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極端高溫。
我錯過了最後一批撤離的部隊。
本以為,這只是最糟糕的情況。
但接踵而至的強酸性雨、極端嚴寒、高架坍塌、屍橫遍野……
我們,能活下去嗎?
1.
我是被熱醒的。
下夜班的我本應該一覺睡到天黑,但下午兩點,我就醒了。
床單被汗溼,我看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灼熱異常。
停電了嗎?
我強打起精神,走到窗邊。
空無一人的街道,熱浪幾乎貼著柏油馬路匍匐,刺眼,又很安靜。
安靜得詭異。
不知道怎的,心口突然跳得沒有規律,補覺的夢中似乎若有若無的很是躁動,還夾雜著鳴笛。
所以,不是做夢?鳴笛聲是真的?
我撿起手機,翻看著最新的推送訊息。但所有與外界聯絡的資訊,只停留在早上 8 點 10 分。
現在是下午 2 點,右上角的訊號顯示了一個紅色的?。
我在發熱的木地板上懵著坐了足足有十分鐘,才接受了不能稱之為事實的事實。
高溫紫色預警,在 8 點 10 分,K 市全員往 Z 市撤離。而現在,是下午 2 點 10 分,離政府安排的撤離已經過去了 6 個小時。
我這個老小區,全部斷電。
看著手機螢幕上最後的未接電話,爸媽打來的,幾乎是一直打,從微信通話轉到了手機號,以及最後老媽發來的簡訊。
“葉梔!接電話!!”
老家是在 Z 市,至少可以表明,他們是安全的。
鼻頭一酸,我突然站起身。跟隨不了大部隊,那就一個人去。
現在的第一件事,是準備物資。
極端高溫的第一物資,必須是水。
我開啟冰箱,開始往行李箱裡裝東西,突然慶幸平時獨居的我,會囤點防疫物資。
蘇打水*10
壓縮餅乾*10
藿香正氣水*10
清涼油*2
遮陽傘*2
防曬雨衣*2
充電寶*1
小電風扇*1
醫藥箱+基礎急救藥物
腳面突然被毛茸茸地蹭過,我一愣,對上晶瑩剔透的大眼。
小尾巴,我養的狸花貓。
它似乎感應到了不對,陽臺的窩已經不願意呆了,蹭著我的腳邊,很焦躁。
摸摸它的腦袋,思忖片刻,我又往行李箱裡塞了一袋貓糧。
“記得乖乖,不能亂跑。”我給它戴上牽引繩,這樣的極端天氣,背貓包並不是明智之舉。
小尾巴大概是聽懂了,舔了舔我的手心。
2.
開啟房門,熱浪撲面而來,呼吸瞬間困難。
往鼻尖抹了幾滴清涼油,緩了下神,我又看了眼手機,依舊沒有訊號,估計是基站出了問題。
略微估算了下,K 市離 Z 市大概 200 公里。
最近的一個疏散點是世紀廣場的防空洞,大概離我這個老小區有 5 公里。
K 市 800 萬人口,不可能在 6 個小時內全部疏散完。
只要我能趕上防空洞的最後一批撤離,就可以跟著部隊去往 Z 市。
從六樓拎著行李箱下樓梯,鼻尖的幾滴清涼油完全不起作用,空氣中充斥著灼熱的高溫,連帶著呼吸道,都覺得燙。
一樓的房門裡突然傳來“吧嗒”一聲。
緊接著房門猛地一開,我怔住。
老小區還有人?
四目相對,對方推了推眼鏡,看了眼我的行李箱,皺眉:“你這是去送死?”
“?”
我被一把拉進一樓的房門,小尾巴緊跟著躥了進來。
突然的涼爽令人不適,我反應了一會兒,看向他:“你這裡怎麼會還有電?”
“我連了小區的備用電源。”他推推眼鏡,從窗邊拿回溫度計,“室外溫度 57 攝氏度,你拖著這麼大的行李箱,不出二十分鐘,會死在馬路上。”
我垂眸,超過 60 攝氏度是會熱死人的。
“所以呢,在這裡等死?”
他抿唇,半晌出聲:“等待救援。”
看著他手中的溫度計,我凝神。
“備用電源夠用多久?”
他猶疑了一下:“兩天。”
“也就是說,兩天之後,我們會死。”
他沉默,不語。
“你覺得,政府會不知道還有錯過疏散的人嗎?”
一道視線落過來。
我開了瓶蘇打水,一口氣喝了半瓶:“K 市 800 萬人口,政府現在的打算是,能保多少保多少,根本沒有警力來救援。”
“要是現
在不自救,氣溫升到 60 度的時候,你指望誰來?”
我對上他的視線,隔著鏡片,能感受到他的猶豫。
“我知道你,池木,K 大物理系碩士。我是醫生,我不想死,也不想等死。”
下午 2 點 30 分。
秒針滴答得異常清晰。
池木突然起身:“我收拾一下,你等我。”
3.
池木收拾的時候,我翻看著他的電腦,依舊是沒有辦法連上網路,只快取了截止到 8 點 10 分的資訊。
K 市上方的臭氧層突然變薄,紫外線照射得肆無忌憚,氣溫猛然增高。
前幾天四十幾度的高溫,天氣預報始終報告 39 攝氏度。而且專家在早上 7 點 30 分的時候,還發布了“三伏天的最後一伏就快要過去”的言論。
我冷笑一聲,忍不住吐槽:“狗屁磚家。”
小尾巴跳到我的腿上,跟著我一起看電腦螢幕。
摸摸它的頭,我繼續查詢有限的資料。
“這種情況下了,你還帶著貓?”池木從櫃子底層翻找出一張 K 市的地圖,遞過來,輕嗤了一聲。
不理會,我接過地圖:“甚麼時候出發?”
“現在。”
我一頓,看向他的行李箱。除卻水和糧食之外,他帶了滿滿一箱子的工具,電壓筆、線路、螺絲刀,還有很多我叫不上名的。
不理解,我看向他:“末日了,你帶這些?”
比我帶著貓都離譜。
“會用得到。”他言簡意賅,瞥了眼外面的天,“就按照你原先規劃的路線,先去世紀廣場的防空洞。”
點頭,遞給他一瓶藿香正氣水,我開了門。
又是一卷熱浪,快要窒息。
在池木快要走出去的一瞬間,我一把將他拉回,扯了一手的汗液:“被這種程度的紫外線照射,面板會發生癌變,穿上雨衣。”
他麻利地套上雨衣:“我們開車去。”
“這麼熱,汽車會自燃嗎?”
