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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節 最後一個末日

2023-10-15 作者:瓊瓊白兔

末日來臨,在所有人都開始瘋狂囤貨的時候,我丟掉了所有傢俱,把家裡拆成了毛坯房。

花了畢生積蓄定製了一口鐵棺材,所有人都覺得我不想活了,但只有我知道,只有這樣才能活。

1

人們根本不知道末日是從哪一天開始的。

一個全球性的駭客組織公開預告,將攻擊島國的核汙水排放裝置,阻止核汙水排入海洋。

他們很快發現,島國的核汙水排放系統根本沒有關停的指令。也就是說,島國核汙水排放時間遠遠早於政府公開的時間。

真正的排核入海的時間,或許可以追溯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

島國原本可以把這個秘密永遠地隱藏下去,但汙染帶來的後果,已經失控。那些受核汙染而產生的怪物,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和我們共存了幾十年。

曾經我做夢都不會夢到的劇情,就這麼在現實裡發生了。接下來,我將按照我所經歷的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告訴你們。

這幾年我忙著求生,只有晚上有時間陸陸續續地記錄,寫得很零散,請你見諒。

我始終相信,能夠被想象到的不是真正的末日,只有那些超出理解的事物,才會帶來真正的末日恐懼。

2

2023 年 11 月 21 日,網上有一則新聞,說某個海灣裡的一艘漁船上的船員,在一夜之間消失了。

人們在甲板上發現了大片血跡,卻沒看到任何掙扎打鬥的痕跡,連放在甲板上剖魚的刀,都沒發現有使用過的痕跡。

我從小就喜歡看世界未解之謎,自然不會放過這類新聞,我馬上到外網上去搜相關的報道。

我搜到了一組漁船的照片。

這漁船實在沒甚麼稀奇的,就是那種普通的遠洋漁船,船上有 33 個船員,大部分都不是當地的漁民,都是一些外省的務工人員。

這不禁讓人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年的魯榮漁 2682 事件。

我看到底下的評論說啥的都有,也有把這起案件和魯榮漁聯絡起來的,有人說,是魯榮漁的冤魂在找替死鬼。

我雖然也神神道道,但肯定不會相信此類毫無事實根據的事情。

我快速地翻看著那組照片,注意到了船身一半泡在海里,靠近海的地方黏附著一排密密麻麻的灰綠色腫泡,像是船得了面板病似的,好像扎一下就會排出膿血。

評論區有人說這是藤壺,一般會寄生在海洋生物上面,船隻的側面底部也會有少量的藤壺附著。

原本沒甚麼稀奇的,直到評論區裡有一個人評論:【你們有沒有覺得這些藤壺裡面,有幾個像人的鼻子。】

底下有一些跟評,把圖片截大了,看得我密恐發作,忍住噁心仔細看了看。

臥槽好像真是人的鼻子。

就是那種仰泳的時候,把鼻子露在水面上呼吸的感覺,但一般這樣仰泳也會露出下半身,特別是重點部位。

但在這張圖裡,這些鼻子好像是被割下來排那兒的,後面沒跟著身體的任何其他部位。

但鼻子距離船壁好像差不多就是一個額頭的距離。

難道這失蹤的船員們,全被割了腦袋,系在藤壺上?

是哪個兇手這麼惡趣味,讓人不寒而慄。

我趕緊把我的猜想在底下跟評了。

不久之後就收到了訊息轟炸。

3

其中 IP 地址顯示案發地的人,說他就在 XX 灣旁邊住,特地去看了現場。

發現照片裡的這幾個鼻子不見了。

大家也不關注甚麼冤魂索命、美人魚勾魂、邪教獻祭之類的言論,大家都開始集合以往的現場照片,開始了全民數鼻子的時代。

廣大網友的照片拼湊起的各個視角,展示出了船在被發現時的全貌。

船身上總共有 33 個鼻子,和失蹤船員人數一模一樣。

難道 33 個船員的人頭,就掛在船上,軀幹被沉在海底餵了魚。後來兇手還來了現場,把 33 個船員的頭,像收地裡的大白菜似的收了,轉到別處去了?

這明顯是不可能的。當地幾萬雙群眾的眼睛,都沒看到人頭,這首先就不合理。一時間,我的人頭論不攻自破,被我自己率先闢謠了。

後來我加了那位在當地的網友的微信,想了解更多的現場情況。

4

我加的那個網友和我一樣,是個女孩。

她叫陳小眠,19 歲,比我小 8 歲,跟著漁民父親在臨海小鎮上生活。

我們剛開始只是聊一些關於案件細節的事兒,後來,雞毛蒜皮的啥都聊。兩個人逐漸也熟起來了。

我朋友幾乎沒有,又一個人在大城市裡獨居。自從 21 年,從小把我養大的爺爺去世之後,我和家裡其他親人也幾乎不再接觸。

我一個人帶著一條叫天夢的雜毛狗一起生活(我叫孟天,我的名字倒過來就是我狗的名字)。

我因為這事兒交了一個朋友,其實挺開心的。我有事沒事就找她聊天,感覺她是為數不多的,能對味的朋友,我很珍惜。

她告訴我,他爸爸告訴她,那艘船被管制起來了,藏在口岸上一個造船廠的廠房裡。

後來幾天,一個更大的新聞悄然而至。

又是人口失蹤。

但這次,失蹤的是一個廠房三條生產線的 2894 名員工。除了當日請假的 12 人之外,其餘在廠房工作的員工都失蹤了。

這應該是全國有史以來最大的人口失蹤案了。連續幾天霸榜熱搜第一,一時間眾說紛紜,全國的主流媒體基本上都彙集到了這個小小的沿海小鎮上,為全國人民通報案件的最新調查進展。

5

當我在熱搜上刷到這個新聞的時候,也是小眠第一次給我打影片電話的時候。

我猶豫了一下,因為裸辭之後,幾乎不怎麼和人說話,除了平常在屋裡一個人飆歌,和狗說話或自言自語之外。

其他時間好像基本上退化了語言功能。

我把攝像頭對準天花板,接起了電話。

看見了小眠。

小眠長得很可愛,她的五官都很精緻小巧,看起來比她的實際年齡還要小。

“天天姐,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你。”

“沒事沒事,怎麼啦?是不是遇到啥事兒了,可以和我說說。”

我的客套話就像是條件反射一樣噴射出來,但我非常厭惡自己的假惺惺,其實我心底明明就是一個冷淡的人。

“我之前跟你說廠房員工失蹤那事兒,天天姐,其實我有事情沒和你說全。我的二叔就是那兒的員工,他失蹤了,已經好幾天沒有訊息了,我奶奶她們太著急了,讓我爸爸去問問訊息。我爸爸是昨天上午去的,已經一天了,我爸爸還沒有回來。我怕他出事情。”

我看著小眠那邊的畫面,她拿著手機在走路,畫面很晃,我只能看到她的下巴和無光的夜空。

“你現在在外面嗎?最好不要出門小眠。在家裡等訊息,或者叫家裡大人去找。你別一個人。”

“沒事,所以我打影片給你。天天姐,你開一下螢幕錄製,如果我出甚麼事情你就把這個錄影發給警察,也發我家裡人。地址我發給你。”

