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床邊摸到外衣,剛掀開被子準備披上。結果就在被子掀開的那一瞬間,沈末忽然迅速地轉過身,等我穿好衣服跳下床後,他才又轉了回來。
雖然神情看似一如既往地冷靜,但微微發紅的耳尖出賣了他。
我愣了愣,低頭看去:“沈將軍,我穿著衣服呢。”
然後沈末整隻耳朵都紅了。
嗚嗚,好純情,好喜歡。
沈末低咳一聲,從地上那具屍體身上撕了塊佈下來,擦了擦自己染血的劍。那劍刃凜凜寒光閃爍,映著跳動的燭火,看上去就十分鋒利。他動作利落地把劍收進腰間劍鞘裡,抬起頭看向我:“這個,也是丞相府裡的人。”
“也是從刀和刀法上看出來的??”
從這個場景上看,這人分明是剛拔出刀準備動手,就被沈末一劍穿喉了,連聲都沒來得及出。速度太快,空間太小,恐怕他都沒有施展刀法的機會。
“不是。”沈末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見過他,在丞相的壽宴上。他是丞相花高價從流刀門請來的高手,叫宋勉。”
我低頭看了看宋勉大哥被一劍穿喉的悲慘死狀,又抬頭看了看沈末神情冷淡的臉。
好傢伙,我直呼內行。
只是沈末武功這樣高強,下手又如此狠絕不留情,原文裡還是草率地死在了戰場上。
說到底,林蘇原身與他,不過都是推動故事劇情和感情雙線發展的工具人罷了。
我起了惺惺相惜之感,看向沈末的眼神越發憐愛。他被我毫不掩飾的目光看著,僵了一僵,垂眼問我:“你是否得罪了丞相府的人?”
“沒有啊。”我十分迷惑,“我見都沒見過丞相,而且他不是生了三個兒子嗎?應該也沒女兒送進宮與我結仇吧?”
沈末面無表情地說:“丞相許巍並無女兒,但有一門客,名為盧文軒,在本朝翰林院為官。”
我只用了三秒鐘就反應過來,他說的這個人,是盧知秋她爹。
我入宮前,盧知秋位列正二品婕妤,是滿後宮最受李乘風寵愛的妃嬪,風頭無二。我入宮後,不幸被李乘風相中,直接封為婕妤,頂替了盧知秋的工具人地位。
雖然我熟知自己只是個工具人,但在盧知秋看來,分明就是我搶了她的寵妃之位。
我嘆了口氣:“在後宮裡盧知秋就沒事找事地為難我,想不到我出宮後,她爹還不肯放過我,實在是一對過於反派的父女。”
沈末很好心地建議我:“若她總是為難於你,不如直接殺了她。”
我:“???”
原本以為他是開玩笑,可抬眼看到他仍然滿眼冷靜,我才發覺沈末竟然是認真的。
我乾笑:“沈將軍,這不太好吧?”
“有何不好?”
“盧知秋雖然幾番挑釁,但也罪不至死,罪不至死。”我訕訕地說。
他踢了踢腳邊的屍體:“你不殺她,她就會殺你。”
我一時語塞。
沈末認真地看著我,燭火映在他瞳孔裡,被冷意消融成一片肅殺。半晌他說:“林蘇,你睡吧,後半夜我守著這裡,不會有人再來了。”
他抱著劍走到了窗邊去,轉身面對窗戶站著,看上去就好像在面壁思過。我吹熄燭火,往那邊再看時,一身玄衣的沈末背影幾乎完全與夜色融為一體。
原本我是極害怕的,床邊一具屍體直挺挺躺著,血蜿蜒著流了一大片。可抬眼看到窗邊的沈末時,忽然就鎮定下來。
血腥味從支起一條縫的視窗彌散出去,從沈末身上傳來一種混合著淡淡松香的泉水氣味,莫名令人安心。
我閉上眼睛,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天我醒來時,沈末不見了,床邊宋勉的屍體也不見了。要不是地面上還殘留著一灘乾涸的血跡,我差點以為昨天半夜發生的事情是我睡蒙了產生的幻覺。
我正在怔怔出神的時候,沈末忽然推門進來了。看到我醒了,他愣了一下,低聲道:“宋勉的屍體,我已經處理好了。”
“處理”這兩個字令我眼皮跳了跳。
沈末又道:“你若不想回宮,我可以送你回林府。在外面還是不太安全。”
回林府?憑林言那廝以前的言行,估計我前腳剛進門,後腳就會被他打包送回到李乘風身邊去。只是不知道,林芷回京這事他們現在是不是已經得到訊息了。若是得到了的話,估計蕊姨娘會哭著鬧著讓林言再把林芷給送進宮去。