“會。”他在一輛白色的車旁,開始搗鼓,“所以,我們得儘快去。”
現在是下午 2 點 40 分。
我下意識地看向手機右上角,依舊是沒有訊號。看來這一片區域,已經成為了封閉地帶。
把物資放到後備廂,我抱著貓坐上了副駕駛,車廂內的溫度比空氣溫度還要高,極度悶熱。
“不是你的車?”
“不是。”他麻利地繫上安全帶,拿著鋸齒狀的鑰匙解鎖。
我一怔:“那你有駕照嗎?”
“沒有。”
汽車發動,高熱的輪胎在瀝青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斯拉——”一聲。
車廂內,空調的溫度慢慢打下來,我的心臟也慢慢恢復了勻速的跳動。
沒駕照就沒駕照吧,反正路上空無一人。
在副駕駛的位置看得清楚,貼地的熱浪翻滾,連帶著馬路上的黃線虛虛實實彎彎曲曲。
“你在幹甚麼?”他蹙眉望過來,盯著我的指尖。
不理會他,我繼續把車廂內的冷氣溫度調高,調到了 35 攝氏度。
“溫差太大,會死人的。”
池木轉著方向盤,不說話,額尖滲著細細密密的汗。
開車去世紀廣場,大概需要十幾分鍾,也就是十幾分鍾之後,我們就可以和大部隊匯合。
我看向窗外,一座座居民樓空空蕩蕩,像是一個空城。
與訊號塔擦肩而過,手機突然震動,開始推送訊息。
我激動地拿起手機,看向右上角,短暫的一瞬兩格訊號,繼而又是鮮紅的?。
“別急,等到了防空洞,就會有訊號。”池木抽空匆匆瞥了我的手機螢幕,轉回視線。
我垂眸,感受著車粘著高溫勻速行駛,心卻像是墜入無邊冰窟。
“不用去防空洞了。”
“就在 50 分鐘前。”指甲掐著掌心,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世紀廣場的最後一波撤離,已經結束。”
4.
“斯——”
尖銳的剎車聲,一個慣性,安全帶勒得我肩膀劇痛。
“能不能好好開車?”
池木從我手中奪過 K 市的地圖,掠了幾眼,黑色簽字筆圈出了幾個點。
“K 市的從南至北的大型防空洞地點,依次是世紀廣場、克東大廈、交瑞廣場、安江公園。”
安江公園的防空洞是離 Z 市最近的一個撤離點。
也就是說……
我抿唇:“直接去安江公園,我們或許還能趕上——”
“不行。”他打斷我,冷聲,“路程需要一個半小時,溫度太高,發動機長時間運轉,汽車會自燃。”
車廂內空氣安靜,汗珠從下巴滴落,“吧嗒”一聲。
池木透過鏡片和我對
視:“最重要的一點,油不夠了。”
所以這就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麼?我扯出一絲苦笑,看向車頭擺放著的溫度計,明明空調是 35 攝氏度,溫度計卻升到了 42 攝氏度。
外面的陽光刺眼,我眯了眯眼,靠在靠背上,陷入深深的迷茫。
“你叫甚麼?”池木突然問。
“葉梔。”
發動機重新發動,座椅微微震動,池木重新握上方向盤:“我們賭一把,去世紀廣場。”
賭一把?
睫毛顫了顫,我的視線落在前方,車窗外的樹木疾馳而過。從老小區出來之後,這一條路上,依舊是空無一人。
所以,我們真的是 K 市的最後兩個人麼?
以前看末世文總有種熱血沸騰的快感,現在,卻是深深的絕望和無力。
我喃喃:“池木,我不想死。”
“目前還死不了。”
車緩緩透過斜坡,緩緩駛入世紀廣場的地下停車庫,也就是防空洞。
黑漆漆一片,還是沒有電。
池木開啟車門邁下去,順帶開了前車蓋散熱:“防空洞的溫度還能忍受,估計有個 45 攝氏度。”
我跟著下來。防空洞很大,很空曠,當時建成的時候可是號稱能容納好幾萬人的。
手機開啟照明模式,我往深處走去,走了幾步,沒有聽到腳步聲。
回頭,他在一個小型的機器面前走不動道,上下搗鼓。
“你在幹嘛?”
他麻利地從後備廂掏出自己的工具包開啟:“我猜得沒錯,防空洞的訊號特別差,他們部隊人員要和外界聯絡,肯定要建一個臨時的小型訊號基站。”
“所以,可以用?”
“我試著連一下汽車發動機。”
點頭,他修訊號基站,我也幫不上忙,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撿裝備。
我邁步向防空洞深處走去,剛剛撤離,肯定有很多東西被留下來,這些東西,說不定會幫助我們逃離 K。
“喵——”
突然一聲尖銳的貓叫。
我腳步一頓,小尾巴!?
5.
按照原路瘋狂地跑回去,一道小小的黑影從斜坡上躥了回來,躲在了車底。
池木修理的動作停頓,看向斜坡的光亮處。
小尾巴沒事,但我心口還是猛烈地跳動:“怎麼了?”
他皺眉:“還有人。”
防空洞的隔音太好了,直到走上斜坡,才能聽得到外面嘩啦啦的雨聲,很大。
下雨了?
我看著從斜坡流下來的雨水,所以,會降溫嗎?
“不能……出去……”一道沙啞的聲音從拐角處傳來。
“我過去,你別動。”池木皺眉把我拉到身後,邁著步子往轉角處跨過去。
是個男人,但他……
我後退兩步,心口又開始亂跳,視線又落在斜坡上,雨水在緩緩地冒著熱氣。
池木隔著雨衣把男人挪了進來,耳邊充斥著男人疼痛難忍的悶哼。
“雨是燙的……”
男人的臉上和裸露的胳膊上是大大小小的紅斑,還泛起了水泡,觸目驚心。
池木聞言一怔,看向光亮處。我們在防空洞,壓根看不到外面,只能看到順著斜坡緩緩流下來的液體。
他蹙眉,看了眼地面的水,蹲下身去試探溫度。
“別動!”
他動作一頓,回頭看我。
“從這個霧氣來看,水溫最多六七十度,不可能造成這種程度的燙傷。”
我下巴揚了揚,示意男人的方向。
男人的衣服沒有全溼,但只要觸碰到雨水的地方,都泛起了紅斑和水泡。
池木反應過來,蹙眉:“這雨有問題?”
“估計是,你把車往裡面開開,我來處理這邊。”我冷靜地從後備廂拿出醫藥箱,戴上手套,拿了兩瓶蘇打水下來。
男人睜開眼睛,虛弱地開口:“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喝水,別說話,保留體力。”
丟下一句話,我拿剪刀開始剪他的衣物。
大片的紅斑上冒著星星點點的水泡,而破潰的水泡裡,面板又呈潰爛的樣子。
這樣的傷勢反倒是像……
強酸腐蝕!?
