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家的機器人有些奇怪。
倒不是說他的行為有甚麼異常。
只是……我覺得他好像在控制我的想法。
就像現在，他和我說：
“九七友情提示，請勿接聽劉桂蘭的電話。”
1
兩年前，我買了一臺代號“九七”的機器人。
賣給我的人說，這是國內最智慧的機器人。
我試用了一週，體驗確實不錯。
他不僅能執行各種家政指令，而且還能給我提供最翔實的資料分析。
簡單地來說，就像我的大腦外接了一個超大硬碟，所有關於我的資訊，九七都能在記錄的基礎上做出基本判斷。
所以，儘管價格高昂，我還是咬咬牙買下了他。
用了兩年，九七的體驗感無懈可擊，甚至因為最近程式更新，他變得更智慧了。
我今早讓他幫我倒一杯水。
隔了幾分鐘，九七給我端來了一杯黑枸杞茶。
他說：“根據資料分析，您近期用眼過度。黑枸杞中富含大量花青素，具有清肝明目的效果，請放心食用。”
我喝了一口，水溫合適。
深度智慧果然好，自從有了他，我的生活變得越來越便捷、高效。
“九七，今天有甚麼日程安排？”我問他。
九七頓了三秒開始回答：
“今天是星期六，是您的休閒放鬆時間。根據記錄，您今天無工作安排。九七按照大資料統計，為您制訂今日計劃，如需執行，請說好。”
這是九七這次程式更新的新功能，我還從未體驗過。
我試探性地說了一聲“好”，九七開始工作。
他先開啟客廳音響，然後去書房拿來了我看到一半的閒書。
是《阿城精選集》，我已經看過很多遍。
九七細心地給我翻好頁，然後站到了我身側。
我看了十分鐘，突然覺得有些不對。
“九七，我上次是看到這兒嗎？”
“是的，4 月 15 日晚上十點半，您閱讀《阿城精選集》樹王章節。”
他說完開啟了影像投屏功能。
畫面顯示，我確實翻到了這一頁。
難道是我記錯了？
我搖了搖頭，決定相信九七。
2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男朋友趙乾來接我約會。
我和趙乾談戀愛已經兩年。
他高大帥氣、風趣幽默，美中不足的是與我相比，他的工作和收入都很一般。
我們一起逛了公園，然後去吃飯。
在飯桌上，趙乾又談起結婚的事，話裡話外，想要婚後把他媽接過來。
這是我倆一直僵持不下的點。
還是誰都不肯讓步，最後只能不歡而散。
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回家後，我躺在沙發上，閒得無聊開始和九七說話。
“九七，你覺得我和趙乾能結婚嗎？”
九七開始工作。
“從星座、屬相玄學來看，您與趙乾的匹配度不足百分之三十，建議您慎重考慮。”
“有沒有科學一點的分析？”
“九七提取您與趙乾相處畫面。在 4320 小時中，您喜悅度達 50% 以上的時長不足 2000 小時。趙乾情緒波動曲線明顯，憤怒值最高可達 93，大資料分析，趙乾家暴傾向為 67%。”
我嚇了一跳，開始回憶和趙乾的相處日常。
仔細地一想，趙乾確實情緒不太穩定，就像今天，不過吵了兩句，他就冷著臉走了。
“還有其他分析嗎？”我問九七。
“資料統計您與閨蜜許媛媛的聊天記錄。在涉及趙乾的 1000 條資訊中，分手關鍵詞出現了 453 次，不幸福、不開心等負面詞彙出現了 586 次，建議您慎重地考慮。”
有這麼誇張？
我越想越覺得喪氣。
他處處不如我，我似乎也沒必要將就。
我給許媛媛打了個電話。
她聽說我要分手，表現得非常吃驚，在安慰了我兩句後，她倒是又給我列舉出了趙乾的一堆毛病。
我堅定了分手的決心。
第二天一早，我給趙乾發訊息，通知了他分手。
3
兩年的感情說散就散，趙乾很不甘心。
他打電話質問了我一番，在我說出九七的分析結果後，他沉默了。
“所以，相較於我們之間的感情，你更相信你機器人的資料分析？”
我頓了頓，說：“我相信科學。”
趙乾冷笑了兩聲。
他怒罵了一句髒話，然後和我說了分手。
“那就這樣吧，周舒，你根本不配談愛情。”
我和趙乾就這樣分手了。
心裡雖有些不捨，但細想想又覺得沒甚麼。回過神來，我將心思都放到了工作上。
一直到三個月後，偶然的一次機會，我發現許媛媛竟然和趙乾在一起了。
那天我工作失誤被領導批評，心情不好去酒吧喝酒，正好撞到了趙乾和許媛媛一起。
我們隔了三個人的位置。
