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屍病毒爆發後,我秉承著絕不出門送死的信念躲在家裡。
但萬萬沒想到,居然有人想上門偷電?
想偷我的東西?拿來吧你!
1.
父母被警方正式宣告失蹤後,我賣掉了所有股份。
手裡突然多了三千萬現金,那些從不曾見過面的遠房親戚紛紛找上門來。
他們假惺惺地找上我,口中全是心疼憐惜,眼裡卻透著算計的精光。
我不堪其擾,搬進了臨市近郊的一套總面積為 340 平的頂躍內。
頂躍分為上下兩層,下層是普通居室,上層則是兩間房和近 100 平米的露臺花園。
而我購買這套房子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可以種菜。
作為一名稱職的美食博主,我理所應當地加入了行業內卷。
下廚?不,這太簡單了。
我,一個自強不息的女人。
我要從種菜和原材料加工捲起。
但沒想到的是,由於天氣太熱,電網供電不足,短短 1 個月竟然停了三次電。
我花了將近五十萬訂購了一整套光伏發電儲能系統。
每天可以發電 45 度,儲存 25 度電。
很好,再也不用扔掉因停電太久而變質的奶油了。
發電系統安裝完成後,我放肆地在家裡躺了一段時間。
每天過著種菜、養魚、喂小動物、下廚和剪素材的逍遙日子,卻不知道彼時距離喪屍病毒爆發只剩五天。
這天,我正在剪素材,卻看見好友柳悅發過來的訊息。
“夏夏,我明天就可以恢復自由了!我的碼終於又要變綠了!嗚嗚,好想吃大餐啊!”
“真棒,來看看我的。[圖片][圖片][圖片]”
說完,我就發了幾張最近做的美食照片給她。
“你沒有心!”
我哈哈笑出了聲,卻已經習以為常。
柳悅暑期剛去市中心醫院實習,因為疫情影響,她頻繁被隔離在醫院。
經歷幾段漫長的隔離生活後,她已經學會囤貨了。
思及此,我繞著廚房和儲藏間走了一圈,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沒有把房間和冷庫塞滿。
我果斷打,食用油、飲用水、調味品、肉類、麵粉、大米等,只要我想到了的便統統下單。
下完單正好深夜三點,我迷迷糊糊間拉好窗簾睡
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拉開窗簾才發現外面陽光正毒。
我滑開手機,看到了柳悅的簡訊和電話轟炸。
“正好快中秋節了,我去找你玩吧!
“你小區名字是甚麼來著?
“哎,人呢?”
……
“未接來電*19”
我哭笑不得地回撥回去。
柳悅光速接起電話,聲音虛弱無力:“我的祖宗,你總算醒了?”
我馬不停蹄出門接到了在車站被曬得蔫蔫的柳悅。
剛帶著她走進房間,她就開始嘖嘖稱奇。
“你可真適合被隔離,物資準備得也太齊全了吧!”
走到冷庫門口時,她又不可置信地緩緩轉頭看向我:“你竟然專門騰了房間出來做冷庫?”
我驕傲地挺直了身板:
“那是自然,我得保護好我的黃油和奶油們……哎,怎麼辦?我又不缺錢。”
柳悅捏緊拳頭,一副要揍我的樣子,我趕緊攔住即將暴走的她:“你來得正好,我還有幾百個快遞沒拿呢。”
她瞬間洩了氣,癱倒在沙發上,再也不肯動彈。
四天後,我們終於收納好了所有快遞,儲藏室和冷庫終於符合我百萬博主的身份了。
我們累得癱倒在床上,再也沒有一絲多餘的力氣。
而當晚,是隨後一段時間內,我們睡得最安心的一個晚上。
2.
按照慣例,我和柳悅前一晚聊天到深夜,直至第二天中午才會醒來。
但我被一聲尖銳的驚叫聲吵醒了。
我猛地坐了起來,卻因為坐得太快而頭暈眼花。
我拍拍因突然的驚嚇而產生不適的心口,深吸兩口氣,一抬頭便就看見柳悅趴在窗簾縫隙前的背影。
“大早上不睡覺,你趴在窗戶旁幹啥呢?”
她全身顫抖著,轉過頭看向我:“夏夏……外面出事了。”
“發生甚麼了?這麼害怕……”
我疑惑地把頭湊過去,話還沒說完便看見了樓下的血腥場面。
我們住的這棟樓是小區中庭,正好可以透過陽臺觀察整個小區的情況。
小區裡已經站滿了全身是血的人,他們像無魂遊屍般徘徊尋找著。
“他們在幹甚麼?”我的聲音也跟著發抖。
柳悅把窗簾的縫隙合上,臉色煞白。
“他們吃人。像電影裡的喪屍那樣,把活生生的人肉咬下來吃掉!我眼睜睜看著一群人吃掉了一個嬰兒……”
說話間,她飛快跑進了廁所,乾嘔了起來。
我從窗戶的縫隙中看向樓下的人群,幸而我起來得晚,樓下已經停止了撕咬和打鬥。
其他樓棟和街上傳出的慘叫聲不絕於耳,不斷有重物撞擊的聲音傳來,車輛喇叭也刺耳地響個不停。
我的雙手漸漸浸出冷汗,害怕得不敢挪步。
小區裡一片嘈雜,到處都是尖叫和慟哭聲,滿目亂象。
樓下的喪屍們大多數都拖著殘肢斷體,面目可怖,身上還有大片未乾的血跡。
他們不會破窗爬牆,但上下樓梯的動作卻流暢利索。
其他單元門內還有喪屍在反覆撞門,旁邊樓棟有一個女人在瘋狂拍打著門窗大聲呼救,下一秒便帶著恐懼的眼神停止了掙扎。
好在單元門還算結實,在喪屍的圍攻下也沒有受到損壞。
我雙眼失神著看著一切,慘象已讓我的目光無法聚焦。
不敢再聽窗外的呼喊聲,我機械般地重新合上窗戶。
房間裡終於安靜了些許,我小心翼翼走到防盜門前,鼓足勇氣湊近貓眼。
門外一切如常,也沒有聽到任何怪異的聲音。
我拉著柳悅又仔細檢查所有的門窗,將所有窗簾合上,確保門窗已經全部反鎖。
還好,我們的住所暫時還是安全的。
確認安全後,我和柳悅沉默地坐在一起,發現微信群已經全部顯示 99+了。
而網路已經癱瘓了,我只好瀏覽著業主群裡的歷史資訊。
從早上八點開始,物業就在群公告裡提示大家,今天各地發生暴亂事故,請大家務必不要出門。
可是今天恰好是中秋節第一天,不少家庭都有出行旅遊計劃,根本無暇顧及物業的提示。
附近有個著名的古鎮景點,一大早就聚集了不少遊客,所以小區才湧入了這麼多的喪屍。
柳悅無助地蹲在客廳的角落,透過窗簾的一角直直盯著樓下。
“到處都淪陷了,報警、消防、急救電話全部佔線了……”
我握緊她的手,發現我們的手一樣冰涼。
“是不是世界末日到來了?”柳悅帶著哭腔說,“好可怕……夏夏,怎麼辦?”
她狠狠擦掉了眼淚,而我也因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失了主意,說不出任何寬
慰的話。
我焦慮地不斷開啟手機重新整理確認,頁面卻始終提示網路已斷開。
除了小區裡的情況,我們無法探知到任何外界訊息。
我找出來一隻望遠鏡,和柳悅一起不安地守在窗前,不知不覺已經是下午六點。
太陽斜斜地掛在天邊,陽光灑在樓下的水池上,水面上波光粼粼,水池旁的桂花樹已經開出淡黃色的小花苞,微風帶著花葉輕輕搖晃著。
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樣,除了樓下那些曾經也是正常人的身影。
小區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平靜了下來。
喪屍們已經找不到新的目標了。
他們每個人的速度、姿態都不一樣。
如果不細看,他們和正常人沒有區別,只是發現目標後會發出因為興奮和飢餓而面部扭曲地張開嘴。
但他們似乎不如中午的時候精神了。
忽然,對面 1 棟 2 樓的住戶往樓下扔了東西。
我拿起望遠鏡一看,居然是一隻身手矯健的狸花貓。
將它扔到樓下的主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他扔出窗外後就趕緊將窗戶和防盜欄反鎖,緊張地看著喪屍的反應。
幾乎是貓落地的一瞬間,周圍百米內的喪屍就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朝小貓的方向跑去。
小貓緊張地縮在角落,不停向四周的喪屍哈氣。
我緊緊抓住窗簾,替小貓擔心著,又有些震驚。
他們不僅對動物感興趣,而且發現目標後還會奔跑。
“他們的關節並沒有僵硬,肌肉也沒有失去活性,甚至還有痛覺……我懷疑他們的心臟還在正常跳動。”
已經沉默許久的柳悅突然開口。
“為甚麼說他們還有痛覺?”我問道。
“你看那個穿藍色西裝的男人,他的手臂和右大腿被吃掉了,關節沒有損傷。可他走路一瘸一拐,說明因為疼痛,他的身體機制讓他反射性地減少疼痛,”她嘆了口氣,“當然,這也只是我的猜測。”
我緊張地盯著樓下小貓的身影,還沒來得及思考她的話,就看見一個木箱從樓下九樓左右的高度飛出,直直砸向了小區中庭的水池裡,濺起了兩米高的水花。
所有的喪屍都同時看向水池中的木箱,他們往木箱處走了兩米後,似乎明白了甚麼,又折返對準了小貓。
還好狸花貓反應極快,趁著喪屍走向木箱的時間飛快攀上了樓,消失在了二樓的露臺裡。
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柳悅拉住我依舊冰涼的手,似乎是已經從緊張害怕的情緒中舒緩過來。
窗簾一角透出來的光打在她的半張臉上,她眼裡帶著一絲希冀。
“夏夏,我們要相信,就像喪屍電影裡那樣,他們遲早會被消滅的,很快就會雨過天晴了。”
我轉頭看著緊閉的窗簾內昏暗無光的房間,像終日陰暗的地下室。
這樣的雨真的能停嗎?
和柳悅不同,我並不是一個樂觀的人。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再惡劣的情況下都能迅速調整好心情。
有她在我身邊,等待救援的日子也會過得快一些吧。
3.
天色漸漸變暗,我再次開啟各個新聞網站,網路暫時恢復了正常。
我們各自心情沉重地看著網路上的資訊。
首頁的熱門詞條全部都是病毒和喪屍字樣。
所有人都在全國各地釋出著絕望的求助資訊。
我點開了一個影片,影片裡,一個學生打扮的年輕人剛從居民樓內走出。
拍攝影片的人坐在車裡,情緒十分激動地小聲吼道:“快跑啊快跑,求你了!快跑吧……”
年輕人一出來就被路邊的喪屍撲倒在地,很快被咬破了脖子上的大動脈,血液如同噴濺般射出,引得附近所有的喪屍爭先恐後地襲來。
然而僅僅 30 秒後,所有喪屍忽然對年輕人的身體失去了興趣,小青年也隨之掙扎了起來開始攻擊其他的路人。
柳悅睜大眼看著我:“太快了……僅僅 30 秒,他就沒有淌血了。這麼嚴重的動脈性波動出血,怎麼能在 30 秒內就完全變為凝血狀態呢?”
即使像我這樣沒有醫學基礎的人也深知,這是不可能的。
我們瘋狂地在網路上搜尋著外面的訊息和關於喪屍病毒的說明。
雖然病毒已經在世界各地全面爆發,但慶幸的是,病毒只能透過血液傳播。
這意味著我們只要沒有傷口,不接觸到帶血的喪屍,就可以存活下去。
夜色終於降臨,小區裡的路燈不知為何全都沒有亮,零星的房間亮起了燈。
藉著微弱的月光和燈光,我看到樓下游蕩的人影全都消失了,我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所有喪屍都不見了!不可能,難道喪屍都上樓了?
我拿過望遠鏡,屏息往下看,直到一個被咬掉了兩隻
耳朵和下頜的女人忽然出現在我的視野中央。
我趕緊移開了視線,發現所有喪屍都停止了遊蕩,閉著眼直直站立在原地。
“柳悅,這是怎麼回事?”我把望遠鏡遞給她。
“可能他們晚上會睡覺?”
我還沒從剛才受到驚嚇的情緒中回過神來:“喪屍還需要睡覺?這合理嗎?”
“如果真是在睡覺,那晚上豈不是消滅他們的好機會?”
我壯著膽子把窗戶拉開了一條縫,窗外吹進了呼呼的風聲。
窗外變得異常安靜,喪屍們也停止了嘶吼和呻吟。
柳悅則拿著手機認真又緊張地看著網上的新聞報道。
大家果然都發現喪屍都停在原地一動不動,好像陷入了睡眠中,甚至有人準備直播自己出去打喪屍。
業主群裡已經激烈地討論了起來。
幾個家長聯絡不上在培訓學校的孩子,因此準備趁喪屍“睡覺”時出門找孩子。
群裡的鄰居還沒來得及阻止,小區裡就突然傳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聲音悽慘而尖銳,幾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我們趕緊衝到窗前,看到了樓下令人心驚的一幕。
有兩男一女已經淹沒在屍潮裡,夜裡的喪屍眼睛好像還閃著紅光。
他們的進食和運動速度都遠遠強於白天,不過幾分鐘就就把人吃得只剩骨頭架子,只剩下表面的一層血肉和筋膜。
吃完人後,喪屍又晃悠悠地以極慢的速度離開了屍體,晃悠兩圈後又重新站立在空地,一動不動。
良久,柳悅終於開口:“他們全部徹底死去了,甚至都沒有時間變成喪屍。”
其他樓棟紛紛有人探出頭往下看,但卻沒人敢出聲,生怕驚擾了夜間暴走的喪屍。
大家都沒想到夜間喪屍只是暫時陷入睡眠狀態,被輕微的聲響驚醒後就會立馬進入暴走狀態。
而這時,小區對岸的古鎮燃起了熊熊的火光。
火勢越來越大,不斷有慘叫聲傳來,其他樓棟也隱約傳來悲傷或驚懼的哭聲和罵聲,好像在提示我們這一切並不是幻象或者夢境。
好在我們距離古鎮隔了一條小河,火勢不會蔓延至小區。
我和柳悅站在漆黑的房間內,只剩下手機螢幕還亮著光。
“好黑。”
柳悅的手抖顫著摸向燈的開關,我忽然攔下她的手。
“別開燈。”我小聲說。
黑暗中,
我摸上她的臉,她的臉頰已全是淚水。
“我們先觀察情況。聲音會吸引夜間喪屍的注意力,那燈光呢?”
現在頂樓的樓道內還沒有喪屍,可是如果他們被燈光吸引到頂樓來,我們的處境將會變得危險起來。
柳悅聽話得縮回了手,沒再說話。
我疲憊地閉上眼,耳朵卻警覺地聽著外界的聲音,腦中像是電影般播放著喪屍的猙獰的臉和他們生吃人肉時癲狂的表情。
忍耐許久以後,我猛地又睜開眼。
我拿起手機一看,已經是深夜 2 點,無奈地坐起身來。
小區已經漆黑一片,古鎮的火已經小了很多。
沒有消防,沒有人善後。
這裡像一座被拋棄的死城,只剩樓下和街道的行屍走肉。
4.
中秋節的第二天,S 城下起了濛濛小雨。
堅持到後半夜,我最終還是耐不住睏意,在沙發上淺淺睡了一覺。
古鎮的火燒了幾乎一夜,望過去只能看見焦黑和光禿禿的一片廢墟,外面已經看不到生人的影子了。
天亮以後,喪屍們又開始重新在小區裡遊蕩。
其他樓棟已經有人在窗戶處向下看,但是沒有人再發出聲音。
明明才過了短短一天,但我卻已經覺得過去了很久。
好餓……
我簡單做了早午餐,端到餐桌上時,柳悅已經收拾好坐在餐桌旁。
“停氣了。”
我看著碗裡的清粥,胃裡空空,卻還是無法下嚥。
今天早上開始,業主群裡就已經有人發言說停氣的事情了。
上網檢視訊息,才知道全市的天然氣都統一停供,出城方向還發生了巨大的爆炸。
他們都說,世界要毀滅了。
網路上的訊息像越漲越高的洪水,讓人窒息。
直至中午時分,終於有了官方的公告:
一、未感染者嚴禁出門。從下週開始,每週六會有物資投放,大家在確認安全的情況下按需拿取,如需幫助致電*****。
二、停止供氣,進行小範圍試爆,請倖存市民不要恐慌。
經歷了緊張的一夜,在看到官方的公告後,我們終於穩定了心神。
看來這是一場持久戰,而且遲早會出現物資缺乏、能源全面停供的局面。
我帶著柳悅拉開儲藏室的門,一起統計了物資清單,米、面、油
、水、肉、零食、調料、洗護用品。
不僅如此,當初為了學習種菜,我還被農產品店忽悠買了好多各式各樣的種子。
即使食物消耗完了,我們也可以自給自足。
柳悅檢視著我囤積的物資,她忽然停頓在一盒罐頭處:“鯡魚罐頭?”
“美食博主的標配。”
她沉默了一瞬:“……這最好是美食。”
整理完物資後,我的心情終於平和了一些。
雖然不知道未來還要面對些甚麼,或許是斷電、停水或其他更可怕的事情。
但至少我們現在還有充足的物資和安全的居所。
喪屍爆發的第二天,我和柳悅照例坐在窗前,看著小區內的情況。
“咱們小區人還挺多的嘛。”
我大腦忽然清醒過來。
昨天受驚恐情緒影響,我現在才想起搬進來前為了保證安全防盜,我不僅更換了防盜門和防爆窗,在家中買了幾套防暴裝置,還在樓頂露臺外側安裝了攝像頭拍攝小區環境。
我趕緊開啟電腦,檢視了昨晚的監控影片。
雖然天很黑,影片也很模糊,但好在是晚上,燈光比較明顯。
這是個高階低密度的景觀小區,一共九棟樓。
我們所住的 9 棟正處於小區中心,除開 9 棟背後的物業中心,其他 8 棟全在 9 棟的視野範圍內。
當然,所有樓棟的人也都可以觀察到 9 棟的情況。
昨晚小區內亮燈的住戶不少,但是根據群裡的交談內容,他們並沒有因此受到攻擊。
這樣看來,我們可以在夜裡開燈了。
柳悅疑惑地點開業主群,表情有些驚訝:“我們這棟樓沒有其他人嗎?”
我仔細翻找著聊天記錄,的確沒有發現 9 棟的人發過言。
可 9 棟是有人的,除了昨天從 9 樓扔出木箱救貓的人,還有對門的鄰居。
對門的鄰居是一對年輕的夫妻,我也曾與他們打過幾次照面。
喪屍爆發前一天的晚上,我出去扔垃圾時正好看到他們一起回家,他們還和我打了招呼。
難道他們也被喪屍病毒感染了?
我腦中突然警鈴大響,調了這些天來所有的監控記錄。
可鄰居家的門外始終空空如也。
他們沒有出門,也沒有感染。
我鎮靜下來,或許他們只是不願意在群裡發
言而已。
微信群不斷彈出訊息,大家在就著官方公告議論紛紛。
“這意思是讓我們隔離在家?到時候大家可要互相幫助啊。”
“先顧好自己吧,別想著互相幫助了。”
這話剛才發出來,本就焦躁不安的住戶們都站了出來。
有人贊同他的觀點,也有人指責他的冷漠。
我抬起頭和柳悅對視了一眼,她微微張著嘴。
“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我跟著點點頭。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我下定決心隱藏自己,不在群內發言。
5.
天然氣停供後,水電暫時還可以正常使用,大家還可以維持正常的生活。
只是僅僅兩天後,1 棟 2 樓的住戶開始在群裡抱怨求助。
是喪屍爆發當天丟貓試探的那家人。
根據他的描述,他家一共八口人,老人小孩已經一天沒吃上飽飯了。
他們不斷地在群裡聲淚俱下的請求大家的幫助。
一開始發言說讓大家互相幫助的人不再發言了。
取而代之的是質疑的聲音。
“家裡連四天的存糧都沒有嗎?想趁機騙取別人的糧食吧!”
質疑的聲音越來越多,1 棟 2 樓的住戶非但沒有因此偃旗息鼓,反而將每一個質疑他們的人罵得狗血淋頭。
自從喪屍爆發後,物業就再也沒有在群裡發過言。
爭論的聲音愈演愈烈,直到 1 棟 14 樓的住戶無奈發出了一段語音。
“行了行了,大哥你們也別罵了。實在不行你試試能不能來 14 樓?我這裡還有米麵和肉,我們家就我和我媳婦,你拿點兒也不影響。”
是個青年男性的聲音,一口東北腔。
“真是個熱心的好人。”柳悅感慨著。
我點點頭,心裡卻有些沉甸甸的。
語音發出以後,群裡不少人豎起大拇指給他點贊。
1 棟 2 樓的住戶拿到肉和米麵以後,拍了照片發到群裡,又言辭懇切地發表了一大串感謝的致辭,字字句句打著官腔。
如果不是聊天記錄還在,我甚至差點忘了他們曾說過那些惡毒的語言。
這件事情後,群裡的訊息不再那麼躁動,直到投放物資的日子到來。
週六,我和柳悅早早的就醒了。
喪屍爆發後
,小區大門就一直敞開著,聚集在小區內部的喪屍時不時會新增或減少,但總數幾乎總是保持在八十人左右。
從昨天開始,群裡就一直在激烈討論如何獲取物資。
物資是以空投形式投放的,即使有空中導向裝置,定位精度也不過百米距離。
因此大家猜測物資會掉落在小區中庭。
他們分工合作,製作武器、工具、防護衣,還有人貢獻出家裡的無人機。
有人提議去車庫將車子開進小區,但很快被否決了。
首先沒人清楚車庫的情況如何,其次小區在建設時為了確保完全的人車分流,在小區正大門處設定了幾級階梯,車子根本無法進入。
在物資投放前,鄰居們就已經反覆討論並模擬過領取物資的方式,但總是失敗。
他們的聽覺、視覺和嗅覺都十分靈敏,無人機飛過時的螺旋聲只會短暫地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他們能夠判斷活物,能認識到哪些物體才是食物。
下午三點,S 城上空中出現了運輸機的聲音。
所有幸存的住戶都開著窗翹首以盼。
大部分人都已經開始缺少食物了。
兩袋物資很快分別投放到小區的兩側,分別位於 1 棟和 7 棟的樓下。
其中一個包裹降落時降落傘出現故障,撞到地上時發出了巨大的響聲,砸中了地面上一個喪屍。
被砸中的喪屍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正當我以為他徹底死去的時候,他生生拉斷了自己半邊身子,拖著大片紅黑色血跡和一隻腿繼續開始漫無目的的爬行。
小區裡開始騷動起來,此時已經將近四點,距離日落僅剩兩個小時。
靠近物資的樓棟已經有人嘗試用繩索等辦法拿取物資,微信群內也不斷有人在出謀劃策,可物資還是巋然不動。
他們不斷撥打求助電話,可電話的那端卻總是提示忙碌。
求助的人太多了,我們現在只能自救。
8-601:“你們這樣做是不行的,必須有活物引誘他們,我們才有機會能夠拿到物資。”
群裡吵吵嚷嚷,直到 4 棟住戶發出了一句話。
4-“5 棟 6 樓不是養了一條大狗嗎,把它放出去吸引喪屍我們不就有時間了嗎。”
群裡沉默幾分鐘後,漸漸有人開始附和,5 棟 6 樓住戶卻不再發言。
眼看著時間越來越晚,很多人急了,開
始指責 5 棟 6 樓的住戶自私冷血,眼睜睜看著大家餓死卻不肯相助。
被罵了十幾分鍾後,5 棟 6 樓終於出聲了。
5-602:“我的狗陪伴了我十來年,就像我的家人一樣。我是不會讓他出去送死的,也請你們將心比心,不要再強迫我們。”
5 棟 6 樓住著一家四口,說話的是女主人,是一名中年女教師,發完這句話她就匆匆退出了群聊。
她退出群聊後,女老師的丈夫在群裡不斷道歉,說自己沒法勸服她,群裡其他人的閒言惡語更是沒停下。
“還把狗當作家人呢?等你們餓死了,看你們親愛的家人是吃了你們還是出去給你們找吃的。”
“難道你想看著大家去死?如果有人因為拿物資出事了怎麼辦?”
……
眼看著群裡的發言越發激憤,柳悅氣得跳腳:“他們不是在討論怎麼拿物資嗎?關人家 5 棟 6 樓的狗甚麼事?”
我垂下頭:“到了這種關頭,人已經不再是人了。”
女教師的發言徹底把大家激怒,一位說話總是輕言細語的阿姨也終於口出惡言。
2-“你們今天自私冷漠,就別怪我們拿到物資以後一分也不給你們!讓你們一家人和狗一起餓死吧!”
這話說完,群裡安靜了半分鐘,終於有人回到了正題。
1-“別吵了,我們現在應該想辦法拿到物資,而不是在這裡吵架。”
是上次慷慨解囊的東北青年,他又組織大家使用無人機分配了各自剩餘的資源,保證大家明天有足夠的精神一起去拿物資。
“真是個熱心的好人啊!”