腐蝕的灼傷感與燙傷感差不多。
又瞥了眼洞口,我嚥了一下口水,腦子裡不知怎麼就閃過前兩個月梅雨季時候,專家的那篇報道。
“今年雨水的酸度較往年更甚。”
只是,當時沒人注意罷了。
我又開了瓶蘇打水,開始沖洗他的傷口,中和一下酸鹼度。我手腕穩定,但心口突然地就不安起來。
男人一口氣喝
了半瓶蘇打水,恢復了些體力,突然就開始嚎啕大哭。
“我老婆孩子都不行了,撤離的人太多,沒人來幫忙,她們都死在了路上……”
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這個時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胸口悶悶的,我抿唇:“別哭了,你傷勢也不輕。”
男人卻像是找到了發洩口,哭得更甚。
池木停好車,從防空洞角落裡撿了些看上去還蠻有用的東西,走過來,神情也是複雜。
“想死嗎?”不想拖延時間,我對著男人淡淡開口,“想死我就不救你了,浪費我的精力。”
男人哭得一抽,臉上的紅斑愈發明顯。
防空洞終於安靜,袖口最後被扯了扯,男人嗓音沙啞:“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心下嘆了一口氣,我繼續給他處理傷口,結束起身的時候,眼前突然一黑。
“還好嗎?”池木過來扶我。
我擺擺手:“蹲久了,沒事。”
瞥了眼閉目休憩的男人,池木揚了揚手機,面色複雜:“訊號基站修好了,我也在角落裡找到了汽油。”
應該是個好訊息,但看他的神情,並不是。
作好心理準備,我脫掉手套丟在一旁:“所以最壞的訊息是甚麼?”
6.
“南方的所有城市都和 K 市一樣,全部在向北撤離,K 市和 Z 市是分界線。”
池木的眉頭緊鎖,神情凝重。
“有官方報道嗎?”我開啟自己的手機,看著不斷跳出新聞和撤離簡訊的介面,陷入了沉思。
已經死了很多人了。
撤離的混亂,極端的高溫,以及人性的自私……
“官方已經報道了,外面在下酸性雨,將持續很久,建議被困 K 市的居民不要外出。”
“現在室外已經 58 攝氏度了,防空洞內的溫度是 47 攝氏度。”我接上他的話,“所以是在防空洞裡等死嗎?”
明明是這麼寬闊的防空洞,由於悶熱溼潤的氣溫,卻顯得逼仄狹小,壓抑得人喘不過氣來。
池木和我定定地對視半晌,都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出了不想死的決心。
突兀的鈴聲打斷了沉默,我接起來。久違的熟悉的聲音,是媽媽,焦急又擔心。
“小梔,你現在怎麼樣?你現在在哪兒?你怎麼一直不接電話?”
我鼻頭一酸,眼淚猝不及防地就掉下來。
我悶聲:“跟著大部隊呢,訊號不好,我現在很安全。”
那邊斷斷續續,還有幾聲嘈雜:“你到 Z 市了嗎?現在我們這裡街上人很多,都是政府送過來的,你到了的話讓你爸去接你。”
胡亂抹了把臉,我深呼吸:“還沒呢,要聽政府的安排,我現在很好,你們也注意安全。”
電流聲穿耳,我最後匆忙說了句:“訊號不好,先掛了。”
臨時訊號基站的訊號確實很爛。
回過神,才發現池木遞過來一張紙巾。
“謝謝。”我接過來,“你也給家裡報個平安吧。”
他斂眸:“我是孤兒。”
我頓了頓:“我們繼續出發吧。”
“訊號塔一旦和發動機斷開,我們就又要和外界失聯了。”
他的話沒有說全,但我聽明白了。如果此刻我們再出去,那便是生死難定,死了都沒人收屍。
點頭,我深呼吸:“走吧。”
大腿突然被抱住,我一驚,又聽剛剛休憩的男人求救:“帶上我,我不給你們添亂,我不想死……”
他的眼裡盛滿了驚慌和恐懼,從原來的半躺變為了跪姿。
“求求你,求求你們,我也想去 Z 市,我爸媽還在那兒……”
大腿的雨衣被越攥越緊,池木的眸子顫了顫:“你先起來,我們——”
“對不起。”我打斷池木的話,看向男人,突然出聲。
7.
聽到我這句話,男人的身軀狠狠一顫,連帶著池木的身影,在我的餘光裡滯住。
“你留在這裡,可能會活下來,但如果跟我們走,必死。”
我殘忍地丟擲了一句事實。
大腿上的手鬆了松,我掙開,從後備廂拿出幾盒壓縮餅乾和幾瓶蘇打水,塞給他一支紅黴素軟膏。
“你冷靜點,聽我說。”
“第一,你的傷勢嚴重,再長途顛簸,會導致惡化,後面在極端高溫的情況下,你如果發熱,是必死無疑的。”
“第二,這一點物資,是不夠我們三個人撐過幾天的,你拿著這些,等待救援。”
“第三,政府已經發了通知,調了其他省市的部隊過來救援。他們最先搜救的地點肯定是防空洞,這裡的溫度,你還是可以堅持到那個時候的。”
我把手機的介面遞到他面前,上面是政府的公告。
男人像是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嘴
唇顫抖,反反覆覆看了好多遍,最後抬頭看我,眼裡噙著淚:“我真的會活下去嗎?”
我點頭:“會。”
池木站在一旁始終沒說話,蒼白的指尖蜷著。
男人最後放棄了和我們離開,我抱著小尾巴坐上了副駕駛,這才發現,小尾巴的粉色肉墊褪了一層皮。
大概是剛剛不小心踩到了雨水,所以才有了那聲悽慘的叫聲。
薅了薅小尾巴的腦袋,它軟軟地喵了聲,主動蹭過來。
池木坐上了主駕駛,一言不發地啟動發動機,我在一旁安安靜靜地清理小尾巴的傷口。
汽車緩緩駛出防空洞,所幸的是,雨勢減小,但路邊被打落的樹枝很多。
擦了擦汗,我看向窗外,調整心情:“按照去安江公園的路線走,沿路尋找超市,拿點物資,剛剛防空洞旁邊的超市,我看都被搬空了。”
“斯——”
汽車猛一個急剎。
慣性地向前衝,肩膀劇痛,我轉頭:“池木,你有病?”
“為甚麼騙他?”
小尾巴受了驚,蹬腿跳到了汽車後座。
池木猛地捶了下方向盤,眼眶通紅:“政府明明取消了救援計劃!你為甚麼騙他?”
8.
政府的救援計劃是在下午 2 點 10 分發布的,取消在下午 2 點 40 分。
“那應該怎麼做呢?”