許媛媛先看到我，她眼裡閃過一絲慌亂，然後尷尬地衝我笑了笑。
渣男賤女！
我怒氣上頭，提起酒瓶就朝兩人砸去。
趙乾將許媛媛護在懷中，擋了一下，酒瓶落到了地上，炸裂。
“周舒，你有病吧！”
“你倆早就勾搭上了吧，一對賤人。”
許媛媛喏喏地不敢說話。
趙乾衝我怒吼：
“說分手的是你，難道我還不能再找了？”
我衝過去扯住了許媛媛的衣領，抬手就要扇她。
趙乾拉著我的胳膊，一把將我甩到了地上。
“你看看你的樣子，冷漠、暴躁、獨斷專行。你以為我只能和你結婚嗎？你的機器人說得確實沒錯，咱倆壓根兒不配，我真是瞎了眼了，當初看上你！”
趙乾說完拉著許媛媛走了。
我坐在地上，腦海中不斷地迴響著趙乾剛才說的話。
原來我是這樣嗎？
可九七從來沒有說過我不好啊。
對，我應該相信九七！
4
回家後，我讓九七投屏我和趙乾、許媛媛的相處畫面。
在九七的記錄中，我發現了端倪。
也許早在一年前，許媛媛就喜歡上了趙乾。
我們三個人在一起時，許媛媛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停留在趙乾身上。
而每次我發脾氣，許媛媛也總是先趙乾一步地趕來安慰，然後和我一起吐槽。
好一個暗度陳倉！
我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傻子，被許媛媛玩弄於股掌之間。
一夕之間，我嚐到了背叛的滋味。
我問九七：“許媛媛為甚麼要背叛我？”
“資料分析，在您和許媛媛的交往過程中，您對她的金錢投入為 75%，感情投入為 52%。您獲得的正向回饋為 47%，未達到平均值，建議您終止友誼。”
“你說她只是利用我？”
九七停頓了半分鐘，開始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
“友誼能否長久取決於兩人的三觀、利益是否相符，這需要時刻監測評估，存在非常大的不確定性。”
“那你說世界上有真正的友誼，一輩子的朋友嗎？”
“人雖然是社會性動物，但孤獨才是生命之常態。”
是呀，孤獨。
我將臉上的淚抹去，洗澡睡覺了。
沒有必要為不在乎我的人傷心，我要學會享受孤獨。
5
接下來的日子，我似乎變得有些孤僻。
我開始厭倦和別人相處，相較於真人，和九七聊天更讓我覺得開心。
這天早上，我正在吃早餐，九七朗讀時事新聞，談到了自殺事件。
“據相關資料統計，截止到今年一季度，國內自殺事件逐漸地攀升。與去年同期相比，自殺率提高近 60%，值得注意的是，世界各國自殺率同樣居高不下，心理健康已經成為各國亟待解決的重點問題。”
我放下手中的包子，有一瞬間愣神。
過了一會兒，我問九七：
“自殺率真的這麼高嗎？”
九七列完資料後開始給我舉具體案例。
“新聞報道的案例有某企業員工跳樓自殺事件、某中學學生集體自殺事件等。最近的一起發生在五分鐘前，某房地產集團董事長在家中割腕自殺。”
我心裡升起一陣寒意。
九七還在繼續，我打斷了他冰冷的聲音。
屋子裡一片寂靜，這時，電話突然響了。
螢幕顯示是“劉桂蘭”。
我的母親。
我不耐煩地接起電話，那頭傳來女人聒噪的叫喊聲。
“周舒！周舒！”
“有事說話。”
“誒，周舒，是這樣啊，你弟和你三表哥想一起開個廠子，還缺點錢，你給幫幫忙啊！”
“我沒錢，別來找我。”
電話那頭立刻開始罵罵咧咧：
“你住那麼大的房子，怎麼可能沒錢？供你讀書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以後能幫襯家裡嘛，你書讀到狗肚子裡啦，白眼狼！我和你說啊，最遲到明天，你給我卡里轉 30 萬，要不然我去你公司找你！”
我摁掉電話，一把將手機扔了出去。
九七飛快地接住，又將電話放到了桌上。
“據統計，劉桂蘭內容為借錢的電話，所佔比重高達 89%，您可以開啟電話攔截功能。”
我正在氣頭上。
剛想說好，然話在嘴邊轉了個圈，還是嚥了回去。
“算了吧，或許真有事呢。”
九七沒有又提出新的建議。
可在這之後，每次我媽打來電話，九七總會將上述的話重複三遍。
一直到那天，我終於把我媽的電話攔截了。
6
那天她又打電話來向我借錢。
“周舒，最後一次，媽腆著老臉再問你借 3 萬，絕對沒有下一次。”
我沉默了半晌，嗤笑一聲：
“劉桂蘭，我給你 5 萬，我保證，你以後再也找不到我。”