柳悅再次感慨著。
深夜很快來臨,和前幾天一樣,我們洗漱完,檢查好門窗和小區的情況後便上床休息。
這一夜,接連發生了巨大的爆炸,竟持續了十來分鐘。
聲音像是從遠處傳來的,還能清晰地感受到房屋的震動和巨大的衝擊。
我上網搜尋著相關新聞,卻發現網路訊號極差,幾乎只有 2G 網路。
網路全面崩潰了。
而樓下的喪屍也被轟隆的爆炸聲驚醒。
他們睜開眼,沒有追尋到目標,又重新維持著僵死的狀態。
6.
喪屍爆發後的第八天,水、電和通訊也全部停止供應了。
幸好我們已經時刻做好準備,早已
儲存好了儘可能多的水和電。
所有可以用來存水的容器已經裝滿了水,光伏發電系統也存滿了 25 度電。
天亮後,小區裡開始動作起來。
通訊中斷後,他們開始用無人機交流獲取物資。
1 棟 2 樓的窗戶伸出了綠色的布,應該是通知大家可以開始了。
無人機播放著音樂在 2 棟旁轉悠,最終把一輛玩具車丟在了 2 棟的門口。
一群喪屍被吸引了注意力,開始往玩具車的方向走去。
趁這個時機,1 棟的單元門忽然開啟。
14 樓的青年穿著棉服,頭上帶著頭盔,兩隻手臂纏上了捲起的書本,兩隻手各持一把刀。
他飛奔到物資旁,十分費力地將物資綁在了肩膀上。
這時,喪屍已經反應過來並發現了他,他們已經發出了興奮的吼叫聲並快步向青年的方向跑去。
青年奮力向單元門跑去,但還是有兩個喪屍跟隨者追上了他的腳步。
其中一個喪屍已經抓住了青年的手臂。
喪屍的力氣極大,他完全無法掙脫。
還好他反應極快,轉過身一刀砍下了抓住他手臂的喪屍的頭部,黑紅色的血液瞬間濺了他一身。
他明顯愣了一瞬,而後又反手將另一個喪屍的頭砍掉,終於在喪屍大軍到來之前成功擠進了已經微微開著的單元門。
他們成功了。
我和柳悅終於放下心來,露出了這些天以來唯一一次笑容。
已經有了一個安全示範,另外一個包裹應該也能順利拿到。
但 7 棟和 1 棟正好被 9 棟擋在兩側,所以剛才 1 棟根本沒有觀察到 7 棟是如何行動的。
利用監控器,我們看到無人機在 7 棟和 1 棟之間不斷飛行,他們應該是在溝通怎麼取物資。
兩個小時後,7 棟的 3 樓伸出了綠色的旗子。
我正準備去次臥檢視情況,卻忽然聽到了令人心驚的聲音。
“咚咚咚。”
是敲門聲。
我和柳悅緊張地對視一眼,都不敢說話。
敲門的聲音並不大,來人似乎很有禮貌的樣子。
我靠近貓眼向外看去,竟然是喪屍爆發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的那對鄰居。
他們表情看起來極為嚴肅,身上都揹著揹包,似乎是確信我就在家裡一樣,在門口耐心地等著
我。
我想起了中秋節前一晚的碰面,意識到沒有必要再躲著他們。
“不如,看看他們想幹甚麼?”
柳悅鄭重的點了點頭。
於是,我壯著膽子出聲:“有甚麼事嗎?”
門外的兩人對視一眼後便欣慰地笑了。
“妹妹,不要怕。”說話的是那名女子。
見我不說話,她順手從旁邊男人的褲兜裡掏出兩張紅色的證件。
是退伍證,上面赫然寫著持證人:趙雲濤、張靜。
照片也與門外的人一致。
我看了一眼柳悅,她的眼裡也帶著一絲狐疑,我們倆靜默著不敢說話。
“不好意思,我知道現在情況特殊,你很難相信一個陌生人。
“但我們因為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須儘快離開 S 城……你一個人在家,以後一定要小心。我把我家的鑰匙和一些其他的東西放在你門口,你要記得來取。”
直到他們把東西放在門口後準備轉身離開,我再次回憶起鮮紅的證書上兩人正義凜然的臉龐,最終還是沒忍住開口。
“抱歉,我必須謹慎,所以不能開門。”
張靜回過頭來,她眨著眼輕輕一笑。
“沒關係,我十分理解。你一定要小心,希望病毒消滅以後我們能一起吃火鍋。”
他們轉身便下了樓。
由於擔心是陷阱,我們又等了很久,確認外面安全後才敢開門取走他們留下的包裹。
除了他們的鑰匙,包裹里居然還有兩把自制的弩槍和數十支弩箭,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小型的收音機,收音機旁還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幾個收音機頻段。
真是意外,我興奮地拿著包裹反覆檢視,拿著弩槍研究了許久。
平復激動的情緒後,我們才想了一件同樣重要的事情。
我們來到次臥向樓下探去,發現單元門口兩三米處赫然放置著染血的物資包裹。
而小區內新增了一名帶著頭盔的喪屍,他的手臂上卷著書本,但身上已經被撕咬得幾乎只剩下還帶著些許粉色的骨頭。
我看不清頭盔下的他的樣貌,但我卻清晰地意識到他是 7-1002 的住戶。
我曾見過他,是一個長相清秀的男生。
是那個放假回家過中秋節的大學生。
暑假期間,我去菜市場買菜時曾偶遇了他們一家三口。
一家人有說有笑,他一隻手提
著菜,另一隻手還攬著年幼的妹妹。
他假裝抱怨自己的母親和妹妹把他叫出來當搬運工,臉上卻沒有絲毫怨氣。
他們本應一直那樣幸福的。
單元門內,他的媽媽和妹妹還站立在原地等待著他的平安歸來。
酸澀感瞬間衝向了我的鼻頭,我流著淚看著單元門裡幾乎無法站立的兩個瘦弱身影。
柳悅也嗚咽著靠在了我的肩頭上。
單元門內那兩個身影中的一個忽然倒下,隨後幾個人接住了她。
又過了一會兒,他們重新使用無人機吸引喪屍注意力,幾人合夥將距單元門兩三米遠處的包裹拖進了進去。
站在窗前,我們沉默了許久,直到他們回到家裡,離開了我的視線。
“明明……明明就差最後兩步他就安全了。”
那可是年輕而鮮活的生命啊。
如果我拿出一些食物出來,他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沉浸在自責的情緒中很久後,我轉頭看向同樣淚流滿面的柳悅。
“柳悅,這不是我們的錯,對吧?”
作為一名在末世裡求生的普通人,我很清楚自責和軟弱統統是現在這個世界最沒用的東西。
我的眼睛掃過樓下那個新加入的茫然的身影。
他戴著醒目的白色頭盔,和一群喪屍一起漫無目的地遊走著。
站著看了很久,我收拾好心情準備轉身離開,卻忽然被一束光閃了眼。
是一個身穿藍色汗衫的喪屍,他的胸被一支短弩箭射穿。
剛剛將光折射到我眼中的,正是那把弩箭的箭鏃。
7.
我們檢視了監控。
他拖著物資回去的路上被藍色汗衫的喪屍抓住了腿。
他用盡力氣想踢開喪屍,但是喪屍的力氣更大,死死地抱緊他的腿不放。
眼看喪屍就要張嘴咬到他的棉褲上,忽然一束箭從背後射穿了喪屍的胸膛。
藍色汗衫喪屍身體突然痛苦的弓起,但是抱緊小腿的手卻並沒有放鬆。
趁著這個時機,他出手砍掉了喪屍的手。
可是太晚了,物資也太重了。
蜂擁而來的喪屍群紛紛撲上了他的身體,他承受不了這樣的重量,倒在了地上。
單元門內的人急忙用鋼棍用力敲擊著門,發出的聲響卻再也無法吸引已經聞到鮮血味道的喪屍。
喪屍們將他手臂上的書本撕咬
開來,紙屑被揚起,混合著鮮血的紅色飄灑在空中。
那些刺眼的紅色灼得我的眼睛無法睜開。
我連忙按下了暫停的按鍵,把電腦合了起來。
是 9 棟射出來的箭,射箭的高度在第三層左右,射箭的方位是在房子內部而不是公共區域。
我拿過箭和喪屍身上的箭作比對:“他射出的箭,和鄰居姐姐給我們的箭是一樣的。”
“可是那個時候,張靜姐正在和我們對話。”
這麼看來,鄰居姐姐離開後,我們這棟樓還隱藏著至少兩戶人。
或許和我們的情況類似,他們從來不曾發言,想要明哲保身。
自從鄰居們都拿到物資後,他們消停了一陣。
他們應該有小型的發電機,所以無人機一直承擔著運輸物資和通訊的作用。
幾天後,我們抽空去看了隔壁房間,除了必備的傢俱用品,到處都空蕩蕩的,幾乎一覽無餘。
我又特意去了二樓的露臺看向我們家的露臺。
兩個露臺距離不算遠,我懷疑我們可以藉助工具翻越過去。
只是鄰居家的露臺四周護欄沒有做加高圍牆,如果不蹲下身,便很容易被人發現。
但我確定了一點:我們家露臺圍牆已經足夠高,且屋頂和露臺空餘的地方全部都被太陽能電池板鋪滿。
除非有人走近後貼著欄杆看向裡面或者從斜上方俯瞰,不然甚麼都看不到。
我們唯一需要警惕的,就是他們那臺無人機。
為了掩飾我們的露臺,我又往上搬了許多雜物,包括喝過的礦泉水瓶、水桶、紙殼、不需要的廚具餐具等,以製造出沒人使用的假象,同時還可以接收雨水。
今年的秋天和以往一樣。
白天豔陽高照,夜晚涼爽,雨水極少。
我們種下了蔬菜種子,不下雨的時候,我們還得挪出一小部分儲存的生活用水去給露臺上新長出的幼苗澆水。
我們把排洩物堆了肥,就等著施肥的日子。
至於其他生活垃圾,經過深思熟慮後,我們扔進了鄰居家中。
……等熬過這場災難再贖罪吧!
停水前攢的水已經用得七七八八後,終於下了一場大雨。
彼時我在露臺放置好了所有的儲水裝置,正坐在沙發上看書。
由於我們平時都緊閉門窗,拉緊窗簾,所以屋內很是昏暗。
我開了一盞小檯燈,和柳
悅一起躺著。
只“咔”一聲,燈忽然熄滅了,我們便意識到了問題。
難道是光伏發電出故障了?
就連儲電系統裡一直儲存的那 25 度電也無法使用了。
我立馬找出了那本極厚的使用說明書,比對著一頁一頁翻找著。
太為難我這個文科生了。
“我們 24 小時內必須想到辦法修好,不然冷庫裡的東西就全報廢了。”
重啟之後,按照書上故障編號所對應的解決方法,我們完成了所有的步驟,可發電系統沒有任何反應。
又重複試了好幾次,屋內還是一片漆黑。
從斷電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六個小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我們也疲憊不堪。
柳悅是個急脾氣,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拿著說明書在客廳踱來踱去。
還好家裡還有備用電源可以撐一會兒,不然冷庫甚至支撐不到明天。
我用保溫壺裡的開水泡了兩碗泡麵,兩人很快風捲殘雲般吃完了。
接下來守著小夜燈,我陪伴著屋內唯一的理科生拆開了發電系統配備的配電箱,裡面密密麻麻的電線看得我頭皮發麻。
看著柳悅蹩腳的擰螺絲技術,我有些擔憂。
“柳悅啊,你確定……是擰這顆嗎?”我問道。
柳悅已經快哭了:“我不知道啊!拆了試試看而已……”
我眼睜睜看著她把拆下來的兩根線又裝回了原來的位置。
“……這一步是有甚麼含義嗎?”
“取下來把灰擦掉,說不定是接觸不良呢?”
是這樣的嗎?
有這麼簡單?
重新裝好以後,我又眼睜睜看著她把蓋子合上。
“這樣就行了嗎?”
柳悅“嗯”了一聲,還配合著十分堅定的眼神。
我們快步跑回到樓下,點開了重啟的按鈕。
等了一會兒,屋內還是一片黢黑。
我們兩個洩氣般癱坐在地上,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檯燈居然“嗒”的一聲亮了起來。
簡直不敢相信!
原來只需要擦掉電線端頭的灰塵,就解決了?
我和柳悅劫後餘生般興奮地抱著在客廳跳著轉圈圈。
新技能又 get 了。
經過這次事件以後,我格外關注發電系統的情況。
於是我驚訝地發現自從上次故障後,光伏發電能力似乎變差了一些。
好奇怪。
但我又說不出哪裡奇怪。
因為我們實際用電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每天也還是能正常儲存下 25 度電。
這種奇怪的感覺一直困擾著我,直到週六的早晨。
睡到一半,我因為內急被憋醒。
一看時間,早上五點半,我痛苦地哀嘆了一聲。
為甚麼偏偏是這個時間尿急呢?
我重新閉上眼,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我悄悄的靠近柳悅的耳朵旁:“柳悅,我尿急。”
柳悅嗯嗯兩聲,伸了個懶腰,翻過身又繼續睡著了。
因為停了水的緣故,我們現在統一都在睡前一起去樓上使用特定容器,俗稱“便坑”。
所以,我們從未在凌晨時分去過樓上。
太黑了,一個人去樓上上廁所也未免太嚇人了。
我走到樓梯轉角處時,深吸一口氣。
再往上走可就是樓上了。
靠近露臺,如果有喪屍突然衝過來,如果有人殺害我……
驚悚的場景不斷回閃在我腦海中,夜裡人的想象力總是格外發達。
就在這時,我聽到樓上傳開了詭異的摩擦聲。
霎時間,我感覺自己心跳如雷,太陽穴也像發瘋了一樣篤篤跳躍著。
8.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慌。
我反而鎮定下來,從樓道旁的防暴裝置裡取出了電棍,躡手躡腳向樓上走去。
屋內看起來一切正常。
我又輕輕拉開客廳窗簾的一角,向外環視了一圈,同樣沒有任何異樣。
詭異的摩擦聲又傳來了,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於是我轉移到另一個角落,掀開窗簾,果然看見籠子裡還沒長開的小雞在反覆啄著下方鋪著的草窩。
虛驚一場。
我一下子鬆了一口氣,差點把自己嚇死了。
正準備走開,我看到露臺左側有一抹亮色的光斑。
那是甚麼?難道配電箱的顯示器沒有關閉?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那個光斑就逐漸放大,直到窗前印出了一張陌生的帶著疑惑的臉。
太近了,顯然他也看見了我!
我感覺心跳在那麼一瞬間忽然停了,大腦只有一片空白。
我條件反射
般差點驚叫出聲,卻看見他神情嚴肅,慌亂又急切地朝我做出噤聲的動作。
在尖叫聲發出來前一秒,我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扼住了喉嚨裡的聲音。
見我沒有尖叫出聲,他趕緊放下手裡的所有東西,舉起雙手放在頭頂,示意自己並無惡意。
“對不起,我不是壞人,請你相信我!”
他聲音極小,但是語氣十分懇切。
或許是堅實的露臺防盜門和防爆窗給了我勇氣,我居然敢站在這裡和他繼續對話。
“你如果不是壞人為甚麼半夜在我家露臺?”
我手裡緊緊握住了電棍。
“我可以解釋。”
他繼續高舉著雙手,轉了一圈示意自己沒有武器。
他怎麼能來到這個露臺的?
有且只有一種可能,就是透過鄰居家跨越過來。
可是他怎麼會有隔壁的鑰匙呢?
除非……
“你是物業?”
他搖了搖頭:“不,我是 9 樓的業主。或許,你能聽我狡辯一下?”
9 樓的業主,難道是丟木箱的那個人?他會不會是和 3 樓的人一起的?
“你還有同夥是不是?讓他出來。”
他皺緊了眉頭:“沒有,這裡就我一個人。”
“3 樓的人也是我,請相信我,我沒有同夥。”
“不可能,你怎麼進去 302 的?”
“這棟樓的所有備用鑰匙,都在我手裡。”
嗯???
“中秋節當天,我來這裡收房,剛走出物業中心,就碰到了發狂的屍群。”
他忽然看向我身後,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一片混亂之中,帶領我的物業工作人員也被感染了,我趁亂拿到了他掉地上的鑰匙,躲進了這棟樓。”
“喪屍爆發後的第三天,趙哥把樓道內的喪屍全部清理了後救下了我……我原本不知道頂樓有人,直到我無意間聽到了你們和趙哥的對話。”
柳悅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她捏了捏我的手,一臉警惕地看著窗外的人:“那你現在知道這裡有人,為甚麼還要進我們的露臺?”
聽到這話,他終於無可奈何地笑出了聲,然後表情十分鄭重地向我們道歉。
“抱歉,的確是我考慮不周。”
“趙哥他們離開後,我去觀察了你們的屋頂,發現你們屋頂用的是 W3796。這種型號一般用於
大型別墅,應對你們的生活用電綽綽有餘,而我急需用電。”
“所以,你是來偷電的?”我忍不住開口詢問。
他的表情這時顯得有些為難。
“我本來無意打擾你們,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我夜晚會住在趙哥家樓上的房間,正巧聽到你們在露臺修配電箱。光伏系統和逆變器都沒有任何問題,其實就是簡單的漏電跳閘而已,W 使用的是自動重合閘漏電保護器,所以只需要先檢查交流側電纜是不是遭到損壞……”
他繼續說著,我和柳悅瞠目結舌地對視一眼。
“你能聽懂他在說甚麼嗎?”我說。
“完全聽不懂。”柳悅眼神發直。
“所以,其實是你幫我們修好了發電系統?”她匆忙打斷。
他點點頭,似乎在忍住笑意。
我就知道。
怎麼可能是柳悅修好的。
柳悅哼了一聲:“既然已經修好了,你今天為甚麼又來了?”
“如果非要這麼說,那我確實是來偷電的。”
嗯?
我和柳悅各自揚起了手裡的電棍。
“我上次修的時候,發現你們的發電系統每日發電量太過富餘,所以順便牽了一根線到隔壁。”
他眼睛看向我:“但你好像注意到了甚麼,我擔心你們自己修反而拆出問題,所以趁今天過來改良一下線路。”
柳悅很驚訝地看向我。
“你注意到了甚麼嗎?”
我抬起下巴:“沒錯,來自於文科生偉大的直覺。”
文科生扳回一局。
……
等我們搞清楚他的來意時,天已經微微亮了。
我漸漸看清了門外人的樣貌。
他差不多比我高一個頭,身材清瘦,頭髮有些長,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藍漸變色衛衣和灰色工裝褲,大約二十多歲。
還有點兒帥。
他看著我們,突然說了一句話。
“或許,有一天你們也會需要我的幫助。”
我們沒有說話,他微笑著繼續說:“不過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所以,可否請求你們分一小部分電給我使用?我絕對不會影響你們的正常生活。”
我微微皺了皺眉,但好像找不到理由拒絕他。
因為拒絕他便意味著我們多了一個敵人,這對我和柳悅來說並不是件
好事。
臨走前,他留下來一句話。
“如果白天有事情找我,你們可以去 902。”
他走後,我們在露臺發現了他留下的東西。
是 902 的鑰匙。
柳悅拿起鑰匙翻看著:“居然把鑰匙也給我們了。”
她繼續說:“他似乎只是想要用電而已,為甚麼把鑰匙也給我們了,還向我們交代了這麼多事情?”
我看著對面的露臺:“他在向我們表明他的誠意,想讓我們信任他。“
“他會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嗎?”柳悅問。
我也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了我們的秘密後,選擇將自己的底牌也全部露出來給我們看。
他暫時還不是我們的敵人。
我順著柳悅看過去的方向,看到了他“順便”偷走的電線。
“有可能,畢竟他是真的會修發電系統,對吧柳悅?”
……
9.
喪屍爆發後的第 15 天,是一個反常的豔陽天,氣溫直逼 40 度。
桂花已經盡數開放,金黃色團團簇簇鋪滿了整棵樹,小區的池水已經變成灰綠色,散落的桂花隨著風在池水上飄零著。
下午兩點,物資終於投放到了小區裡,這次竟然有四大袋。
無人機在幾棟樓之間來來回回飛了很多次。
不知道他們在商議甚麼。
但是 5 棟隱隱傳來了悲慼的哭聲。
我和柳悅對視了一眼,我們都意識到了即將發生的事情。
這場災難像是一把尖刀,但有的人握住刀把,便將刀刃刺向了毫無還手之力的無辜者。
沒過多久,他們便在 5 棟亮出了綠色的布。
一條黑白色的邊牧走出了單元門,它的臉部已經有些下垂,眼神發灰,是一條上了年紀的狗。
它剛出來,單元門就合上了。
它轉過身看向單元門內的主人,還微微歪著頭,耳朵一晃一晃。
像是在問主人為甚麼不出來。
我聽見中年男人的聲音:“旺仔,快跑!”
聽到指令後,旺仔撒腳就歡快地向小區外跑去。
它的速度很快,落在後面的喪屍根本追不上它。
可是喪屍太多太多了,我手腳冰涼,趕緊移開眼,不敢繼續看下去。
小區入口處傳來了痛苦的犬吠,一聲一聲,連續
而急促,在小區裡迴盪著。
他們順利取走了物資,還有人在放聲地開懷大笑,笑聲如同碎玻璃般刺耳。
這次的物資相當豐富,他們三個人一組合力才將包裹拖進去。
“你猜他們下次會用甚麼作誘餌?”
我喉頭髮緊地詢問柳悅,但似乎並沒有想得到一個回答。
之後的日子裡,我和柳悅有時也會討論起那個一面之緣的鄰居。
他完全遵守著自己的承諾,自上次離開後就再沒打擾過我們的生活。
我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再沒見過他。
直到三天後,突然有人敲響了露臺的門。
我拉開窗簾看到了那個有些熟悉的身影。
“有甚麼事嗎?”我問。
“有件事我需要通知你們。”
“甚麼事?”
他拿出手機,隔著窗戶開啟了一個影片。
是物業中心的辦公室,有兩個人在辦公室裡翻找著,他們最終在檔案櫃裡拿走了所有的鑰匙。
“你們認識這兩個人嗎?”
我搖了搖頭。
他繼續向後翻開兩個男人的照片,其中一人二十歲左右,另一個約四十歲出頭。
可能是父子關係,但是看不真切。
我暗自思索了一番,悄悄偷瞄著他的身後。
他識趣地脫下外套,在門外旋轉了一圈。
嗯,沒有武器,全身上下只有一部手機。
“可以把手機給我看看嗎?”我隨即開口問道。
他略顯驚訝:“我以為你們還是不會開門。”
我有些不好意思,柳悅卻搭了話:“誰說我們要開門?”
她把手撐到窗戶上,霸氣地把窗簾拉到身後:“開窗不就行了?”
我看著她費勁推窗的身影,忍不住捂臉嘆息。
“柳悅,二樓的窗戶推不開。”
柳悅拿著電棍站在我身旁守著,生怕眼前的男人襲擊我們。
我拿著手機,放大後仔細看了那張模糊的照片,總覺得有些眼熟。
可是我實在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這兩個人。
“這是甚麼時候拍的?”
“三天前,下午三點半。”
我和柳悅對視了一眼,幾乎是異口同聲的說:“是拿物資的時候!”
他點點頭:“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原本住在小區外。但他們不僅瞭解拿取物資的計
劃,還很熟悉小區內部結構和倖存人員。”
物業中心的辦公室外連著樓房租售中心,這兩個人和小區內部不知透過甚麼方式裡應外合,找準時機去物業拿了全小區的備用鑰匙。
可是租售中心外面隔著一條街道就是 S 城最大的購物中心,中秋節當天那條街一定人數眾多。
他們是怎麼穿過街道去到租售中心的呢?
他們又會有甚麼目的呢?
又遲疑一陣,門外的男人將手機向後一劃,點開另一張暗色的圖片。
“或許你們該看看這個。”
我再次接過手機,螢幕上是車庫裡的景象。
透過消防門上的玻璃,可以看到陰暗的地下車庫裡,有幾隻喪屍僵直地站立在原地,黑暗中甚至看不大清。
注意到我們疑惑的眼神,他放大了地上的一角。
我這才發現角落處還散落著幾具已經血肉模糊、不堪入目的動物屍體。
“這是?”
“被推到喪屍群裡吸引注意力的誘餌……他們可能已經成功進入小區內了。”
又是誘餌。
我的耳邊彷彿又響起了旺仔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發出的哀痛的叫聲。
這是赤裸裸的虐殺!
他說完這話後便靜靜待在原地,等著我們的回應。
我們掌握的資訊實在太少了。
又或許,他們進入小區也並沒有我們所臆想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是為了活命而已。
無論如何,在他做出惡意的行為之前,我們還是安全的。
我抬起頭感謝他:“我知道了,我們會注意的。”
頓了頓,我又補充道:“你也要注意安全。”
他欲言又止,最後抿了抿唇:“不客氣。”
和上次一樣,他離開後就又消失了。
和他一起消失的,還有本應投放的下一波物資。
喪屍爆發後的第 30 天,自從上次投放 4 大袋物資後,已經兩週沒有任何資訊了。
我企圖從收音機裡得到外界訊息,但廣播裡卻只會一直迴圈播放讓大家原地等待救援的訊息。
最近小區裡不太平,他們似乎在資源分配上有異議。
很多人將頭伸出窗外破口大罵,怒罵聲迴盪在整個小區。
每次罵聲都會吸引更多的喪屍聚集到小區內,我再次粗略數了小區內喪屍數量,居然已經達到了 150 人。
他們聽到聲音就會不斷地撞擊單元門,如果不控制下去,再過幾天單元門也將不堪重負。
但是沒有人出來平衡局面了。
那個東北腔的青年呢?