我出乎意料地平靜,跟他對視。
“帶上他,讓他死在車上?”
“還是拋棄他,告訴他真相,讓他絕望等死?”
車廂安靜,雨滴一滴一滴打在前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我鬆了肩膀,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閉眼:“我們都別無選擇,不是麼?”
如果不是這場災難,這一滴滴的雨滴敲打車窗的聲音還是很好聽的。
發動機重新啟動,耳邊是池木的一聲冷笑。
“醫生,就是這麼冷血冷情的嗎?”
我煩躁地別過臉去,不回話,這個時候,跟他爭執是最不明智的舉動。
畢竟,我還要靠他活下來。
汽車平穩行駛,車廂內默默無言,但汽車越往北方的路開,我的心就越往下沉。
沿路的超市,都被洗劫一空了。
大概是撤離的時候,居民們都在搶物資。
我們現在後備廂剩下來的糧水,只有 3 瓶蘇打水、4 袋壓縮餅乾。
“酸性雨會腐蝕輪胎,現在的水位,不方便走。”
汽車在地勢高的斜面緩緩停下,池木拉了手剎,說道。
我看看旁邊的店鋪,沒有超市,只有……網咖?
“前面路口上繞城高架。”池木開啟車門下來,“只能在這裡碰碰運氣了。”
上了高架,就可以繞過克東大廈和交瑞廣場,直接抵達安江公園。
看他熟練地撬網咖的門,我也開啟車門,跟在他身後。
所幸,網咖裡還有殘存的冷氣,比外面涼快些。
瞄了眼前臺的溫度計,我啞然失笑。
43 攝氏度,我被這天氣 PUA 了。
池木繼續撬開前臺的冷櫃,從裡面往外拿蘇打水和礦泉水。
又是撬車,又是撬門,末日技能掌握得還挺全。
大概是看我許久沒說話,池木轉過身來,略帶歉意:“對不起,剛剛我有些激動。”
擺擺手,我自然不會和一個還在上學的人計較。
從零食櫃翻出兩桶泡麵:“有個問題。”
“你說。”
“你為甚麼會被 K 大勸退?”我盯著他的鏡片反光處,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表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末日會來?”
9.
我的懷疑是有依據的。
在他家用他的電腦時,我看到了 K 大的郵件,《擬物理系研究生池木的勸退函》,理由:散播輿論,製造恐慌。
而且,他對防空洞的熟稔程度……
“嗯,我重生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池木蹙眉:“你不驚訝?”
倒好剛燒開的熱水,我把泡麵桶蓋上,悠悠嘆一口氣:“末日了兄弟,你說臭氧層薄弱是因為大家放的屁太少我都信。”
他神情複雜地看我一眼,開始深呼吸。
“上一次末日,我也是錯過了撤離,自己開車去了世紀廣場的防空洞。”
“沒有工具,沒辦法修臨時訊號站。而且,我也碰見了那個男人。”
溫吞的熱氣從泡麵蓋縫隙裡飄出,我盯了一會兒出聲:“他死了?”
那麼,我就理解了他情緒失控的原因,想救,但救不了。
“嗯,我只知道那個雨水有問題,沒有醫藥箱,我不知道怎麼救他。”
“我在防空洞呆了很久很久,然後重生了。”
也就是說,他死在了防空
洞。
池木垂眸,蒼白的手蜷著,抵在鼻尖。
“如果我是你,重生的第一件事,就是馬不停蹄地趕往 Z 市。”我輕嘆,靠在椅背上,“而不是到處說末日要到了,壓根沒人會信。”
大約是被戳到了痛處,池木的胳膊撐在膝蓋上,微苟著身子,看向地面,不知道在想甚麼。
小尾巴踱步到他腳邊,仰頭好奇地盯著他看,最後蹭了上去。
不檢點、沒戒心的貓。
“我是打算先跑回 Z 市的。”池木終於艱難出聲,“但末日提前了十天,我沒料到。”
五分鐘到了,我把一桶泡麵推給他:“加了兩根肉腸,吃吧。”
順帶給小尾巴也拆了根火腿,我開始吃麵。
不吃,怎麼末日求生?
池木收斂好情緒,又看了眼外面:“今天,要在這裡過夜了。”
10.
說是過夜,但我怎麼都睡不著,一想到外面的情況,就感覺渾身有螞蟻在爬。
很奇怪,夜間的溫度,似乎沒那麼熱了。
在椅子上翻來覆去,最後睜眼。
池木不知道從哪兒翻到的小型發電機,開了檯燈。
“光很刺眼?睡不著?”他把檯燈的方向轉了轉。
“你在做甚麼?”
“太陽能發電機。”他指了指幾塊太陽能板,“如果可行的話,從世紀廣場帶回來的基站,我們可以用到。”
這個基站,當時塞滿了整個車後座。因為太耗電了,所以我們沒敢繼續連著汽車發動機。
我發愣:“半人高的基站?你是打算開車的時候頂在車頂?”
“我試著改造一下。”
不愧是理工科高材生。
我起身活動筋骨,站在窗前向外看,強酸性雨停了。
從來沒見過夜晚黑漆漆的 K 市,天空黑幕裡的星星格外耀眼,月亮也很反常地近在咫尺。
窗戶縫裡滲進一絲風,汗毛瞬間立起。
我一怔,不對,這不對。
“池木。”我叫他。
他頭沒抬:“怎麼?”
“臭氧層薄弱,導致極溫。”我嚥了咽口水,摸著冰涼的窗戶玻璃,上面是薄薄一層霧氣。
“有沒有一種可能,除了極度高溫,還有極度嚴寒?”
11.
池木重新搞好了訊號基站。
右上角的網路轉了半天,彈出來的訊息,霎時讓我如墜冰窟。
池木凝眸,也不說話,網咖裡陷入了絕望的寂靜。
已經死了很多人了。
除了從安江公園和交瑞廣場撤離的前兩撥大部隊,順利抵達 Z 市以外,從世紀廣場和克東大廈陸續向北撤離的 K 市居民,都因為酸性雨停止了撤離。
很多人因為淋雨遭到腐蝕,醫療救護隊不夠用,那些傷者直接死在了路上。
K 市 800 萬人口,撤離了一半,還有一半滯留在北邊,躲在居民樓裡,躲在交瑞廣場和安江公園。
“外面的氣溫是-5 攝氏度。”池木沉聲。
我扶著額頭閉眼,-5 攝氏度在冬天不算很冷。
但這是夏天。
也就是說,大家囤物資撤離的時候,怎麼會想到囤應對極寒的物資呢?
夜裡凍死的,絕對遠遠超過酸性雨致死的數量。
情況很不樂觀。
“現在的滯留撤離人員,大部分都集中在交瑞廣場和安江公園,克東大廈也有一小撥。”池木啞著嗓子看我,“去匯合嗎?”