小眠停下來,在對話方塊打字。

畫面終於不抖了,我也就看見了她的旁邊天空上,有一截機械臂。她看來已經離造船廠不遠了。

“小眠,聽話。這個事情不是你可以解決的,兇手現在還沒找到,你去了只是多一個受害者。”

小眠不說話了,腳步變緩慢了。

“別有想當英雄的心思,那只是自我感動罷了,回去等訊息。”

我一邊說,一邊拿出備用手機,準備給 110 打電話。開機之後,看到了屏保上,我父母的照片,他們都穿著警服,把兩三歲的我抱在懷裡,衝著 28 歲的我微笑,笑得很虛無。

我按了靜音鍵,給 110 打了過去,把事情簡單地交代了,接電話的警察說已經轉接到當地公安局了,會有人去攔住小眠。

“小眠,你等一下。你先拍一點造船廠外部的照片發給我,影片裡面不太清晰。”

小眠停下來了。

“好的,稍等一下。我等一下給你發過來嗷。”

“你直接現在拍,現在發就好了,對了,最好拍點周圍的影片。越清晰越好。”

小眠乖巧地點點頭。

不久之後,影片發過來了,我趕緊轉給了剛剛接線的警官,方便他們第一時間確定小眠的位置。

然後我開啟了那個影片,看見小眠的周邊是一些集裝箱,上面都有固定的編號,警察找起來應該好找。

小眠的鏡頭不斷掃過這些堆疊在一起的集裝箱,遠處港口投射過來的 LED 燈投射下集裝箱巨大的陰影。

小眠站在一個十字路口,我看見影片裡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個小雕塑,長得像 M 豆巧克力標誌性的糖豆人,但是是黑色的。

我正想和小眠繼續說話的時候,看到小眠的身後,攝像頭掃過的那個角落。

糖豆人站得更近了。

“小眠,你轉個身,給我看看你後面的集裝箱。”

小眠將鏡頭對過去。

在我們倆的注視下,那個糖豆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地面上化成了一攤肉醬,只留下一個頭,身體在頭的後方,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著。

就好像是地面上憑空出現了一塊人皮,帶骨頭的那種。

它居然還在緩慢地移動。

小眠往後退了幾步,她不敢說話怕驚動地上的“人皮”。

我同樣也不敢發出聲音。

“人皮”在地面上,像波浪一樣湧動著。它的所有關節都脫臼了,身體是黑紅色的,因為它的活動,骨頭劃開了潰爛發膿的面板,整個身體正在汩汩冒血。

但它好像感覺不到疼痛,仍然在往前爬行,臉上帶著貪婪詭異的微笑,它的牙關緊咬,舌頭被咬斷了半截耷拉在嘴巴外面。

小眠突然尖叫一聲,緊接著畫面變得非常晃,幾乎看不到任何內容,手機像是被小眠抓在手裡,而她正在逃跑。

一陣巨響,畫面突然靜止了。

變成了只有寥寥幾顆星星的夜空,和一個起重吊塔的一角,吊塔的機械臂上還抓著一個集裝箱。

正在搖搖欲墜。

6

這就是我和小眠的最後一次聯絡。

事後,警察告訴我並沒有在現場找到小眠,影片也勒令我刪除了。

但我自己存了備份。那個影片我反反覆覆看了好幾次,終於發現,影片最後的那個看起來搖搖欲墜的集裝箱。

表面爬滿了“人皮”,那些怪物半截身體掛在集裝箱上,看不到腦袋。正在從吊塔上往下爬行。

不,那根本就不是吊塔。

那是由無數人骨搭起的巨物,那些“人皮”的身體彼此曲折著,支撐起一個穩定的結構。

他們在效仿旁邊的一座吊塔。用吊塔的結構重塑它們的肉身。

我知道災難要來了。

可半個月之後,沒有人再探討起這件事。

不是小眠和我的聊天記錄還存在手機上,我大概也會覺得,這只是我的一場幻想。

直到我回了一趟家裡,想去更新一下身份證照片。

夢天在出發前的一天晚上,叫了半宿。我怕他一條狗待在家裡寂寞,就把它送到了寵物店去寄養。

然後我匆忙上了高鐵,大概五個小時之後,我到了家鄉。

我進家門,先和爺爺說了一聲我回家了,期待會得到回應。

老家還是和之前差不多,沒有人的空房間裡放著我爺爺的牌位。

我躺在床板子上,打算休息一會兒就去街道派出所。突然看到手機給我發了一條推送訊息。

是我家常年安在家裡的監控,檢測到了有人活動,就自動給我手機發了一條簡訊。

我看都沒看就清空了全部通知,正想睡一會兒的時候。

我突然想起,我所在的房間並沒有監控。

監控在隔壁,我爺爺生前住過的房間。

7

我先把大門開啟了,方便一會兒逃跑。

就我這小胳膊小腿,平時扭瓶蓋都費勁,看到歹徒就只有逃跑的份兒。

我又去廚房拿了把菜刀壯膽。

因為屋裡常年沒人,一般房間的門都緊閉著。

我慢慢扭動著門把手,門開了條縫,房間裡窗簾拉著,很暗。裡面傳出來一股子東西黴爛的味道。

我一腳把門蹬開,開燈,舉刀,一套流程如行雲流水。

屋裡一個人都沒有,只有監控在角落裡閃著綠燈。

我沒有放鬆警惕,又把櫥櫃、床底,都檢查了一遍。

沒有人。

正當我搬來椅子打算站到上面檢查一下角落的監控的時候,我突然感覺腳脖子一溼。

嚇得我從椅子上躥下來,跑到房門口。

那一瞬間我這輩子看過的所有恐怖片畫面都在我腦海裡走馬燈似的快速閃過。

緊接著,我看到床頭那個蓋著布的床頭櫃底下伸出一隻黑紅的手,還在活動。

我想起了失蹤的小眠,也不和這怪物過多周旋,在房門外把門反鎖之後,我到隔壁房間拖著我的行李箱,打算去派出所直接報警。

當我走在大街上時,才發現大街好像變得異常空曠,路人沒有幾個,來往的車輛好像變少了,感覺又回到了前些年疫情暴發的時候。

當我到派出所的時候,只看見門口一個值班民警。

我趕到的時候,那個年輕的民警剛戴上帽子準備外出,屋裡的電話響個不停。

“你好,我想報案。”

“不好意思,剛接到報案,要出去,現在人手不夠。你甚麼事情直接跟我說吧。”

來得太匆忙,還沒組織好語言,我也不能直接跟警察說我家裡有個怪物吧。那位小同志已經坐上了車準備走了。

還沒等我接下一句,那位小同志突然開始流鼻血。鼻血噴濺到了我衣服上。

“不,不好意思。”