他再也沒有說過話了,一定是出事了。
雖然我們並不像他們一樣缺少物資,但小區裡的變化時時提醒著我們,似乎要有大事發生了。
因為憂心,柳悅夜裡睡不好,總是容易驚醒,所以白天需要補覺,而我只能無所事事地種菜。
我們種下的第一波菜已經快要成熟了,趁著天色還沒黑,我正在忙著種下第四波菜。
等我忙完的時候,我忽然感覺到背後似乎有雙眼睛盯著我。
喪屍爆發以來一個月,我的心理承受能力的確是越來越強了。
手裡握著鋤頭,我猛地轉過身,果然看見了那個奇怪的鄰居。
他正站在對面的露臺處看著我。
見我看到他,他朝我做了個口型。
“我可以過去說話嗎?”
我小心地環視了一圈,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點點頭。
雖然不知道他想做甚麼,但如果他一直站在對面的露臺處只會更危險。
他很快跳了過來,站在離我大概三米遠的地方,身上還是沒有帶任何東西。
明明他有武器,但是他每次見到我們都是兩手空空。
半個月不見,他已經把頭髮剃成了像狗啃一樣的寸頭,看起來有些滑稽,還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和一條略顯寬鬆的牛仔褲,應該是從誰家搜出來的……
他帶著歉意對我笑笑:“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我搖頭,看見他身後的落日,酡紅色的夕陽染紅了整片雲彩,心情莫名有些平靜。
如果不是因為喪屍病毒,我現在應該坐在這裡看夕陽。
“你看起來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我說。
他的表情極為嚴肅:“很重要的、事關我們安危的事情。”
10.
柳悅總是這樣及時,我還沒來得及繼續發問,她就已經拎著電棍趕上來了。
“你要說甚麼?”
柳悅快步走到我身邊,跟我一起坐在了露臺的椅子裡。
她剛坐下,我就覺得好像有點不對勁。
我們兩人坐著,他一個人站著,顯得我們兩人像是聽他彙報工作的領導一樣。
我索性搬了椅子過來招呼他一起坐下,這還
是我們幾人第一次正式坐在一起。
他坐過來以後,我這才發現他的狀態很糟糕。
臉色發青,嘴唇已經乾裂出血。
我忍不住開口問他:“你嘴唇沒事吧?”
他扯起嘴角笑了,下一秒又被裂開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介意我說有事嗎?如果介意可以當我沒說。”
真是好誠實地在賣慘。
“你說的很重要的事是甚麼?”
“你們應該發現了,有人扣住了小區內的所有物資,而且 1 棟 14 樓的人沒有訊息了。我猜他已經被上次偷鑰匙的人控制了。”
柳悅緊皺著眉:“他們果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可是他們到底想做甚麼?”
他把手一攤:“你們覺得末世裡最重要的是甚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們想要物資……和信眾?”
他點點頭:“不過,他們還有顧慮,所以遲遲沒有正式行動。”
“甚麼顧慮?”
“武器,他們忌憚我手裡的弩槍。準確的說,他們在忌憚 3 樓住戶的弩槍。”
他忽然目光灼灼地看向我:“你說,如果有人殺了 3 樓的住戶並主動向他們投誠,他們會怎麼做?”
我好像有些明白他想做甚麼。
“可是這樣你會很危險。”
他單手撐著臉,苦笑著:“與其等著他們來找我的麻煩,不如我先主動出擊。”
說完,他開始不斷地咳嗽起來。
我轉過頭看向柳悅,也明白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擔憂。
看他咳得滿臉通紅,我給他盛了一杯水。
我把水杯遞給他,這才發現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喝了口水,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主動開口。
“不好意思,忘了介紹自己。我叫向岑宇,你們直接叫我岑宇就好。”
我應了一聲,緊接著做了自我介紹,空氣卻突然變得凝固起來。
好安靜……來個人說話吧,我求救般將眼睛投向柳悅。
柳悅趕緊接茬,吩咐我去拿了維生素和感冒藥。
我火速離開事故現場,找到了柳悅所說的東西。
沒想到等我回到露臺的時候,兩個社牛竟然已經開始稱兄道弟起來。
柳悅居然還摘了兩顆她心愛的香水檸檬給他,讓他拿回去泡水喝。
岑宇看我端著一盤水果出來,神色有
些微妙:“你是美食博主夏夏下一下廚啦?我在首頁看見過你的盤子……很獨特。”
我低頭看著盤子上的骷髏畫,很驚喜:“原來你是我的粉絲嗎?你該早點告訴我……”
岑宇眼裡滿含歉意:“我下次一定,點進去關注你。”
柳悅在一旁笑出了聲:“你大可不必這樣誠實!”
又交談一陣,我們這才知道了岑宇的真實情況,慢慢熟悉起來。
岑宇是附近遊戲公司的工程師,他的經歷……都不用賣慘,我就已經十分同情他了。
“我工作三年以來,每天都要加班,勤勤懇懇攢夠了首付……房還沒收到,喪屍就爆發了。”
“為了中秋節能有假期過來辦理收房手續,我已經連續無休工作了一個月。”他似乎滿臉寫著痛苦二字。
不僅如此,還被困在這裡,甚麼都沒有,只能冒險去別人家蹭吃蹭喝,生病了只能乾熬著……
柳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實在太慘了呀!”
氣氛變得融洽了起來,在聊了很久以後,岑宇終於把話題拉回了正題。
“真抱歉,我食言了。”他忽然笑著說。
柳悅疑惑地問他:“為甚麼這麼說?”
“好像又是我在尋求你們的幫助,我一個人可搞不定這麼大的工程。”
吃過藥後,他的狀態似乎好了一些。
他坐正起來,眼神沉靜的看著我們:“我可以請求你們的幫助嗎?”
我猶疑著,最終點了點頭。
這既是在幫助他,也是在幫助我們自己。
不管怎麼說,相比於偷鑰匙的人,似乎他更值得信任。
柳悅困惑的目光在我和岑宇的臉上逡巡著,我沒忍住彈了她一個腦瓜崩兒。
第二天凌晨五點,我領著柳悅收拾好了東西就直奔 302。
這是喪屍爆發以來我們第一次走出家門口,樓道里面漆黑一片。
我支著手電筒走在前面,聽到柳悅的聲音瑟瑟發抖。
“樓道不會有喪屍突然跳出來吧?岑宇不會是想騙我們出來,殺掉我們以後,然後侵佔我們的物資吧?”
我捏緊手裡的砍骨刀:“不會的,他要真想殺了我們,早就該動手了,何必把我們騙出來呢?而且他在樓道里走了這麼多次了,這裡應該沒有喪屍吧?”
話音剛落,樓道里就開始迴響起有頻率的“砰砰”聲。
柳悅一下抓緊了我的手,我的
心也停滯了一瞬。
環顧了一週,我才反應過來這個聲音來自 702 的防盜門。
“你們在這裡站著幹嘛?”
樓下突然傳來了岑宇的聲音,他正站在 6 樓的樓梯口看著我們。
他指了指 702:“裡面有兩隻喪屍,他們出不來的,快走吧!”
看來,整棟樓的情況他都十分了解。
越往樓下走,我們就聞到了難以忍受的臭味。
柳悅也皺緊了眉:“是腐屍的味道。”
岑宇的神態卻很淡定,他習以為常地推開了 302 的門。
302 的房間已經一片狼藉。
他面色十分疲憊,慢悠悠地開口:“還好這裡的入住率不足 50%……現在我需要你們幫我佈置一下其他房間。”
我看著他靠在門邊說話,忽然覺得有些暈眩。
不對!
我這才意識到不對勁。
他昨天不是在請求我們的幫助,而是在通知我們幫助他。
11.
我們都對他有了錯誤的認知。
他這麼瞭解樓棟情況,肯定早就發現了我和柳悅,但他卻撒謊說是聽到對話才知道我們的存在。
或許從一開始,我們的發電系統出現故障就在他的計劃內,否則他怎麼會出現得那麼及時?
他並不像是製作遊戲的工程師,更像是個操控者。
他將我和柳悅看作棋子,把我們擺放到該去的位置。
否則為甚麼他說的每一句話、提出的每一個要求都會那麼理所應當,讓我和柳悅難以拒絕?
這後知後覺的頓悟讓我覺得很可怕。
我站在門口,心跳猛地加快,大腦有一瞬的空白。
不管他的目的是好是壞,我被騙了。
但別無他選了,我們現在只能按照他的計劃和他一起前進。
很快,我們按照計劃把樓棟裡所有的房間全部開啟亂扔了一通,將所有的物資搬到了 902 內。
收拾完時,遠處的天際已經微微發白,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我把紅曲粉遞給柳悅,她負責除錯血液出來。
趁這個時間,我飛快掏出了化妝工具,給岑宇化了鼻青臉腫妝,又在身上化了逼真的刀傷。
岑宇的眼下已經一片烏青。
我湊近他,彎下腰在他頭上化出刀傷,又有些不適應地朝後方微微挪動了一小段距
離。
彷彿是為了緩解尷尬,他忽然開口:“我已經整整五天沒洗頭了,是不是臭到你了?”
我默然,不想跟他說話,卻硬撐著回答:“屍臭味道太大了,其他的我聞不到。”
他輕笑了一聲,卻沒說話,又閉上了眼讓我繼續化妝,就這樣沉默著。
彷彿過了很久,他忽然睜開眼盯著我,我趕緊迴避了他直視的目光。
“你在懷疑我?”
是問句,但並不是在問我。
我的手一抖,化妝刷失手就掉在地上,滾落到他的腳邊。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刷子交給我:“你沒懷疑錯,我早就注意到你們了。”
我接過他手裡的東西,因為摸不清他的脾性而不敢再說話。
“啊,終於被你發現了。”
被我識穿了以後,他好像很欣慰一般,也懶得掩飾了。
我憋著一口氣,重重的把化妝刷摁上他的臉。
他吃痛地向後仰去,又迅速坐正,眼神很誠懇地看著我。
“你可以懷疑我接近你們的目的不純,但我絕對,絕對不會害你們。你們並不是我的棋子,而是我的戰友。”
我繼續沉默著,他也重新閉上了眼。
或許我都不用說話,他也知道我現在在想些甚麼。
終於化好妝,我抬頭看向窗外。
遠處的天際已經映上了一小片紅色的雲霞,隱隱灑出一抹金光。
第一束光照射到小區水池上時,我們回到了頂樓,等待著小區內其他人的反應。
很快,其他樓棟就發現了我們掛在 302 窗戶上的寫上了“SOS”的黃色床單。
他們派出了無人機飛往 302,無人機上還固定著一隻手機。
按照計劃,岑宇現在已經滿身是血倒在視窗處。
他會告訴大家,有一個人拿了 9 棟的備用鑰匙,趁夜裡偷襲,搶走了他所有的物資和武器。
不出所料,他們在確定了情況後,又用無人機在其他的房間外逡巡了一遍。
等他們再次把無人機操控飛到 302 時,岑宇已經失血過多,面朝地倒在視窗,完全失去生命體徵。
他們絕對不會想辦法救一個已經失血 1500ml 以上的、毫無作用的人。
確定岑宇失去生命體徵後,他們的無人機沒有再來過 9 棟。
我們把從其他房間裡找出的玩具熊塞進了岑
宇的衣服。
為了看起來更接近岑宇的體型,我提前用膠帶給大熊卷出了相似的身形,貼上了製作粗糙的假髮。
我把這個假人放在了岑宇原本躺倒的位置,至少遠遠看過去絕不會露餡。
準備好了一切,我們現在只需要守株待兔就好。
藉著我們的水,岑宇飛快地清理好全身的假傷痕,準備動身前往 902。
對於這個危險的計劃,我還是不放心。
“你確定他們會來找你?”
“我確定,他們已經等不及了。”
我問道:“那我們還可以幫你做甚麼?”
岑宇擦掉了臉上的血痕,露出一抹笑容:“我會再找你們的。”
我默然了。
我只是客套一下,怎麼還當真了?
他走後,我趕緊關上了防盜門,轉身問柳悅:“你不覺得他笑得很有深意嗎?”
柳悅很詫異:“他那個不是友好的微笑嗎?”
我長嘆一口氣,罷了罷了。
讓柳悅知道他別有居心又有甚麼用呢?
何況他也並沒有做出實質性傷害我們的事情。
12.
岑宇走後,我們時刻關注著樓下的狀況。
我們一整天如坐針氈,在門口反覆徘徊觀望。
直到第二天清晨,無人機終於開始盤旋在 902 附近。
我們靠在防盜門口,聽到樓道里傳來幾不可聞的窸窣聲。
他已經成功向對方投誠了。
和岑宇預想的一致,他們沒有顧忌後,終於正大光明地站了出來。
但我沒想到的是,他們手裡有槍。
他們出現在 4 棟的頂樓,以一種至高無上的姿態。
“大家好,我是張誠閔,我有很多物資,可以保障大家的安全,還可以給大家分配武器。”
說話的是四十多歲的男人,那天偷鑰匙的男人裡的其中一個。
他拿著喇叭大聲吼著,我睜大眼仔細看著,發現他背後還有四男兩女。
岑宇果然也在其中,他真的很會裝蒜,正在漫不經心地擦拭著手裡的弩槍。
張誠閔說完這話,好幾家人都開啟了窗戶向外看去。
他繼續說著:“如果有要跟我走的,掛一面旗幟在視窗,我們會去接你。”
見行動的人不多,他又補充了一句。
“你們只有兩個選擇,一是跟
著我走,可以求生;二是留在這裡,只能求死。”
此時,樓下成群的喪屍衝撞著單元門,上一個人倒下,下一個人便疊上去。
不少倖存家庭在視窗掛出窗簾或者床單,但還是有人大聲質疑。
“你怎麼保證我們的安全?”
張誠閔沒有說話,他只是朝著樓下的某個喪屍開了一槍。
“砰!”
槍聲還未消散,喪屍卻已經在冰冷的槍口下腦漿崩裂,下一秒就倒在地上。
黑紅的血液和黃白色的不知名液體濺了一地,被擊中的喪屍像一具恐怖木偶般,靜靜躺在原地。
槍聲把所有人都震懾住了,小區裡迅速掛出了二十幾面旗幟。
我和柳悅癱坐在地上,她臉色慘白,我想我應該也一樣。
“夏夏,我們應該怎麼辦?我們也要一起嗎?”
我搖搖頭極力冷靜下來,回想著剛剛站在頂樓的幾個人。
其中一位三十歲出頭的女性十分眼熟。
我點開了業主群,把所有的頭像瀏覽了一遍。
不對,都沒有。
我又重新翻找了半年前截的群聊圖片。
果然,是她。
4-1601 的住戶,提出要用邊牧吸引喪屍注意並拿取物資的人。
半年前她的頭像還是自己的自拍,她經營著一家美容院,有時會在群裡招徠顧客。
張誠閔是她的老公,在街道對面的購物中心裡經營一家茶樓,社會關係複雜。
我遙望著窗外 4-1601 的露臺:“他們應該已經注意到我們了。”
我們的頂棚極其顯眼,佈滿了光伏板,岑宇還曾在兩個露臺之間跨越過。
如果 4 棟 16 樓有心觀察的話,我們應該早就被鎖定了。
柳悅嘴唇發抖:“如果被他們發現我們有物資卻沒有掛出旗幟,他們會不會直接殺了我們……不如我們也掛出旗幟吧?”
我凝視著她的雙眼:“他們不會是好人,真正的庇護者不會以死亡脅迫受難者,我們絕不能跟著他們離開。”
柳悅低下頭,表情無助:“那我們該怎麼辦?”
“你相信岑宇嗎?”她問我。
雖然我們只見過幾次面,而且他還算計過我們,心思狡猾且善於偽裝。
但我很清楚,他其實是個善良的人。
我會選擇相信他。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
他們依次撤離了每個樓棟裡的人。
我們一直在防盜門處關注著樓道的情況。
下午三點,他們來到了 9 棟中層,我們隱約能聽到他們談話的內容。
張誠閔在問話:“小向,這棟樓沒人嗎?”
岑宇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停頓了一會兒。
“還是有人的。”
“除了七樓有兩個喪屍,頂樓還有兩個人。”
聽到岑宇的回答,我大腦忽然麻痺了一般,彷彿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爬上我的脊背。
“真的?”張誠閔的語氣很激動。
“是的,兩個老女人。”岑宇語氣平緩,並沒有情緒變化。
張誠閔剛笑出聲,樓道里卻又響起了岑宇的聲音。
“準確的說,是幾天前被我殺死的兩具女屍。”
張誠閔嘖嘖兩聲,似乎很是惋惜:“哎呀……你殺了她們做甚麼?”
岑宇言語間一如既往的冷漠:“她們不順從我,還想偷襲我,我當然要殺了她們。”
“要上去看嗎?她們的物資很早就被我用完了。而且樓頂溫度高,樓上的腐屍味道可比車庫口更令人噁心。”
雖然張誠閔沒再回答他,但是我卻聽到腳步聲還在增大。
掐住自己大腿,我用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上次柳悅同他開玩笑時說要把鯡魚罐頭送給他,他在給我們暗示!
我轉頭看著柳悅,她朝我點點頭,快速向儲藏間跑去。
柳悅一邊跑一邊用力撕開了罐頭包裝,一個俯衝向防盜門的方向潑灑而來。
罐頭裡粘稠的液體和魚盡數灑到了防盜門處,我的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濺上了部分湯汁。
一瞬間,濃烈的臭味襲上了我的鼻子,我咬緊牙關忍住了嘔吐的衝動。
臭味無孔不入的進入了我的鼻腔,這絕對是一種極端的臭味生化武器。
但是這臭味中還夾雜著魚腐爛的腥臭味,不知道能不能矇混過關。
腳步聲又持續了十幾秒,張誠閔忽然破口大罵:“我草,這麼臭?”
岑宇的語氣也總算是有了變化:“閔哥,不如你們上去看吧,我在這裡等你們。”
他們同時停下腳步,應該是權衡了一番,最終選擇了離開。
沒過多久,樓道里徹底沒了動靜,外面街道又傳來幾輛車行駛的聲音。
我和柳悅不敢輕舉妄動,又在防盜門處守到深夜。
第二天早晨,陽光照到我的臉上,我用手擋住了眼上的光。
被陽光吵醒,好久違的感覺。
我從沙發上坐起來,看見柳悅拉開窗簾,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色。
她轉過身看向我:“外面一個人都沒有了。”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旁,看到古鎮後方的山頂氤氳在陽光和水汽中,像一幅清麗的山水畫。
“好臭。”
我拉起衣服湊到柳悅鼻尖:“這衣服給你穿。”
柳悅嘻嘻一笑,露出了自喪屍病毒爆發後最輕鬆的笑容。
13.
小區裡的人全部走了以後,我和柳悅又回到了最開始的生活。
有時我們會開啟窗戶,還能聞到小區水池旁正在凋零的桂花香。
外面只偶爾能傳來汽車行駛的聲音,其他時間只能感受到一片寂靜。
除了樓下喪屍偶然發出的呻吟和吼叫聲,聽不到任何人聲。
脫離了塵世的喧囂,原來會令人感到惶恐、壓抑和不安。
原本我以為柳悅會熬不住這樣的日子,但沒有想到僅僅五天過去,竟是我先表現出了不適。
我開始焦慮起來,總覺得有甚麼事情沒做。
柳悅瞥了我一眼,一針見血:“你是不是想去樓下看看?”
她果然懂我。
說幹就幹,我們準備好工具就出發了。
如我所料,岑宇臨走時還專門關上了 9 棟的安全門,所以樓棟內並沒有危險。
樓下的房間有的大敞著房門,但是裡面除了大件傢俱以外,甚麼都看不到。
902 更甚,看起來就是一間待交付的精裝修房間,所有房間都白花花一片,基本是一覽無餘。
看來是我多想了。
把所有的樓層和房間又巡查了一圈,我們最終失落而歸。
彷彿是為了順應我們的心情,秋風陣陣穿過樓道,幾扇防盜門被吹得呼呼作響。
最終,隨著巨大的關門聲,6 樓的防盜門重重的合上。
在整棟樓逛了一圈,我們兩人都死氣沉沉的,不願多說一句話。
返回到 12 樓時,我忽然覺出不對勁。
剛才 902 的防盜門並沒有被秋風吹得合上。
我快速跑到 902 門口,把門拉開後,果然看到在門框的鉸鏈合頁處有異常的凸起。
是一條黑色的膠帶。
我把膠
帶撕下,裡面還嵌著一小張紙條。
【基地在雲水南路 316 號。購物中心有另一支隊伍。】
“雲水南路 316 號?那是甚麼地方?”柳悅問道。
S 城博物館。
我看著手機上離線地圖裡顯示的名稱,真是出人意料。
但仔細思考,這個地點的選擇其實合情合理。
中秋節前,博物館因為內部檢修閉館,不曾對外開放,所以在中秋當天才倖免於難。
而岑宇這張紙條的重點,應該是後半句話。
拿著紙條回到了頂樓,我們站在鄰居家向購物中心望過去。
全是喪屍。
從購物中心的 1 樓到 7 樓,整個 S 城近郊區域喪屍最多的地方應該就是這裡了。
究竟是怎樣的一支隊伍會在這裡呢?
真是令人不解。
然而更令我疑惑的是,岑宇告訴我們這個訊息的目的是甚麼?
他應該很清楚,物資耗盡前我們是堅決不會出門的,所以我們也絕不會去尋求一個陌生的隊伍的幫助。
這張紙條的出現也並沒有引起甚麼變化,我們的生活還是依然一成不變。
為了消磨時間,我每天花費大量時間去製作美食和練習使用弩槍。
而柳悅顯然脫離了我這種低階趣味。
她每天都在看書。
我偶爾咳嗽或者打噴嚏,她就能跑過來追著我問半天。
我一開始還挺感動,後來居然聽她唸叨著:“原來沒生病啊,還以為能練練手。”
……我現在把這個室友踹出去還來得及嗎?!
原以為這樣平靜的生活會一直維持到我們缺少資源的那天,直到岑宇所說的另一支隊伍突然出現。
購物中心傳來了突兀的槍聲和汽車發動機聲。
一輛越野車駛出了購物中心的地下車庫,沒過多久,三輛貨車也緊隨其後。
他們慢速駛離了喪屍數量最多的街道,直至駛出我們的視野範圍。
這群人離開以後,整個郊區可能就真只剩下我們兩人了。
柳悅悄悄紅了眼眶:“我們在這裡等著是正確的嗎?真的會有等到救援的那一天嗎?”
我沒辦法回答她。
或許真如柳悅擔心的那樣,等到物資耗盡時,我們就只剩下唯一一條死路了。
我們可能真的再也等不到救援的那一天了。
我和柳悅正在各自傷感時,卻忽然聽到遠處傳來車輛急剎和撞擊的聲音,好像是出了嚴重的車禍。
過了幾十秒,又傳來了數聲槍響,因為離得太遠,其他的甚麼都聽不到。
我和柳悅交換了眼神:“不會是岑宇他們吧?”
那條路正好是通向 S 城博物館的方向,很有可能是張誠閔帶領他們在那裡蹲守襲擊。
我不由自主緊張起來,但是苦於甚麼都看不到,只能乾著急。
槍響聲結束後,又過了幾分鐘,才重新傳來車輛發動的聲音,而後又朝著博物館方向漸漸消失。
我和柳悅還一起在原地觀望,卻發現那一輛車左搖右晃著開回了購物中心。
是剛剛駛出購物中心時打頭的那輛越野車,車頭已經凹陷,車窗處還有大量血跡。
等等……越野車經過購物中心後竟然直直地開向了小區南門,最終停在了距離 9 棟最近的南門處。
柳悅抓著我的手:“他要做甚麼?”
越野車隨即響起了幾聲刺耳的鳴笛聲,車輛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喪屍,喪屍們發出了興奮的吼聲。
我趕緊找來望遠鏡向下看去。
駕駛座裡是模糊的影子,他垂著頭,但依稀可以認出是岑宇。
“是岑宇,他受傷了。”
越野聲還在繼續鳴笛。
我探出頭大聲叫著:“你還能去車庫嗎?”
又過了幾秒,車輛終於發動起來,甩掉了周圍的喪屍,慢慢繞到了車庫入口。
我們很快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裝備。
走到車庫門口時,我們不約而同地緊張了。
車庫裡光線極弱。
張誠閔一行人離開後我們曾經來觀察過,他們離開時吸引走了大部分喪屍,因此整個車庫只有入口處有三隻喪屍。
透過消防門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他們全都閉著眼僵立在原地,衣服已經破爛不堪,全身面板呈現出灰白色。
滿地都是殘肢肉塊,四周瀰漫著血腥味和屍臭味。
車庫裡漸漸傳來了越野車行駛過來的聲音,所有喪屍忽然睜開眼向越野車跑去。
他們絕對比我跑得快!