……雖然我估計李乘風早就在一見鍾情之後就把林芷帶回去了。
想到這裡,我拿袖子擦了擦眼角,露出一副傷心的模樣:“沈將軍,其實我昨晚沒騙你,我爹雖然沒死,但跟死了也沒多大區別。他不喜歡我,也不喜歡我娘,你知道我為甚麼會入宮為妃嗎?其實原本要進宮的人是我姐,但是她跑了,我爹就讓我頂替了她。”
說完我還撩起額髮,給他看我額頭上留下的那道疤痕:“你看,這就是我不想進宮撞在牆上後留下的。”
>>>點選檢視《長樂門:我在後宮當社畜》最新章節其實我說這話時,神情裡的傷心三分真七分假,若是李乘風在場,一定能看出我浮誇的演技。但沈末顯然從未與戲精打過交道,因而只好僵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我。
況且他在朝為官,不可能沒聽過林言寵妾滅妻的有名事蹟。
因此半晌後,他淡淡道:“你不回去就不回去吧,在這裡住著便是。”
我立刻把袖子從眼角拿下來,愉快地跳下床:“沈將軍,我餓了,京城裡有甚麼好吃的飯館嗎?”
沈末被我的變臉水平驚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在京城的時日尚短,並未打聽過外面有甚麼好吃的飯館。”
“那沈將軍平日裡都吃甚麼?”
“果腹之物即可。”
我又一次想起了原文對他的描述:少年將軍沈末,十六歲從軍,十七歲立下赫赫戰功,被李乘風破例封為鎮北將軍,又給了爵位。幾番帶兵遠征,替李乘風開疆拓土,比林言更忠心耿耿,也更不留後路。只是他似乎毫無世俗慾望,從生到死,自始至終都是孑然一人。
後期太后與李乘風的鬥爭已經到了白熱化,李乘風派他去西北平亂時,太后執意要讓自己孃家的一個遠房侄子跟著做督軍。
她的理由很充分:“沈將軍年不足二十,手中卻掌兵馬重權,若無督軍監管,怕是會出事。”
但真實原因,大概只有她和李乘風清楚。
李乘風想將心腹老臣的女兒賜婚給沈末,太后想將自己弟弟家中的庶女賜婚給沈末,可惜都被沈末拒絕了。
他似乎並不懂朝政局勢中的風起雲湧,更沒注意這兩場賜婚背後暗藏的政治博弈。
他只是直挺挺地跪在大殿中央,仍然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微臣父母皆已不在世,餘生無望,不配與名門閨秀婚配,望皇上和太后收回成命。”
李乘風的表情還好,太后當場就沉了臉,想發作,又忌憚沈末在軍中的威名,只能冷哼一聲,甩袖離去。
後來,就出了這麼個主意。
李乘風怎麼可能不知道她是另有所圖呢?只是,沈末同樣拒絕了他的賜婚,君王多疑,他也會想,沈末拒絕他,是不是有不臣之心?
於是,殺伐果斷、戰功累累的一代少年將軍,最終死在了西北戰場上。
且他死得好生荒唐,是那草包督軍在馬飼料中下了軟筋散,致使他殺敵時從馬上前滾落地,被人生生砍斷了胳膊,接著督軍忽然強行下令撤軍,將沈末一人留在敵軍陣營的腹地中。
他就這樣,一刀一刀地被砍斷四肢,剃光骨肉,最後才斷了氣。
訊息傳回朝堂,天子震怒,李乘風在早朝的大殿之中雙目通紅,語氣森冷:“一將功成萬骨枯,沈卿為我大元立下赫赫戰功,緣何慘死於西北戰場?逆臣胡朔何在?!”
胡朔就是太后的遠房侄子,他嚇得滿頭是汗,連滾帶爬地跪在殿下,求李乘風饒他一命。但李乘風毫不手軟,他下令凌遲胡朔,又以他為開口,一步一步蠶食了太后一黨的勢力。
當然了,這其中,免不得我們的大女主林芷給他出謀劃策。
我看書時不覺得有甚麼問題,此刻再回想,卻覺得這事太過順利。李乘風真的不知道太后派出胡朔的目的嗎?他猜不到,西北戰場是最後一局,太后一脈一定會對沈末動手嗎?
又或者,他一早就猜到了?這本來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和籌碼呢?