他趕緊轉過頭去找紙巾,但一彎腰又開始劇烈嘔吐起來。

我匆忙逃離了現場,腦子裡想到關於末日,喪屍圍城之類的詞。

想象如果真的末日來臨了,我可能不會站人類這邊。如果我僥倖活下來……

算了,幾乎沒可能。

8

事兒沒辦成,我卻連夜趕回了 X 市。

臨走之前,我叫家旁邊五金店的師傅把我家鐵門焊死了。但願怪物不會從窗戶爬出去吧。

我老家離小眠的城市很近,如果是病毒擴散過去了也算正常。但我住的 X 市在內陸,地形比較封閉,目前應該還沒有被感染者入侵。

我想起身上曾經粘過那個警察同志的血,可能目前我已經是一個行走的傳染源了,就是不知道病毒甚麼時候開始發作。

奇怪的是,網上卻寂靜一片,一切如常。估計目前病毒只是區域性現象,還沒有繼續擴散,或者擴散得很緩慢。

自從小眠失蹤之後,我開始在網上搜尋有關她所在小鎮的一切最新訊息。

但卻沒有任何成果。

等我回到家之後,開始了末日囤貨計劃。我工作的這幾年在大城市,基本上是月光族,沒攢甚麼錢。

鬼使神差,我敲響了我鄰居的門。

我鄰居和我差不多年紀,是個遊戲主播,網名叫瘸子那條好腿。他打一款叫鐵甲雄兵的策略遊戲,在網上有一眾迷弟,據說每天收益也不錯。

我加上他微信,是因為他家的貓經常從我窗戶縫裡爬進來偷我家狗的狗糧吃。而夢天這狗,是小區裡出了名的社恐狗(比較隨主人)。

看見瘸子的貓來了,這傢伙就只會躲在桌子底下屁不敢放一個。見我來了就開始嗚嗚嗚地撒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經常把鄰居家的貓用塑膠袋子裝了掛在鄰居的門上。

因為這事兒,我和他吵過一段時間架。後來集體決定平等互換資源,大門敞開,他在門口放了一盆狗糧,供我家夢天食用。而我在家裡放了一盆貓糧,供他家貓逛餓了吃口。

9

瘸子給我開了門,他頂著一頭亂髮,衣服都是褶子,看見我他並不驚訝,估計是事先已經從貓眼上瞄到是我。

“外賣放門口。”

他看著兩手空空的我說。

“瘸子,回來。”

我在原地愣了兩秒,看見他的貓從屋裡竄出來,在我面前一個急剎車,拐了個彎跑進隔壁我的屋裡,緊接著,就聽見夢天幾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幫貓狗解調解完矛盾之後,我倆在我家席地而坐。我得知了他的名字,他告訴我他叫宋好腿,而他家貓才叫瘸子。

“我這次來是想和你談件事兒。我們能搭夥過日子嗎?”

我開門見山,他沒說話像是在思考。

“你有多少錢?”

我當即開啟我的手機銀行看了眼存款。

“3 萬 8 千,我老家還有一套房子。”

之前一直躺平不覺得自己有多窮,直到末日了才發現自己真是個大窮比。

“我有 120 多萬,還不夠。你把房子賣了,就夠了。”

“甚麼還不夠?”我才意識到,我好像沒把我遭遇的前情提要和宋好腿說,那麼他說的是……

“囤點東西,我們兩個人活半年應該夠了。”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沒管。我還沒攢夠錢,我本來打算攢個兩百萬就把房子精裝修一遍。你知道的那些我也知道,關於陳小眠。”

從一個近乎陌生人的口中,再次聽見小眠的名字,我的心裡猛烈地跳動起來。

“幹嗎這個表情?只允許你在我直播間視奸我?”

“你這是違法的。”

關鍵時刻,我扛起了法律的武器。

“不要誤會,我不是變態,沒有針對你,我是全球駭客聯盟的人,我們黑進核電站的電腦發現了一點猛料,這個資料我們還沒有向任何人或者組織公開過。”

“臥槽。”

我腦子裡的詞庫關停了,在關鍵時候黔驢技窮。

“陳小眠的影片我這裡有一份備份。你要的話,我重新發給你。你看到後面,是不是突然黑屏了?你以為沒有內容就關了錄屏,其實後面還有一段內容。我那時候在遠端監控陳小眠的手機,重新把攝像頭開啟了。”

“事情過去這麼久了,你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

“說實話,我有好幾次都想告訴你。”

“那你為啥不說?”

“我怕你告我。”

“你也知道啊。”

臥槽那我的 p 站網頁收藏是不是也被這個男人知道了?我的獵奇 XP 大公開了。

“其實我是討厭你家那條狗,你讓它躲我遠點。”

我看見身後甩著尾巴笑得很和善的夢天,就知道宋好腿只是找了個藉口。

10

“我想看看影片。”

昏暗的房間裡,我把床簾關得很嚴實,只有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房間的區域性。

我看著宋好腿給我發的影片,緊接著那個電話結束通話畫面之後,手機的攝像頭再次開啟,緊接著就是將近一分半的黑屏。

這種黑屏也不是那種沒有開啟螢幕的全黑,而是稍微有點光亮的黑。

我抬頭看看宋好腿,發現他也正在看我。

“你仔細看,快到了,等會兒。”他說。

我的視線重新轉到螢幕上。

終於看到螢幕亮起來了,與之前看到的不同,螢幕中的人骨吊塔還在,但變成了血紅色,好像旁邊開了個紅色氛圍燈似的,畫面有點模糊不清。

“變成紅色是因為有血。”

宋好腿解釋道。

“剛剛那一分半,就是那個怪物正在爬過小眠的手機,對吧。”

“嗯。”他點點頭。

猜想得到證實之後,我繼續死死盯著螢幕,發現影片只剩下 10 秒。倒數第 5 秒的時候,畫面陡然一抖,緊接著,一張碩大的人臉印照在螢幕上,由於距離太近,看不清長相。

我把手機放到桌子上,儘量保持距離,好像裡面的東西會在下一秒從影片裡爬出來似的。

緊接著,一個聲音打破了長久的寂靜。

“天天姐……”

是小眠,在看著螢幕。

用一種近乎於絕望的眼神。

我能想象到小眠看見已經結束通話的電話是一種甚麼感受。因為這種感受曾經也一度在我的心頭縈繞,成為我無數個午夜夢迴的噩夢燃料,時刻燒灼著我的心。

直到把它燃成一把灰燼。

如果那個時候我再等待一分鐘……

11

“你很愧疚吧。”

宋好腿側著頭,想看我的表情,我背過身去,瘸子邁著貓步走過來,躺在我的腿上。

“你不是說,還在核電站發現了猛料嗎?你們發現了甚麼。”

“我是看到了監控,影片太長,我就不給你看了。總之,那種怪物,我們還把他們稱作人類,他們喝了核汙染的水源,除此之外,應該是還有很多種其他因素綜合反應……”

我轉過身來,仍然沒有看宋好腿。

“他們基因在短時間內發生了變異,但這種外源性的變異不太徹底。換句話說就是,他們現在還是人,只是得了病。如果沒有徹底死掉,就還有救。這種半異變的人,現在還沒有個廣泛的定義,我習慣叫他們軟骨頭。”

我想起了小眠影片裡那個可以隨意變換形態的糖豆人。

“他們的骨頭是不是散架了,我看到他們的身體好像在腐爛,如果全爛完了是不就死了?”我問。

“這個我不知道,理論上應該是。”

我把窗簾拉開了,外面的陽光頃刻照了進來,但沒有溫暖的感覺。

“那個核電站監控影片,有他們進食的記錄。”

“他們還保持正常的新陳代謝啊。”

“是。但他們已經沒有思想了,只保持最基本的生理慾望,他們會捕食人類。”

“喪屍?”