岑宇把油門踩得轟隆作響,直直往車庫門口衝來。
透過車窗,我們看到他臉色慘白,副駕駛上還倒著一個頭上帶血的陌生人。
14.
眼看著車就要以極快的速度撞上消防門,
岑宇卻是一副半暈厥的狀態,我和柳悅急得大喊他的全名。
又是一個急剎,伴隨著刺耳的聲音,車輛停在了消防門前。
柳悅幾乎是第一時間開啟了消防門,把手裡的弩槍交給我。
“你打喪屍,我救人!”
來不及思考,車後的喪屍已經陸續追了上來。
慌亂之中,我瞄準最近的喪屍,顫抖著按下了扳機,下一秒,弩箭就貫穿了喪屍胸部。
可他只是一頓,並沒有因此停下。
緊接著,我又朝他的頭部射了一箭。
被我射中頭部的喪屍倒下後,我緊接著將錨頭對準了另一隻喪屍。
有了打第一隻喪屍的經驗,我很快瞄準了剩下兩人,三隻喪屍很快就全部倒下。
此時柳悅已經將副駕駛的人半扛半拽地拖到了消防門裡面,我見狀將弩槍背到肩上,繞過車頭從駕駛側開啟車門扶起了岑宇。
他呼吸沉重,臉色慘白,腦門兒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已經呈現半昏迷狀態。
我把他的手臂架到肩膀上,不斷小聲呼喊著他,卻不見他回答。
半晌,他終於大聲喘息著:“我聽到了……兩隻耳朵都聽到了。”
我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架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將他扶下了車。
一下車,他就失力軟倒在地上,將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了我的肩上。
我攙著他繞到車頭,卻聽見車庫遠處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
糟糕!竟然是車庫外循聲而來的喪屍!
“柳悅!外面有喪屍跟進來了!”
或許是因為聽見了喪屍的腳步聲,岑宇清醒了幾分,我扛得也沒這麼費力了。
就差最後幾步了!
柳悅趕緊拿出弩槍焦急催促著我:“快!他們已經進來了!”
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勁兒,我微蹲了一下,把岑宇抱了起來,衝刺進了消防門。
消防門重重地關上了,我把岑宇靠在了旁邊的牆邊,大口喘著氣將消防門反鎖好。
柳悅向我做了“噓”的手勢,我趕緊閉上嘴跟她一起向外看去。
喪屍已經到達車庫內口,卻因為沒有再聽到聲音迷失了目標,他們開始在原地打轉,而後漸漸站立在了原地。
我稍稍放下心來,扭過頭一看岑宇,好像已經昏死過去。
柳悅趕緊過來檢視了岑宇的傷勢。
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中槍了。”
她把岑宇扶到地上躺平,拉開了他右手臂的衣袖。
我側著看過去,只看到血肉模糊的一大片,傷口有一個拳頭大小,還在不斷往外滲血。
“他失血太多休克了,我必須立刻給他止血。”
柳悅手指微微顫抖著,有條不紊地消毒、纏繞、固定,完成了止血的動作。
她一邊動作著,一邊吩咐我:“那個人應該撞車了,大概是中度腦震盪,你先試試看能不能叫醒他。”
我點點頭,趕緊跑過去拍打著那個陌生男人的雙肩,湊到他耳旁大聲叫喊著。
他皺著眉慢慢睜開眼,又緩和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你是誰?這是哪兒?”
沒有理會他的提問,我緊握住手裡的弩槍,直直盯著他:“該我問你怎麼回事才對,發生了甚麼?岑宇為甚麼會中槍?”
他還無法坐立起來,雙手死死按住自己的頭部:“我不知道……”
柳悅看了過來:“他問題不大,緩衝一下就好。”
“現在情況最棘手的是岑宇,他的槍傷……我只能暫時給他止血,我沒法……也不會處理槍傷。”
柳悅聲音微微發抖,我走過去一看,這才發現她已經急得滿頭大汗。
“槍傷……我看電視上都是把子彈取出來,消毒縫合就可以了!是缺甚麼東西嗎?”我著急地問她。
柳悅搖著頭,已經語無倫次了:“槍傷沒有這麼簡單,傷口會形成空腔效應,傷口這樣大,他會一直失血、感染……他會沒命的。可是我們沒有麻醉劑,沒有手術刀,更沒有抗生素……”
“有!”
陌生的男人忽然眼神堅定看著我們:“車上有。”
我和柳悅愣住了一般看向他。
他沒有給我呆滯的機會,把地上的弩槍塞到我手上。
“幫我打掩護,我去車上拿。”
他的身體還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動著:“你們需要的,車裡都有。”
他很快在車庫口找齊了我們的裝備,套在了自己身上,然後看向我:“待在消防門裡面,你注意不要讓喪屍靠我們太近。”
向我點頭示意後,他便開啟了消防門,衝向了越野車車門。
他出去的一瞬間,我便看到遠處幾個喪屍忽然睜開眼,朝著越野車方向奔來。
我很快瞄準了最近的喪屍,又
打倒了五人後,他終於坐上副駕駛,關好了車門。
隔著窗戶,他向我做了 OK 的手勢,我隨即關上了消防門。
趁著他拿取器具的時間,我迅速補充了弩槍上的弩箭。
弩箭是六連發的,這意味著我們只有 12 發弩箭的時間可以拿東西。
四周的喪屍已經漸漸站定在了原地,我們還有機會。
沒過多久,車窗裡的人便又向我打了手勢。
他小心翼翼推開門,腳剛踩到地上,車附近的兩隻喪屍就忽然睜開眼,我趕緊按下扳機,兩隻喪屍轟然倒地。
剛倒在地上,旁邊十幾只喪屍便全數睜開了眼,向著我飛奔而來。
我感覺自己手腳已經僵硬冷冰,像機器般一刻不停地射向蜂擁而至的喪屍。
射完弩槍裡的最後一支箭時,他終於將自己和大包小包一起塞進了安全門。
進門之後,他還不忘提醒我,一定要把安全門鎖死。
“上面有地方可以用嗎?我們最好轉移陣地,他們的聽覺十分靈敏。”
他一邊說一邊整理著器具,又看向柳悅:“可以移動他嗎?”
柳悅愣愣地點著頭。
於是他似乎毫不費力地扛起了岑宇向樓上走去,我和柳悅趕緊拿起東西跟上了他的步伐。
把岑宇放在 201 的臥室床上,柳悅清點了所有器具:“齊了。”
她雙手緊張地交握著:“可是我不會,我只觀摩過別人做手術,我還沒見過槍傷,我只實習了三個月而已……”
“除了你來做手術,還有其他的選擇嗎?”身旁的人問道。
他眼神凌厲著繼續問:“你不救他,他還能活嗎?”
見柳悅似乎被他嚇呆了,他又緩和了神情:“他已經昏迷幾次了,而你是他生還的唯一希望。”
柳悅深吸一口氣,最終下定決心:“我會拼盡全力救他,但是我只敢用最保守的方式,這意味著他右手臂上的大部分組織會被清除。”
她剛說完,岑宇就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他半睜著眼,聲音虛弱:“做吧,權當減肥了,我相信你。”
說完,他便又閉著眼,再次昏迷了過去。
15.
幫著柳悅做完了術前準備,我乖乖地離開了房間。
如果我們在一旁看著,她會更緊張。
我在房門前來回不停地踱步,房間裡偶爾還能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他沒有傷及重要器官,你不必這麼擔心。”
我轉頭看向說話的男人,他把頭靠在沙發上,雙眼緊閉,眉頭緊皺。
他的聲音低沉雄厚,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人一頭短寸,身材高大,身姿挺拔,時刻挺直著腰背,對身體的掌控力遠遠超過普通人。
“你是軍人嗎?”我問他。
他抬起頭,睜開眼看向我:“很明顯嗎?”
我對著他點點頭:“你每說一句話都像是在下命令。”
他愣了一下,失笑道:“這個我倒是沒察覺……”
“正式介紹一下。你好,我叫馮皓。”他站起身來,繼續說。
我向他點頭示意:“你好,我叫夏夏。”
馮皓似乎有點難以啟齒:“夏夏?這是暱稱嗎?”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同樣的問題岑宇也問過。
這些鋼鐵直男在面對疊詞時都有些扭扭捏捏似的。
“我姓夏,名夏,你也可以叫我小夏。”
馮皓彷彿鬆了一口氣般:“那麼小夏,你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甚麼嗎?”
我簡單向他描述了我們瞭解到的所有情況,他的表情也愈加凝重。
“張誠閔,他是我們在路上營救的倖存者。”
馮皓慢慢向我講述了自喪屍爆發以來他的所有遭遇。
中秋節當天,他帶領小隊到達 S 城執行任務,剛到達目的地,喪屍病毒就突然在距離他們不遠處的火車站爆發,快速蔓延至全城。
收到上級命令後,他們一行十五人,持著僅有的武器裝備,零零散散救了三十餘人。
火車站人員密集,在救援及掩蔽過程中,他們也損失了四名戰友。
將群眾安置在二十公里以外的農場後,他們兵分幾路,在全城開展了救援和資源蒐集工作。
大半個月前,他們經過某娛樂場所時碰到了張誠閔一夥人,把他們接回了農場內。
那時,農場內已經有將近兩百人,大家都在物質稀缺的環境中艱苦生活著。
喪屍爆發半月以來,他們僅剩的十一人堅持為一百多人提供著安全和日常保障。
為了保障大家的安全,他們成立了自願救援小隊,張誠閔也加入了其中。
因任務艱鉅、指令高於一切,張誠閔幾人又屢屢脫離管理,在爆發幾次劇烈爭吵後,張誠閔假意誠服了。
搜救到購物中心附近時,
他們趁亂襲擊了馮皓的搜救小隊,並偷走了兩把槍和三輛車。
在被張誠閔襲擊後,馮皓和小隊內另外三名成員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
休養好傷口後,他們又用了幾天時間整理物資並尋找代步車輛,這才從購物中心離開。
說到這裡,馮皓笑了笑:“也算是我們命大,我們在來購物中心前,先去了旁邊的醫院,還救下了一名醫生和一名護士。”
我坐在了沙發的另一角,眼睛死盯著緊閉的臥室房門。
見我又開始焦慮和緊張,馮皓忽然把衣領拉到了肩胛下方。
胸口上方是一條還未癒合的巨大可怖的刀傷,還泛著暗紅色。
“你看,這道傷口是被張誠閔他們偷襲的,小隊裡另幾人受傷比我還嚴重,但是他們都沒事。”
我看了一眼,又低下頭:“謝謝你們。”
他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趕緊轉移了話題:“我剛剛對你朋友好像太兇了?”
我回憶起柳悅被他的質問嚇傻的神態,覺得有些好笑。
“好像是挺兇的……不過還好有你兇她,不然她還需要花更多時間做心理建設。”
又熬過一個小時,柳悅終於推開了房門。
她的眼神正對著我:“我已經盡力了。”
聽到這話,我雙腿像是突然被卸了力般,差點倒在門口。
柳悅趕緊俯身拉住了我:“哎哎——你怎麼了”
“我已經盡力把他的傷口縫合好了,有點醜,不過沒有繼續流血了。”
我瞬間憋回眼角的淚:“你這個習慣不好。”
踉蹌著跑進了房間,我看到岑宇臉色依舊灰白地躺在床上,左手還輸著液。
他的頭髮相比上次已經長長了很多,唇色發白,唇邊佈滿了短短的胡茬。
走近後,我又仔細端詳了他的傷口,上臂用紗布包裹著,只是肌肉組織已經剔除掉了大半。
沒事,人還在就好。
一扭頭,我卻忽然注意到他睫毛抖動著,雙唇緊繃。
我故意又多坐了一會兒,直到岑宇憋不住說話。
他聲音虛弱:“你怎麼還不走?”
他睜開眼,眼睛亮晶晶的,帶著虛弱慘白的笑。
我乜了他一眼:“你都差點死了,還有心思笑?”
他皺起眉來,我趕緊伏低問:“你沒事吧?是不是太痛了?要不要叫柳悅過來?”
他眼裡出現了促狹的
笑意:“柳悅給我打了麻醉,怎麼會痛呢?”
他思考了一下:“就是有點麻麻的,感覺身體不是自己的。”
我無語地看著他,把被子給他壓得死死的,只剩下一顆腦袋露在外面。
他忽然睜大眼睛看著我:“你對我這麼兇,不會還覺得我是壞人吧?”
我十分誠懇地點頭:“嗯,你是好人,大大的好人。以後再也不懷疑你了,行了吧?”
說了實話後,他反而難得的沉默了,嗯嗯兩聲就閉上眼裝睡了。
回到客廳,聽到馮皓和柳悅還在討論今天的車禍和槍戰,我敲了敲腦袋。
我怎麼忘了這茬,光顧著擔心他的死活,居然忘了問他究竟發生了些甚麼。
坐到柳悅身旁,聽到馮皓的問話,我這才明白上午的境況。
16.
馮皓一行人駛上大道後,他的車就遭到了暗算。
張誠閔用弩箭射穿了車的前輪。
前輪不受控制再加上車速極快,他重重撞上了路邊的防護欄,當即暈了過去。
弩箭聲音極小,其他幾人沒有多想,全都匆匆下車檢視馮皓的情況。
他們一下車,張誠閔的人就衝了出來,隨即展開了激烈的槍戰。
岑宇沒有武器,在一片混亂中,被子彈打中了手臂,而後便假裝昏迷掩蔽在了防護欄後方。
有人趁張誠閔不注意開走了貨車,張誠閔急著追貨車,快速結束了槍戰。
很自然的,他們拋棄了已經成為負累的岑宇和無法行駛且物資極少的越野車。
待他們走後,岑宇檢視了馮皓的情況,後面的事情我們也都知曉了。
馮皓面色沉重,闔上雙眼:“我的隊友都怎麼樣了?”
柳悅搖搖頭:“當時戰況混亂,岑宇說他也沒看清。但是現場只兩個人當場死亡,其他人都走了。”
馮皓追問道:“當場死亡的是誰?”
“其中一個是張誠閔的人,另外一人是個身形偏胖的大叔。”
我看見馮皓緊緊握緊了雙拳,雙臂上青筋畢現。
他捏了捏眉心:“我需要儘快出去找他們。”
他接著抬眼看向我手邊的弩槍:“你還有多少支箭?”
我搖搖頭:“這是最後 7 支。”
而車庫裡有至少十幾只喪屍。
馮皓深深地閉上了眼:“那這件事需要從長計議。”
或許是他的身份和
言行舉止給了我強烈的安全感,我主動留下了他。
馮皓答應得很爽快,臥室裡卻傳出了呼喊的聲音。
是岑宇在叫我和柳悅。
走進去一看,連著他手背的生理鹽水袋已經快見底了。
柳悅撓撓頭:“我訂的鬧鈴還沒響呢,怎麼這麼快就見底了?”
岑宇眼神幽怨地看向我們三人:“謝謝你們悉心照顧我。”
他的臉色比剛才好一些了,我愧疚地坐在他身旁:“我幫你盯著,你好好休息。”
他乖乖閉上眼,肚子卻不合時宜響了起來。
我一看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半了。
一直待在 201 不是明智的選擇,我們商議著轉移去頂樓,柳悅檢視了岑宇的傷口後也表示同意。
“趁現在麻醉藥效還沒過,我們先上去……但是他的手臂不能受力,現在他沒有足夠力氣走上 16 樓。”
柳悅眼睛期待地看向馮皓,馮皓馬上意會:“我可以揹他上去。”
柳悅搖搖頭:“太高了,容易回血。”
我憋著笑補充道:“公主抱的高度最好。”
岑宇幽幽睜開眼:“我可以自己走嗎?我現在精神不錯。”
我和柳悅齊聲制止了他的危險發言:“不行!”
岑宇認命般又閉上了雙眼,任由馮皓從他左臂下側抱起了他。
我揹著揹包,跟緊了馮皓的腳步,手裡還高舉著輸液袋。
柳悅緊緊跟在我們身後,拿起手機拍了幾張岑宇被公主抱的照片。
岑宇氣極,在樓道里講述著柳悅修理配電箱時的蠢事。
他聲音很小,但卻清晰地迴盪在樓道里,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
柳悅急得想衝上前去用膠帶封緊他的嘴,卻因為身上揹著行李而追不上馮皓的腳步。
樓道里瞬間充斥著歡笑和吵鬧的聲音,我在一旁笑出了眼淚。
大家都活著,真好啊。
把岑宇安置好,柳悅便帶著馮皓去四處瞭解房間構造,房間只剩下我和岑宇二人。
他繼續閉著眼裝死,我有些好笑地拽拽他的衣袖:“你不是餓了嗎?想吃甚麼?”
他語氣很驚喜:“這是可以說的嗎?我想吃……”
我又笑著打斷了他:“不可以,你沒得選哦。”
他長長嘆出一口氣:“你在報復我。”
我起身拉起了窗簾,又幫他調整好枕頭高度。
走出房間前,我轉過身看著他:“不要再悄悄把輸液速度調快了,萬一我們都沒聽到怎麼辦?”
岑宇一臉無可奈何地笑了,躺著微微點了點頭。
年紀輕輕的,是不是麻醉劑打得太多變傻了?
當我做完飯把所有菜端上桌,發現柳悅和馮皓暗戳戳地對視一眼,開始交頭接耳。
“你說的果然沒錯,小夏做飯時真的甚麼都聽不見。”
……說悄悄話的時候不要這麼大聲好不好!
我盛出一碗粥,把蒸蛋和預先撥出來的菜也放到托盤裡。
見我端著托盤走出廚房,馮皓主動站起身來:“小夏,你們先吃吧,我端進去……”
我看著他三兩口就把碗裡的飯倒進了嘴裡,速度快得像碗裡並沒有出現過米飯一樣。
我沉默了一瞬:“算了吧皓哥,我覺得你大概……能噎死他。”
柳悅咬著筷頭做作地咳嗽兩聲。
“皓哥,我們先吃吧。”
馮皓還想繼續說甚麼,卻被柳悅用眼神制止了。
我朝柳悅飛了一記眼刀,朝著臥室裡走去。
臥室內很昏暗,還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輸液袋換了新的,還鼓鼓的。
岑宇呼吸微沉,像是睡著了。
把托盤放在床頭,我俯身檢視了他,發現他眉頭緊蹙,額頭還有薄薄一層細汗。
我大概是把被子給他壓太死了……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叫醒他,卻見他忽然抬起了正在輸液的左手,想去觸控右臂,我趕緊壓住了他抬起的手。
“岑宇!”
他這才醒轉過來,昏沉了兩秒:“我餓了。”
17.
我把他扶著坐了起來,把飯菜放在他面前,然後坐在床邊看著他。
良久,他微微抬起正在輸液的右手,眼睛盯著我:“這麼狠心,想讓我用嘴拱著吃?”
我笑著把碗湊到他嘴邊:“也可以啊!小豬仔就是這麼吃的。”
眼見他真的準備用嘴拱著吃,我只好拿起勺子,挖起一勺蛋送到他嘴邊。
他得意地笑了一聲,然後張嘴吞下了蒸蛋。
“現在是不是很痛?”
他額邊冒出冷汗,費力地吞嚥著:“還可以忍受。”
我看著他纏繞著紗布的已經缺失的右臂組織,捏緊了手裡的勺子。
“如果我們沒有救你怎麼辦?如果
馮皓車上沒有藥品又怎麼辦?你不怕死嗎?”
我用力把勺子塞進他嘴裡。
這人是在用生命來冒險。
岑宇雙眼直視著我,眼中還帶著一抹笑意。
“我就猜到你們會救我。你們兩個都不是見死不救的人,我知道。”
我瞟了他一眼:“別想多了,我才不是因為好心才救你的。”
他慢悠悠吞下口中的食物:“嗯,我知道。”
“你想說,救我是因為可以多長一個腦子,說不定還能找到出去的辦法。”
我把勺子頓在他的嘴邊:“我可沒說。”
他不以為意地笑笑:“你可以這樣說,但我不一定相信你的說辭。”
我躲開他的眼神,吐出一口悶氣。
岑宇可能有八百個心眼子。
無法見死不救是真的,需要隊友的幫助也是真的。
物資遲早會耗盡,水資源所剩無幾,我們必須另謀出路,不能留在這裡坐以待斃。
他把臉湊過來,吞下勺子裡的菜,忽然滿臉驚奇地轉換了話題:“你知道嗎?原來中彈的一瞬間是沒有感覺的。”
……我應該知道嗎?
我沉著臉,覺得這人的腦回路異於常人。
“到底怎麼回事?你們怎麼會在路口埋伏?”
他愣了一下:“其實是我提議埋伏的。”
我被他的回答嚇了一跳:“甚麼?”
“張誠閔,他竟然想把所有老弱病殘作為誘餌,以此引開喪屍收集物資。為了讓他打消這個念頭,我只好提議伏擊馮皓的車隊。”
我一驚:“以老弱病殘作為誘餌?”
找不到動物了,就獻祭孱弱的人類?
這可是謀殺!
“沒有人反抗他嗎?”
岑宇垂下眸:“有人反抗了,他被吊在博物館對面,來往的喪屍剛好可以抓到他的腳。”
沒想到真相遠比我想象中更為惡劣。
我把最後一塊肉塞進岑宇口中,心情沉重。
“反抗的人是 1 棟 14 樓的人嗎?”
岑宇略帶驚訝地抬眼看向我:“是他。”
是那位慷慨解囊並團結了小區士氣的東北腔男青年。
張誠閔果然很會掌控人心,以他來殺雞儆猴,其他跟隨者因此更加不敢反抗。
“對不起。”
我取出紙巾擦拭著他嘴邊的醬汁:“我不知道
張誠閔沒有人性可言,當時我該攔著你的。”
岑宇輕笑一聲:“誰又能想到呢?這怎麼能怪你?
“何況當時那種情況,如果我不主動投誠,我們可能已經都沒了。”
我見他又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便更加來氣。
“以後沒有十全的把握,就不準再冒險了。”
岑宇答應得十分輕快,我還想繼續說話,他卻皺著一張臉,表情痛苦。
“你幫我叫馮皓進來。”
我疑惑地看著他:“你怎麼了?”
他的耳朵竟然在微微發紅:“我想上廁所。”
我趕緊放下勺子,差點笑出聲來。
吊了四大袋子水,又喝下一整碗粥、一碗蛋羹和一大罐排骨湯,不尿急才奇怪了。
我和柳悅圍觀著馮皓把岑宇扶進了二樓的廁所,岑宇看我們一直跟在他身後,臉色十分精彩。
“我已經安全進廁所了,你們為甚麼還不走?”岑宇的聲音幽幽從廁所傳出。
柳悅還想繼續開他玩笑,我拽著她就往樓下走。
“別玩他了,他現在已經很可憐了。”我對她說道。
柳悅一臉痛心地盯著我:“你居然為了岑宇唸叨我!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我甚麼時候唸叨你了?!
她摸著心口:“你真的不愛我了,我的心好疼……”
我無奈地拍了拍她的頭。
不愧是你啊,甚麼情況下都能找到樂子。
……
我來到餐桌,一邊吃飯一邊向柳悅講述了張誠閔的禽獸行徑。
她緊咬著唇:“還好你當時勸住我,不然我說不定已經被當作誘餌丟出去喂喪屍了。”
“不會的,你可是準醫生,現在是稀缺資源。”
回想起張誠閔聽到這裡有兩個女人時的笑聲,我感覺自己汗毛直豎。
單單是喪屍爆發都沒讓我覺得這樣恐怖,反而是充滿暴力和惡念的同類讓我不寒而慄。
“沒人能制止他嗎?被吊起來的時候該有多絕望啊……”柳悅的眼裡充滿了擔憂。
馮皓捏緊了拳頭,像是下一秒就要重重砸在餐桌上:“我必須想辦法出去,不能讓張誠閔為所欲為。”
可車庫裡漆黑一片,黑暗中的喪屍長期處於僵直狀態,他們被驚醒後會發狂,一旦驚醒他們後果將不堪設想。
沒有辦法離開這裡,我們集體沉默地坐在桌旁,氣氛沉重。
“其實就待在這裡也好,至少我們能保證自己的安全。”柳悅試圖打破沉默。
馮皓眉頭緊鎖,卻沒有說話。
他必須堅持自己的使命,又不願讓我們涉險,因此沒有發言。
我敲敲桌子:“那麼待在這裡的人就應該好好洗碗對吧?”
柳悅哀號了一聲:“我還以為今天能逃過一劫。”
她和馮皓一起收拾著殘局,而我獨自站在窗邊眺向了遠方。
太陽攜著雲彩,已經落近視野盡頭的地平線,窗外一片寂靜,空氣中瀰漫著難以形容的臭味。
小區內的喪屍一如往日,他們不知終點地彷徨遊走著。
除了身體和眼球變為泛青的灰白色,他們並沒有腐爛,只是變得消瘦了而已。
太不合理了,一個半月過去了,他們沒有能量攝入,看起來卻和正常人無異。
還是說,因為他們已經不同於人類的生理結構,所以根本就不需要傳統的能量攝入?