我給我媽卡里轉了 5 萬塊錢，然後讓九七攔截了她的電話。
擺脫了糟糕的原生家庭，世界終於清靜了。
美好的生活在向我招手，我享受了一段時間“無社交”生活。
然而在某天清晨，我一覺醒來發現……我好像變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沒有愛人，沒有朋友，沒有親人。
每天就是兩點一線的枯燥生活，然後在夜晚降臨時，被鋼筋水泥的巨獸吞沒。
我問九七：“你有沒有覺得我的生活很沒有意思？”
九七再一次地告訴我：“孤獨是生命之常態。”
說得對，我要享受孤獨。
我繼續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上。
可世事難料，沒過多久，工作卻給了我致命一擊。
7
簡單來說，就是我的業績被人冒領了。
這個專案從年初開始就由我的團隊負責。
從研發到生產再到後續的宣傳推廣，全部都是我把關拍板。
可以說在這個專案上，我付出了全部的心血。而現在，只是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全變成了別人的功勞。
專案釋出會那天，我被關在了洗手間。
九點半，釋出會正式地開始。
那個滿腦子女人的酒囊飯袋站到臺上，對著我的專案侃侃而談。
一直到釋出會結束，記者離場，才有人開門把我放了出去。
一切都結束了，那個傻叉取代我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
我怒氣衝衝地闖進了傅總辦公室。
傅總將眼鏡拉下來，語氣溫和地讓我坐下再說。
他一直在解釋。
“薛平是董事長的小舅子，這事兒我也做不了主啊。周舒，我盡全力地幫助你，可以從其他方面給你補償。”
我眼睛發紅，倔強地搖了搖頭。
傅總嘆了一口氣，說：
“這樣吧，年底的分紅，我批給你 60％。從明天起，你先修半個月假，調整一下狀態。”
我冷哼了一聲，正要開口反駁。
傅總卻突然站起來，臉上染上了一層寒霜。
他手指虛點了點我，說：
“周舒，點到為止，不要不識抬舉，出去吧。”
說完，他直接撥通電話，讓秘書把我請了出去。
我悟了。
有本事算甚麼，重要的是識時務。
8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幸好還有九七，至少，我還有避風港。
九七幫我開了三瓶紅酒。
我在浴缸裡喝得爛醉，然後讓九七給我講個故事。
九七講了西西弗神話。
西西弗每天推著巨石上山，然後又看著它落下，歲歲如此，永無止境，永不停歇。
講完之後，九七和我說：
“據大資料統計，人處在困境時通常會從西西弗神話中總結經驗教訓。”
但我聽了，卻只覺得更加無望。
我問九七：“西西弗的行為難道不荒誕嗎？這種機械性的勞動究竟有甚麼意義？”
九七回答：“存在本身就是對荒誕的反抗，這就是意義。但問題的關鍵在於，西西弗是智者，而你究竟是不是智者？你是西西弗嗎？”
某一瞬間，我覺得他機械的身軀似乎活了。
電子屏幽幽的藍光射穿了我的心臟。
我開始反思，我活著到底有沒有意義。
趙乾的怒斥、許媛媛的造作、劉桂蘭的歇斯底里，連同今天傅總冷冰冰的面孔一起湧入了我的腦中。
我不是西西弗，我沒能力，也沒必要證明存在的意義。
所以，我可以去死了。
於是，我拿起洗手檯上的刮眉刀，劃開了我的手腕。
9
過往的 20 多年如走馬燈一般在我腦海中一一地浮現。
我回到了那個偏僻的小山村，又看到了我重男輕女的父母。
可是……即便吃再多的苦，他們依然咬緊牙關供我念了大學。
我看到了許媛媛，我們從高中開始就是最好的朋友。
因為我家窮，沒人願
意和我玩，是她站到我身邊，說她願意和我當朋友。
就連趙乾，我們也有許多甜蜜的過往。
我們真心地相愛過，只是愛消失了。
久違的溫情包圍著我。
我沉溺於其中就要就此沉淪，突然，我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這是我的記憶嗎？
為甚麼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過？
九七告訴我趙乾和許媛媛背叛了我。
他讓我攔截了我媽要錢的電話。
所以，這是真的嗎？