我腦子裡無數個傳統想象里人樣的喪屍,突然生動起來,開始朝我奔襲過來。

“他們和喪屍又不一樣。他們行動這麼慢,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一對一,很容易對付。”

我鬆了一口氣。

“但是,他們經過幾十年的進化,已經學聰明瞭。就像我說的,他們不會追趕人類,而是會捕食。”

看我沒說話,宋好腿換了個坐的姿勢,接著說。

“你玩過 CSGO 的躲貓貓嗎?”

“那是啥?”

“就是一款射擊遊戲的創意工坊裡的小遊戲。在那裡面,有兩股勢力,一隊是警一隊是匪,其中,匪可以變成場景裡面的任意物品。比如街道上的一個垃圾桶、路邊的花壇、消防栓,或者電線杆啊之類的。”

我想起了人骨吊塔。

“警察的任務就是找到這些偽裝成其他物品的匪,然後把他們一網打盡,就算遊戲勝利。”

“你說的他們,會模仿成這些物品?然後在人沒發現,接近他們的時候,就把人吃了?那這死的可能性得多小啊。我離物品遠一點,不就安全了?”

“你能腳不沾地行走嗎?他們甚至可能藏在這個裡面。”

宋好腿指了指桌上的一個泡麵桶。

“如果軟骨頭是個嬰兒,他們能自己捨棄四肢,只要是頭能進去的地方,就都能藏。只要被他們咬一口,完蛋。”

“我們現在是警察了,你收拾收拾準備行動吧。”宋好腿站起身。

警察。我藏在衣袖下的手猛然攥緊。

“我們才是無處可藏的那個吧……”

我脫口而出,接著又笑了。

12

之後,宋好腿告訴我,他可以無償支助我度過世界末日。

但條件是,我必須答應他,先陪他回一趟 C 市。

他要去找他失聯的父母。

我雖然不能幫甚麼忙,但我估計,他很需要一個活人陪他聊聊天,他當初當網路主播也是這個原因吧。和我不一樣,他底子裡其實是個害怕孤獨的人。

“據我所知,C 市應該大部分割槽域已經被感染了,我父母的房子因為在城郊,可能還有希望。”

我和宋好腿在那之後去了超市,採買我們這一趟需要的物資,宋老闆出錢,我出力。

“如果你父母已經變異了,咋辦?”

宋好腿皺著眉頭瞥了我一眼。

“不好意思,我沒那麼理想主義。”我答。

“我會把他們關起來,防腐處理,直到末日結束,有解藥為止。我不會放棄的。”

宋好腿拿著一根登山繩接著說:

“我看你很像一個會半途而廢,臨陣脫逃,棄我於不顧的人,要不這樣吧……”

“別,哥,你這樣我不好逃跑。”

我以為他要把我綁起來。

“我還有關於陳小眠的訊息。我知道她還沒死,我這次回去的行動步驟已經制定好了,你每次完成我一個行動。我就會告訴你一個關於陳小眠的訊息。如果你和我一起接到了我的父母……”宋好腿頓了頓。

“我就會,幫你去救陳小眠。”

“或許陳小眠對我沒那麼重要?”

我在口袋裡的手死掐著我自己的肉,想讓我的表情儘可能地表現得冷靜。

“陳小眠或許沒這麼重要。但你難道不想知道你父母是怎麼死的嗎?”宋好腿又側過頭來,然後貼到我耳邊說。

“我父母的死,和小眠失蹤有關?”

商場的人突然全都轉過頭看我,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音量。

“從 C 市回來,我告訴你。”

宋好腿推著裝得滿滿當當的手推車,走向了收銀臺。

13

就這樣,我和宋好腿坐上了前往 C 市的列車。瘸子和夢天被留在了家裡,我們給它們準備了差不多二十天的水和乾糧。

預計最多半個月,我們就會回來。

上車之前,我有些猶豫。

“你不覺得坐高鐵很危險嗎?這麼密閉的空間,如果裡面混進去一個真的,逃都沒法逃。”

那邊列車員正在檢票,但我還坐在宋好腿的行李箱上。他的行李箱是電動的,會跟在他屁股後頭一起走。

“你是不打算下來了嗎?”

宋好腿沒好氣地說。

“這地上會不會有……”我話沒說完,宋好腿就打斷我了。

“你放心,有的話,我頭砍下來給你當皮球踢。”

“倒也不必。”

“列車是最安全的,速度快,安檢又嚴格,它們很難混進來。如果混進來了,列車這麼長,咱們可以兜著它們跑。”

“好吧。”

上車之後,我們雖然是鄰座,但兩個人互相不言語,很安靜。

我從包裡拿出一包零食和宋好腿套近乎,被他擺擺手拒絕了。

後來我就睡著了,做了個噩夢,夢醒了感覺肩膀一沉,睜開眼看見宋好腿的頭靠在我肩膀上,身體縮成一個很不舒服的姿勢,但他看起來睡得很熟。

我怕他落枕,給他叫醒了。

沒想到他就因為這事兒半天不理我。

原來是有預謀的,被戳穿了就氣急敗壞。

我在心裡惡意揣測他。

14

到了 C 市火車站下了車,發現火車站還是人滿為患,大家沒有表現出不正常的樣子,絲毫沒有感覺到末日臨近。

我們打了一輛計程車,前往宋好腿的爸媽家。

翻越了幾十裡的山路,我們終於到了——進村的公交車站。

當宋好腿告訴我還要轉乘巴士的時候,我真的很想逃。

誰末日上趕子往喪屍嘴裡跑的。

我和宋好腿等了好久,我一度懷疑他是不是想把我賣到大山裡,等了很久,終於來了一輛老掉牙,沾滿泥土的巴士。

我和宋好腿上車之後,很默契地走向了最後一排。

巴士上只有三個人,我、宋好腿、巴士司機,巴士司機人很熱情,一直想扭過頭來和我倆聊天,全然不顧城郊的山路十八彎。

我也只是嗯嗯,對對地應和著,而宋好腿卻裝聾作啞,完全不理。

到村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你還記得回家的路嗎?”

我問宋好腿。

“做人要有心有肺,其次,要有腦子。”

宋好腿在路邊撿了一根特別直的木棍拿在手上揮舞。

看著他,突然很想夢天。

15

下車之後,我們又徒步了很久。

幾經輾轉,才看到遠方出現了零零碎碎幾座房屋,被一條泥濘的村道隔開,散落在道路兩旁。

“太安靜了,你不覺得嗎?”

我觀察著遠處的村落,還保持著上個世紀泥牆木樑草頂的建築風格,偶爾有幾座雙層的建築聳立其中。

沒有炊煙,但有一些人家門前還曬著衣物被子,證明這兒是有人居住的。當我們走進村口的時候,有一群飛鳥從村落背後的樹林裡飛出來,像是受到了驚嚇。

最外圍的房子上還掛了路牌,上面寫著南廣縣曙光鄉小么波村 45 號。

沒有人。

宋好腿拿著他的小木棍一路敲著,想引出那些東西。越是安靜越是危機四伏,這是我看了這麼多年恐怖片得出的結論,敵不動,我們也不敢貿然行動。

不久之後,我們在一座低矮的平房前面停住了,屋前有幾個曬席,上面擺了一些枯黃的草,看不出是甚麼。

“爸!媽!”