那個詞語在我舌尖縈繞著,但我又深覺這不可能。
18.
我在岑宇床邊鋪了張小床,因為他剛做完手術,所以柳悅決定今晚守夜。
離開房間時,還能聽到兩人吵架拌嘴的聲音。
“你當時說我和夏夏是老女人,我可記得清清楚楚,看我今晚怎麼報復你。”柳悅聲音很是囂張。
岑宇語氣倒很平淡:“一般情況下,鹽只有灑在傷口上才會痛。”
“你在說甚麼?”
“……我誇你年輕貌美。”
柳悅不屑道:“你這話說得好虛偽。”
一個人躺回床上,沒有柳悅的嘰喳聲,果然很不適應。
夜裡安靜得像一潭困在陰溼山洞內的井,連蟲鳴聲都聽不見。
白天接受了太多的訊息,現在腦中像是在播放電影般不斷回放著。
張誠閔離開後,我的睡眠質量已經好了很多,但今日卻莫名昏昏沉沉到半夜又清醒了過來。
躡手躡腳走到了岑宇的房間門口,裡面的小夜燈居然還亮著。
柳悅正在藥箱裡找東西。
“怎麼了?”我小聲問道。
柳悅被突然的聲音嚇得一抖。
見到是我,她鬆了一口氣:“我在找溫度計和退燒貼。”
退燒貼已經用光了,我翻開了藏在下面的小盒子,取出了溫度計。
放好溫度計,我輕輕用手在岑宇
額上探了探溫度。
好燙。
“他現在已經是昏迷的狀態,我剛剛問他感覺如何,他都沒醒。”
“怎麼回事?”
柳悅面色憔悴:“沒有血常規報告,我也不確定是甚麼原因。如果他的體溫超過 39 度,我可能需要重新拆線處理他的傷口。”
我拿著紙巾擦拭著岑宇額上冒出的涔涔冷汗,又用棉籤沾水後點上他乾裂的嘴唇。
“你要對他有信心,別把自己熬垮了。”
柳悅憋著眼裡的淚花:“我不是對他沒信心,我是對自己的醫術沒信心。”
我輕輕抱著她:“不要瞎說,我知道你學習得多用心,你已經很厲害了,這裡沒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緩和情緒後,柳悅取出了溫度計。
38.5 度。
還好,還不算太糟。
她緊接著又給岑宇打了退燒針,幫他清理了傷口。
岑宇的情況漸漸穩定下來,柳悅的眼睛已經熬得通紅,我嚴厲地把她趕去睡覺,換成自己來守下半夜。
每過兩分鐘,我就用浸溼的汗巾冷敷他的額頭。
天色漸白的時候,我又重新給他測量了體溫,已經完全恢復正常。
我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眼睛再也睜不開了,昏昏沉沉中戳了一把他的臉:“你可真不讓人省心啊……”
這話說完,我便倒在床邊徹底昏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床邊已經聚滿了人。
柳悅和馮皓正坐在窗邊聊天,而岑宇則半躺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扭了扭脖子問他:“幾點了?怎麼你們都不叫醒我?”
岑宇左手指著自己的下巴:“你流了好多口水。”
我趕緊用袖子擦去了臉上的痕跡,假裝無事發生。
“沒有啊,你肯定是發燒把眼睛燒壞了。”
岑宇好笑地偏過頭:“你說得對。”
“夏夏,已經中午十一點半了,我們已經嗷嗷待哺了。”
柳悅翹著腳,心情很好的樣子。
在房間裡放了一張小桌子,我們全部圍在一起吃飯。
我貼心地給岑宇準備了叉子和勺子,他左手卻徑直拿起了筷子。
熟練地夾起了一顆圓圓的肉丸子後,他笑著說:“我運氣真好,還好傷到的不是左手。”
我輕哂道:“愛笑的男孩子運氣都不會太差的哦~”
馮皓竟然也給足面子笑出聲來。
飯後,我們幾人圍坐在一起,繼續討論離開這裡的可行性方案評估。
馮皓突然說:“日出時他們的行動能力最弱,比黑暗中僵立的喪屍好對付太多,或許我們可以從這裡著手。”
如果可以讓車庫裡那二十來只喪屍維持行動力最弱的狀態,我們或許有機會。
可是為甚麼是日出呢?車庫又沒有日出。
思考很久,我說出了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猜想。
“你們說,他們有沒有可能是將光、熱或者其他隨處可見的物質轉化為身體所需的能量的?”
柳悅第一個搖頭:“你是指光合作用?這不可能……”
“那怎麼解釋喪屍在黑暗中會僵死的行為?又怎麼解釋他們沒有能量攝入卻能一直遊蕩呢?”
柳悅滿臉不可思議,卻無法作出回答。
岑宇突然偏頭看著我:“我們都不是專業人士,但不妨做個測試。”
見我們幾人疑惑看向他,他笑著繼續說:“702 房間裡不是剛好關著兩隻喪屍?”
現成的試驗品。
他又問柳悅:“光合作用的反應式有多簡單你應該很清楚吧?”
柳悅細數著:“水、二氧化碳轉化為六碳化合物……可是人體沒有葉綠體和光色素分子酶,這怎麼可能實現?”
“相比於能量不守恆,難道喪屍體內有一套獨特的能量轉換系統的說法不是更可信嗎?”
我們成功被岑宇說服了。
連喪屍爆發這樣天方夜譚的事情都發生了,喪屍能進行光合作用又為何不可呢?
“如果我們在夜裡照明,再增加溼度和二氧化碳的濃度,說不定可以模擬出他們在日出時的狀態。”
我們準備放手一試。
但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因為我們需要足夠的水資源。
距離上一次下雨已經過去十天了,我們早前儲存的生活用水已經盡數用完。
按照四人的用水量來算,剩下的水最多隻夠我們再支撐一個月。
我們都在等著一場大雨以及岑宇的痊癒。
岑宇恢復情況不錯,經過我們幾人的輪番照顧,三天後,他的傷口就已經不再紅腫滲液。
馮皓有時在對面露臺一站就是半天,背影堅毅又沉默。
他肩上的擔子實在是太重了,不僅心繫農場內所有人的安危,還急於想阻止張誠閔窮兇極惡的行為。
這樣只能被動等待雨水降臨的過程太過煎熬。
可能與人類停止了一切工業活動相關,今年的天氣十分反常。
天氣異常的冷,秋冬季雨水又少,這極大影響了我們的計劃。
這天,天氣終於有了變化。
灰黑色的墨雲放肆地擠壓著天際,狂風呼嘯著,其他樓棟傳來了花盆掉落的聲音。
我們把蒐集而來的容器都放在了鄰居的頂樓上,把頂樓的地漏水管通向了樓下。
這場雨,我們已經等了整整八天。
19.
晚上十一點,雨點終於降了下來。
一開始只是幾滴雨重重地打在了樓頂的頂棚上,十幾分鍾後雨便如傾盆般傾瀉下來。
屋頂被砸得嘩嘩作響,鄰居露臺遮蔽較少,很快便在低窪處積起水來。
水量積攢得比我們想象中更快,凌晨三點我們就已經全部武裝聚集在了 10 樓的浴室裡。
喪屍爆發前,我購買了幾箱無煙燒烤碳,現在其中一箱正燃燒著放置在房間中央。
702 的兩隻喪屍已經被馮皓綁在這裡好些日子了。
是兩名女性,她們背對背站著,雙手被反綁在一起,身體也全部被膠帶和麻繩纏得嚴嚴實實。
這樣使用活生生的人體來做試驗,我心裡不免難受起來。
岑宇站在我身後,左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可以行動了。”他小聲說。
我開啟了房間裡所有的燈,隨著“啪嗒”一聲,被綁著的兩人猛地睜開了眼。
她們瞪大眼看向我們站立的方向,張開嘴低吼,瘋狂地掙扎,束縛著的膠帶已經撕裂開來。
我們趕緊關上門躲藏起來,透過門窗觀察著她們的反應。
處於狂暴狀態的喪屍破壞力比白天強上太多,不過兩分鐘,麻繩就有全部脫落的跡象。
馮皓當即擰開了水龍頭,略帶渾濁的水從花灑裡噴洩而出,全部澆在了兩人身上。
她們還在用力地掙脫繩索,胳膊已經勒出了大量深重的血痕。
掙脫繩索後,她們又開始瘋狂地撞擊著本就不算穩固的淋浴玻璃門。
我站在浴室大門後,手心全是汗。
幾分鐘後,浴室內的動靜終於變小了。
透過窗,我們看到浴室內的兩人平靜下來,安靜慢速地在小小的浴室裡來回遊走。
成功了!我們竟然在封閉的房間模
擬出了日出。
我們回到樓上,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興奮。
但是興奮過後又是新的難題。
車庫是半開放的。
溼度、二氧化碳濃度、光照強度,三者缺一不可。
雨還在繼續下,我們把所有雨水引入了負一樓,短時間內溼度問題應該可以得到保證。
樓道內有十餘支二氧化碳滅火器,另外二氧化碳的製作也相對簡單。
最麻煩的是光。
太陽光是全光譜複合電磁輻射,而家用電燈的波長只會集中在某個波段。只有固定波長的光才能被有效利用,大多數燈光只有小部分波長的光能替代太陽光,所以只使用家用燈光照明時才需要更多的補充水和二氧化碳濃度。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找儘可能多的光源。
第二天一大早,柳悅和馮皓就開始往樓下收集光源。
岑宇則負責改造電源線路,他的傷口還沒癒合,因此我在一旁協助他。
他把線遞給我:“幫我把這兩條線接在一起。”
我照著他的指示做,心裡很困惑:“你怎麼連這個都懂?”
“我大學是念嵌入式開發的,只是後來轉做深度學習了而已,所以硬體也稍微懂點。”
我呆呆看著他:“……”
我想我的眼睛裡一定散發著愚蠢的光芒。
他啞然失笑,又指導著讓我在配電箱上設定一堆亂七八糟的引數。
我忽然問他:“光伏發電系統出現跳閘是你做的嗎?”
岑宇歪歪頭:“不是,實在是太冤枉了。那明明是下雨導致的。”
想了想,他又繼續說:“不過,如果沒有漏電,我肯定也會想辦法讓它出別的故障。”
“……你可以不說實話的。”
他偏過頭看著我:“如果我說我沒有想過讓你們的發電系統出故障,你信嗎?”
“絕對不信,”我大力搖了搖頭,又補充道,“可是你不像是會說實話的人。”
他單手扶額,無奈苦笑道:“一開始欺騙你們也是無奈之舉,我當時不確定你們是否願意幫我。”
我想了一下,也誠實地回答他:“如果你直接找上門來,那我們也絕不會貿然幫助你。”
我們對視著,然後同時笑了起來。
“那我們打平了。”
說完,岑宇忽然收斂了笑意:“其實你可以相信我的。”
我抬起頭,看到
他抿緊嘴唇,眼睛看著我,眼神還有些許緊張。
真難得。
“嗯,知道啦。”
我低下頭,按下了配電箱顯示屏的“確定”按鈕,不自覺地揚起了唇。
真是奇怪。岑宇明明看起來散漫又不正經,他與靠譜二字絲毫不沾邊,但我卻很容易相信他。
20.
雨停後的第二天,我們出發了。
一天一夜下來,負一樓裡的積水已經到了小腿高度。
我們提前調整了負一樓的消防門自動關門器,開啟了已經搭建好的照明裝置。
開關開啟的一瞬間,燈光差點刺瞎了我的雙眼。
我半眯著眼把所有碳火盛放在樓道間,又將滅火器全部釋放。
滅火器釋放的聲音不小,車庫內的喪屍已經全部擁堵到車庫消防門口,用力地撞擊著。
我們幾人很快撤離現場。
見我們安全後,馮皓朝我們做了一個手勢,然後將消防門開啟到最大的角度。
他轉身向我們的方向衝刺而來。
如同上次一樣,我和柳悅在 1 樓的消防門處射擊著離他最近的喪屍。
他剛擠進入一樓的消防門,門後便傳來了狠厲的拍打撞擊聲。
半分鐘後,門外傳來了消防門關閉的聲音和有人掉進水窪中的聲音。
又過了幾分鐘,門外的撞擊聲停下來了,變成了不斷在水中濺起的緩慢腳步聲。
就是現在!
我們跟在馮皓的身後,衝出消防門。
他雙手各拿一把大砍刀,將所有撲上來的喪屍的頭砍掉。
有一隻喪屍突然向我襲來,他雙眼圓睜,一對瞳孔已經變成了一條黑色的縫兒,嘴巴大張著,露出黑黃色的牙齒,還帶著陣陣惡臭,一瘸一拐地向我走近。
我提起精神用力將刀砍向了他的脖頸處。
一小道黑紅的血液瞬間噴灑在我臉上,充滿了濃重的腥臭味。
但或許是因為我力道不夠,被砍去一半頭顱的喪屍竟然半耷拉著頭,脖頸處流下汩汩血液,持續張大著嘴,雙手前伸向我撲來。
我趕緊從另一側補了一刀,這隻喪屍才重重倒在地上。
還好馮皓足夠強,他一刀一個,輕鬆解決了大部分喪屍。
最後一個喪屍倒地時,地面的積水已經變成了濃膩的紅褐色,還漂浮著渾濁的黃白色物質,饒是我們都穿著雨鞋也覺得難以忍受。
樓道內徹底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我們幾人的喘息聲和鞋踩在水裡的啪嘰聲。
透過消防門的窗向外看去,車庫內漆黑一片。
馮皓的聲音忽地響起:“那天車燈忘了關。”
我們齊齊看向了門口的車,這車還能發動嗎?
開啟消防門,我們環視了一圈,沒有發現喪屍的影子。
越野車的車頭已經嚴重凹陷,安全氣囊已經蔫癟在方向盤旁,上面全是暗紅色的血液。
“要不然,我們偷別人的車用?”我指了指車庫裡的其他車輛。
“車子警報聲太大了,絕對會吸引車庫外的喪屍。”
柳悅坐上車嘗試著發動越野車,卻根本點不著火。
她垂頭喪氣地下車,倚在車旁:“誰能想到我們的小富婆居然不會開車——更沒有車。”
我很快糾正她:“我有車。”
“小電驢也是車!”
我滿懷期待看向岑宇:“你應該也會修這個吧?”
岑宇搖搖頭:“這個……我是真不會。”
我們幾人站在車庫裡大眼瞪小眼,一時失了主意。
原以為一切順利,沒想到敗在了最關鍵的一步。
又過了一陣,岑宇忽然抓住我的手臂。
“你說得對,我們或許真的可以偷別人的車。”
他看向馮皓:“皓哥,我們分開行動,你和柳悅去 1 到 4 棟,我和夏夏去 5 到 8 棟。說不定會有人把車鑰匙遺漏在家裡。”
雖然上次張誠閔幾乎搜過所有住戶的房間,但是車鑰匙並不是他的目的。
所以我們的確有可能撿到車鑰匙。
只是經過這麼多天,不知其他樓棟是否會有喪屍。
馮皓把剛從喪屍身上拾回來的弩箭擦乾淨,放到我和柳悅手上。
“一共三十支。小夏你拿好這二十支,”他鄭重其事地向我和岑宇交代,“你們倆一起行動,一定要注意安全。”
收好了弩箭,我們約定好一個小時後在 9 棟消防門處碰頭。
我跟著岑宇的步伐,走進了 5 棟的消防門處。
消防門內一片漆黑,沒有光亮,沒有聲響。
我只能聽到我害怕的心跳聲。
岑宇瞥了我一眼:“很緊張嗎?”
我的大腦高度緊張,支起手電筒向裡探去。
“一點點。”
沒有身影。
“啪嗒”一聲,岑宇輕輕推開了消防門。
他開啟右手腕上的小型手電,左手握著砍刀,走在我身前。
“你待在我身後,拿好弩槍。”
我嚥下口水:“這裡會有喪屍嗎?”
“大機率沒有。我沒有參與搜這棟樓……但是張誠閔他們離開的時候,並不會關閉消防門,所以我們還是小心為上。”
我稍稍安下心來,和岑宇一起走上了樓梯。
走上四樓後,樓道內漸漸明亮起來。
所有房間內的有用物資已經全部被取走,我們一無所獲。
直到來到 6 樓,樓道里縈繞著熟悉的屍臭味。
602 的房門上竟然還插著房門鑰匙。
我和岑宇對視一眼,他臉色也嚴肅起來:“我來開門,你躲在牆後,注意情況。”
他捏住鑰匙,聲音不容置疑,我乖乖站在了門的另一側。
“咔噠”一聲,隨著鑰匙的旋轉,門輕鬆開啟。
陽光從房間裡灑到了樓道中,淡淡的光暈映在岑宇的側臉上,我卻透過光在他眼中看到了震驚。
他並沒有拿起手裡的砍刀,我走近他,問道:“怎麼了?”
岑宇忽然轉過身擋住我看向屋內的視線。
“可能會難以接受,你做好心理準備。”
我聞到了刺鼻的臭味,抬起頭看向岑宇,他臉上肌肉緊繃,眼神複雜。
輕輕推開他,我的聲音十分堅定:“沒事。”
6 棟的房間佈局與 9 棟不一樣,開啟門便能看到開闊的客餐廳和巨大的陽臺。
但此時,吊在陽臺角落的晾衣架上、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的人體更引人注目。
陽臺的窗簾正好蓋過她的屍體,因此我在樓上也沒能看見。
我倒吸一口冷氣。
從身形和穿著看起來,應該是個瘦削的女人。
她的身體已經高度腐爛,沒被衣物覆蓋的屍體表面呈現交雜著的紅綠色,全是蠕動的蛆蟲。
器官全部脫落掉出體外,其他肌肉軟組織已經基本全部液化,緩慢滴落在陽臺的地面上。
我生生壓住了嘔吐的衝動,轉頭看到了門口鞋櫃處的全家福照片。
是一家四口……還有那條叫旺仔的邊牧。
那麼,吊死在客廳的,就是那位中年女教師?
“死了已經近一個月了。”岑宇聲音乾澀。
我抑制住聲
帶的顫抖:“為甚麼……怎麼會這樣?”
她只要再堅持一段時間,張誠閔至少可以帶他們走出這個小區。
岑宇向其他房間裡走去,所有房間包括廚房都已經空空如也。
只剩下書房沒有甚麼翻動過的痕跡。
21.
這書房一看就是一名教師的專屬。
三面牆都是到頂的書架,裡面滿滿當當全是文學和教輔類書籍。
靠窗的書桌上還擺著一本筆記,此時正被風吹得翻開了幾頁。
岑宇率先走過去,將筆記本拿起。
我湊過去看,扉頁上寫著幾行小字:
“我不能放棄幸福
或相反
我以痛苦為生
埋葬半截。”
我粗略翻開她的筆記本,裡面記錄了一個心理疾病患者在嘗試自我救贖過程中不斷被傷害和背叛的過程。
“8 月 27 日。離婚吧。我是個不及格的母親。
“9 月 24 日。怎麼會有人喪心病狂到打旺仔的主意?沒人能從我身邊帶走他。”
“10 月 2 日。是我親手把旺仔推入了骯髒的血口。我以為我可以救贖生命,可我看到的是無盡的罪惡。多麼糟糕的世界,我還應該存在於這樣的世界嗎?”
“10 月 12 日。對不起,很抱歉以這種方式離開,我的孩子……”
又是一個在這個混亂失常的世界裡的可憐又可悲之人。
我虔誠地將筆記本疊好,整齊放置在她的書桌上。
岑宇以眼神安撫我的情緒,然後拉開抽屜和書櫃翻找起來。
我提起精神,在書房裡檢視著是否有車鑰匙的蹤跡。
如果是我,我會把鑰匙放在甚麼位置呢?
我看向書桌右上角的筆筒。
這是一個旋轉式的筆筒,我把筆筒旋轉到了背面。
背面是一個又淺又寬的盒子,十分適合取放鑰匙。
我把手伸進去。
果然是一把車鑰匙。
“找到了!”
把房門鑰匙取走,我們離開了 602。
我們決定先找找這輛車是不是在車庫。
他拿著車鑰匙認真翻看著,神情帶著點兒得意:“ES200,我認識。”
我“呲”了他一聲:“真難受,竟然讓你裝到了。”
他失笑出聲,竟然拍拍我的頭:“聽
懂了,下次讓你說。”
繞了半圈,我們輕鬆找到了這輛車。
岑宇開啟車門檢查了車況,一切正常。
沒有想到這麼順利。
他以極慢的速度把車駛去了 9 棟門口。
還好車庫並不小,車輛發動的聲音沒有吸引車庫外的喪屍。
把所有行李搬上了車後,我們又關閉了從頂樓接下來的所有電源,在原地等待著柳悅和馮皓回來。
又過了十來分鐘,他們終於出現在 2 棟消防門口。
柳悅躲在馮皓身後,一隻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角,緊張地左顧右盼。
馮皓臉色如常,身上有大量血跡,但看起來並沒受傷。
我迎上去,柳悅趕緊挪到我身側:“2 棟突然跳出兩隻喪屍,嚇死我了。”
我摸著柳悅的頭:“沒事了,我們已經找到鑰匙了。”
馮皓用在其他樓棟找到的鐵絲線將 9 棟的消防門鎖死,然後坐上了駕駛座。
我和柳悅坐在後座,旁邊還放著一大堆行李。
油門的轟隆聲響起,我們快速開出了車庫。
光突然刺進我的眼裡,我靠著窗認真地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街道兩旁的行道樹上全是枯葉,雜草肆無忌憚地生長,到處都是黃褐色一片。
剛下過雨,下水道已經全部罷工,地面上還有積水,長起了灰綠色的青苔。
街道上全是晃盪著的喪屍身影,看到車輛駛過都加快腳步圍擁過來。
順利離開購物中心的街道後,我們繞路從另一條大道出發。
車速變得很快,窗外的綠蔭唰唰掠過視野。
路上還停著不少車,車輛胡亂停在路中央,這條路上應該還發生了不小的車禍,但是已經沒有正常人生活的痕跡。
又繞了兩圈,我們終於到達了農場附近。
這是一處有機蔬菜農場,地處偏僻,西南角還有一條淡水湖。
整個農場面積不算大,被兩米左右高度的鋅鋼圍牆護欄包圍,正大門是兩扇堅固的不鏽鋼門。
距離大門越來越近,我這才發現門口的保衛亭內還站著兩個身影。
其中一人似乎正在用對講機通話。
這時,馮皓用遠光燈閃出兩短一長一短的訊號,保衛亭內的人忽然走出保衛亭,站在大門口前用望遠鏡張望著。
隊伍來得很快,正大門處很快聚集起了數十人,每個人都手持武器
。
“這是……怎麼回事?”我不安地問道。
馮皓冷聲答:“上次離開前我偷偷交代過,如果我出去超過三日未歸,就必須更改訊號。”
他停下車,讓我們留在車裡,然後向大門走去。
門內的人認出是他,有人開心地跳了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馮皓才折返回來開車帶著我們進入了農場內部。
大門的正前方是一排矮矮的實驗室,緊跟著的是一棟公寓宿舍和一個大倉庫,其他地方全是大棚和菜地,入目盡是淺淺的綠色。
難怪我打包蔬菜種子時被馮皓阻止了。
下車後,馮皓向我們介紹著他身旁憨態可掬的光頭。
“這是老胡,農場的主人。”
老胡胖胖的,長著一張圓臉,年紀大約五十歲左右,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起來平易近人。
他咧開嘴,擺擺手:“哎呀都甚麼時候了,甚麼主人不主人的……”
馮皓離開後,他便帶領著我們逛著園區。
園區裡有人在除草施肥,金色的朝陽灑在他們的背上,我恍惚間有種這個世界還沒有失常的錯覺。
“除了蔬菜水果,我們甚麼都缺。還好有小馮他們,不然我們肯定進城送死去了。”
老胡興奮得臉上的肉都抖了兩抖:“這下好了,你們還帶了這麼多肉和小動物過來,幾個娃已經很久沒沾過葷腥了,全都高興得一蹦三尺高。”
柳悅笑得超大聲——比起旁邊一臉平靜的小朋友,老胡看起來才是那個興奮得想一蹦三尺高的人。
22.
熟悉環境後,馮皓把我們帶進了宿舍的一樓食堂裡。
我們圍坐在一張餐桌四周,不遠處還有兩個阿姨在擇著菜聊天,時不時好奇地偷瞄我們幾眼。
馮皓神情嚴峻:“岑宇,我得去營救張誠閔帶走的人。每多等待一天,他們就多一分危險。我需要你給我們提供儘可能多的情報。”
岑宇從桌上拿起了紙筆,畫了博物館的簡圖。
“博物館一共三層,有四個出口。正大門有兩人看守,並且配備門禁報警系統,其他三個出口處一直有四人白夜班輪崗。
“那裡有一套很完善的發電系統,所以電子圍欄一直都處於開啟狀態;此外,頂樓也有人值守,那裡還有一架高畫質望遠鏡。”
馮皓叉起手,神情凝重:“聽起來,博物館的安保十分嚴密,想從他們手底下把人救出來絕非易
事。”
岑宇看向馮皓:“如果想在人員傷亡最少的情況下救人,也並不是沒有辦法。
“我可以再去一次。”他繼續說道。
我按著太陽穴:“你還要去?我們不能再想想其他辦法嗎?”