我心頭一片冰冷。
不敢細想。
我回顧完原文劇情,總覺得沈末作為成就大女主事業的工具人,在原書裡實在死得荒唐又悽慘。再看眼前眉目冷峻的少年將軍,總覺得讓他冷清的目光一望,心裡便生出些茂盛的憐惜與憤慨來。
中午吃飯時,我將叫花雞上的兩隻雞翅都撕下來,放進了沈末碗裡。
沈末:“?”
他捏著筷子,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雞翅,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我一邊喝著桂花酒釀,一邊在心裡發愁,該怎麼委婉地提醒沈末,不要太跟李乘風擰著來,但也不要太過相信他。
於萬民而言,他的確是個好皇上。
但也確實不是個好東西。
一直到午飯吃完,我也沒想到這個口該怎麼開。倒是沈末,他默默地吃完了那兩隻雞翅,認真地看著我:“你放心,我不會告訴皇上你在這裡的。”
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他以為我怕他告訴李乘風我的行蹤,所以就給他兩個雞翅賄賂他。
???
賄賂人就拿兩個雞翅,是不是看不起我?
“只是……”沈末往窗外望了望。此時我們正坐在京中最有名的酒樓故朝樓,二樓靠窗的位置。窗外陽光落進來,竟然也沒有絲毫消解沈末臉上的冷意。他目光從窗外流轉一圈回來,又落回到我臉上,“京中四處都有皇上的人,他們遲早會發現你,然後傳信入宮。即便我不說,你也不可能一直留在宮外。”
我神情一垮:“我知道,但是能待幾天是幾天
>>>點選檢視《長樂門:我在後宮當社畜》最新章節吧。沈將軍,你不知道,那後宮裡的日子可真不是人過的。”
我跟他簡單講了一下我精心為太后創作 rap 卻被她嫌棄的悲慘經歷,沈末聽完,問了我一個發人深省的問題:“rap 是甚麼?”
啊這。
跟一個古代人解釋這玩意兒著實有點費勁,而我又不能像糊弄太后那樣糊弄眼前的沈末,因此我在心裡組織了一會兒,謹慎道:“就是一種有點像吟詩,又有點像唱曲兒的表演形式,比較注重節奏感。”
見沈末仍然一知半解的模樣,我乾脆付了飯錢,扯著他去了一旁的書墨坊買了一支筆和一刀宣紙,當場給他寫了一段詞,又把他拉回客棧,敲著桌子打拍子,現場給他演唱了一遍。
歌詞裡我特意化用了“飛鳥盡,良弓藏”和“君心難測”的典故,瘋狂暗示他李乘風不可靠。沈末聽完,神情仍然變也未變,一雙烏黑的眼定定瞧著我。
我拼命衝他眨了眨眼睛,以加強這場演出的暗示性。但顯然沈末沒看懂,從他澄澈的眼底浮起一層淺淺的疑惑,這樣的感情出現在他那雙慣常被森冷殺氣堆滿的眼底,竟然並不顯得突兀。
原文裡對沈末的描述雖然只有寥寥幾筆,但從昨晚第一次見面時他出手的狠絕程度,以及望著我時殺意叢生的眼睛,窺一斑而知全豹,足見這位少年將軍大致是個甚麼樣的人。
只是他殺人雖狠,在世俗的人情往來和人心揣測上,卻單純得像個小孩子。
天真與冷漠,竟然能在一個人身上完美地融合起來,實在是件奇異的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按《鳳鳴四海》裡寫的,沈末年紀確實不大,今年剛滿十八,擱另一個世界,該是剛參加高考的年紀。
因此我嘆了口氣,直白道:“沈將軍,皇上封你為將軍,加官進爵,只是因為你武功高強,且能替他帶兵打仗。互惠互利的事情,你可千萬別覺得自己做了他的臣子,命都是要賣給他的。”
沈末默了一默,目光沉沉地看著我:“皇上說,我既身為大元臣子,領天子之命,守舉國百姓,我的命便不是我的,而是大元的。”
好傢伙,李乘風這洗腦水平,堪稱傳銷奇才。
“你別聽他跟你瞎扯。”我說,“他還是大元的皇上呢,你看他為甚麼整天萬歲萬萬歲的,還不是忽悠你給他賣命。”
沈末仍然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我丟下手裡的歌詞紙:“總之,你把自己的命看得重要點,就沒錯了。”
接下來兩天,我與沈末一起吃遍了滿京城有名的酒樓和街頭小館,每天夜裡還要去找那個燒烤攤的老闆覓食。這天晚上,丞相府的殺手不死心又來過一趟,結果剛落在房頂,原本坐在桌前看我低頭寫歌詞的沈末忽然抱著劍站起身,接著我眼前一花,他就從視窗翻了出去。
二十秒後,房頂傳來一聲輕微的悶哼。
我握著筆,愣怔地看著視窗,微涼的夜風吹進來,沈末拎著一具屍體又飛了進來,手一鬆,手裡的屍體便軟軟地滑落在地上。
“又是丞相府的人?”