宋好腿突然喊起來,又連著喊了好幾聲。

“么兒回來了。”

屋裡黑漆漆一片,沒甚麼動靜。

宋好腿回頭看了我一眼,示意我他先進去看看。

我點點頭,把揹包裡的手電筒取出來遞給他。現在天色漸暗,搞不好我們今晚上得在這個村子過夜。

我聽見房間裡傳來一陣敲敲打打的聲音,是宋好腿在試探。

一陣風颳過,讓我寒得脊背發涼,總感覺身後黑漆漆的房門裡有眼睛在盯著我。

不遠處突延長出來的一段橫樑上,有一個黑影蠕動了一下,感覺那裡倒掛了一張“人皮”,正隨風滑落下來。

我快步跑進房子裡,想把宋好腿喊出來看看。

剛踩進房門,我就感覺腳踩到了一個柔軟的東西。我沒有任何猶豫地往裡屋竄,撞到宋好腿的身上,但宋好腿一個閃身,讓我跌了下去。

他用那根木杆攔住了我的腰,只聽見咔嚓一聲,甚麼東西永久性地斷裂了,緊接著,我重重地摔到床上,臉粘到床的那一刻,我已經把轉生我要成為誰想好了。

16

一碗熱騰騰的自熱火鍋,我和宋好腿和解了。

我們在屋裡屋外找了半天,並沒有發現任何怪物的蹤跡。

剛剛我在樑上看到的,只是一戶人家裡掛起的蓑衣。

而我在門口踩到的,是一袋爐灰。

天轉眼就暗了,我掏出手機,發現這裡並沒有訊號,甚至也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充電。

整個村子好像被凝固在時間裡,變成一座即將被抹去的文明遺蹟。

吃完飯,我跟宋好腿一起,用撿來的木板把門窗封好了,甚至和了一團泥漿把煙囪的洞也給堵住了。

做完這一切,我們累得癱倒在灶邊。

眼前的火盆裡點著蜂窩煤,為了防止一氧化碳中毒,宋好腿又把窗戶開了一條小縫。

“晚上睡覺不會有東西鑽進來嗎?我們點一會兒就把火滅了吧,開手電筒,我帶了電池。”

“放心,我們村老齡化,沒有嬰兒,這麼點縫,成年人除非把頭劈成一半,不然進不了。”

保險起見我拿了幾塊石頭,在窗戶後面加固了一下,確保從外面推不開之後,我又重新坐到火堆旁。

我看著對面的宋好腿,他低著頭閉著眼睛,搖曳的火焰把他的側臉襯托得很美。

他在幹活的時候把外套脫了,我無意間瞥到他手臂的線條,感覺很結實,不像是跟我一樣常年宅在家,昏天黑地的人。

我轉過頭來打量著房間裡,老舊的土牆,沒有甚麼傢俱,總共就兩個房間,大點的房間中央用草蓆子隔開了兩個空間。

屋子雖然小,陳設也大多是用了幾十年的老物件,但整個家裡收拾得非常乾淨整潔,連灶膛裡的爐灰,都用麻袋捆紮起來,放在屋角。

讓我感到好奇的是,整個家裡擺放了兩張床,卻有四個枕頭。

難道宋好腿還有弟弟妹妹嗎?也沒聽他提起過。

我走到另一個小房間裡,房間很暗,我打起了手電,裡面有個木頭打的大衣櫃,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悄悄開啟半邊的櫃門,裡面放著一些衣物。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這些衣服款式老舊,卻沒有一件像是上了年紀人穿的衣服。宋好腿和我年紀差不多,他的父母應該是 50 到 60 歲的年紀。

或許是農村,生孩子比較早吧。我沒有多想。

衣物下方,有一個裝被褥的木箱子,沒有上鎖。我掀起箱蓋,生鏽的轉軸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我感覺停下動作,聽了聽外面確認沒動靜之後。

我開啟了木箱子,裡面空洞洞的,只有一床薄薄的夏被鋪在底部,除此之外,還有一張照片。

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我心臟驟停了幾秒。

17

那是我和我父母的合照,原件。

從小到大,我一直以為這種照片的原件已經遺失。

這張照片是我和我父母唯一的一張合照,3 歲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我的父母,如果不是我手機上存著的這張照片,我幾乎已經忘掉了父母的長相。

我突然感覺有點呼吸急促,頭痛欲裂。

為甚麼宋好腿家裡會有我家人的照片?

上面好像還染了點,血跡?

“你在幹甚麼?”

宋好腿突然出現在我身後。

我趕緊拿著照片的手伸進黑漆漆的箱子裡。

“我看你睡著了,怕你感冒,給你蓋床被子。”

宋好腿嚴肅的表情好像有點緩和。

我趁他回火盆旁添火的工夫,把那張照片塞進了口袋。

我拿著被子坐到他旁邊,屁股又往他在的地方挪了挪。

我有太多的問題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敵是友,但眼下,我只能假裝貼近他,賺取他的信任。

我還需要他的力量,讓我去應對接下來的不可預料的情況。

我還想把小眠救回來。

18

“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我猛抬起頭來,盯著剛剛開口的宋好腿。

“我的行動計劃總共分為三步,現在沒有找到我父母的情況,我之前也有預料……”

原來是說這個。

“嗯,你打算怎麼辦?”

“那三步,是趕虎、打虎、救鹿,現在我只完成了第一步。”

我乾嘔了一下。

“這麼老土的行動名,虧你想得出來。”

“其實我騙了你,我早就知道我父母不在家了。”

他看著我,似乎很期待看見我的反應。

“啊?我習慣了,你又不是第一次騙我了。”

“我哪兒還騙過你?”

我意識到自己差點說漏了嘴,趕緊打馬虎眼打算圓過去。

“忘記了,總之你看上去是個有秘密的人。人一旦有了秘密,為了隱藏秘密,就需要撒謊,就需要騙人。”

他突然笑了一下。

盆裡的火光明明滅滅。

“這個村子裡所有人都已經異變了,我父母也一樣,沒有例外。

“我收到最後的訊息是一個月前,有一輛運貨的車進了村就再也沒有出去過,運貨的老闆來找人,遠遠地聽到村裡的廣播在響,傳出異樣的聲音,像是有人笑,又像是哭。他以為是鬧鬼了,沒敢靠近。

“後來他們派無人機來村裡航拍,發現街道上空無一人。整個村子的人都消失了,就好像是臨海那艘漁船。一夜之間,所有人憑空蒸發,沒有任何預兆。”

“那些村民,包括你的父母,他們現在在哪?”我問。

“在村口大堂,之前那裡是一個地方戲劇院,也是村委會辦公的地方。

“是我親手把他們鎖在裡面的。”

19

我攏了攏身上的被子。

宋好腿察覺到了我的動作,把蓋在他身上的被子全部裹到了我身上,他的手繞過我的背,為我掖好被子的時候,我突然感到久違的平靜。

我於是把手伸進口袋裡,摸著那張沒有溫度的照片。

他的手之後就沒有再離開過我的肩膀。

我靠在他的懷裡,聽他繼續說著他的“秘密”。

他的嗓音很輕柔。

“這就是第一步,趕虎。”

“那接下來呢?”