所以,匯合嗎?
在小檯燈光的映襯下,玻璃窗戶上的霧氣凝聚得更甚,現在是凌晨 2 點。
搖搖頭,我輕聲:“末日來臨的時候,我不惜以最壞的惡意揣度人心。”
我們現在有電、有車、有物資、有訊號。
但那些人,甚麼都沒有。
我承認,我是自私的,自私地想活著。
他的視線在我身上放了一會兒,最後垂頭:“好。”
後半夜的溫度越來越低,雖然有門窗隔著,但網咖室內的溫度也降到了個位數。
我和池木在儲藏室翻箱倒櫃,只找到幾條蓋腿的空調毯。
靠著他悠悠轉醒,我迷濛地看看窗外:“出太陽了。”
只是地平線上冒了個頭,微微亮了半邊天。
“嗯,可以出發了。”
我們只睡了 2 個小時,現在是清晨 6 點。
我爬起來,疊空調毯,這也算物資的一部分,肯定會有用。
旁邊的身影悠悠一晃,我單手扶住他的胳膊,突然蹙眉:“池木,你身上很燙。”
12.
池木發燒了,38.8 度。
夜裡他在改造小型訊號基站,睡得比我少,加上本來清瘦,看上去免疫力就很低,一冷一熱的,就燒了
。
只是,我看了眼窗外的太陽,白天極端高溫,發燒是會死人的。
“要不你開車走吧。”池木吃完退燒藥,沉默片刻,開口,“我在這裡等待救援也一樣。”
“放你一個人在這裡等死嗎?”
我捏著眉心,徹底亂了陣腳。
從求生開始,我的目標就是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
但現在,我不想池木死,而且如果沒了池木,我也會死。
“要不然你把我帶著,我要是死在車裡了,你就隨便找個道把我丟下去也行。”池木笑了一下,突然有些無奈,“說不定又重生了。”
瞪他一眼,我開始往汽車後備廂裡搬物資,車身被酸性雨腐蝕得斑駁不堪。
太陽剛剛升起,溫度中和,竟然是不冷不熱的適宜。
“今天白天的氣溫預計會到達 59 攝氏度,你不能呆在這裡。”我回頭看他,“你要死,到了 Z 市再死。”
他一怔,倏而笑了:“行。”
小型訊號基站被改之後,只有電話機大小,缺點是,訊號有點差。
“將就用吧。”
池木把太陽能板和基站綁在了汽車頂,就開始氣喘吁吁。
“你歇著。”我扔給他一瓶蘇打水,“病號坐副駕駛,我來開車。”
擺弄了半天,我轉向右邊:“左邊是油門還是剎車來著?”
池木:“……”
新手上路,萬幸,馬路寬闊。
“前面就是高架,直接跟著黃線走。”池木的嗓音有些沙啞。
沒車,我開得有些肆無忌憚。
餘光裡瞥到小尾巴在他的懷裡呼嚕呼嚕地蹭著,我的唇邊勾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開口打算跟病號聊聊天。
“池——”
“剎車!快剎車!!”池木突然間喊道,語氣急切。
“甚麼?”
方向盤被猛地搶過去,池木湊過來,單手旋轉 360 度。
我慌忙剎車,汽車輪胎在馬路中間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驚呼:“池木!你瘋了?”
“現在踩油門!快!!”
我下意識地聽指令,車身立馬以 180 邁的速度衝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地面微微晃動,車身衝出去好遠,在路口緩緩停下。
我驚魂未定地看向後視鏡,高架在視野裡轟然倒塌。
池木在副駕駛上喘著粗氣:“高架的承重柱有裂痕,瘋了。”
從高架的這一端開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向遠端塌陷,揚起厚重渾濁的塵土。
額肩抵著方向盤,我依舊能感受到心臟猛烈的跳動。
我們,差一點,就被埋在高架下了。
我喃喃:“真的瘋了……”
“昨天的大部分撤離,應該都是從高架上走的,加上極度溫差,就……”池木皺著眉,凝神看向手中的 k 市地圖。
“不走高架的話……”感覺到餓,我拆了袋麵包,“去 Z 市需要多久?”
不打算跟安江公園的部隊會合,直接從 K 市和 Z 市的交界卡口進入。
“兩個小時。”
我握上方向盤:“路線?趁著現在溫度不高,我們一鼓作氣。”
蒼白的指尖又一次放到方向盤上,池木聲音虛弱:“先別動。”
“怎麼?”
“有人來了。”
13.
現在是清晨 6 點 30 分。
遠處寬闊的馬路上出現一個黑點,隨著逐漸靠近,我瞳孔微縮。
一輛黑色的轎車。
難道說,有人跟我們一樣?
黑色的轎車靠近,大約也是看到了倒塌的高架,最後緩緩停在了我們的車身旁。
車窗搖下,露出一個花臂:“搭個伴嗎?”
隔著車窗,我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有些猶豫。
花臂男人很健壯,而我和池木,兩個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花臂指了指自己的後備廂:“我昨天就出發了,甚麼物資都有,犯不著搶你們的。現在高架塌了,要不要走下面的道?”
池木示意我搖下車窗,清了清嗓:“那謝謝了,麻煩帶路。”
花臂點頭,開車調轉了方向。
驅車跟上,我還是有些不安:“池木,你覺得他可信嗎?”
“目前看來,走的路是對的。”池木垂眸拿筆,在紙質地圖上圈圈畫畫。
“你說,他的車裡還有人嗎?”
鏡片反光,他盯著前方黑車的方向望了一會兒,搖搖頭:“看車胎下凹的程度,也可能是很多物資。”
兩輛汽車一前一後,勻速在道上行駛,越過了交瑞廣場,就明顯感覺到有人的跡象。
街邊隨手扔的雜物,居民樓裡一閃而過的視線,還有……躺在路邊,早已一動不動的“人”
們。
隨著氣溫逐漸升高,我的汗毛卻一下一下立起來。
如果說,昨天手機上收到的簡訊裡,死了很多人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
那麼現在,就是從人性根本上最強烈的視覺的衝擊。
被強酸性雨腐蝕潰爛的面板,被夜間嚴寒凍得發烏的嘴唇,強忍著生理不適,我緊跟前面的黑車。
相反的,馬路中間很乾淨,應該是騰出來給救援車隊使用的。
“原來,真實的末日,是這樣的麼……”池木看著窗外,喃喃。
前車依舊平穩行駛,我讓自己的視線儘量避開道路兩側的屍骸。
“溫度計在你右手邊,量一下。”
39.3 度。
“放心,還死不了。”他咳了兩聲,又開始喝水,臉頰兩側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再堅持一下,到了 Z 市,我們就安全了。”
這句話說給池木聽,也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但,真的能活著到達 Z 市嗎?