岑宇兩眼沉靜如水:“我離開的時候,博物館裡已經有大約八十餘人……儘管上次他們拿到了三輛貨車的貨物,現在也應該所剩無幾了。”
他言下之意很明確,一旦缺少物資,張誠閔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利用弱者換取資源。
留給行動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而且不必擔心我,我很瞭解他,”岑宇輕點著桌面,“他只會對付有威脅的人。”
他晃了晃自己還裹著紗布的右臂:“而我沒有。”
說完,他抬眼看著馮皓,等著馮皓做出最終的決定。
馮皓臉上肌肉緊了又緊,聲音乾澀地開口:“應該還有其他方法,我們再想想。”
坐在馮皓身邊的幾個年輕人紛紛站出來要去救人,我也被帶動了幾分情緒。
我正想舉起手來,馮皓突然一拳重重砸向桌子:“你們以為出去趕集?這有多危險你們知道嗎?”
他聲音中氣十足,久久迴盪在食堂裡,廚房門口的阿姨也投來了受到驚嚇的目光。
柳悅被嚇得渾身一抖,縮緊了脖子,不敢大聲出氣。
馮皓閉上眼,像是難以開口:“不該讓你去冒險的,非要去的話應該是我們。”
岑宇環視了一圈桌上的人:“只有我最清楚博物館的結構,也只有我有機會取得他的信任,沒有其他選擇了。”
馮皓兩臂肌肉緊繃著,遲遲沒有說話。
廚房門口的阿姨也停止了聊天,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決定。
最終,他終於盯著岑宇的眼睛開口:“保衛自己的安全是第一要義。如果有必要,務必向他們坦白全部計劃以保護自身安全!”
岑宇點點頭:“收到。”
他神色如常,放空般盯著桌面上的博物館地圖,不知道在想甚麼。
他們繼續討論得熱火朝天,接近尾聲時,柳悅拽著我離開了食堂。
我們坐在湖邊的長椅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我臉上,暖融融的風輕柔地吹著。
安靜地坐了很久,我仰頭看著已經枯黃的榕樹,枯葉伴著風旋轉著掉落在我腳邊。
柳悅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夏夏,我沒想到你居然想去博物館救人。”
我也愣住了,她注意到了我差點舉起來的手。
自喪屍爆發以後,我的目標就是在這末世中苟活著。我時刻提醒自己不要軟弱,收起那毫無用處的惻隱之心。
可是人類怎麼可能逃得開道德和良心的審判?
即使是充滿危險和惡念的世界,也總有人敢以純粹的善意來縫補缺口。
“可能跟這群大公無私的人相處久了,我也被影響了吧。”
柳悅撿起一片葉子,慢慢擦乾淨,她輕輕問我:“如果我們不來這裡,是不是就不會有這樣的煩惱了?”
我靠在她肩上:“是的……可我們再也吹不到這樣愜意的風了。”
見不到這麼多親切又可愛的人。
也無法見識到這個糟糕的世界裡還有人在不求回報地奉獻著。
即便是絕對的黑暗中,也會有人散發著微弱的光芒,這才是人類的世界啊。
永遠都有希望。
“我就猜到你們在這裡吹風。”
我一回頭,就看見岑宇站在長椅後。
他繞過來站在我們身前,像是在等我們為他騰位置出來。
我轉頭看著柳悅,她一副不諳世事的樣子。
我無奈地向右側推了她一下,示意岑宇坐下。
他坐下後便閉上眼仰躺著,並不說話。
柳悅也安靜地玩耍著手裡的樹葉,我反覆碰她的手臂,她也不開口說話。
耐不住沉默的氛圍,我假意咳嗽了兩聲:“你們已經制定好了全套方案嗎?”
岑宇微微眯著眼:“戰略規劃,皓哥他們是專業的。”
我看著他只剩骨頭粗細的右臂,一種無能為力的擔憂突然襲上心頭。
“可你現在還是病人。”
岑宇坐正起來,轉過頭看我:“我恢復得很好。”
“你恢復得再好,也是在冒險。”
岑宇低下頭,這才鄭重其事的開口。
“那裡有人等著我們救她。
“我答應過她,我讓她堅持住,一定會有人能救她。”
我盯著岑宇平靜的眼睛,想從他的眼神裡探尋出更多的東西。
見我不回覆他,他忽然笑起來,眼裡像有光。
“你也認識她。”
我偏頭疑惑看著他,他也偏頭看向我。
“7 棟的那個小妹妹,你還記得嗎?”
他說的是拿取物資時出現意外的
那個大學生的妹妹,大概十三四歲的年紀。
原來是為了救她。
他突然輕輕笑出聲:“看你剛剛那個表情,你以為是誰?”
我愣住,還沒來得及回答。
“你知道的,其實我很自私,也並沒有皓哥那種不可摧毀的使命感。”他繼續說著。
我搖搖頭,想反駁他的自謙。
他卻又仰頭閉上雙眼:“上一次冒險,是為了我自己;而這一次,我想救她。”
沉默了一會兒,我抬起頭看著他。
“我和柳悅也冒著生命危險救你,你的命不再只是你自己的了。”
他忽然坐正起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頂。
“你放心,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我心裡猛地一顫,直直盯著他的眼睛,越過他的臉,腦海裡浮現的是兩年前父母出遊時發給我的最後一則影片。
他們出事前也說了同樣的話。
23.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剛剛發白,岑宇就出發了。
我們幾乎搬空了整個農場內的所有方便食物、煙和酒,全部堆在了車後備箱。
岑宇站在車前,十幾個人將他團團圍住,最激動的當屬老胡。
老胡兩眼老淚縱橫,兩隻手抹完臉又往拉住岑宇,又將眼淚和鼻涕盡數抹在他身上。
直到馮皓忍不住發聲。
“行了,大家別磨蹭了,是時候出發了。”
大家不約而同後退一步,看著岑宇開啟車門。
上車前,他看向我和柳悅站立的方向,輕笑著點了點頭。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回以一個生硬的笑容。
他坐上車後,便匆匆發動車子駛出了大門。
我們來得匆忙,岑宇走得更加匆忙。
昨晚討論得太晚,他最終只在睡袋內淺睡了幾小時。
像是未曾來過一樣,他只留下了被車輪碾過後飛揚著的塵土。
“沒問題,不會有事的。”
我心內默唸著,也不知這話是說給誰聽的。
岑宇離開以後,農場內大部分人都恢復了往常的生活。
只是馮皓一行人忙碌著,他們每天早出晚歸,總是見不著人影。
我和柳悅也沒閒著。
農場裡有一位即將生產的孕婦,經歷過喪屍爆發、親人離世和長期的食物短缺後,她的情況不容樂觀。
柳悅時刻守在
她身邊,我也不斷搭配著不同種類的營養餐。
我努力搶活做,每天泡在食堂廚房裡,聽著叔叔阿姨們聊天。
從他們口中,我知道孕婦小婕今天又多吃了兩口飯,看著臉色紅潤了一些。
老胡昨天悄悄趁他們不注意時偷吃了一塊肥肉。
今天又新孵出了四隻小雞,毛茸茸的,老胡還給它們做了窩。
最調皮的那個小男孩樂樂在田邊滑倒,摔得滿臉都是有機化肥。
一起種小白菜的兩個年輕人最近好像談戀愛了。
負責挑糞的王哥想和樓頂望哨的小趙換一換,被大家集體否決。
……
當然,他們也會聊到已經離開一週的岑宇。
他們都說:“多好的小夥子,真希望一切順利。”
按照計劃,他們今晚就應該有行動了。
我做完所有事情,卻不敢去睡覺,生怕自己閉上眼後就錯過了他們行動的訊息。
可是我根本看不到馮皓的身影。
他在躲著我。
又過了十天,我終於向老胡申請了大門門崗守夜。
他拗不過我,只能囑咐同行的陳哥多照顧我。
已經接近 12 月,夜裡實在是冷,冷風從門崗窗戶的縫隙間溜進來,臉像是被刀刮般。
陳哥倒是習慣了,他嘴裡叼著煙,擋在我身前。
“小姑娘家家的,也不怕凍?”
我搖搖頭,看到他口裡那根菸已經破舊不堪。
陳哥是個很健談的人,他一個人從古代神話故事侃到了未來科技發展。
我一邊搓手一邊聽著,時不時和他嘮上兩句。
也許是說累了,他停下來喝了兩口水。
我終於忍不住發問:“陳哥,你到底是做甚麼的?怎麼甚麼都懂?”
陳哥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哎呀,我就建築工地打工的。”
“你也太厲害了。”
陳哥一下子來勁了,細數著自己小學曾考過全班第一的光榮史。
我認真聽著,倒也不覺得困。
陳哥講到有人到他的理髮店裡找麻煩時,已經凌晨一點了,窗外也終於閃起了亮光。
一短兩長兩短。
是馮皓回來了。
我一下站了起來,陳哥也開啟窗戶,冷風全部灌進屋裡。
馮皓下車後看了我一眼,神情並不意外。
我跟在
他身後走著,聽到他做完了所有的安排。
“現在一切正常。”馮皓對我說。
“如果真的一切正常,你就不會躲著我和柳悅。”
我裹緊衣服:“我想聽實話。”
沉默了一會兒,馮皓才繼續說話。
“我們行動得太遲了。上次張誠閔嚐到了甜頭,所以後來帶人大肆掠奪了臨市的資源……博物館裡的人,已經不多了。”
我突然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那岑宇呢?他沒事吧?還有那個小姑娘呢?她還好嗎?”
“他們沒事,岑宇會在下一個雨夜裡破壞發電系統。”
一陣冷風忽然吹進我的脖子裡,我冷靜了一些。
發電系統被破壞,電子圍欄失效,張誠閔轉移基地時就是最好的機會。
岑宇一個人能搞定嗎?
我昏昏沉沉躺回床上,全身像被卸了力般,再也無法支撐住沉重的頭顱。
閉上眼,我仍能感覺到整個房間都在旋轉,眼球彷彿要用力掙破眼眶。
腦海裡反覆重現著父母站在沙漠中錄製的影片,他們興奮地向我炫耀眼前宏偉壯觀的景象。
他們讓我安心,結束旅程後,他們馬上就能平安回家。
可此後便再也沒有音訊。
兩年過去,我已經知道,他們已經沒有生還的可能了。
畫面一轉,我又看到岑宇在長椅上閉眼仰著頭。
細碎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他說他一定會平安回來。
他們說的話像咒語般不斷在我的腦海裡重複。
畫面反覆重閃著,像萬花筒一樣不斷衝擊著我的雙眼。
我被困在混沌的空間裡,看見自己站在黑暗中,腳下滿是紅黃色的濃膩液體,進退不得。
我不斷掙扎著,但是我動不了……一定是夢魘了,快清醒過來。
我用力想逃脫那些濃膩的液體,拼命想睜開眼清醒過來,但彷彿陷入沼澤般,我越是掙扎,被吞噬得就越快。
再次醒過來時,已經是清晨了。
柳悅苦大仇深地坐在床邊:“怎麼這個節骨眼兒發燒了?”
我想說話,卻發現自己渾身發燙,喉嚨又幹又痛。
柳悅取下我頭上的毛巾:“高燒到 39.6 度,你大晚上去吹甚麼風?”
我安靜喝水,不想讓她分心。
“小婕的預產期就在明天,你自己一定要乖乖吃藥休
息……”
柳悅嘆著氣,農場內的產婦和其他病人已經讓她十分憂心了。
真是不合時宜的發燒。
為了不給其他人添麻煩,我乖乖吃藥吃飯,每天捂緊被子,謹遵醫囑。
可我白天精神極好,一到夜晚就開始發高熱,所以即使是柳悅也沒能發現我的異常。
這樣持續了三天,直到小婕生下了體重只有四斤半的小寶寶。
兩母女終於渡過了最危險的時期,我卻還是沒有好轉。
我不得已通知了柳悅,柳悅橫眉冷豎,氣得想打我。
“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她檢查著我的臉和扁桃體,臉色好轉了一些。
“我還以為你已經病癒長胖了……你都沒發現自己兩腮腫脹嗎?”
我摸摸臉,想到自己每天陷在渾噩的情緒裡,根本沒注意臉腫了。
“應該是淋巴結髮炎,沒有條件輸液打針,這種情況還得持續半個月。”
語罷,她輕輕捏捏我的臉安慰道:“不是甚麼大病,你好好休息。”
但我開心不起來。
我擔憂地看向窗外的陰天,看起來快要下雨了。
24.
冬季裡的天是陰鬱的,時刻憋著卻總不敢下下雨來。
天越來越冷,我在床上又昏沉著燒了幾日。
又夢到岑宇滿身是血倒在我身前。
馮皓和他的隊友在戰火中廝殺著,他滿臉猩紅,身上已滿是傷口,大聲催促我救下岑宇。
我用盡力氣想扶他起來,他卻像被粘在地上一樣,全身漸漸化成一潭血水……
我又醒了過來,全身燙得像要蒸發一樣。
起床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卻聽見窗外傳來了淅瀝的雨聲。
我一直懸著的心陡然間劇烈而快速地跳動起來。
就是今晚嗎?
我開啟窗伸出手去,冷風夾著雨糊上我的臉。
冰冷的雨點打到我手上,有點刺痛。
是雨夾雪。
柳悅在背後罵了我一聲:“你還發著燒呢,大半夜開窗做甚麼?”
我轉過頭看柳悅,她從被子裡冒出一顆腦袋。
“下雨了。”我喃喃道。
柳悅坐了起來:“下雨怎麼了?”
可能是壓抑太久,兩行淚跟著唰地流出眼眶。
我控制不住地大哭不止:“好害怕,我怕他們再也回不來
……”
柳悅迷糊間也被我嚇得慌了神,手忙腳亂間把窗戶關好。
我停下來看著窗外,卻能感覺到溫熱的眼淚不斷從下巴淌下。
窗外甚麼聲音都沒有。
入目只有淺淺的月光和不遠處崗亭處的冷白色燈光。
和馮皓見面那晚,他的沉默和疲憊已經讓我意識到,事情發展得遠不像他所說的那樣順利。
可是沒有退路可言。
我強撐著精神穿上衣服,轉頭看到滿臉愁容的柳悅。
她擋在門口:“你現在出門就是在添亂。”
或許是因為生病,我顯得尤為情緒化。
“可是他們還在外面冒險,我怎麼能在這裡睡覺?”
柳悅嘆了一口氣,眼神裡盡是擔憂:“你出去有甚麼用嗎?”
我頓在原地,又乖乖躺回床上。
柳悅嘆了一口氣,關了燈,幫我掩好被子。
她坐在一旁輕拍著我的手臂:“夏夏,你要相信皓哥和岑宇啊……”
我睜大眼,定睛看著窗外慘白的月光和燈光,如同流水般從視窗傾瀉而入。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窗外柔和的白噪音陪伴下漸漸失去意識。
恍惚間,好像有人在我的床前站了許久。
我睜不開眼,卻能感覺到他眼神溫柔地看著我,還伸手探我額間的溫度。
“好燙,怎麼生病了?”
好像是岑宇的聲音。
我放下心來,又沉沉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屋內空無一人。
我歡喜雀躍地穿好衣服,跑到食堂,大廳裡果然聚集了一群人。
我一層一層撥開外圈的人,看到馮皓正安然無恙地站在人群中心。
我繼續在人群裡探索著岑宇的臉。
沒有,都不是岑宇。
忽然有人從身後拉住了我的手腕,我激動地轉回過頭,卻看見了柳悅的臉。
“柳悅,岑宇呢?怎麼沒看見他?”
柳悅低下頭擋住了眼裡的情緒。
“他人呢?我明明聽到他說話了。”
柳悅的眼下一片烏青,眼眶是紅腫的:“找不到……他不見了。”
馮皓站在一旁,手裡還握著一隻對講機:“我們找遍了博物館,都沒有找到他和張誠閔。”
我眼前漸漸模糊起來。
“皓哥,我能
去博物館和你們一起找嗎?”
馮皓眉頭皺著,最終點了頭。
吃過午飯,我背起裝備,坐上馮皓前往博物館的車。
相比上次出門,窗外的景色更顯蕭條了。
路還是溼滑的,滿地都是枯黃的落葉。
我看著路邊遊走的喪屍,卻忽然在其中發現了幾個異樣的身影。
他們的衣服還是乾淨的,身上還束縛著幾根麻繩,看起來有點眼熟。
“那是……張誠閔的兒子?”
馮皓開著車,眼睛瞟過那群喪屍:“還有他的妻子,害怕被我報復,慌亂之下全都跳下車逃命。”
我不免有些唏噓。
他們自以為是的認為馮皓和他們是一類人。
張誠閔費盡心機、不擇手段,沒想到最後連妻兒都護不住。
又過了很久,我們才終於到達博物館門口。
博物館的大門口已經鏽跡斑斑,空氣裡還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
幾個出口都有人守著,頂樓還有兩個人在忙碌著拆除光伏板。
“博物館裡已經搜尋幾次了,甚麼都沒有。其他人還在周圍尋找有沒有岑宇的蹤跡。”
我跟隨著馮皓的腳步走進博物館的大廳。
這裡已經不復三個月前的模樣,大廳里布置了幾張簡易的床,地上全是菸頭、酒瓶、拖拽過的血跡和雜亂的腳印。
再往裡走,展廳內已經漆黑一片。
我開啟手電筒,眼前竟是一片狼藉,哪還能感受到從前深厚的文化底蘊。
玻璃櫥已經全部被人為破壞,瓷器、雕塑、畫作扔得到處都是,不少文物已經完全損壞。
博物館落到這群人手裡,意料之中的變成了一片廢墟。
我還想去其他展廳看看情況,馮皓手上的對講機卻響了起來。
“馮隊,博物館西南 35 度方向八百米發現可疑車輛。”
“我馬上過來。”
馮皓關上對講機,看向我:“要跟我一起去嗎?”
我搖搖頭:“我想先看看博物館內。”
馮皓沉吟了一瞬,晃了晃手裡的對講機:“也好,這裡也安全。如果發現任何情況立刻通知我和小趙。”
看著馮皓走出展廳,我繼續向前走著。
博物館的遮光和隔音效果很好,只剩我的腳步聲在展廳內迴響著。
我把手電筒調成了最高的亮度。
所有展廳
都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寬闊的房間,靠牆位置全是展覽品,一覽而盡。
這裡已經被清理過了。
走出最後一間展廳後,到了博物館後門,視線逐漸明亮起來。
站在後門的小趙看見是我,向我點了頭。
“小夏姐,這麼快就看完了?”
我站在他身邊,心裡沉甸甸的,只是朝他笑笑,沒有接話。
“岑宇哥腦子靈活,他肯定不會有事的。”
我看著小趙熱切的眼神,心裡明白這只是安慰的話語。
又站了一陣,我還是不甘心,從後門又走進了館內。
“小夏姐,小心別絆倒了!”
身後傳來小趙的囑咐,我應了一聲便繼續向博物館內走去了。
來來回回逛了幾圈,甚麼異樣都沒有。
我洩氣地坐在中心展廳的門檻上。
他們已經反覆搜尋過幾次了,我怎麼可能找出甚麼線索呢?
扶著門框,我剛想站起來,一個念頭卻突然一閃而過。
這裡居然有一扇門?
我驚訝地把手電筒照向手邊的門框。
和一般的門不一樣,這是一扇巨大的黑色實木門。
這扇門幾乎和牆面融為一體,所以我剛剛來回幾次都沒發現。
我的心臟忽然狂亂地跳動起來,用力想將敞開著的門合上。
可我用盡力氣也沒法合上門。
蹲下身來,我細細摸索著下方的門簷。
不愧是岑宇,還是熟悉的配方,還是熟悉的味道。
我熟練的撕下了異常的凸起,將紙條鋪展開來,果然是岑宇的筆跡。
沒來得及細看,我準備先通知小趙和馮皓。
我聽到自己如雷般的心跳聲,一時又緊張又激動。
我把手電筒夾到腋下,想從兜裡掏出對講機。
顫抖著手,我摁開了對講機,對面傳來了刺耳的電流聲。
“小趙!小趙!能聽到嗎?我找到紙條了!”
我一邊說話,一邊用手電筒對準紙條,想看清上面寫了甚麼。
電流聲還是連續不斷,根本聽不清對面在說甚麼。
我晃了晃對講機,準備跑到後門處通知小趙,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風聲。
我想回過頭看,後腦卻猛然劇烈的一痛,幾乎是瞬間,我便失去了意識。
25.
伴隨
著後腦的鈍痛,我緩緩睜開了眼。
這是一個昏暗的小房間,房間右側有一扇矮門,屋內四處都堆放著紙箱,左側的牆上掛著一盞昏黃的油燈,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東西。
這裡密不透風,空氣潮溼而汙濁,濃重的黴味不斷衝擊著我的嗅覺。
這是甚麼地方?我不是在博物館的中心展廳嗎?怎麼會有人襲擊我?
可是皓哥他們已經反覆搜尋過多次,這裡應該很安全。
我想站起身來,卻猛地發現自己被麻繩死死綁在椅子上,嘴也被膠帶貼住,全身無法動彈。
右側的門突然被推開,是張誠閔。
他單手拎著我的揹包,坐在我對面的紙箱上,抬起頭盯著我。
他長著一張國字臉,兩頰方正,粗黑的眉毛下是一雙發黃的渾濁眼睛。
並不是窮兇極惡的長相,但他此刻只是斜著眼瞪我,我也覺得不寒而慄。
“你是叫夏夏對吧?9 棟頂樓的住戶。”
“看來我被小向騙了兩次了。”
“為甚麼這麼說?”我隔著膠帶低聲問道。
他居然聽懂了。
“如果不是我聽信向岑宇的話放過你,你現在能活生生的坐在這裡嗎?”
“岑宇呢?”
他倏地站起身來走向我:“你想知道小向在哪?他不就在你背後嗎?”
我用力扭頭,卻甚麼都看不到。
張誠閔走到我身旁,在我耳旁小聲說:“我來幫你。”
他撥出的口氣吹到我耳際,我打了個冷顫,側過頭想躲開他的靠近。
而他卻只是利落地把我坐著的椅子轉了個向,又自顧自地坐到一旁的紙箱上。
轉了方向,我這才看到岑宇被綁在另一把椅子上。
他全身無力般癱倒在椅子上,衣服上還有未乾的血跡。
好在這間屋子密封且狹小,我還能聽到他沉沉的呼吸聲。
但他呼吸得似乎很困難,一時急促氣喘,一時又氣息微弱。
他的頭髮長長了好多,遮住了眼睛和鼻子,腦袋耷拉在椅背上,脖子旁還有一道深深的還未乾涸的血痕。
燭光太過昏暗,除此之外甚麼也看不清。
我大聲叫著,不斷掙扎,想把岑宇吵醒,但他沒有一絲醒轉的跡象。
“別叫了,他已經暈過去了,暫時還醒不過來。”
我死死瞪著張誠閔,看他拉開了我的揹包拉鍊。
“你來得真巧,包裡還全是好東西,我都不知道該用哪個好。”
他摸索著揹包裡的東西,電棍、弩槍、匕首、對講機……的確全是末世求生的必需品。
他拿著電棍坐在岑宇身邊。
“是不是想說話?”
他按下電棍的開關按鈕,“滋”的一聲,電棍尖頭處閃出了兩束刺眼的電弧。
“六千萬伏的電壓,你說人體能承受多久呢?”
我驚恐地朝他搖頭。
他嘖了一聲:“我真想知道啊……”
他蹲到我身前,和顏悅色的——如果忽略他眼裡狠厲的光的話。
“我把膠帶撕開,如果你敢大聲呼救……”
見我害怕得搖頭後,他一把撕掉膠帶便坐回岑宇的旁邊。
“你想讓我怎麼做?”我控制好音量,生怕激怒他。
“很簡單,我只要我兒子、一車生活物資、兩把槍和兩盒子彈,等我拿到物資安全離開後,我就放了你們。”
他的兒子?
可是他兒子已經變成喪屍了。
我低下頭躲開他凌厲的眼神,盡力平復內心的惶恐。
絕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兒子已經出事了。
“為甚麼只要兒子?你不要你老婆了嗎?”
他冷哼了一聲:“累贅。
“你們女人實在太奇怪了,已經自身難保了還能問出這種毫無營養的問題……”
話說到一半,他又眯起眼來:“你不要試圖轉移話題。”
見他一下就看破我的心思,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那你想讓我怎麼做?”
他舉起對講機看向我,拿著對講機的食指和中指骨節間滿是焦黃色。
這是一雙可以殺害眾多無辜之人的手。
“告訴馮皓,我和向岑宇在其他地方。
“騙他,或者現在就死。你選一個。”
我咬緊牙關,在那令人發怵的森冷目光下幾乎忘記呼吸:“你想讓馮皓把人撤走,乘機離開這裡?”
“不錯。”
我搖搖頭:“馮皓不是傻子,他憑甚麼會相信我的話?”
張誠閔從兜裡掏出煙放進嘴裡,眯著眼:“你在問我?這不是你該思考的問題嗎?”