他點了點頭。
我搖頭嘆息:“何必呢?成本這麼高,來一個沒一個,還不如等我回宮之後讓他女兒給我下毒呢。”
沈末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忽然道:“白日裡你要在茶樓聽書,我就去打聽了一下。你與皇上離宮一事,起初並無其他人知曉。”
我愣在原地,一股寒意從心底冒出來。
這話是……甚麼意思?
不等我想明白,門口忽然傳來了三下敲門聲。
我心頭一慌,用眼神示意沈末把地上的屍體藏起來,結果他衝我搖搖頭,拔出劍就走過去,徑直開了門。
“沈將軍,果然是你。”
門口傳來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這聲音被空氣送入我耳中,幾乎令我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我握緊手中的筆,站起身來,望向門口,一字一頓:“李乘風。”
是他特地派人告訴丞相,他與我出宮的事——又或者,從一開始,他帶我出宮這事,就並不是單純為了領我散心。即便沒有林芷出現,他也會找其他藉口和我分開,然後讓那群人來追殺我。
他的目的,就是為了看看,在我性命危急的關頭,會不會有人來救我。
從一開始,李乘風就沒完全相信過我。
李乘風冷冰冰的目光越過沈末的肩膀落在我身上,唇邊挑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蘇婕妤在宮外待了幾天,竟越發沒有規矩了。”
“李乘風,你幹嘛這麼說?”他身後響起一道清脆的女聲,這聲音裡帶著三分撒嬌的意味,似乎在無聲宣示自己的地位,“我妹妹還不是被你落在外面的?現在你說這種話,難道是在怪她?”
是林芷。
她穿著一身火焰般明豔的紅衣,從李乘風身後閃出來,笑盈盈地看著我,那一雙微圓的杏兒眼表面似乎浮著一層笑意,再往下看去,卻是一片全然的冰冷。
原文裡寫過,林芷從小就不大看得起
>>>點選檢視《長樂門:我在後宮當社畜》最新章節她這個妹妹,因為她沉默寡言、軟弱無能,實在不符合大女主心裡認定的自己人標準。
“我沒有怪她。”李乘風轉過頭,放緩了神情,似是無奈地跟林芷解釋了一聲,再轉向我時,又換上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蘇婕妤,過來。”
我站在原地動也沒動,李乘風氣笑了:“好啊,蘇婕妤跟著沈將軍在宮外待了這些日子,倒是養出了一副不小的脾氣。”
“與沈將軍無關。”我面無表情地說,“相反,皇上該好好記沈將軍一功才是。若非他從丞相府的殺手刀下救了我,恐怕皇上此刻只能去閻王那裡尋我了。”
李乘風眼皮跳了跳:“林蘇!”
我笑了笑:“說錯了,不是我,是嬪妾。”
李乘風被我氣得不輕,目光轉向一旁的沈末,眼中滿是警告之意。沈末反手將手中還帶著血的劍插入劍鞘,衝李乘風跪了下去:“微臣給皇上請安。”
“沈將軍怎會在宮外結識朕的寵妃?”李乘風眯著眼睛,低頭看向沈末。
恕我直言,“寵妃”這倆字對現在的我來說,跟罵人沒甚麼區別。
沈末像是完全不在意李乘風的怒氣,聲音依舊平靜而冷漠:“有刺客追殺林蘇至微臣家後院牆外,臣出手救人後,便與她相識。”
李乘風冷哼一聲:“沈將軍,你該叫她蘇婕妤才對。”
沈末沉默以對,我連忙道:“皇上,你別為難沈將軍,我與他是拜把子的兄弟,叫名字屬實正常。”
林芷微笑著道:“許久不見妹妹,不想妹妹如今倒是硬氣了許多,實在是與從前那副內斂的模樣判若兩人。”
聽她這麼說,李乘風臉色越發難看。
他目光一片寒涼,看著我,壓低了聲音:“林蘇,朕再說一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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