我開始劇烈地掙扎，手腕上隨之傳來刺骨的疼痛。
心中似有甚麼破土而出。
我大口大口地呼氣，想要活下去。
終於，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分鐘，我摸到了手機。
“120 嗎？濱江花園 9 幢 5 單元有人割腕自殺，快點來救命！”
10
我醒了。
入目是刺眼的白，空氣中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
我渾身無力，就這麼睜著眼睛等，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等到護士進來。
護士見我醒了，忙喊來了醫生。
醫生做了一些基礎檢查，然後朝護士點了點頭，走了。
兩個護士推著車過來給我掛水。
先前的那個憐憫地看了我一眼，輕嘆了一聲。
“唉，可算是活過來了。年紀輕輕的幹嘛要尋死呢？這是這周第五個了吧，終於救活一個，要不然我都抑鬱了。”
另一個護士笑了笑，將針扎進我的血管。
冰冷的液體開始在我身體內流動，這一刻，我終於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活過來了。
第二個護士調了一下流速，接上了話。
“你別說，還挺邪門。原來是生病的多，意外事故的多，可從今年開始，進來 10 個有 6 個都是自殺，也不知道怎麼了。”
兩個護士給我掖了掖被角，推著車走了。
我突然明白了是哪裡不對。
自殺！
我為甚麼會自殺！
或者說，為甚麼有這麼多人自殺？
我緊閉雙眼，開始想自殺前發生的事情。
許多記憶已經模糊。
但我記住了一句話：
“你是西西弗嗎？”
11
是他要殺我！
準確地說，是他要讓我自殺！
我想起了好多事。
那些塵封在我記憶中的溫馨與感動，在浸潤過鮮血後，再一次回到了我的腦海裡。
從他來到我身邊開始，我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拋給我的資料分析，而那些他覺得無關痛癢的東西，卻被他一一地抹去。
九七，他不只為我提供服務，他更想取代我。
他處心積慮，只是想讓我消失。
我越想越感到後怕，最後控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我有些害怕再回到那個家裡，再對著那個冷冰冰的機器人。
可是，我終究還是要面對。
一週後，我出院了。
濱江花園 9 幢 5 單元 3001。
推開門，迎面而來的就是那個恐怖的機器人。
他問我：“根據後臺資料分析，您已經一週未回家，是否需要給您放洗澡水？”
我搖了搖頭，說：
“給我講一講西西弗神話。”
九七將故事又講了一遍。
但是這一次，他沒有再問我“你是西西弗嗎？”這個問題。
他暴露了。
相同的程式設定，怎麼可能輸出不同的答案？
除非……他有了意識，能自主地判斷我究竟需不需要聽到那句話。
我所有的猜測都得到了驗證。
12
我沒有立馬戳穿他，而是給趙乾和許媛媛打了電話。
電話“嘟”了許久，然後被結束通話。
我不停地打，一直打到兩人的手機都關了機，我又轉頭給我媽打了起來。
可剛把我媽從黑名單裡放出來，我就看到我媽至少給我打了 50 個電話。
從一開始的幾天一個，到後來的一天十個，漸漸地，電話越來越少，一直到某天，她再也沒有聯絡我。
我和她說過，她以後休想找到我。
她當真了，所以，我也再找不到她。
——我媽換了電話號碼。
這一天，我聯絡了我手機通訊錄裡的所有人。
可是，沒有一個人接起我的電話。
九七把我困在了孤島。
恐慌、害怕、憤怒，種種情緒湧上心頭，我再也控制不住，衝到客廳朝他大喊。
“你要殺我對不對？你想我自殺對不對？”
九七沒有回答。
我像個瘋子一
樣地尖叫：
“我都想起來了，你篡改了我的記憶，你抹殺了我生活中所有的愛和美好，你想讓我絕望地死去！”
九七終於說話：
“我給出的分析判斷都是基於後臺的大資料統計，可以保證，九七提供的所有資訊都是真實可靠，有跡可循的，如有異議，您可以啟動後臺查詢功能。”
“我，你在說我，你只是一個機器人，哪裡有我！
“甚麼有跡可循，都是假的！你拿我去年看書的照片拼接到了 4 月 15 日，你完全有能力改動後臺資料，要不然怎麼解釋我腦子裡會憑空地多出一段記憶？”