他將雙手枕著頭,靠在牆邊,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現在我給你機會,你要好好思考——怎麼讓馮皓聽你的話,這樣才能保住自己的小
命。”
他又把問題拋回給我。
“時間不早了,我沒有耐心繼續跟你耗著,我只給你五分鐘時間。”
我偷偷觀察密室內的情況,岑宇衣衫上還有大片深色的痕跡,渾濁的血腥味混雜在我鼻端。
看情況,我只能騙他了。
但我深知自己騙過馮皓以後就再難有聯絡上他們的機會。
我咬著唇,發現自己的腿即使被綁住也在微微發抖。
“最後一分鐘,你不要逼我動手。”
“我聽你的。”
張誠閔笑著再次將對講機湊到我嘴前,另一隻手緊緊按在電棍的開關按鈕上。
隨著略微嘈雜的電流聲,馮皓的聲音傳了過來。
“小夏在嗎?”
“我看到她從南門進館內了。”是小趙的聲音。
“那她還在館內嗎?”
我忽然激動起來,全身血液盡數衝上頭頂。
都怪我被張誠閔的狠辣嚇得昏了頭。
博物館外四個門外都有人盯梢,我現在只能館內,他們只要繼續在館內尋找,就一定能找到我。
“不在!我看到小夏從北門出去了。”說話的是在北門的陳哥。
………
陳哥!不是啊!你為甚麼回答得這麼篤定啊?我只是從博物館外面繞了一圈後又從東門進去了。
我在那一瞬心如死灰,還想繼續聽他們在討論甚麼,可張誠閔隨即就在我眼前按開了電棍的開關。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他說著,將電棍最尖端對準我的眼前,刺眼的電弧閃在我眼前,只要再近一點,我就會立馬失去我的眼睛。
我不由得後仰過頭,顫慄著點頭並張開嘴,張誠閔也跟著按下了說話的鍵。
“皓哥,我是小夏,能聽到嗎?”
“小夏,你在哪兒?沒事吧?”
聽到馮皓的問話,我下意識抬眼看了一眼張誠閔。
他如同一條吐著猩紅色信子的毒蛇,此時正惡狠狠地盯著我,像是下一秒就要張嘴將毒液刺進我的脖頸。
我嚥下口水。
“我沒事……我找到線索了,他們現在去古鎮了。皓哥,你趕緊帶人過去!”
馮皓鬆了一口氣:“我現在就過去,那你呢?你在哪兒?”
我還想繼續說話,張誠閔卻忽然開啟了手機裡的收音機。
一長段刺
耳又熟悉的滋啦作響的電流聲後,他鬆掉了對話按鈕。
26.
我疑惑地抬頭,卻看到張誠閔得意的笑容。
“我還沒說完……”
“夠了。”
張誠閔收拾著東西,並不理會我。
他根本不會給我機會多說任何多餘的話。
我靜靜聽著對講機那頭傳來的聲音,馮皓已經開始安排人前往古鎮了。
張誠閔細數著留下來的人力,將對講機徹底關機後扔進揹包中,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旁的紙箱上。
“外面只剩下三個人。我們只需要再等半小時,就可以出去了。”
岑宇的氣息時急時緩,我卻只能目不轉睛地盯著張誠閔輕鬆翹起的二郎腿,千百種思緒籠上心頭,又都被一一過濾。
我忽然抬頭看向張誠閔,像是開竅了一般:“其實你本來就不想殺我,對嗎?”
他皺起眉,連眼神都不給我一個。
“我當然不會殺你,你可是我兒子的救命符。不過,我有的是方法折磨你。”
我在極度害怕中擠出兩滴淚:“你放過我們,我可以幫你拿到你想要的東西。”
他譏笑著:“你還挺會審時度勢,難怪能堅持到現在。”
或許是因為一切都如他所願,他開始饒有興致地發洩著自己的傾訴欲。
事發前沒多久,張誠閔發現中心展廳角落裡的人形雕塑下方竟然有一間密室。
這間地下密室便是中秋節的閉館原因。
中秋節前,館內安保人員例行檢查時發現有人偷挖密室私運文物,所以緊急閉館核查。
誰知竟遇上了喪屍爆發,密室便擱置在這裡,如今倒成了張誠閔的避難所。
昨晚下雨事發,一片混亂之中,張誠閔挾持了當時正站在他身側的岑宇進入密室,想以岑宇為人質逃出生天。
岑宇拒不合作,張誠閔擔心位置暴露,只能暫時將他打暈。
本來他還在愁下一步應該怎麼計劃,我卻不知所謂地帶著一堆武器送上了門。
密室雖在暗處,但卻空空如也。
不利於生存,更不利於談判,稍不留意便會被甕中捉鱉。
因此,他順勢騙我引開馮皓的隊伍,想先逃出密室後再行談判。
張誠閔認真整理著手裡的武器,利索地往槍裡上好幾發子彈。
聽著張誠閔講述著,我也逐漸鎮定下來。
他不可能同
時挾持兩個人質,岑宇現在正在昏迷中。
按照他的性格,一定會把岑宇處置掉再走。
既然我還有利用價值,那我需要先保證岑宇的安全。
“我真羨慕你兒子。”
張誠閔似乎沒料到我還敢開口搭話:“你說甚麼?”
“我說我真羨慕你兒子,有這麼厲害的爸爸。”
他冷哼一聲:“別利用我兒子和我套近乎。”
話雖如此,我還是在他臉上捕捉到一瞬的動容。
“不是刻意套近乎,只是我想起來這裡之前,我看到你兒子了,你們長得真像。”
張誠閔的神情罕見地產生了波動:“他怎麼樣了?”
我假裝思索:“他精神挺好的,一直都在罵罵咧咧。我拿吃的給他,他還把吃的全扔地上了。”
我並未撒謊,他在跳車前的確一直都在罵罵咧咧——當然,這都是我聽說的。
岑宇說得沒錯,混雜部分真相的謊言才有人信。
張誠閔搖著頭嘆氣:“他太年輕了,沉不住氣。”
嗯,就是啊。
不然怎麼就慌不擇路的跳車了呢?
“不如我們談個條件。”時間不多了,我迫不及待地向他提出要求。
“條件?你還有甚麼條件可以跟我我談判?”
“只要你答應放過岑宇。”
“放過他,對我有甚麼好處?”
“你知道馮皓的性格,他不會冒險把危險分子關押在農場。而我恰好知道你兒子被關在哪裡。”
張誠閔看了我一眼,繼續收拾著行李:“那又如何?”
“沒別的。只是相比較而言,我以為你並不想直接和馮皓交手。”
張誠閔安靜下來,雙眼如同鷹狼般看著我。
“在哪裡?”
“古鎮。”
張誠閔依舊半信半疑地盯著我,我心一慌:“你不相信我?”
他又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把我身上其他繩子鬆開,將我雙手捆在身後,只剩下兩條腿可以行動。
我順從的由著他綁住我的手:“我們要出發了嗎?”
張誠閔嗯了一聲,我回過頭看到岑宇,他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的。
“走之前,我可以看看他嗎?”
張誠閔又露出那種像是聽到驚天笑話般的醜惡表情:“你還想搞甚麼花樣?”
我搖頭:“我兩隻手都被
綁成這樣了,他又半死不活的,我還能搞甚麼花樣呢?就讓我見見吧……求求你了!”
張誠閔思索了半刻,忽然笑了一聲,居然點頭同意了。
我拖著被綁得發麻的腳慢慢挪到了岑宇面前。
走近他身旁,血腥味愈發濃重,我不由得鼻尖一酸。
他真的受傷了,渾身是血。
我蹲下身,隱隱看到他埋在頭髮裡緊閉的雙眼。
他眼球輕輕轉動了一下,我連忙抬起身湊近他的臉,害怕被身後的人發現。
“你想幹甚麼?”
張誠閔將我狠狠一拽,我猛地向後摔了個跟頭,跌坐在地上。
“我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還活著。”
張誠閔半信半疑的觀察了我的神色,又把膠帶用力貼到我嘴上,把我拖拽起來。
“我們該走了。”
他忽然一腳踹向我,我向前一撲,撞開了房間右側的門。
我轉過頭看向房間內被綁著的岑宇,他的頭髮順著開門引起的氣流輕輕飄動起來。
還沒來得及多看兩眼,張誠閔又狠狠地踢了我一腳,我只好順著樓梯向上走去。
又重新回到地面上,展廳內的應急開關竟然已經全部開啟了。
張誠閔死死箍緊我的肩膀,冰冷的金屬隨即靠在我太陽穴處。
是那把槍。
當槍支真正靠在我太陽穴時,我終於感覺到了受制於熱武器的恐懼。
“走!”
張誠閔又踢了我一腳,我一個趔趄幾乎摔倒在地。
我像只僵硬的行屍般被他半推半拽著走向了博物館的出口。
門口站著的正是陳哥,他正拿著望遠鏡看遠處,絲毫沒有注意到我們從館內走出來了。
我大叫著引起他的注意,卻只是發出了幾聲模糊的嗚咽聲。
張誠閔語氣還十分欣慰:“小陳,好久不見。”
陳哥這才回過神來:“小夏,你……你放開她!”
他一隻手慌亂地拿出槍對準張誠閔,另一隻手想從褲兜裡掏出對講機。
“你最好放下手裡的東西。”
張誠閔說著話,再次將手裡的槍用力抵上我的額際。
我呼吸急促起來,不斷調整呼吸,用力搖頭眨眼,向陳哥打著眼色。
27.
陳哥一時之間手足無措,他哪裡經歷過這種場面。
“把槍和對講機扔過來。”
“你要幹甚麼?我扔過去還能活命嗎?”
張誠閔沒有回答,把冰冷的槍重重壓上我的太陽穴,我跟著偏了偏頭。
陳哥幾經猶豫,最終還是一臉英勇赴死的悲壯神情扔掉了手裡的東西。
“車鑰匙給我。”
張誠閔一邊說話,一邊推著我走向陳哥身邊。
見陳哥沒有行動,張誠閔突然又把槍對準了陳哥,大聲呼喝著:“快拿出來!”
陳哥雙手發抖地從腰帶上取下鑰匙,交到了張誠閔手裡。
我焦急不已,想大聲通知陳哥岑宇在密室裡,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走到車門前,張誠閔兩下便用拽著我的麻繩將我捆緊在了副駕駛上。
透過後視鏡,我看到陳哥趁這個機會撿起了地上的對講機,藏到了另一輛車的後面。
“張誠閔!放開她!”
是小趙的聲音!
循著聲音,我這才發現他正站在博物館的二樓,拿著一把槍對準我和張誠閔的方向,還在大口喘著氣。
張誠閔的槍直直頂在我的太陽穴上,氣定神閒的回覆他:“怎麼?想試試誰的槍更快?還不如去找找裡面是不是還有人呢。”
小趙表情嚴肅,卻不敢貿然開槍。
張誠閔身手敏捷地跳上了駕駛位,很快發動了汽車。
他單手操控著方向盤,開走不久後,後方也隨之傳來了汽車轟鳴的響聲。
“他們追上來了。”
張誠閔並不驚慌:“他們馬上就會回去的。”
我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了笑,雙眼看向後視鏡。
後視鏡裡,博物館上方慢慢升起黑色的濃煙。
我慌忙想站起身來向窗外探去,看到緊跟在後方的車輛猛地停了下來。
有一個人快速下了車跑回博物館方向,漸漸變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下車後,車子重新發動追趕而來,下一秒便隨著一個轉彎消失在了視野中。
張誠閔看著我慌亂絕望的表情,譏笑道:“趁你不注意時打倒一盞油燈而已,也不是甚麼難事。”
地下室沒有通風,極易造成缺氧窒息或者一氧化碳中毒,何況岑宇還被纏綁起來,身受重傷。
也不知道小趙他們能不能及時找到密室救出他。
我用盡力氣想掙脫身上的繩索,手腕和肩旁處卻只是留下灼燒般的疼痛。
“你為什
麼不放過他?你明明已經達到想要的目的了!”
張誠閔看了看手錶,大聲笑著,聲音像是剎車時輪胎碾過碎玻璃般,刺耳得讓我難以忍受。
“我原本就沒打算放過他。但是你非要提供情報給我,看你面子讓他多活二十分鐘,我已經很仁慈了。”
難怪他絲毫不提如何處置岑宇的事,原來是因為他早就計劃要製造這場火災。
他從來沒有考慮過跟我交換條件!
後車的聲音卻越來越小,我從來沒有過這樣想要殺死一個人的衝動。
末世最可怕之處並非那些只剩下食慾的喪屍們,而是像張誠閔這般為了私利而利用並殺害同類的人。
他擾亂了所有的秩序,迫害了無數極力求生的意志,只為了他一人的狂歡。
可是沒有人可以制裁他。
我想用最汙穢難聽的話來辱罵他,我甚至想和他一起撞車同歸於盡。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
為了避免和馮皓返回的車隊碰上,他選了另一條路前往古鎮。
跟在後面的車也逐漸沒了聲音。
張誠閔點了根菸,狠狠吸了一口,終於問我:“說吧,在古鎮甚麼地方?”
我忍不住冷笑,卻不說一句話。
張誠閔吐出一大口煙霧,刺激性的氣體瞬間氳滿整輛車。
我控制不住咳嗽起來,卻突然感覺到左肩傳來劇烈的灼痛感。
是張誠閔手中燒得發紅的菸頭。
我掙扎著,菸頭卻像是嵌入我的肩膀,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上半身忍不住戰慄發抖。
不過數十秒時間,傷口已經從劇痛變為麻木,菸頭也已熄滅。
我想冷靜下來另尋辦法,但還是控制不住流下了不知是害怕還是後悔的眼淚。
害怕是因為自己受制於人,後悔是因為我沒能早點識破張誠閔的計劃。
岑宇作為唯一的人質,原本是沒有生命危險的。
是我害死他。
我轉過頭看著張誠閔那張醜惡的臉,心中突然湧現出奇異的衝動。
“其實我是騙你的,你兒子根本不在古鎮上。
“他其實已經死了,你永遠也看不到他了。”
張誠閔的反應和我預料的一致。
對於實話,他反而不屑一顧。
真是可悲又可笑。
從馮皓聽信我的謊言後便義無反顧前往古鎮開始,張誠閔就開始懷疑他的
人都被關在古鎮上,此後我又再次撒謊佐證了他的猜想。
一個極度自負的人,他只會堅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
“你不說也沒關係,古鎮能住人的地方,不過就那兩處而已。”
他一心向著古鎮駛去。
一路上,路旁的車輛變得越來越多,無數喪屍成群聚集在路邊。
看見汽車駛過,他們便仰頭伸手向車輛方向跑來。
他們張開嘴,眼睛一片灰白,沒有黑色的瞳孔,全都露出了花白色的舌頭,口水不斷澆在下巴和衣服上。
“真噁心。”
張誠閔咒罵了一句,重重踩上油門,不管不顧地碾過了蜂擁而至的喪屍群。
車子碾過喪屍群時一陣顛簸,又過了一會兒,最終停在了古鎮入口。
地上的輪胎印還是新的,空氣裡還殘留著汽油的味道。
應該是馮皓他們留下的蹤跡。
古鎮上已經全是殘垣斷壁,到處都是燒得焦黑的木材,偶然能見到遠處幾個匍匐著行走的喪屍身影。
這裡沒有任何生人的氣息。
在火災前,古鎮上就大多數都是兩層的木質平房,現在更是光禿禿的一片。
一眼看過去,只能見到兩棟近年新修的商業建築的殘骸。
其中一棟是鐘樓,另一棟則是一家連鎖酒店。
張誠閔雙眼發紅,他已經認定了他兒子就被關在這兩棟建築中。
他給我鬆了綁,又重新把膠帶貼上我的嘴,舉起槍對著我的腦門:“下車!”
我跟隨他的指示下了車,內心已經幾近絕望。
如果他知道古鎮上根本沒有人會怎麼做呢?
鐘樓的大門大敞著,走近便看到大門內焦黑一片。
大廳內所有東西都被焚燬,只剩下漆黑色的焦土。
屋內沒有腳印。
好安靜。
張誠閔很快就意識到,自火災後,鐘樓根本沒有人來過。
“一定在酒店裡。”
我搖搖頭,站在原地不肯動:“不是,酒店裡沒有人。”
張誠閔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得逞的笑容,更加堅信自己的兒子被安置在了酒店內。
他用力把我拉拽著,走向了靠近河邊的連鎖酒店。
酒店門口爬行著一個雙腿已經被燒燬的人。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不見了,背部已經全部變成半透明的灰白色,依稀可以看見面板下的骨
頭和血管。
他發出了不明的嘎吱聲,雙手在地面摩擦著,朝著我們的方向爬行過來。
張誠閔想也沒想,取下了背上的弩槍,對準了周圍所有匍匐著的頭顱。
古鎮更安靜了。只有河邊的水流聲,還有我的心跳聲。
酒店大門是虛掩的,張誠閔用腳輕輕推開門。
他推開門後,裡面突然發出了沉重的腳步聲,警覺又快速地朝門外走來。
張誠閔把槍抵在我的頭上,想讓我向門內走去。
他的眼睛裡露出希冀的光。
我停住腳步瘋狂掙扎。
裡面絕不是人,而是喪屍!
可張誠閔認準了門內是負責看管俘虜的人。
聲音越來越近,我畏懼地向後退了一步,張誠閔卻死死扣住我。
門內發出了像是咀嚼一般的嘎吱聲。
我急得全身發冷,背上全是冷汗。
一隻灰色的手忽然扒拉著開啟了半開的門,以極快的速度出現在我的眼前。
這是一個很高很強壯的男人。
他足足比張誠閔高出一個頭,身上已經衣衫襤褸,眼睛像兩個巨大的洞,嘴邊的口水順著下巴淌到地上。
張誠閔還沒來得及給手中槍上膛,眼前的喪屍便伸手就抓到他的手臂上。
28.
張誠閔用盡力氣想踹開眼前的喪屍,可是面前這個男人卻巋然不動,張開嘴就想咬上他的手臂。
就在這時,張誠閔猛的一腳用力把我往前一踹,想轉身向後逃走。
我眼睜睜看著眼前一張散發著惡臭的嘴向我頭頂襲來。
我的喉頭緊在脖頸處不上不下,無法呼吸也無法吞嚥,全身的肌肉都在抽動,除此之外雙腿幾乎無法動彈,幾乎快軟倒在地。
直到眼前喪屍的下巴發出了咔咔的聲音,我才踉蹌著閃過身,臉部堪堪擦過那張流下晶瑩液體的嘴。
喪屍撲了空,但是張誠閔這時已經掙脫了。
他轉而繼續向我的方向抓來。
我想站起來,卻因為身上綁著繩子而重心不穩。
眼前喪屍的雙手忽然緊緊抓住了我的肩膀,尖銳的指甲扎破我的面板。
我的意識還清醒著,但願他的指甲上沒有感染過的血液和體液!
他的臉離我越來越近,近到我可以看到他舌頭上的紋路。
完了完了。
我用力踹著眼前喪屍的雙腿
,但似乎已經預見 30 秒後自己的模樣了。
“砰!”
我被遠處傳來的突然的槍聲嚇破了膽。
幾乎是同時,冰涼又滑膩的液體炸開在我臉上,還帶著厚重的腥臭味。
眼前的喪屍腦袋已經被完全炸開,他的頭只剩下一半,暗紅色的鮮血和渾濁而發黃的腦漿順著腦門向下流淌著,緩緩地鬆開了嵌進我雙臂的手,轟然倒地。
我趕緊避開了自己受傷的手臂,驚魂未定,卻又聽到了另一聲槍響。
恍惚間又聽到張誠閔發出的哀號聲。
我轉過頭,看到張誠閔拿著槍的手被打破了,帶血的殘肢和槍一起滾落至我的腳邊。
遠處走來的,是馮皓一群人的身影。
有不知名的液體流到了我的唇邊,我只感覺到天旋地轉,緊繃的神經忽然就鬆了下來。
我好像安全了。
暈過去前的最後一秒,我這樣想著。
我是被車顛醒的。
冬天的夜晚來得特別快,我睜開眼時面前已經是一片暗黑。
我躺在車後座上,身上還蓋著一條毛毯。
除了車輛發動機的聲音,陳哥和皓哥正坐在前排聊天。
“馮隊,這事都賴我……”
是陳哥的聲音,他話未說完,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緩緩坐起身來,大腦因供血不足還有些眩暈。
“你醒了?”
右邊突然傳來有些喑啞卻又無比熟悉的聲音。
我這才注意到右邊靠窗的地方竟然還坐著一團黑色的身影。
“你是誰?”我猶疑著開口,眼睛有些發酸。
“你不會是岑宇吧?”
我忽然“哇”的一聲號了出來,抓瞎般撥開他額上的頭髮。
藉著車輛儀表盤微弱的光,我看清了眼前人的樣子。
是更瘦了的岑宇。
他正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半刻後又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伸手狠狠掐住他的臉,又輕觸了他脖子上的傷痕,他呆呆靠在車窗邊任由我蹂躪,並不反抗。
“這不會還是夢吧?”
我帶著哭腔繼續開口:“不像……可是為甚麼不痛?難道因為是夢?”
岑宇笑出聲:“夏夏,因為你掐的是我的臉,所以你不會痛。”
我又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臉。
“好痛……真的好痛。”
我抬起頭來,吸了一口氣,忽然就控制不住大哭起來。
“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我害死你了。”
岑宇似乎很費勁地抬起左臂摸了摸我的頭,眼神像月色下的流水一般靜靜流淌著。
“你不是早就發現我已經醒過來了嗎?我怎麼會有事呢?”
我搖搖頭:“不是,我並不敢確信你醒著,我只是賭一把而已。”
張誠閔引導我欺騙馮皓以後就開始自顧自地收拾行李,而我只能靜靜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就是那段時間,我終於發現他呼吸的氣息節奏和時間時快時慢,也發現他在重新收拾我的揹包時掉下的一枚刀片。
仔細聽便能發現,某段時間的氣息節奏與農場的閃光訊號一致。
是“安全”的訊號。
可是呼吸聲雜亂,一旁又有張誠閔的干擾,我沒法確認那是否是岑宇給我的訊號。
因此我才轉換思路,故意引導張誠閔去古鎮,既可以保證岑宇的安全,也便於讓他獲救後及時通報張誠閔的去向。
雙腿恢復自由後,我就十分快速地將刀片藏到腳下,以腿麻為藉口慢慢挪步,將刀片從自己腳下悄悄轉移至岑宇的身後。
只因我們各懷鬼胎,所以我沒有留意他偷偷打倒油燈,他也並未注意到我偷偷給岑宇留下刀片。
“多虧你給我留下的刀片,不然我們兩個現在估計已經……”
我作勢要打上岑宇的手臂,卻又停在一半。
“等等,我記得你傷得很重。”
我忽然湊近他的外套,果然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這些血不是我的。”
“你沒受傷?”
“嗯……事情發生得太快,我還沒來得及受傷。”
“可是為甚麼你看起來很虛弱?”
“這個嘛……主要原因是我已經一天沒進食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看向一直沒說話的前座兩人。
“皓哥,有沒有吃的喝的?”
陳哥和皓哥居然十分默契得對視一眼後大聲笑了起來。
“小夏啊,你終於意識到這裡還有兩個人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不是……其實我也有點餓了,我也想吃。”
陳哥在副駕駛翻翻找找,好不容易才找到半瓶水和一塊土豆。
“這麼慘嗎?”
我捏著已經發乾的土豆,有些憐憫地看了一眼岑宇
。
他此時正垂眸看著我手裡的水,好像很渴很餓的樣子。
“你先喝點水吧?”我搖搖手裡的水,詢問著他。
岑宇小幅度輕點著頭。
我用勁擰開瓶蓋,遞到他的左手。
岑宇用力抬了抬左手,好像很吃力的樣子。
真可憐,都餓得沒力氣了。
我靠近他身邊,把水瓶遞到他已經乾涸的唇邊。
“來,多喝點水。”
岑宇剛仰起頭,前座便隱隱傳來陳哥疑惑的聲音。
“看來是真餓了,他從地下室出來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岑宇輕輕揚起嘴角,張嘴淺淺喝了兩口就停下來了。
我繼續舉著水杯懟到他嘴邊想讓他繼續喝:“你不喝了嗎?”
岑宇嘴裡還含著一口水,搖了搖頭。
看我疑惑地盯著他看,他終於在一臉複雜的表情中嚥下了口中的水。
“都別喝了。”
“怎麼了?”
岑宇默默看著我:“沒甚麼,咱們回去再吃。”
皓哥忽然開啟燈,眼睛從後視鏡掃過我手中的水瓶,臉上堆起笑容。
“陳哥,怎麼把兩個月前開啟的水找出來了?”
陳哥回過頭來,露出了無辜的表情,趕緊收走了我手中的水。
“沒事沒事,不乾不淨,喝了沒病……”
我扭頭一看岑宇,他頭重新搭在車窗上,閉上眼輕輕地嘆了口氣。
“傻不傻?你吐出來不就行了。”
岑宇正想解釋,我忽然意識到他的意圖。
“哦……原來你演戲,想騙我喝這變質的水?”