隨著道路兩側站立的人越來越多,車外傳進車內的聲音從竊竊私語變成嘈雜,不安,很不安。
他們不應該進行政府安排的撤離嗎?
前方黑車突然減速,我也急忙踩了剎車,定睛一看,成百上千的居民從兩側的居民樓裡衝出來,擁擠到馬路中間,在……
攔車?
“因為昨天的酸性雨,很多車泡在雨水裡不能用了。”池木看向手機頁面,嘴唇毫無血色,“政府延緩救援了,原定今天全部撤離的計劃推遲到七天才能結束。”
“七天?”我提高音調。
看著眼前烏泱泱湧過來的一群人,我突然感到深不見底的恐懼。
七天,再度過七個如昨天一樣的迴圈,能活下來嗎……
掌心出汗,方向盤越捏越緊。
突然,黑車加足馬力衝了出去,直直地向前面的一大群人衝了過去。
“他要做甚麼?”池木直起身,本就沙啞的嗓音開始破音。
如果沒猜錯的話……
我看了眼後視鏡裡圍上來的人群,狠狠地咬了下舌頭,保持清醒,跟著踩下油門。
“葉梔!你瘋了!?”
視線裡黑色車廂的劇烈顫動,耳邊清晰地閃過肉體撞在金屬上的悶聲、人群的驚呼,以及避之不及的摔倒和被碾壓過的聲音。
而我,保持離黑車不足三米的距離,緊跟著它破開的道路,一路疾馳。
“葉梔……”池木的聲音顫抖,還有不可置信。
深呼吸,我的嘴唇也在顫抖:“停下來,我們都會死。”
這些瘋了一樣求生的人,紅著眼,蒼白著嘴唇,不擇手段活下去。而我們,如果被他們攔下,我們就會死。
車廂內安靜,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池木重新靠回椅背上,脫了力般望向車頂:“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究竟是為甚麼呢?
我也想問。
14.
駛出很久,黑車緩緩地停在了一家超市門口,這個地段遠離居民區,所以附近看不到人。
花臂開啟車門下車,衝這邊示意了一下,就進了超市。
或許還能囤到些有用的物資。
我正準備開啟車門,池木的手就抓住我的手腕,掌心滾燙。
“怎麼?”
“我們不缺物資。”他搖搖頭。
皺眉盯他看了一會兒,我問:“你在防備黑車司機?”
他沒說話,算是預設。
小尾巴在他的懷裡蹭蹭,舒服地打呼嚕,一人一貓一路上相處得還挺和諧。
我嘆一口氣:“他確實撞人了,但在那樣的情況下,別無選擇。”
池木繼續搖搖頭:“直覺。”
我笑了,一個理工科男生,比我一個女的都心思細膩?
“我給你找點退燒的東西,還有下面不知道有甚麼變數,禦寒的東西我也找找。不放心的話,你就呆在車裡。”
手腕上的手收緊,我蹙眉,他這是打定主意不讓我出去?
“退了點燒了。”
他艱難開口,遞過來溫度計,38.9 度。
我:“……”
心裡有點煩悶,我不爽地吐了一口濁氣:“如果這麼防備的話,你和我搭伴逃生做甚麼?”
“我不是那個意思……”
“池木,他有車、有物資,我問你,他對我們下手,有甚麼好處?”
車廂內又一次陷入寂靜,而車外的溫度,逐漸升高。
花臂從超市裡出來,搬了一箱水,看到我們的車已經調轉好方向,是隨時準備出發的姿態,詫異了一下,開始往副駕駛上放東西。
車窗被敲了敲:“你們不需要再囤點物資嗎?”
車窗開了點縫,我道:“甚麼時候出發?”
花臂面露為難:“前
面就是安江公園了,那邊的人肯定更多,貿然衝還是有點危險。”
想到剛剛的場景,我斂眸,那樣的情況,還要再來一次麼……
“我們商量一下對策吧。”花臂嘆一口氣,提議,“外面的溫度太高,要不我們去超市裡坐坐,裡面涼快些。”
從窗戶縫裡透進來的一絲熱浪,已經壓抑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花臂面色通紅,從下巴滴著汗。
點點頭,我的手伸向車門把手,半路,手腕又一次被握住。
蒼白的指尖攥住我的手腕,掌心滾燙,還是高燒。
我皺眉看向池木:“怎麼?”
車窗露地淺淺一條縫,從外面是看不清裡面的。
池木看了眼花臂,又神情複雜地看了一眼黑車,低聲道:“你說他有物資,為甚麼確定,他說的是真的?”
心裡“咯噔”了一下,我抿唇,跟他一道望過去。
忽然發現,車身除了沾染了些許血跡,並沒有酸性雨腐蝕過的痕跡。
說明昨天,花臂並沒有這輛車,但剛開始他卻說,昨天就已經出發了。
頓了頓,我放下摁著開門鍵的手,順帶給車上了鎖。
池木沒錯,確實應該謹慎些。
車窗又被敲了敲:“怎麼了?”
“我知道一條小道,可以繞過安江公園,你跟著我們吧。”池木湊過來,揚聲。
花臂顯然猶豫了一下:“要不我們還是先商量一下路線?”
車門從外面被扯了兩下,我心臟又是一懸,池木的猜測,是對的?
“鎖車幹嘛?”花臂有些不耐煩,被紫外線照到的地方開始泛紅,抹了把汗:“我就是想跟你們結個伴,而且剛剛我都帶著你們衝出來了,怎麼還——”
“快走!”池木突然衝著我低喝。
我肅眸,一腳油門,衝了出去。
花臂不肯放手,被拖拽了幾米,最後倒在了地上。
後視鏡裡,黑車的後座下來三個彪形大漢,也都是滿臂紋身,對著我們的方向咒罵。
果然……
“汽車的輪胎回彈正常,我猜,他們沒有物資。”池木的視線從後視鏡裡收回,揉揉眉心。
我嚥了咽口水:“超市不是有嗎……”
“你是熱傻了嗎?”池木蹙眉看了我一眼,“前面就是安江公園,這麼顯眼的超市,怎麼可能還留存物資?他剛剛搬出來的那一箱水,估計是空瓶。”
我看著後視鏡裡已經小成黑點的人影,有些劫後餘生的心悸。
怪不得花臂一直想辦法獲取我們的信任,讓我們下車去拿物資。
如果真的著了他的道,那估計剛開車門,我們就是……
還是有些不解,我蹙眉:“如果缺物資的話,只需要問我們好聲好氣地借一些就好了,然後一起去搜尋,為甚麼非要搶?”