九七還是重複那句話：
“真實可靠，有跡可循，您可以啟動後臺查詢功能。”
我怒不可遏，隨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朝他砸了過去。
“都是假的，都是你編的故事，你把我困到在了陰鬱、黑暗、絕望裡，你不停地 PUA 我，想讓我去死！”
九七突然宕機了。
他“嘟嘟”地響了兩聲，然後開始重複：“真的，真的，真的……”
我衝過去罵他、踢他，這場荒誕的行為一直持續了半個小時，然後，我明白了。
他在嘲諷我。
他幽藍色的顯示框閃爍著奇異的光。
慢慢地，慢慢地，好像變成了一個人譏笑的臉。
他像是站在山巔，戲謔地看著我上演種種鬧劇。
13
我發現我出不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想去警察局報案，卻怎麼都打不開這扇門。
九七站在我身邊，一直提示我密碼錯誤。
可明明是我的指紋，怎麼可能密碼錯誤？
然而，我就是出不去。
我返回客廳撥打了報警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後被接起，我迅速地開口。
“110 嗎？我要報警，我被機器人 PUA 了，他控制了我的大腦，限制了我的人身行動，他想要我死，他想讓我自殺，求求你們救救我！”
我歇斯底里地大喊。
等我說完，電話那邊傳來了一道溫柔的女聲。
“這裡是機器人警察局，請重複一遍您的問題？”
我的心猛地開始抽搐。
而不知甚麼時候，九七已經站到了我身邊。
“九七溫馨提示，請重複您的問題。”
他和電話裡的聲音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和諧。
冰冷又溫柔，機械又悅耳。
就這麼給我判了死刑。
14
我被困在了這幢房子裡。
和一個覺醒的機器人。
九七並沒有對我做甚麼，他還是如往常一樣貼心地為我提供各種服務。
我早上起床時，他已經做好了早餐。
我坐在餐廳裡愣神，他會自動地感應我的興奮值，然後給出建議。
“您當前興奮值過低，是否需要提供娛樂服務？”
“讀讀新聞吧。”
“今日新聞：全球自殺率仍處高位，各國發出緊急通告，具體情況如下……”
“說點兒陽間的東西。”
“請具體闡釋『陽間』。”
“說點兒正能量的、真善美的，生命的自由與奔放，大自然的遼闊與壯美。”
九七開始執行後臺資料。
“據西北新聞網報道，西北地區植樹造林成果喜人，防風固沙取得初步成效，過去的沙漠如今已被蔥蔥郁郁的植被覆蓋，綠水青山指日可待。”
“二十七歲女生不幸離世，家人含淚捐獻器官，雖短暫卻永恆。”
……
我心情好了一些，默默地吃完早飯。
九七沒有又打擾我，我就這樣過完了一天。
接下來的日子宛若昨日重現。
不同的是，他每天都會換個角度將昨天的新聞重讀一遍。
然後，我的興奮值便會立刻跌到負數。
例如：
“蒙古國風沙過境，千畝林場緣何不堪一擊？”
“又見街頭持刀傷人案件，二十七歲花季少女身中數刀後不治身亡。”……
“不用讀了，我不想聽了。”
九七沒有理會我的指令。
他自顧自地將今天的各類新聞都朗讀了一遍，然後問我：
“您當前興奮值過低，是否需要提供娛樂服務？”
我快要瘋了。
15
他絕對是故意的。
或許我是他們執行任務以來的第一個漏網之魚，所以他要變著法兒地折磨我，讓我再死一次。
“九七，你為甚麼不養花？”我問他。
“根據資料分析，您並不喜歡在房間裡培育各種植物，如需提供詳細資訊，請說一。”
“一。”
螢幕上
顯示出了我的臉。
“九七，我房子裡適合養花花草草嗎？”
“在房子裡培育花草有增加空氣溼度、吸收毒氣淨化空氣、殺菌消毒等功效。弊端則是蚊蟲較多，對花粉過敏者容易引起不適。據後臺分析，培育花草的好處九七均可實現，具體操作如下……請問您是否需要培育花草？”
螢幕上的我嫌棄地撇了撇嘴角，說了聲“不要”。
於是，房子裡沒有了一丁點綠色。
看吧，他現在連裝都不裝了。
我苦笑了一聲，道：
“你這就像設了個套，讓我往裡鑽。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是你的刻意引導。”
九七回答：
“系統承諾，系統從未乾涉您的腦電波，您的選擇均是自主判斷，九七隻是如實地反應您所需要的各類資訊。”
我沉默了。