“打虎。”

“甚麼意思?”

“為了救人,我們可能會傷害一些無辜的人。”

“放心好了,如果有必要我不會猶豫的。”

“包裡有兩根電棍,不知道有沒有效果。如果沒有用,就趕緊跑。到時候,我會掩護你,你不用管我。”

“當然,這個不需要你提醒,我本來就是來陪跑的,關鍵時候,我會逃跑。”

我從揹包裡拿出一瓶運動飲料猛灌了一口。

後來,我和宋好腿聊了很長時間,雖然大部分時間變成了我在說,他在聽。本來想消磨時間,好熬過那個夜晚,但我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20

我做了一個真假參半的夢。

夢見了我父母,是我從沒有見過的樣子,他們比照片上的年紀稍長。

站在遠處的雪地裡,微笑著和我招手,說話。

在我的面前,有一串向他們那邊延伸的腳印。

我踩著腳印,就像小時候玩跳房子一樣,朝他們奔去。

我看到他們在笑,為我鼓掌。

緊接著一顆子彈從我的身後飛去。

直直地射入我爸的胸膛。

爸倒下了,媽撲過去,為他擋住了幾枚緊隨其後的子彈。

腳下的腳印變成了紅色。

綿延著又變成了村口那條泥濘的小道。

我踩著泥水朝他們奔去。

越跑身體就變得越小,從 28 歲逐漸變成了兩三歲的模樣。

當我跑到我爸媽面前時,我摸著他們的身體,已經完全僵硬。

他們的身上蓋滿白色的雪霜。

我爸的眼睛還睜著,他的手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

遲來的槍聲在此時才響起。

我轉過頭,看到將槍口對準我的,宋好腿……

21

我從夢中驚醒。

聞到一股劇烈的腐臭味,燻得我睜不開眼睛,我用被子捂住口鼻。

面前一張腐爛的巨臉,正在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由於太用力,它的臉皮從中間裂開,有幾條皮肉掛在快要斷裂的木窗簷上。

面板裂開的口子愈來愈大,整張臉皮看起來像是要被生生剝落,但它還在用力往前衝刺,咧開的大嘴裡,一條紫黑色的舌頭在口腔裡攪動著,涎水橫流。

透過窗戶,能看見外面密密麻麻站了很多人影。

它們聽見了屋裡的動靜,紛紛圍上來,它們卸下了偽裝,開始明目張膽地圍攻上來。

木門被拍得砰砰響,我搬來床頂住了門,身體也倚靠著床,與門背後的“它們”對峙著。

“宋好腿!快出來,它們跑出來了!”

我的大喊讓那些怪物的進攻更加肆意,它們的嘴裡發出很多無意義的聲音,有一些甚至還在說話。

“媽墳涼了……鍋爐裡孩子……嘻嘻躲起來……戴幾層口罩……不要殺殺……不要打放過……逃不了……老三家奉香……跟家人背靠……日曆毒解解渴……外地孩子沒和家……對不起……”

無數張嘴在外面喊叫著,他們要進來撕爛我的皮肉,生吃我的臟腑。

在一片嚎叫聲中,我仔細地識別著宋好腿的聲音。

但裡屋,沒有人應聲。

22

我艱難地伸出手,去夠灶旁的一根草叉。

那張窗邊的臉伸長了脖子想咬我的手臂,它的牙齒咬得咔咔響,幾顆爛齒脫落下來,粘在鍋裡,血點噴濺到我的手臂上。

我忍著噁心,拿來草叉支起床板。

我大吸了一口氣,腐爛的味道灌入我的肺裡。

腿軟得幾乎直不起來,我跪爬著來到裡屋。

宋好腿不見了。

屋裡的揹包少了一個,那根長杆的電棍被放在竹床上。

我將我的揹包反背在胸前,蹲坐在牆角和櫃子中間的狹小空間裡。

我不得不面對被拋棄的現實,在那一刻,我的心裡沒有憤恨,我想躲進櫃子裡,直到它們闖進來,發現我,把我吃掉,變成它們的同類。

它們還在不斷撞擊著木門,我聽見木頭斷裂的聲音,木樑上的灰不斷抖落下來。

我抬起頭,任由塵土淹沒我。

閉著眼睛,腦海裡浮現出父母屍體上的雪霜。

23

我爸是緝毒警,母親是公安系統中一名內勤民警。

在我出生之前,他們就已經被調到東南邊境,打入犯罪集團內部。

後來,又因為各自的潛伏任務而有了交集,他們結婚,有了我之後,將我草草交給我的爺爺撫養。

直到十一年前,他們雙雙死於一次任務中,被犯罪分子殺害。

在那之前,那些壞人早就認出了我父母的真實身份,只是引而不發,陪我父母繼續演戲。

他們千里迢迢跑到 X 市,在我放學之後將我綁上了麵包車,伺機報復。

他們假裝綁匪向我父母索要贖金。

那通要挾電話只響了五秒,就被結束通話了。

那年我 17 歲。

13 天之後,我在多折山區裡被發現。

他們死後被媒體爭相報道,賦予緝毒英雄、掃黑烈士的稱號。

我沒有見過他們一面,連遺體也沒有。

24

我想最後再看看那張合影。

掏出照片後,發現背後寫了一行字。

【人生當如草上露,寧隨日光去,不落糞土中。】

我把照片貼在心口。

突然一陣刺耳的音爆聲從屋外傳來。

村裡的廣播響了。

“孟天,當你聽到我說話的時候,我已經走了。”

是宋好腿。

是他提前錄製好的錄音,在播放的時候卡頓了,把那句話重複了三遍。

我不自覺地撓著竹床,指尖被竹刺扎中,開始滲血。

“我要去一個地方,很緊急,我知道,你很快就會趕到那個地方。我的第二個步驟快要完成了,我把我要告訴你的話放在了傳達室,關於你父母的往事,關於陳小眠的下落,想知道,你就活著走出來。

“人生當如草上露,寧隨日光去,不落糞土中。”

他突然重複了一遍照片上的那句話,那句我父母的贈言,唯一留下的無關我的遺言。

他的話,一字一句都刺痛我的心。廣播還在迴圈播放著,我想讓它停下來。

“關於你父母的往事……

“關於陳小眠的下落……

“想知道,你就活著走出來……”

我想起來了。

“到時候你這麼說,想要你女兒活著,就拿三十萬來。”

17 歲,我被蒙著眼,聽見那些犯罪分子在說話。

宋好腿的臉,和犯罪分子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11 年了,他們還沒有停止對我父母的報復。即使是世界末日,他們也要拉我一起下地獄。

我這 28 年都活在地獄中,我想起來我根本沒有上過班。

卡里的三萬塊錢,是我爺爺這些年攢給我讀大學的錢。

但我沒有上大學。

從 17 歲之後,我就一直在家,反覆咀嚼著那些遺憾痛苦和怨恨。

我沒有走出來。

25

“寧隨日光去,不落糞土中。”