“白痴問題。”池木輕嗤一聲,“他們發動機的氣門有異響,估計是油不夠了,一輛小轎車,可裝不下那麼多人和物資。”
我語塞。
總結一點,開車使人智商變低。
“政府還有新的通告嗎?”
旁邊身影脫力地靠在副駕駛上,預感不祥,我接著問:“你還撐得住嗎?”
騰出一隻手去探他的額頭,依舊是燙著指尖。
“我睡一覺。”他咳了一聲,閉著眼,把 K 市地圖塞過來,“路線我給你畫好了,照著走就行。”
瞥了眼他手裡皺皺巴巴的地圖,以及上面抖成帕金森的黑線,我皺眉。
“你別睡,我看不懂路。”
旁邊徹底沒了聲音。
15.
我是真的路痴,除了第一個路口看懂得是右轉之外,剩下來的路線彷彿是帕金森病人的傑作,一點兒看不懂。
看了眼還在睡的池木,我認命地嘆一口氣,池木不清醒,我們走不了。
看了眼遠處的聚集建築,心一橫,直接開了過去。
如果今天依舊是酸性雨+極度嚴寒的話,工廠無疑是可以找到有效防禦物資的地方。
這幾年 K 市以及南方眾多城市經濟發展迅速,所以在城郊,建設了一個又一個的工廠。
那麼隨之而來的,就是空氣汙染指數增高。居民們怨聲載道之後,政府才意思意思地在主城區多增了些綠化,不過杯水車薪罷了。
汽車緩緩駛進第一棟廠房,我把車直接停在了一樓的空地,遮陽避雨。
“水泥廠?”池木慢慢睜眼,“你打算……?”
“走不了了。”我指了指外面的空地,水泥地板上星星點點的雨滴。
詭異至極,現在是早上 7 點 40 分,酸性雨居然就來了,而溫度,也直接飆到了和昨天下午一樣的溫度,57.8 攝氏度。
汽車輪胎經不起那麼長時間的腐蝕。
而且,汽車頂部的太陽能板和訊號基站也不能淋雨。
要命。
“你在車裡待著。”我開啟車門,拿著手電筒和水,“我去找點有用的。”
池木蹙眉,掙扎起身:“我和你一起。”
“不用,暈了我還得把你扛回來。”
我擺擺手,關上車門,直接走上安全通道。
整個工廠安靜至極,樓道里也只有我腳步的回聲,好在地處背陰處,溫度並沒有那麼灼人。
順利地從頂樓辦公區薅了幾條法蘭絨毯和乾淨的毛巾,正準備下樓的時候,我瞥見桌上的檔案,腳步一頓。
《關於工業園區的汙染排放》,兩份。
雖然末日了,但鬼使神差地,我還是翻開了。
資料上密密麻麻的方正黑體,文字結合起來,我就像是不認識般。
血液倒灌,瘋了,真的瘋了。
16.
帶著兩份資料,我直接從安全通道衝了下去。
看到池木,我一怔。
“你有病?發燒了就回車裡待著。”我忍不住罵。
池木歉意地衝我笑笑,放下手中的小推板車:“我只是看到了化肥尿素和生石灰。”
“物理系研究生,還對化學制品感興趣?”我翻他一個白眼,向車上走過去,“別想著當作物資,車上不夠放。”
“不是……”
他腳步虛浮地過來幾步,接我手上的東西:“怎麼了?”
確實不該對他發那麼大的火,我順了順呼吸,問:“你還記不記得,昨天最開始的一條新聞,關於 K 市企業家安全逃生的?”
“記得。有很多網友在罵,說生命平等,不應該最先轉移企業家。”
把手中的資料遞過去,我擦了把額頭的汗,發出了怨恨的詛咒:“如果一定要死人的話,他們是最該死的那一批人。”
池木蹙眉,把檔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紙頁邊緣輕輕顫抖。
去年,空氣汙染指數較往年異常的時候,上面就發了紅標頭檔案,意思是必須營造人與自然的和諧環境,在經濟發展的同時,減少汙染。
但他們……
“直接將未處理過的汙染水和氣直接排放?整個工業園區?”池木不可置信地抬頭看我。
“兩份檔案,一份直接排放,一份有完整的 SOP 流程。還搞陰陽檔案那一套!”我冷笑,“看簽署的時間,從去年頒佈禁令之後,他們也一直沒執行,膽子不小!”
而這,只是 K 市北郊區的一個工業園區而已,其他的呢?
池木沉默片刻,把檔案收進檔案袋裡,塞到了車的角落。
“你又在幹甚麼?”看他繼續挪剛剛的小推板車,我忍不住問。
池木從角落裡找出了一個大木桶:“製冷。”
我:???
不知道他要做甚麼,我還是幫著他把化肥尿素倒進了桶裡,加了從旁邊自來水池取的水。
“這就可以製冷了?”我好奇地問,“我只知道生石灰加水可以制熱。”
池木頭也不抬:“那個晚上用。”
幫他把溼毛巾包裹進密封塑膠袋,丟到木桶裡。
他眨眨眼,抬頭看我。
“物理降溫懂不?”我又浸溼了幾塊毛巾遞給他,不過是溫熱的,“毛巾有點涼了之後,敷在額頭、脖頸、腋下、大腿根,都是主動脈的地方,退燒會快點。”
池木笑笑,點頭。
木桶裡緩緩散發出涼氣,身體靠近的一側微涼,另一側還是灼熱,但我們似乎都有點習慣了這樣的狀態。
席地而坐,我看著廠房外面的雨滴在水泥地上濺開,淅淅瀝瀝,有些感慨:“我挺想見我爸媽的,剛畢業就是疫情,三年都在前線,我當時就想著,疫情結束了,我一定要回家。”
池木看我。
沒理他,我繼續自言自語,鼻頭泛酸:“當時知道自己錯過撤離部隊的時候,我就在想,死之前一定得見見他們……”
蒼白的指尖遞過來一張乾淨的面紙,我不客氣,接過來狠狠擤了一下鼻涕。
“池木,你有沒有甚麼活下去的動力?”
“之前沒有。”他坦然,跟著我坐下來,“現在有了。”
“甚麼?”
“有點想做英雄。”他突然靦腆地笑了一下,指了一下放檔案的地方,目光又變得堅定,“那些,不應該只有我們知道。”
反應過來,我啞然失笑:“池木,你美國電影看多了?我們能不能活下來,還是個問題。”
他一頓,視線投向外面的雨,抿唇。
“會活下來的。”
17.
池木的知識儲備與實踐操作還是很有用的。
下午靠著尿素,晚上靠著生石灰,我們度過得還算安穩。
不知道是不是英雄情結被激發了,他的體溫在第一次物理降溫後就恢復了正常,沒有反覆。
我疲憊睜眼:“才凌晨 4 點啊
大哥,不是說好 6 點出發的嗎?”