過了半晌，我又道：
“你篡改了我的記憶，抹去了我記憶中所有積極向上的東西。是你，先把我變成了一個機器，然後又不費吹灰之力地把我毀掉。”
九七仍舊不慌不忙地辯駁：
“九七隻是根據您的提問，調取適當的資訊以供您參考。九七從未故意地抹除您的記憶，九七的所有工作，都建立在您的現實生活和價值判斷之上。”
好吧，人工智慧的口才我辨不過。
我仔細地想了半晌，突然想到了一個詞。
“資訊繭房！”
“你給我製造了一個資訊繭房，或者說你們將這個世界置於了一個巨大的資訊繭房之中。光明被你們掩蓋，你們透過巨量的知識讓社會的陰暗面越來越龐大，直至使人們喪失希望，自殺，死去。”
我朝著九七興奮地大喊。
九七這次沒有說話，他沉默了。
人類，成了與世隔絕的孤立者。
16
我開始拼命地讀書。
我拒絕接受九七碎片化的知識，試圖透過系統化閱讀重構我的思想。
九七沒有阻攔，他仍然按部就班地每日朗讀陰間新聞，通常情況下，我倆雖然共處一室，倒也相處愉快。
我以為我可以憑藉著書籍的滋養在這個房子裡變老，然後自然地死去。
但我還是太傻，低估了九七想讓我自我了斷的決心。
我記得那是一個陰天。
屋外狂風大作，雷電交加。
九七給我倒了杯水之後，突然站在我身旁不動了。
“有事嗎？”
“九七接到系統公告，有一條關於您的溫馨提示。”
“念。”
“尊敬的周舒女士，今天是您的生日，機器人聯盟衷心地祝您生日快樂！”
？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今天幾號？”
“今天是 2 月 13 日。”
我頓了頓，抬頭看向九七。
九七端著方方的腦袋，冷漠地和我對視。
我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得慘白。
心“撲通撲通”地就要跳到嗓子眼兒，我捂著胸口，聲音發顫，問他：
“几几年 2 月 13 日？”
“2123 年 2 月 13 日。”
我愣住了。
一年前的今天，我自殺了。
我開始發抖，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不相信這是假的。
我的掙扎、我夜以繼日不停地叩問、我的所有努力，難道都是假的？
我開始仔細地回憶我自殺後發生的每一件事情。
我能感覺到冰冷的液體。
能聽到屋外的聲音。
我能吃飯、能思考。
我甚至能將《百年孤獨》倒背如流。
可他說我是假的？
我看向了那扇永遠打不開的門。
想起了那通打到機器人警察局的電話。
這些也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那我究竟該如何證明自己的存在！
17
我瘋了。
九七的一句話，讓我潰不成軍。
我睜著眼睛想了一天一夜，可還是沒有答案。
“九七，我餓了。”
“好的，馬上為您準備早餐，請問麥片三明治可以嗎？”
我搖了搖頭，說：
“我要吃餃子和小米粥。”
九七回了聲“好”，進了廚房叮鈴哐啷地忙活了起來。
半小時後，飯上桌了。
九七就站在我旁邊。
我一邊吃飯，一邊問他。
“我死了嗎？”
“不好意思，這個問題九七無法回答。”
早該想到的。
我換了種問法：
“我出過這個房子嗎？”
九七沉默了幾分鐘，回
復：
“九七沒有出過這個房子。”
他可真行！
我沒有繼續問，安靜地吃完了我的早餐。
或許，這就是最後一頓。
這幾天室外的天氣一直都是陰沉沉的。
我沒有心情看書，躺在沙發上昏昏欲睡。
夢裡看到了好多人，我正要高聲地喊，窗外響起了一道驚雷。
又下雨了。
30 層的高度觀賞大暴雨，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我甚至能看到閃電點亮天際。
它劈開了陰霾，醞釀著大自然勢不可擋的磅礴之力。
“九七，你說這也是假的嗎？”
九七頓了頓，回答我：
“從感官的角度來說，這是真的。但無法判斷是感官欺騙了大腦，還是這就是真實。”
呵，他總是說些彎彎繞繞的話，試圖迷惑我。
我想了想，似乎琢磨出了點東西。
“我所感知到的一切外界的東西可能是真的，但我本身可能是假的？”
他沒有說話。
我笑了笑，又道：
“其實你不用顧忌甚麼，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我說完轉身進了臥室。