我在心裡再次默唸了一遍這句話。

木窗破了,那個恐怖的剝皮人,正在緩慢地蠕動著身體,想要進入房子,在它的後面,無數雙染血的手扼住它的身體,想要把它從窗戶上拖下來。

它們不是在救我,它們只是在相互爭搶,都想率先吞吃我的血肉。

這給我爭取了時間。

我站起身,沒有任何猶豫地快步走向那個怪物。

我一腳踩在灶臺上,另一隻腳猛地蹬在它的臉上,它摔在同伴的身上,在地面上滾動著許久站不起身。

快速的倒退,導致它的同伴們好像誤把剝皮人當作了活人,他們圍上前兇狠地“撫摸”剝皮人的胸膛,一長段染血的“繩子”被它們掏出來,又塞入自己的口中。

我一邊冷眼盯著它們,一邊用手掏著煙囪裡的泥,我的指縫裡仍有血液滲出,但我已無暇顧及。

如果再晚一分鐘,那個剝皮人的遭遇就將會是我的下場。

一柱日光灑在我的臉上,無可比擬的溫暖,驅散了周圍腐屍的臭氣。

我搬來一個矮凳子。

動靜再次吸引了那些怪物。

他們再次圍了上來。

把我的褲管扯破,用指甲在我的面板上劃出道道白痕,我奮力掙扎,又無濟於事,只能任憑那些歹徒擺佈,直到他們發洩完了,才把我狠狠地丟到屋外去。

“你爸媽抓了我們這麼多兄弟,他們的債,你來背。”

我突然想起了 17 歲那些足以讓我揹負一生的創傷回憶。

我腦子的自我保護機制在頃刻間好像失了靈,那些痛苦的回憶就像臨終前的走馬燈一樣,盤旋在我的腦海裡,重複最極致的折磨。

我開始情緒失控,憤怒得無可自抑。

我從灶臺上下來,蹬開了門板,連同那些匍匐在門上的怪物一起。

他們扭動著身體圍上來,赤紅、黢黑、駭綠的身體混作一團,我開啟電棍,衝它們的身體攻去。

那些被電棍碰到的怪物,在原地震顫了幾秒,轟然倒下。

我電倒了幾個怪物,但並沒有讓它們徹底喪失行動能力。

我看著房頂與房頂之間連線的平臺,有一條徑直通往村中央的路。

我於是再次爬上屋裡的灶臺,這次,我很幸運,順利地爬到了天台上。

我低頭看見那些怪物把自己的骨頭折斷,骨與骨之間重新連線,它們互相攀附著,變成一座由人組成的金字塔。

最上方是一個女人,她的身體已經扭曲得像一條竹節蟲,她匍匐在金字塔頂端,咧著嘴看著我笑。

突然往前猛撲過來,像一隻蓄勢而發的螳螂。

她的速度很快,不同於其他怪物,她好像也有一定的神智。

我一邊瘋狂地在天台之間跳躍著,一邊尋找可以甩開她的機會。

但她亦步亦趨,幾乎是踩著我的影子尾隨而來。

“我太慣事你佬咯是?么兒。”

她大聲喊叫著。

我聽不懂她在說甚麼,只能一個勁往前衝,直到我看見遠方通往下一個平臺的路被一座樓梯的扶手攔住了,我急剎車,趴在地上。

那個女人從我的身體上飛了過去,撞在樓梯扶手上。

我從平臺旁的木梯上下去。

後面的一堆怪物還沒有追來。

我腦子一片空白,飛快地跑入那個掛著村委會牌子的雙層建築,一口氣跑上了二樓。

二樓只有一個房間的門虛掩著,被撬開的鎖頭掉在地上。

我跑了進去,將門關閉。

面前是一張蓋了紅布的小桌,一個收音裝置放在上面。

桌布上攤著一本老式雜誌《C 市日報·合輯版》,檯燈壓住了它翻開的一部分,充當了書籤的作用。

我拿起那本雜誌,兩張塑封的老照片跌落在我的腳邊。

我撿起了地上的照片。

是一張 KTV 裡的照片,很多人的合影。

在十幾個人中,我一眼就認出了我的父親,他留著寸頭,額前還有一道看起來很新的傷疤。

在他身旁,是一個看起來很高大的中分頭男人,那個男人蹺著二郎腿,臉側向我爸。

那個男人,像極了宋好腿,但又不是他,光是年紀就對不上。

另一張照片裡,有五個人。

還是那個男人,摟著一個長相十分美麗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嬰兒。旁邊站著我的父母。

他們背靠著懸崖,遠方有美麗的海港。

這張照片背後有字,上面寫著:

【1999 年 7 月 24 日,宋義燧半歲,我和老婆安雨欣與兄弟朱志勇,弟妹陳紅遊於 X 海灣臨海村。】

我知道我父母一直以化名示人,宋義燧,應該就是宋好腿的真名。

還有一份剪報,我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上面記錄著東南邊境緝毒警破獲的毒品大案,一名烈士犧牲,被當地政府立無字碑,紀念其功勳。

果然沒錯,宋義燧驚心設局,就是為了引我一步步走到這裡,讓我重新經歷他父親當年的遭遇,被組織離棄,被兄弟背叛,和家人此生不復相見……他要讓我償還這些痛苦。

為此,他不惜利用陳小眠,逼她入局。

或許小眠就在他手上,又或者——小眠也是他的人。

畢竟創傷不會長久,終有一天會癒合,而愧疚和罪責會如附骨之疽,讓我生不如死。

26

我再次拿起那份雜誌,想確認是否有其他東西時。

突然感覺小腿傳來猛烈的劇痛。

一個血紅的牙印赫然在目。

我看到紅布底下爬出一個七八歲的幼童,他咬著手指,死死盯著我傷口流出的新鮮血液。

我拖著受傷的腿跑出了傳達室,繞到山林之中,從層層樹叢中生生踩出一條小徑。

樹枝割破了我的面板,我也沒有停下。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終於重新回到了公路上。