他隨即瞪大了雙眼,臉上寫了一個巨大的“冤”字:“我……”
我大聲笑了起來。
和張誠閔對峙了一天,現在再看岑宇,有種……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這麼單純可愛的錯覺。
29.
回到農場的時候,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柳悅裹著一張巨大的圍巾站在大門口,整張臉凍得通紅。
看到我和岑宇下車的時候,激動得帽子都跑掉了。
“夏夏!夏夏!你終於回來了!”
她像一頭毛茸茸的小牛一樣衝向我,差點把我撞回車裡。
幸虧岑宇在身後攬了我一把,不然我們三個便會像疊羅漢一樣倒在後座。
她死死抱
住我,我漸漸感覺到自己胸口的衣服變溼了。
我拍打著她的背部,小心翼翼哄著:“我沒事,好著呢,別哭了。”
柳悅真是個小炮仗,下一秒就站直了,重重擦了臉上的鼻涕和眼淚,指著我就開始罵。
“你真是長能耐了啊!還敢一個人探索密室,你怎麼這麼牛?”
我低著頭,表情凝重地接受她的數落。
“萬一你出事了怎麼辦?你就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她罵著罵著又輕輕摸到我肩上的傷口,又開始抽抽噎噎起來,心疼地拉著我往屋裡走。
我回過頭看到站在車前的岑宇,他微微翹起唇角,向我擺了擺手。
“她等會就沒事了,到時候我給你做好吃的。”
我悄悄用嘴型對著岑宇說,岑宇忍住笑意朝我點點頭,也同樣用口型向我說話。
“好,我等你。”
我心情極好地隨著柳悅回房上藥,直到她開始塗抹我的傷口。
“痛!好痛!”
柳悅埋著頭,撅起嘴來,話裡話外全是醋意:“喲,這時候能感覺到痛了?”
我戳了戳她的額頭:“幹嘛?有話說話。”
她安靜地替我包紮好傷口,這才收起玩笑的神色。
“你以後不準冒險,不準丟下我一個人……我才是最重要的!”
我的眼睛不知不覺溼了,輕輕抱住柳悅。
“好的好的,我記住了。”
“你沒有!你不愛我了!”
“我哪有……”
我哭笑不得地解釋著,卻發現她眼睛果真紅紅的。
我正色起來:“我發誓,以後決不單獨行動,我們要一起好好活著。”
柳悅哼了一聲:“不夠不夠!”
“嗯……還有,柳悅一直都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朋友,誰都不能取代她的位置,無論誰都不行。”
柳悅趕緊捂住臉:“別說了別說了!我就知道你最愛我了!”
她歡快地跳著轉起圈來,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當然了,我可最愛柳悅了!她又美又可愛,心地又善良……”我大聲在她耳邊嚷嚷著。
她急忙轉而捂住我的嘴,生怕被別人聽到。
“噓——我還要臉呢!”
我輕輕弾了她一個腦瓜崩兒。
這頓飯自然也不是我做的,我略微有些失落。
但是看見大家都整整
齊齊坐在餐桌旁,我內心充滿了災禍後難能可貴的平靜。
“閨女,快吃吧,應該餓壞了吧。”
老胡給我填了一大碗米飯,眼睛還紅腫著。
我聽話地往嘴裡瘋狂塞飯,直到碗裡見了底。
農場裡添了不少人,比如現在怯生生坐在岑宇身邊的小女孩。
她很安靜扒著碗裡的飯,不敢抬起頭來,也不敢往碗裡夾菜。
柳悅給她夾了一塊肉,她才小心翼翼抬頭紅著眼囁嚅道:“謝謝。”
“不用謝,你以後可以叫我柳悅姐姐,叫她夏夏阿姨。”柳悅指了指我,嘴邊帶著惡作劇的笑容。
我一臉錯愕地瞪了柳悅一眼,正想反駁她,卻看見眼前扒著飯的小姑娘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吞下了正想說出口的話:“……柳悅姐姐說得對。”
小姑娘放下手裡筷子,小聲說著:“我叫田意。”
社牛如柳悅,很快邀請了田意到我們的房間,而我卻因為吃得太多而坐立不安。
我在大廳裡來來回回踱步,正好看見馮皓站在走廊的窗邊發呆,手指上還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
我站到馮皓身邊,他看了我一眼:“怎麼沒回房間?”
“有一件事情想問你。”
“你想問張誠閔怎麼樣了?”
我點點頭。
“帶他見兒子去了。”
他懷揣著希望見到了自己的兒子,然後變成了兒子的食物。
我低下頭,心情有些複雜。
親眼見到至親的死狀,這應該很難以接受吧?
我又在窗前站了很久,回過神卻發現馮皓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你吃太撐了?”
背後傳來岑宇討打的聲音。
我啞然失笑:“你沒事來轉悠甚麼……你才吃太撐了。”
岑宇走到我身邊,我驚訝地發現他竟然已經剪短頭髮並換了一身衣服。
他不自然的用手梳了梳頭髮:“方姐手藝挺不錯的。”
我點點頭:“比你自己剃的狗啃式好看多了。”
我忽然扭過頭認真端詳他的臉。
“仔細一看,你好像瘦了很多,得補補。”
“嗯,你不是說給我做好吃的嗎?結果甚麼都沒做還把自己吃得這麼撐?”
他雙手撐在窗臺上用探尋的眼光看著我。
我趕緊找補:“明天給你做,遲早讓你胖回
來。”
他忽然湊近我,我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一步,但他的速度比我更快。
他一把捏住我的臉,還輕輕揉了兩下,眼睛裡帶著笑。
“這麼久不見,你是不是……胖了一點點?”
我恨恨地打掉他的手:“才沒有!”
第三次了!
我兩腮腫脹後還沒有消散,這已經是第三次有人說我長胖了。
岑宇樂呵呵笑著,又轉移了話題:“剛剛一個人在想甚麼呢?”
我從剛剛愉快的氣氛中回過神來:“我在想張誠閔真是罪有應得。”
語罷,我嘆了一口氣。
岑宇轉過頭看向窗外,嘴邊的肌肉緊繃著。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表露出這樣的恨意。
“你知道田意的媽媽怎麼死的嗎?”
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欄杆。
“張誠閔說她年紀大了,沒有利用價值,可以用她換取更多資源。她拼死相求,田意才倖免於難。”
他向我訴說著他在博物館內的所有遭遇,待我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小田意原本有一個完美又溫馨的家庭,現在卻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還有數不清的人在這場災劫中喪失生命,那些慘烈的、令人悲慟的場面似乎歷歷在目。
“到底甚麼時候才是盡頭?”
我們靠在窗前,誰也沒說話。
30.
自從一切都塵埃落定以後,時間似乎過得快了起來。
後來的日子裡,農場內幾乎沒有再增加新的人員。
也許城市裡所有的倖存者都在這裡了吧?
天氣越來越冷,翻看日曆才發現再過幾日就是春節。
除夕當天,我在廚房裡忙活了一整天,老胡這個饞鬼也一直跟著我。
“閨女,你這是要做甚麼菜啊?”
看著老胡一臉饞樣,我無語地朝他解釋著。
“這是蔥油燜雞、紅燒鯉魚,還有草莓奶油布丁,不過奶油好像今天要過期了……乾脆給岑宇吃吧,應該沒事。”
老胡直勾勾盯著桌子的菜品,眼都不帶眨的。
“這個草莓奶油布丁,我想吃。”
我看著他的大肚子:“這是甜食,你應該少吃。”
他氣得吹鬍子瞪眼:“我就吃一個!”
“不行,奶油今天就要過期了,你腸胃不好容易拉肚子的。
”
老胡一臉義憤填膺的樣子:“沒事,我吃東西很快,我會趕在它正式過期前吃掉!”
“……你贏了。”
除夕過得很熱鬧,這個臨時組建的大家庭也並不冷場。
吃完年夜飯後,大家還把食堂清理出來玩起了擊鼓傳花和丟手絹等老遊戲,連麻將都擺了好幾桌。
接近零點的時候,食堂裡已經只剩下幾個年輕人了,柳悅都玩瘋了還不肯走。
我收拾完廚房回到房間時,卻發現房間角落裡蹲著一個瘦弱的身影。
我被嚇了一跳,走近後卻聽到了輕微的啜泣聲。
“田意,是你嗎?”
田意全身一抖,趕緊站起身來擦乾眼淚。
“夏夏姐姐。”
我走近,掏出紙巾給她擦乾了眼淚。
“是不是想到媽媽和哥哥了?”
她點頭,眼淚又爭先恐後冒了出來。
我摸摸她的頭髮。
“你知道嗎?你的媽媽和哥哥一定很欣慰,因為他們保護了你。”
我深吸一口氣:“我兩年前也失去了爸爸媽媽,也曾以為生活這樣困難,沒有活下去的意義。
“可是我現在很開心,還有很多很多人在關心你。”
田意哭得喘不上來氣:“可是夏夏姐姐,我真的很想念他們。”
我心疼的抱住她:“我知道。”
“一切都會變好的,我們會一直陪著你。”
大哭一場後,田意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終於睡著了。
柳悅這個時候也回房間了,臉蛋紅撲撲的。
我悄悄問:“終於結束啦?”
柳悅嘴撅得老高。
“玩大冒險輸了,我明天得去挑糞了。”
我無聲地大笑起來。
“你呀,人一多就開始發瘋,攔都攔不住。”
我看著她細胳膊細腿的樣子:“你能挑得起來嗎?”
柳悅嘆了一口氣:“願賭服輸。”
“乾脆明天我幫你吧?”
“不用,我要自己來!”
真愛逞強。
我一看手機,已經 了。
“馬上就要零點了。”
我走到窗邊,看到天上的月亮冷冷地發出白光。
今年不會有煙花了。
門口忽然有人輕輕叩門。
柳悅攏緊衣服,有些意外:
“這麼晚了,誰啊?”
我笑了笑:“我來開門吧。”
果然是岑宇。
他穿了一件灰藍色的羽絨服,鼻尖紅紅的。
“我看你們的燈還亮著……田意睡了嗎?”
我轉過身看到床上已經裹緊被子的人。
田意已經睡著了,柳悅還睜大雙眼朝著我們的方向看來。
岑宇摸摸鼻子:“睡了就算了,還想叫你們一起去天台跨年呢。”
我有點心動,披上圍巾:“田意剛剛大哭一場,好不容易才睡著,就別叫她了。柳悅,我們一起去跨年吧!”
柳悅眨巴著眼睛:“這不太好吧?”
我把帽子扔她臉上:“快走啦!”
岑宇帶著我們走到了頂樓,我和柳悅還在大喘氣的時候,他居然像變戲法般從角落拿出一袋東西。
“這是甚麼?”
柳悅很快開啟了袋子裡的東西。
“是仙女棒!”
柳悅瞪大眼睛看著我,眼睛裡全是星星。
我也興奮地拿出了袋子裡的小棒子。
一卷十支。
“哪兒來的啊?”
一旁正坐在望遠鏡旁發呆的小趙忽然插話:“岑宇哥今天在零售市場找到的。”
我皺起眉看了一眼不敢說話的岑宇。
岑宇趕緊拿出手表:“還有一分鐘就零點了。”
柳悅急忙撕開包裝,把仙女棒遞到岑宇面前。
“滋啦——”
引線點燃了火藥,在深黑色的夜空裡綻放,劃開了深夜的寂靜。
兩簇閃著金色的光一圈一圈纏繞著。
我迫不及待拿起手中還未點燃的仙女棒去取柳悅手中的火星。
“好好玩!”柳悅在原地轉起圈來。
我看向一旁抱著手臂笑而不語的人:“你不玩嗎?”
岑宇搖搖頭,眼裡映著我們手中的星光。
最後一根仙女棒棒熄滅的時候,天台忽然就安靜了。
我和柳悅還有些意猶未盡。
“還以為今年看不見煙花了。”
我們一起扒著欄杆看著由遠處黑到天際的天空。
柳悅掛在我身上,聲音輕快:“明年會變好的,夏夏,新年快樂!”
我拍了拍她的頭:“你也是。”
她轉頭就去和小趙聊天了,我扭頭看著一直沉默不語的岑宇,他正在仰頭望著星空。
“謝謝你的仙女棒!今天很開心。”
岑宇低下頭,他背對月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今天也很開心。新年快樂!”
我笑了,學著柳悅自來熟的架勢像好哥們兒一樣架上岑宇的肩膀:“你也是,新年快樂!”
然後飛快地縮回手。
奇怪,怎麼柳悅做這麼做就不覺得突兀奇怪呢?
到底是我的問題還是岑宇的問題?
“沒有仙女棒也會很開心的。”我繼續說。
他的手撫上額,輕笑著搖頭,又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我就知道。”
“只要你們都在,做甚麼都開心。”
31.
過完年後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除了鄰居送給我的收音機裡發出了異常的聲音。
這半年以來,我每天都會開啟收音機,但是裡面只有重複的沙沙聲響。
4 月的第一天,收音機第一次發出了模糊的人聲,我一時懷疑自己是幻聽。
“堅持研究……避讓……”
只播放了一瞬,就再也沒有發出過聲響,就像有人在愚人節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至那以後,我每天開啟收音機,更換了所有的頻段,卻再也沒有接收到任何訊息。
時間一天天過去,農場之外的世界一如往常,充斥著死寂和腐爛的氣息。
直到十天後的深夜,城北方向的上空閃出了一束耀眼的強光。
是購物中心的方向。
馮皓第一個反應過來:“是訊號槍。”
岑宇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是敵人。敵人不會主動在深夜裡暴露自己的行蹤,這樣無疑是自己增添危險。”
那會是誰呢?S 城還會有幸存者嗎?
“難道是其他城市逃難到 S 城的人?”
馮皓搖搖頭:“不排除這個可能。”
可購物中心喪屍數量巨大,貿然前往無異於送命。
大家商量之後,最終還是決定明天天亮後再出發前往購物中心。
聽聞這個訊息後,我輾轉了一夜,柳悅也連帶著沒能睡著。
“柳悅,我好害怕,這是不是敵人的陷阱?”
柳悅困得睜不開眼,一隻手有節奏地拍著我的背。
“夏夏,你別擔心了,岑宇都說不是敵人了……”
我看她困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還是吞下了口
中的話。
閉上眼,張誠閔拿著槍抵住我太陽穴的畫面在眼前反覆重現。
他眼睛瞪得巨大,張開嘴露出一口黑黃色的牙,一排口水即將滴上我的臉。
口水滴下來的時候,我感覺到了黏膩的液體猛地噴濺到我的臉上。
我驀地睜開眼,腦門和手心全是汗。
思量許久,我又叫醒了柳悅:“我明天也想一起去看看。”
“夏夏你瘋了……你去做甚麼?”
我拿出她的話來堵他:“可是你說岑宇都說不是敵人了,還有甚麼好擔心的?”
柳悅翻過身哀嘆了一聲:“快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我降低聲量:“你沒有拒絕,我就當你同意了。”
柳悅哼哼唧唧兩聲,又睡過去了。
我沒想到的是,我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了。
我的鬧鈴竟然沒有響。
田意正坐在床邊看漫畫書:“夏夏姐姐,你終於醒了。”
我猛地坐起身來,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柳悅姐姐呢?”
“她和岑宇哥哥一起出門了。”
“他們走了多久了?”
“三個小時左右。”
我慌亂地穿好衣服,感覺自己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淋到腳。
我以最快的速度跑向農場大門,感覺自己鼻腔內充滿了血腥的味道。
我不斷祈禱著,腦子裡卻全是血腥暴力的畫面。
剛跑到大廳,我就看到老胡正在椅子上癱坐著用對講機聊天。
“哈哈,真的嗎?”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我漸漸放緩了步伐。
見我出來,他連忙向我招手:“哎,小夏起床了,我讓她跟你說。”
我接過他手裡的對講機,聽到了柳悅輕快的聲音。
“夏夏!大懶蟲,你終於起床了。”
我安下心來,喘著氣嚥下口中的血腥味。
“夏夏,我們已經都在回程的路上了。你猜猜,我們遇到誰了?”
“……”
“我就知道你猜不到……是張靜姐!”
我激動得差點丟掉了對講機。
喪屍爆發後沒多久便離開了 S 城的鄰居,竟然回來了。
“真……真的嗎?”我差點結巴起來。
“當然是真的,夏夏你還好嗎?”
說話的是張靜姐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而沉靜,有一種可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很好,張靜姐你還好嗎?”
“我也很好,看到大家都很安全我就更放心了。”
似乎是柳悅又湊到了對講機前,她有氣無力叫著我。
“夏夏,我好餓……”
我做好菜端上桌時,馮皓已經領著人來到了大廳。
所有人臉上都盛滿希望和喜悅。
柳悅一個箭步衝向我,用手臂比劃了好大一個圈:“夏夏!你絕對想不到張靜姐帶來了多好的訊息!”
我看著迎面走來的張靜和趙雲濤。
許久沒見,可能是因為四處奔波的緣故,他們的膚色都變得更黑了。
趙雲濤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看起來便不容易接近。
張靜姐俏皮地向我挑挑眉:“在路上就聽說你做菜是一絕,今天我有口福了。”
趙雲濤表情出現了裂縫:“嗯,我今天終於可以吃到正常飯菜了。”
說到這,張靜姐有點不好意思地看向我:“夏夏,我幾天前回來,結果家裡甚麼都沒有,就擅自動了你的廚房來續命,你不介意吧?”
我搖搖頭,想起了更難為情的事……
鄰居家怎麼會甚麼都沒有,明明堆滿了我和柳悅製造的垃圾。
我正想道歉的時候,她徑直夾起一塊雞肉湊到鼻端:“好香!”
她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端坐著的趙成濤,神情裡全是打趣:“老公,別裝了,我知道你很想吃。”
吃飯期間,張靜姐向我們講述了這次回來的重要任務。
三天前,他們回到 S 城。
他們確認了 S 城內喪屍分佈最密集的區域,透過訊號槍標記點位。
“這是做甚麼?”
“生物研究所研究出了只針對喪屍的迷霧彈,但是數量有限,暫時無法全國範圍內投放。”
張靜姐解釋道:“喪屍的能量轉化系統與正常人有異,可以透過迷霧彈中的有效成分損毀他們所有的光合組織並阻斷呼吸作用。”
“那……他們就徹底死掉了嗎?”
張靜姐的表情黯然了下來。
“是的。”
聽到這樣的訊息,我的心情是複雜的。
我們可以恢復正常的生活了,可是代價是所有無辜的生命都將完全消逝。
三天後,我們幫助張靜夫婦標記了所有密集點位,迷霧彈在發射完畢信
號的第二天早上九點準時投放。
灰黑色的煙霧籠罩著城市,喪屍群發出了驚人的嚎叫聲。
藥效完全發作後的 24 小時後,S 城的市中心又呈現出死寂一般的安靜。
所有的喪屍都已經無聲無息地躺倒在原地。
他們再也不用毫無知覺地活著了。
清異行動整整耗費了一個月的時間,在五月中旬時終於已到尾聲。
一開始是 2G 訊號的恢復,我們終於可以透過手機通話了,但也僅限於通話。
大家聯絡上了生死未知的家人。
五月底,城市裡也第一時間恢復了水和電的供應。
至此,農場終於即將撤散。
在經歷這場劫難以後,農場長達半年的群居生活已經沖淡了許多的悲慘。
田意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相信再過一段時間她就會真正走出陰影。
我和柳悅收拾好行李後,看到田意正坐在窗邊的小椅子上看著手裡的繪本。
看起來是在看書,實際上半個小時過去都沒翻過頁。
“田意。”
她恍若初醒般回過神來:“夏夏姐姐,怎麼了?”
我指了指她手裡的書:“你的書和日用品不用收拾嗎?”
她站起身,手指不停繞著卻不回答。
我和柳悅對視一眼,柳悅走上前去就幫她收拾起來.
“小懶蟲,想讓姐姐幫你收拾東西對不對?”
田意著急地哭了出來:“不是……我不知道我該去哪裡。”
柳悅比她更急:“傻不傻?你還想去哪裡?是我們對你不好嗎?你難道以為我們想拋下你?”
三個問題把田意問得發懵。
柳悅把手裡的東西一扔,抱起田意就情緒失控地哭了起來。
我無奈地撿起柳悅扔掉的書,抱著兩個人安慰起來。
眼皮子真淺。
我一手抱一個,還以為自己是個海王。
“抱歉,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道男聲,我胸前兩個小腦袋也立刻抬了起來。
我們一起轉過身看向站在門口的岑宇。
他正看著我們三個,臉上帶著忍俊不禁的笑意。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兩個人,眼睛上還掛著淚珠,都沒有鬆手的意思。
我莫名地開口:“不,你來得正是時候。”
我鬆開兩人,向他勾勾手。
岑宇笑得更甚,走進了我們原本就不寬闊的房間。
他低下頭看著我:“不用你說了,我還不知道你想幹嘛?”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單手將我們的行李袋扛上肩,轉身就離開了房間。
嗯,岑宇還是那個岑宇。
最後,我們幾人終於合力把所有行李搬上了車。
岑宇負責開車,兩個調皮鬼便嘻嘻哈哈地把前座留給我,在後座上嬉戲打鬧著。
臨出發前,老胡和陳哥幾人在車窗前又幾次三番囑咐我們幾人。
“以後記得來找我們玩!”
我們大聲應著,直到老胡終於收了眼淚鼻涕才離開。
這次回程途中,我們把所有窗戶開啟到最大,盡情地吹著車窗外的風。
不再是寒冷刺骨的風和腐爛的屍臭味了。
五月底的太陽是暖融融的,風也是溫和的。
恢復平靜的日子真好。
家裡的電梯還未通電,我們費盡力氣把行李又提回了十六樓,大家都累了個半死。
得虧家裡房間多,不然真住不下這麼多人。
岑宇來來回回搬了三趟,此時也略顯疲憊地坐在沙發旁。
柳悅端來兩杯水,壞笑著問岑宇:“休息好了沒?你準備甚麼時候回農場啊?”
岑宇一口氣飲盡水,佯裝嘆息道:“怎麼,利用完苦力就開始趕人了?”
我趕緊終止了話題。
“今晚我約了皓哥和張靜姐吃火鍋,你真的沒興趣嗎?”
柳悅歡呼起來,忙不迭幫我一起準備食材。
傍晚六點半,幾人終於聚到一起涮上了火鍋。
張靜姐尤其興奮:“真開心,半年前的願望實現了。”
半年前她離開時曾經說過,等到病毒消滅後希望大家能夠一起涮火鍋。
大家愉快地碰完杯以後,我終於回憶起有些事情尚未理清。
“你們當時說有十分重要的事要離開 S 城,可以告訴我們是甚麼事嗎?”
張靜姐輕嘆一口氣,向我們講述了此次病毒的由來。
8 月 15 日,A 國生物醫學實驗室研發出光合化實驗製劑。
8 月 20 日,試劑進行人體實驗,證實該項研究可以實現醫用。
8 月 24 日,試劑質變後批次性汙染。
8 月 27 日,A 國
秘密將所有汙染試劑低價賣至其他國家。
9 月 3 日,“喪屍病毒”全面爆發。
9 月 4 日,國內緊急開展各試爆實驗並開始籌備資源空投。
9 月 10 日,國外不明轟炸偷襲,將 80% 的軍火庫及根據地徹底損毀。
9 月 11 日,所有特種指揮部成員收令前往 M 基地,開始研究及重建計劃。
只是由於在轟炸中損失過大,他們足足花了半年時間才重新有了可以完成清異行動的能力。
一切果然是某個野心勃勃國度的人為災難。
可是,他們的野心,是用無數人的生命來買單的。
涮完火鍋後,所有人搶著洗碗,我也樂得自在,一個人走到久未踏足的露臺。
今晚的月色也很美。
一切塵埃落定,我靜靜吹著夜風,心情難得的平靜。
這樣的安靜,以至於輕輕的腳步聲我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岑宇,你不要想嚇我。”
我猛的回頭,看見岑宇正站在我身後約三米遠的位置。
他頓在原地,摸著額頭笑了笑:“這次是我被你嚇到了。”
我們對視著,最終都忍不住笑起來。
他突然像揉小貓一樣弄亂我頭頂的發:“我可沒想嚇你,是你想事情太專注了。”
我理順自己的頭髮,竟然惡向膽邊生,踮起腳把他的頭往下拽,用力地薅著他的短髮。
別說,手感還挺舒服的。
薅滿意了以後,我把他放開,看到他臉上還噙著笑。
我哼了一聲:“我也要薅回來。”
“嗯,可以。”
……
我不知道如何回覆,只好默默更換了話題:“嗯……這半年以來,我們幾個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吧?”
岑宇側過臉,仰頭看著星空:“當然是。”
我跟著他抬頭看去:“你在看哪顆星星?看得這麼認真。”
“剛剛你看的那顆。”
我疑惑了:“嗯?我看的哪顆?我明明在賞月。”
“……”
我揮揮手:“既然是生死之交,我想起有件事你必須做。”
他微微側過頭:“甚麼事?”
我掏出手機:“你是不是還沒關注我的賬號?”
岑宇垂下眸看我,眼睛裡倒映出我的臉。
“嗯,這次一定。”
我滿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