隨份子,來回高鐵票還得花錢吧,我哪有那麼多錢?再說請假會扣我工資。”
“……”
“但我肯定會在心裡送上祝福噠!姐姐,人家以前幫過我,你得多隨點份子吧。”
最後我獨自去參加了海寧的婚禮。
其實自從那事以後,我就發現周婉瀅很不懂事,很長時間沒有搭理她。
後來我想,她畢竟小我幾歲,為人處世還不夠成熟,工作後會慢慢長大的。
直到向借她布洛芬,我才對她徹底失望。
她起止不懂事,她自私自利、忘恩負義。
海寧聽我絮叨了這些事後,一陣大無語。
我說:“周婉瀅現在眾叛親離,舉目無親,但我真沒想到她會厚著臉皮問你借錢。你除了幫她搬宿舍,你們一起吃過飯,應該沒別的交集了吧?”
海寧詫異道:“我們沒有吃過飯啊。”
我奇道:“你幫她搬宿舍那次,我給她發了六百塊錢紅包,讓她請你吃飯,沒有嗎?”
“沒有吃飯。”海寧非常肯定地說:“那天后,周婉瀅請我喝了杯蜜雪冰城檸檬水。”
“……”
我索性發了朋友圈:
“本人與周婉瀅已於 x 年 x 月 x 日正式斷絕關係,如遇到打著我的名義借錢等情況,請勿上當受騙!”
15
周婉瀅沒有出路,最終還是找到了我這裡。
她的神色憔悴很多,但還是精心化了妝容,打扮得像絲毫沒有被父親連累的小公主。
她好言認錯,苦苦相求。
她說手裡已經沒幾個錢了,再這樣下去會被房東趕出來,能不能搬來跟我一起住,房子破點也沒關係。
我道:“我佛不渡蠢人。”
是的,她不僅壞,而且蠢。
當一個人把自私自利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地步,搞得周圍所有人都厭棄了她,她還在為得到的那點小利益沾沾自喜,實際上是自斷後路。
周婉瀅見
我遲遲不為所動,索性變了臉色。
她叫我的全名:
“鄭薇羽,你從小就過得比我好,我已經可憐成這樣了,你都不幫幫我嗎?你真是鐵石心腸。”
“我和你一起長大,爸爸疼你愛你,他卻總是看我不順眼,把壞脾氣都發洩到我身上。”
她說著說著,便哭了。
“你有新衣服穿,我沒有,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把新衣服穿舊了,等我穿得上的時候,早就過時了。”
“我從小就沒有穿過一件新衣服,所以到了大學,我把你打給我的錢全部揮霍了,哈哈哈哈!甚麼貴我就買甚麼,富二代室友買得起的衣服,我也通通都要買了!”
她一邊哭一邊笑,狀若癲癇。
在這種不平衡的對待中長大,她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創傷,甚至扭曲。
全是她的錯嗎?也不盡然。
“後來我終於找到了親生父親,以為好日子就要來了。沒想到他家裡還有個女人,那就是個惡毒的綠茶,表面柔弱小白花,背後耍陰招給我下套子。周振雄特別相信她,每次都罵我,逼得我只能搬出去住。”
我不禁笑道:“那不就是高配版的你嗎?你的修為還不夠,得練練。”
她對我的嘲笑不以為意,狠狠擦了一把眼淚:
“但是後來被姐姐害得沒了工作,我還是回去了,那個女人也沒鬥過我。”
“是嗎,怎麼聽說房子都被她賣了?”我不客氣地給她傷口上撒一把鹽。
她的臉紅了又白,準備給自己找找場子。
“姐姐,之前我去你住的房子,看見你住得那麼差,我這心裡才平衡了一點點……天底下的好事不能總輪到你,對吧?”
我又給了她一巴掌,沒用多少勁,只是想讓她清醒一些。
“周婉瀅,我從來沒有任何對不起你。你的苦是來自於媽媽的錯,來自於周振雄的錯。”
“小時候你不明白,我以為你長大後會理解爸爸,設身處地想一下,讓你養自己的伴侶跟別人生的孩子,你樂意嗎?”
“小時候你被爸爸趕出去,我陪著你在外面挨餓受凍,堅決跟你同進同退。”
我望向遠處,心中寒涼:“沒想到長大後,我疼得生不如死的時候,你連一粒布洛芬都不捨得給我。”
她似乎突然想起了甚麼,在包裡一通翻,心虛地捧到我面子:
“我……我拿來了……好幾盒。”
我愣了一瞬,繼而笑了。
遲來的布洛芬。
就像夏天的棉襖、冬天的風扇、遲到的親情。
一點用都沒有。
16
我沒有原諒周婉瀅。
只聽說她頻繁換男朋友,每個都不歡而散。
很久之後。
我請閨蜜們在我的新房子裡做客,點了奢華美食套餐和雞尾酒。
外賣送到時,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麻煩給個好評,謝謝。”
四道目光交匯。
周婉瀅的目光躲了又躲。
最後心虛地看我一眼,道:“能不能別給我差評……”
她逃荒似的離去。
我鎖好門,看向我的閨蜜團們:
“姐妹們,今晚不醉不歸。”
——親人,是上天的安排。
朋友,是我自己選的。
但是最終留在身邊的,一定是重要的人。
餘生,只想把有限的愛放在值得的人身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