癱倒在了路邊。

27

當我再次醒來時,慶幸自己還存有神智。

我被路過的貨車司機救了,他提議要送我去醫院,但被我謝絕了。

我不知道距離我異化還剩多少時間,以往的經驗告訴我,絕不會超過兩天。

我於是坐飛機返回 X 市,回到了老家,我希望在這裡迎接生命終點。

老家的房門被撬開了,那些縫隙的鐵水還在,只不過房門中間的鐵桿被人拆了下了,形成了一個只能蹲身透過的大洞。

我爬進去,像往常一樣,給爺爺的牌位上了一炷香。

我坐在黑暗裡給大慈恩寺旁邊的壽材店打去電話(之前辦爺爺喪事的時候曾經聯絡過)。

我訂了一個棺材急單,特意叮囑店家要用棺壁要用鐵板,棺蓋鐵水封嚴,留下五個只能從裡面開啟的鎖釦。

我又去隔壁五金店買了五把銅鎖。

房屋裡的怪物,已經出逃。

在等待棺材運來的時候,我把屋裡搬空了。

除了爺爺的供桌,其他傢俱都被我清理。

我翻到一些爺爺的遺物,爺爺是軍人,得過各式各樣的勳章,這些勳章大多都被親戚們分走了,抽屜裡只留下一堆爺爺收藏的寶像。

還有一個布袋子,裝著我小時候和同學去電玩城玩剩下的遊戲幣。

被爺爺以為是稀奇玩意,替我珍藏起來。

我不明白為甚麼人死了,屋裡就不能放有關他的東西。那些爺爺的遺物都隨他的遺體一道被火化掉了,他存在過的痕跡,在世界上所剩無幾。

我拿出那本相簿,裡面有爺爺給我拍的——我 3 到 23 歲的照片,他每年都會帶我去的八角臺前的固定位置拍一張照片。

等我開啟相簿,卻發現照片變了。

那些八角臺前的照片,多了我的父母,他們站在我的身後,陪著我,從 3 歲到 23 歲,每一年,好像他們從沒有離開我。

從小時候臉上天真的笑容,到長大後明顯僵硬的姿態和神情。我的生命突然有了父母的見證,彷彿一切在脫軌之後,又回到了那個我們告別前的岔路口。

那時候我父母還沒有遠去東南邊境,我爺爺身體還康健,記憶沒有消損,而我只是一個會在父母懷裡哭鬧撒嬌的女孩。

我突然意識到,我也曾經被愛過,我不是生來冷漠。我也曾經熱忱地對待生命,對自己和他人負責,但一次次的選擇和無望之後,我找到了對我來說最宜存活的舒適圈——圍困自己。

這對我很致命,遠比體內即將發作的病毒要痛苦得多。

一個瀕死的人,突然找到了活著的意義,在她快要走出來的時候,就快要死去。

28

我想至少在死前,我要救儘可能多想要活下去的人。

我在小區業主群裡傳送了訊息,無人回應。緊接著,我又跑遍了整個小區,挨家挨戶地告知他們,人類的末日即將來臨。

但我們還有希望。

他們大多不相信我,有些也早有預料末日來臨而囤積了大量食品。

這些人中有一些熟悉的面孔,他們看到我,會跟我聊起我的近況。

有一位阿姨她的兒女對我很有敵意,想拿棍棒趕走我,我能夠理解,但她在我離開時叫住了我。她跟我說:

“你不要怪他們,他們不懂。我年紀大了也搞不清楚甚麼叫末日,你再跟我解釋解釋,你說的那個是甚麼意思?”

“末日就是能活的日子越來越少了,人快要全部死掉了。”

她聽了反而笑起來。

“我天天都末日,每個人都是哇,活一天就少一天。

“小姑娘,你說末日是幾月幾號啊,我叫我兒子在日曆上寫一下,等到時候我喊我孫子孫女一起回來,他們都在外地讀書,一年難回一次。有這個末日,我們一家人就可以再聚聚了。”

29

當我回到家。

發現大門敞開,一口泛著銀光的棺材像一隻小船,躺在客廳中央。

我把門關好。

我開啟棺蓋,抱著那本相簿躺了進去,腳上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

在關上棺蓋的那一刻,我決定只帶著對世界的愛死去。

30

“起床了,孟天。”

敲棺蓋的聲音。

“天天姐,這怎麼開啟啊,哥你快點想想辦法啊!都怪你想的破辦法,這下子把天天姐害死了。”

“小事兒,打個電話給隔壁消防大隊,讓人帶個火噴槍過來。實在不行我們打電話報警吧。”

“你丟不丟人,你就是警察誒。那我現在打電話!”

我把棺材蓋掀開了,一個人撲了上來。

是小眠。

在她的旁邊,是宋好腿。他們把我從棺材裡攙了出來。

宋好腿剛要說話,就被我扇了一巴掌,他捂著臉呆愣在原地。

“你把我一個人,留在村裡, 騙子。”

我的聲音突然不自覺地顫抖,緊接著眼淚開始湧出。

宋好腿把我摟在懷裡,輕輕拍著我的背。

“你沒看我給你傳達室留的紙條嗎?我在監控裡已經看到你進了傳達室。”

“甚麼紙條?”

“我看到了,那張紙被小尕摺紙飛機去了。”小眠說。

“這小傢伙。我讓他輕輕咬你一口, 沒想到他下口這麼重, 和你家孟天似的。”

宋好腿看了我腿上的傷口。

“你先去洗個澡, 等會兒我們再舒舒服服地坐下來, 我跟你說。水不要碰到傷口了, 我幫你包紮一下。”

宋好腿皺著眉頭,掀起我的褲管袖管,發現都是密密麻麻的樹枝劃傷的血痕。

“你還是別洗了。”

“我想洗。”

我馬上躲進了廁所,拿著手機,開始百度傳送超過兩分鐘的群內訊息要怎麼撤回。

等我出來的時候,發現被我丟在樓道里的傢俱又重新回歸了它們原來的位置。

一切如常。

31

“所以, 我剛開始在網頁上刷到的那個漁船事件, 是你故意讓我看到的?那是假的?”

“那不是,那是真的。但小眠在臨海生活,到之後的事情, 都是我籌劃的。”

“你和小眠影片的時候, 看到的是特效。”

我把頭埋在臂彎裡。

“宋長海和安雨欣是我爸媽沒錯, 我爸也是潛伏的緝毒警察。他的潛伏時間比你爸久。他犧牲之後, 把我和我妹妹——就是宋小眠,過繼給了你父母。

“我們是被你父母養大的。你母親犧牲前,把我們轉移了, 我和小眠才活了下來。

“對不起, 讓你承擔了這些事……”

我一直忍不住抽泣。

“我計劃的最後一步,救鹿,救的不是陳小眠, 而是你。

“這個計劃,其實是你父親在小么波村的掃黑行動指令,他圓滿完成了任務, 包括最後的救鹿, 他的犧牲幫助警方掃除了曙光鄉的販毒勢力。

“那些常年被黑惡勢力控制的村民被解救出來,集體遷到了鎮裡, 這次你看到的那些喪屍, 就都是他們友情出演的。當然也藉助了一下電影道具。”

宋好腿給我看了一眼他和村民們的聊天群記錄,大家都在曬自己的妝造, 我看到了那個剝皮人, 是一個特效化妝過後的大叔。還有那個竹節蟲一樣的女士, 那個是機器人。宋好腿給我的電棍沒有通電。

他們都在為完成“救鹿”計劃而演戲,有些還因此被我打傷了。

“我覺得你應該去拍,拍電影。”

我哭得氣息不穩,說話含含糊糊。

“那你就是我的女主角, 你演得太自然了。

“你生命裡不曾經歷的那些美好的事情, 我以後都會補償給你。”

“還有我!!!”

玄關處,小眠舉著兩袋打包的飯菜跑過來。

32

我看著一桌好飯好菜和兩個圍坐在我身邊的人,舉起了酒杯。

“在這個專屬於我的末日裡,請各位跟我共同舉杯。”

“為了人類第一個末日, 孟天的最後一個末日。”宋好腿說。

乾杯!

“所以說,人類還是會滅絕是不是?”小眠問。

“是,但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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