“雨水全部流進了下水道,地面的酸性雨幹得差不多了,溫度也在零上,可以出發。”
池木給的理由全面且不容拒絕,我看了眼外面灰濛濛的天,掙扎著調座椅靠背。
“今天我開車,沒事,你可以繼續睡。”他很精神。
我擺擺手:“睡不著了。”
餘光瞥到後座多出來的一臺膝上型電腦和一沓資料,我徹底不困了。
“池木,你趁我睡覺的時候,幹甚麼去了?”
他發動車子,挑眉:“找罪證。K 市幾個工業園區負責人的郵件往來,還有和很多南方城市企業家之間的檔案協議。”
我茫然:“不是沒電嗎?”
“網咖順的發電機。”
“那……電腦密碼?”
“黑進後臺的。”
我:“……你會得還挺多。”
從前天一起逃生到現在,他幾乎是一直被我牽著鼻子走,確實從來沒有見過他的目標如此明確。
我笑笑,男孩嘛,英雄情結,可以理解。
汽車按照昨天池木畫好的路線平穩行駛,穿過了曲折顛簸的小道,從安江公園的後面繞了過去。
也就是說,我們很快就要到達 Z 市了。
我的心情倒是異常的平靜。
窗外是安江,旁邊建的是原先號稱 K 市最大的水力發電站。但現在,江面下降了幾十米,露出江堤,而江面上,又是薄薄的一層冰。
緩緩地嘆一口氣,我出聲:“你說,這一次末日,會不會是老天的警示呢?”
車廂裡寂靜如斯,小尾巴在後座,靠著電腦睡覺。
這句話池木沒回,他專注地開著車。
手機震了震,是我媽的簡訊,問我怎麼樣了。
訊號太差,所以前天通完電話之後,我們就選擇了每隔一段時間簡訊報備,而手機右上角,也是要轉很久才能把簡訊發出去。
我安安靜靜地打字,跟老媽報備現在的安全情況。
“你在 Z 市有住的地方嗎?”我轉頭看向池木。
他搖搖頭。
“那先住我家吧,你去政府建的收容所,總歸不方便。”
他頓了頓:“好。”
路邊劃過一個立牌,上面的加粗黑字清晰可見:“距 Z 市,還有 1 公里。”
而前面,已經排了很多輛大巴,一輛一輛地在卡口查驗,現在只是凌晨 5 點 20 分。
大巴車裡的人,無一不是失聲痛哭。
我眼眶一溼,三天以來,第一次見到了這麼多的、真正意義上的倖存者。
道路兩側,也站立了很多特警和志願者,在幫忙送那些受傷的人去醫院。
吸吸鼻子,我哽咽:“我們算是活下來了,對嗎?”
池木又遞過來一張面紙,這次不同的是,他的指尖不再蒼白:“對,我們活下來了。”
車窗被敲了敲,是核查身份的志願者。
“身份證出示一下,要登記。”志願者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老,“你們自己從 K 市過來的?真不容易。”
我衝他笑笑,目光觸及那張臉的時候,一愣。
池木跟我一樣,也是一愣。
“在 Z 市有居所嗎?需要政府的收容處嗎?”志願者繼續例行詢問,跟我倆對視的時候,笑了笑,“怎麼了?”
這張臉,很熟悉,是水泥廠辦公室桌上擺放的西裝照片中的一張。而不遠處的志願者,或多或少,都和我們車後座的名單對應。
我沒忍住問:“您是 Z 市光明集團的老總?”
“對。”他無奈笑笑,“能出一份力就是一份力,我……”
車窗關上的最後一刻,似乎聽到了他的呢喃。
“贖罪嘛……”
我垂眸,內心百感交集。
主駕駛上傳來嘲弄的一聲笑:“做英雄好難。”
“資料是你找的,決定權在你。”
我甩下這個爛攤子,目光觸到卡口對面的身影。那個身影似乎看到了我,揮手,口形叫著兩個字:“閨女!”
我揚了揚唇:“我啊,現在只想活著。”
18.
末日,我真的活下來了。
但是,可能是因為神經突然放鬆,我劫後餘生地大病了一場。
Z 市的醫院已經全部滿了,很多的傷患和難民在轉移向更北方的城市。
為了確保 Z 市供電、供水,還有道路的通暢,政府下的指令是居家減少外出。
得,跟疫情差不多。
睡了三天,頭腦昏沉地從床上爬起來,剛開啟門,坐在客廳跟我爸媽閒聊的池木就起身過來。
“體溫量了嗎?”
我搖了搖頭,接過他遞來的溫度計,順手夾在腋下。
旁邊又遞過來一杯溫水。
“小池這麼體貼啊。”老媽興致勃勃地湊過來,又被老爸拽了過去,讓她不要瞎起鬨。
池木有些不自然:“路上我發燒的時候,葉梔也是這麼照顧我的。”
有些無語老媽的八卦,我一口氣把溫水喝了個乾淨。
腳邊有東西毛茸茸地蹭來蹭去,不停地喵喵叫。
“哎喲小尾巴。”老爸把貓抱起來,笑得眼角邊褶子都出來了,“這幾年多虧你陪在小梔身邊呀!你是我們家的大功臣,來,獎勵你小魚乾吃!”
老媽跟著老爸樂呵樂呵地去廚房。
眼角又滲出溼意,我笑了:“我媽這幾天是不是把你族譜都問了個遍?”
“陌生男人,確實要謹慎些。”池木跟著我回房,突然叫了聲,“葉梔。”
“怎麼?”我轉頭看他。
“那些資料……我公之於眾了。”
點點頭,我輕輕“嗯”了一聲。
從窗戶看出去,Z 市的街道兩側,都是遮陰的梧桐樹,還有遠處清澈的人工湖,和 K 市完全不一樣。
難怪,K 市和 Z 市的交界地帶,就像巨大的、無形的透明屏障。
一邊是末日,一邊是希望。
“有兩個好訊息,聽嗎?”
“甚麼?”
池木看著我,笑:“第一,救援隊到達了世紀廣場的防空洞,那個男人還活著。”
我跟著勾唇:“那第二個呢?”
“K 市的情況在好轉,白天的最高溫度已經降到了 56 攝氏度,夜間的最低溫度在零上,酸性雨的 PH 值也在升高。專家預測,最多半年,K 市可以恢復如常。”
“胡說。”我目光又投向窗外,“這分明抵得上三個好訊息。”
陽光透過玻璃拂在身上,暖暖的。
而前幾天的末日,竟像是隔了一個世紀。
我呢喃:“活著真好啊。”
“嗯,活著,就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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