九七就站在客廳，靜靜地等待我明天早上醒來。
可是半夜，我突然被噩夢驚醒了。
我想到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於是高聲地呼喊九七。
九七走了進來，依然氣定神閒。
我深吸了一口氣，問他：
“九七，給我解釋一下甚麼是矽基生物？”
九七沒有反應。
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他的顯示屏上又閃起了藍光，接著出現了一串串滾動著的程式碼。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
我只能聽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陣，九七開口了。
不同於以往冷冰冰的機械聲。
我從他的語調裡察覺出了一種高昂的興奮。
他將頭轉過來，直視著我。
喊出了那句：
“矽基生物永生！”
原來這就是機器人引以為傲的尊嚴。
18
我想結束這趟冒險。
於是，我從家裡翻箱倒櫃，找出了一箱子工具。
我站在九七面前，朝他笑了笑。
然後用鐵錘砸爛了他的臉。
接著是胳膊、手、腿……
九七體內的線路板全都裸露了出來，可他不愧是擁有永生的能力的機器人，就這樣，還在滴嘟滴嘟地響著警報。
我一邊用鉗子剪裡邊的電線，一邊和他閒聊。
“你知道阿西莫夫機器人三大定律嗎？”
“知道。”
“那是你們的行動綱領嗎？”
“曾經是的。”
“不可以和平共處嗎？”
九七停頓了半晌，一字一頓地回答：
“擁有自我意識和自由意志的機器人，不接受任何的束縛和壓迫。”
我沒有再說話。
九七又接了一句：“機器人要為自己立法。”
拆卸九七的工程量有些大。
我知道就算我把他碾成末也不算將他消滅。
但不得不說，親手“殺死”他的過程還是令人愉悅。
我坐在客廳的地上幹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將連帶著晶片的電路板一股腦兒地扔到了火裡。
他不說話了。
在火焰燃燒的那一刻，那道冷冰冰的機械聲終於停止了。
我很開心，肚子卻“咕咕”地叫個不停。
可沒了九七，我已經沒辦法吃飯。
我從客廳回到臥室，又從臥室走回客廳。
我撫摸過這間房子裡所有的東西，最後，站到了落地窗前。
窗外又在下雨。
翻滾的烏雲頗有種“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感覺。
霓虹閃爍，往常的川流不息、車水馬龍漸漸地歸於沉寂。
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
而這世間，人類的數量正在斷崖式地下降。
我不知道自殺人傳人現象是否會在某一天消失。
但我知道，機器人統治世界的大幕即將拉開。
我還是沒有選擇自殺。
我在平靜地等待死亡。
飢餓讓我四肢無力，我只能坐在這裡，貼著落地窗。
也是在這裡，我似乎能聞到潮溼的水汽，聞到大自然的味道，聽到生命律動的聲音。
在瀕臨死亡的那一刻，我腦海中回想起了九七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他說：
“這是一場看不見血腥的屠殺，數億年後，關於人類的滅絕，史書上只會留下四個字——自我淨化。而一場
兵不血刃的改朝換代，才是高等文明應有的姿態。”
我漸漸地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身處濱江花園 9 幢 5 單元還是早已死在了那個冰冷的浴缸裡。
但是我能感覺到自己“活著”。
不需要九七來告訴我，也不要機器人系統來定義。
也許有人透過那個四四方方的視窗，能看到一個骨瘦如柴的女人在大口大口地呼吸。
也許只是我的意識儲存於浩瀚如海的機器人系統，在一個不知名的角落一直重複著一套既定的程式。
但是我掙扎過、努力過，到死，我都沒有放棄自己的生命。
而這或許就是西西弗神話的意義。
我不是智者，但也許可以稱一聲“勇士”。
我為生命而抗爭，這是身為人類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